哈吉穆拉特 · 十一

托爾斯泰 《哈吉穆拉特》
哈吉穆拉特到梯弗利斯第五天,總督的副官洛里斯—梅利科夫奉總司令的命令來找他。 「不論這顆頭顱和這雙手都樂意為總司令服務,」哈吉穆拉特說道,擺出他那通常外交式的表情,低下頭,把手放在胸前。「請你賜教,」他說道,親熱地看著洛里斯—梅利科夫的眼睛。 洛里斯—梅利科夫坐在桌旁靠背椅上。哈吉穆拉特在他對面沙發榻上坐下,兩隻手支住膝蓋,低著頭,側耳細聽洛里斯—梅利科夫對他所說的話。操著流利的韃靼話的洛里斯—梅利科夫說,公爵雖然知道哈吉穆拉特的過去,但是願意由他本人嘴裡知道他全部的歷史。 「你講給我聽,」洛里斯—梅利科夫說,「我寫下來,然後我來譯成俄文,再由公爵把它奏聞皇上。」 哈吉穆拉特沉默了一會(他不唯從來不打斷人家的話,而且他總是等著對方是否還有什麼話要說),然後抬起頭來,把皮帽子推到腦後,用他那特別的、兒童般的微笑——他曾用這種微笑迷住瑪麗亞·瓦西里耶夫娜——微笑了一下。 「這是可以的,」他說道,想到皇上將要讀到他的經歷,他顯然覺得很榮幸。 「你(韃靼話裡面沒有『您』的稱呼)從頭詳詳細細地講給我聽,不要著急。」洛里斯—梅利科夫說道,一面從口袋裡拿出筆記本來。 「這是可以的。不過很多,要講的非常之多。有好多事情。」哈吉穆拉特說道。 「一天完不了,第二天再接著講。」洛里斯—梅利科夫說。 「從頭講起?」 「是的,從最初講起:在哪兒出生,在哪兒生活過。」 哈吉穆拉特垂下頭來坐了很久;然後拿起放在沙發榻上的一根小棍,從短劍鞘里抽出一把鑲嵌金質象牙柄的、鋒利有如刮鬍刀片的小鋼刀,他開始用刀削著小棍,一面講起來。 「寫吧:我生在采爾梅斯,一個不大的村莊,照我們山里人的說法:只有驢頭那麼大,」他開始講了。「離我們那兒不遠,差不多兩個射程,便是汗們居住的洪扎[51]。我們的家庭同他們很親近。我的母親奶過年長的汗,阿布努察爾汗,因此我和汗們也接近起來。汗弟兄三個:阿布努察爾汗——我哥哥奧斯曼的奶兄弟,烏馬汗——我的結拜兄弟,和布拉奇汗——最年幼的,這就是沙米爾從懸崖上扔下去的那個。這是後來的事。我十五歲那年,各村都有穆里德出現。他們用木劍擊著石頭,喊道:『伊斯蘭教徒們,聖戰!』車臣人全投向穆里德,阿瓦里亞人也開始投奔他們。我當時在宮裡住著。我同汗的弟兄們一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慢慢地富裕起來。我有馬,有槍,也有錢。自由自在地生活,什麼事情都不想。可是到了卡濟—穆拉[52]被害,哈姆扎特[53]代替了他的位子的時候,這樣的日子就結束了。哈姆扎特派使者對汗們說,假使他們不參加聖戰,那他就要把洪扎毀掉。這是要好好考慮的。汗們怕俄國人,怕參加聖戰,於是可敦[54]派我和她的次子烏馬汗到梯弗利斯去求俄國長官幫助來抵禦哈姆扎特。長官是羅森男爵。他既沒接見我,也沒有接見烏馬汗。派人來告訴我們,說他會幫助的,但是什麼也沒有做。只有他的軍官們來我們那兒和烏馬汗玩牌。他們灌他酒,領他到壞地方去;他把所有的東西都輸給他們了。他力大如牛,獅子般勇敢,然而他的靈魂卻軟弱得像水。要不是我把他帶走,他會把他最後的一匹馬和武器輸光的。由梯弗利斯回去後,我的主意變了,我開始勸可敦和年輕的汗們參加聖戰。」 「為什麼變了主意呢?」洛里斯—梅利科夫問道,「你對俄國人不喜歡了嗎?」 哈吉穆拉特沉吟一會兒。 「是的,不喜歡,」他堅決地說,閉上眼睛,「還有一件事使我想參加聖戰。」 「什麼事呢?」 「在采爾梅斯附近,我和汗跟三個穆里德衝突起來:兩個逃走了,第三個被我用手槍打死了。我到他跟前想取下他的武器的時候,他還活著。他對我看了看。『你,』他說,『把我打死了。我很好。然而你這個年輕力壯的伊斯蘭教徒啊,參加聖戰吧。真主的旨意。』」 「怎麼,你參加了嗎?」 「沒有參加,不過念頭活動了。」哈吉穆拉特說,他繼續講自己的故事: 「哈姆扎特迫近洪扎的時候,我們派了幾個老人去見他,告訴他,我們同意參加聖戰,不過要他派一個有學問的人來商討一下應當怎樣進行聖戰。哈姆扎特命令把老人們的鬍鬚剃光,鼻孔穿通,在他們鼻子上掛著燒餅,打發他們回來了。老人們說哈姆扎特準備派教主來教我們聖戰,但是可敦得把幼子送他那兒當人質。可敦相信了,於是就把布拉奇汗派到哈姆扎特那兒。哈姆扎特對布拉奇汗招待得很好,然後又派人到我們這裡來,叫兩個哥哥也去他那兒。他吩咐人對我們說,他願意效忠汗們,像他父親效忠汗們的父親一樣。可敦為人懦弱、愚笨,而且鹵莽,像所有當家做主的婦道人家一樣。派去兩個兒子她是怕的,只派了一個烏馬汗。我和他同去。穆里德們走出一俄里之外迎接我們,圍繞著我們唱歌,鳴槍,表演馬術。當我們走到的時候,哈姆扎特走出帳篷,到烏馬汗的馬鐙跟前,像接待汗一樣地接待了他。他說:『我不曾對你們的家做任何壞事,並且也不想做。只希望你們不要害我,並且不要妨礙我領著人馬去作聖戰。我將要同我所有的軍隊效忠你們,像我的父親效忠你們的父親一樣。讓我住在你們家裡。我用我的忠言來幫助你們,而你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烏馬汗是一個拙於辭令的人,他不知道應當說什麼,默默地不做聲。當時我說,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請哈姆扎特到洪扎去好了。可敦和汗會恭恭敬敬接待他的。可是沒有讓我把話說完,在這裡我第一次同沙米爾衝突了。當時他正在伊瑪姆[55]旁邊。 「『不是問你,是問汗。』他對我說。 「我閉了口,哈姆扎特把烏馬汗領到帳篷里。然後哈姆扎特把我叫了去,吩咐我同他的使者一塊去洪則賀。我去了。使者勸可敦讓長子也去哈姆扎特那兒。我知道這是叛變,勸可敦不要再把兒子派了去。可是婦人頭腦里的智慧,只有雞蛋上的毛髮那樣多。可敦相信了,就吩咐兒子去。阿布努察爾汗不願意。於是她說:『大約你是害怕了吧。』她像一隻蜂子,知道在什麼地方更能螫疼他。阿布努察爾汗冒起火來,二話沒說,就吩咐人備馬。我同他一塊去。哈姆扎特迎接我們比迎接烏馬汗還要排場。他親自策馬下山,走出兩射程來迎接,他後面跟著打著旗號的騎兵,他們唱著『拉 伊利亞哈 伊利 阿拉』[56],鳴槍,表演馬術。當我們走近宿營地時,哈姆扎特把汗領進帳篷里,我同馬匹留了下來。我在山下,這時哈姆扎特的帳篷里響起了槍聲,我往帳篷跑去,烏馬汗已經趴在血泊里,而阿布努察爾汗還同穆里德們在格鬥,他的半邊臉被砍掉了,耷拉著。他一隻手扶著臉,另一隻手用短劍砍那些走近他的人,我親眼看見他砍死哈姆扎特的弟弟,正要向另一個人砍去,這時穆里德們向他開了槍,他撲倒了。」 哈吉穆拉特停住了,他那曬黑了的臉泛起棕紅色,眼睛裡充了血。 「我害怕起來,於是我逃跑了。」 「啊,是嗎?」洛里斯—梅利科夫說。「我還以為你從來什麼都不怕呢。」 「以後就永遠沒有怕過了;從那時起,我常常想起這場恥辱,一想起來,就什麼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