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吉穆拉特 · 十
第二天哈吉穆拉特去見老沃龍佐夫,公爵的客廳已經擠滿了人。這裡有昨天那個紅鬃鬍子將軍,他全副武裝和滿掛勳章,是前來辭行的;這裡有一個團長,因濫用團部的給養,可能要吃官司;這裡有一位受安德烈耶夫斯基醫生保護的亞美尼亞富商,他享有酒業專賣權,現在來疏通重訂合同;這裡有一個全身穿黑的陣亡軍官的妻子,是來請求撫恤金或者請求官費送子女讀書的;這裡有一位破產的喬治亞王爺,身著富麗華美的喬治亞民族服裝,是來給自己張羅一處廢教堂的領地的;這裡有一個監察官,手裡拿一大卷關於征服高加索新方案的文件;這裡還有一個汗,他來僅僅是為了回到家裡好講一講他見過公爵。
順序等候的人們,依次的被一個漂亮的金髮青年副官引進公爵的辦公室。
當哈吉穆拉特跛著腳健步走進客廳的時候,所有的眼睛向他轉過來,他聽見各個角落都低聲喊出他的名字。
哈吉穆拉特身穿一件長長的白色束腰無領袍,內襯一件栗色的、領子繡有精緻銀絲的短上衣;他綁著黑裹腿,穿一雙像手套似的緊包著腳跟的黑色平底靴子;剃光了的頭上戴著皮帽和纏著頭巾,——因為這個頭巾,他曾被艾哈邁德汗告密因而被克呂格瑙[49]將軍逮捕,也正是因為這個頭巾,他投降了沙米爾。哈吉穆拉特快步地在客廳的鑲木地板上走著,他一隻腿比另一隻短一點,走起路來一顛一顛地擺動著細窕窕的身腰。他兩隻距離寬寬的眼睛安詳地往前望著,仿佛並沒有看見屋子裡有人似的。
那個漂亮的副官和他問過好後,請哈吉穆拉特坐一會兒,他就去報告公爵。但是哈吉穆拉特謝絕了,一隻手按著短劍,邁出一隻腳,仍然站著,輕蔑地環視所有在場的人。
翻譯員塔爾哈諾夫公爵到哈吉穆拉特跟前說了幾句話。哈吉穆拉特愛理不理地斷斷續續地回答他。從辦公室里走出一個控訴監督官的庫梅克王爺,在他之後,副官就來叫哈吉穆拉特,領他到辦公室門口,把他讓了進去。
沃龍佐夫站在桌子旁接待哈吉穆拉特。這位總司令的衰老的白淨面孔已經不是昨天那樣堆著笑臉,而是頗為嚴厲而且莊重的了。
哈吉穆拉特走進這間寬大的、裡面有著一張巨型的辦公桌和寬敞的綠色百葉窗的房間裡,他把他那不大的、曬黑了的雙手貼在胸脯上長袍衣襟交叉的地方,垂下眼瞼,從容不迫地、清晰地、恭恭敬敬地用那一口漂亮的庫梅克方言說道:
「我投身於偉大沙皇和閣下的強大保護下。我立誓忠心不貳,流最後一滴血為白沙皇服務,並希望對我的敵人,同時也是對您的敵人沙米爾的戰事有所幫助。」
聽完了翻譯員的話之後,沃龍佐夫看了看哈吉穆拉特,同時哈吉穆拉特也向著沃龍佐夫的臉瞄了一下。
兩人的眼睛遇到一起,彼此交談了許多不是言語所能表達的話,這已經不是翻譯員所說的那些話了。他們不用字句彼此直接說出了全部的實話:沃龍佐夫的眼睛說,他對於哈吉穆拉特所說的話連一個字也不相信,他知道他是全俄羅斯的敵人,並且永不會改變,現在他降服,不過是不得已罷了。連哈吉穆拉特也是明了這個的,但是他仍然保證了自己的忠誠。而哈吉穆拉特的眼睛是在說:這個老頭子所想的應當是死,而不是戰爭,但是別看他老,可是很狡猾,對他要當心。連沃龍佐夫也是明了這個的,但是他仍然對哈吉穆拉特說了他認為為了戰爭的勝利應當說的話。
「你給他說,」沃龍佐夫對翻譯員說(他對年輕的軍官們講話用「你」),「我們皇上既仁慈又強大,我想會依照我的請求寬恕他,並且任用他。轉達了嗎?」他問道,一面望著哈吉穆拉特。「在沒有接到我主恩典前,告訴他,由我來招待他,並且使他在我們這裡過得很愉快。」
哈吉穆拉特又一次把手貼在胸脯當中,接著很興奮地說了一些話。
翻譯員轉達說,他從前在一八三九年統治阿瓦里亞的時候,他就忠實地替俄國人服務了,可惜他的敵人艾哈邁德汗想陷害他,在克呂格瑙將軍跟前造謠中傷他,不然他是永遠不會叛變的。
「知道,知道,」沃龍佐夫說(就算他知道,也早已忘乾淨了)。「我知道,」他坐下來說道,一面指著靠牆的不帶靠背的大沙發讓哈吉穆拉特也坐下。可是哈吉穆拉特沒有坐;聳一聳強有力的肩膀,表示在這樣重要的人物面前他不應坐下。
「不論是艾哈邁德汗,或是沙米爾,兩個人都是我的敵人,」他對翻譯員接著說。「告訴公爵,艾哈邁德汗死了,我不能向他報仇了,但是沙米爾還活著,我不報他的仇,死不瞑目。」他緊皺著眉頭,咬緊了下顎,說道。
「是的,是的,」沃龍佐夫平靜地說,「他想怎樣向沙米爾報仇?」他對翻譯員說,「告訴他:他可以坐下。」
哈吉穆拉特又謝了坐,他對轉達給他的問題回答道,他就是為的幫助俄國人消滅沙米爾才來投降的。
「好的,好的,」沃龍佐夫說道,「那麼他想怎麼辦呢?坐下,坐下……」
哈吉穆拉特坐下來。他說,只要派他帶著軍隊到列茲根線上,他擔保能把整個達吉斯坦鼓動起來,沙米爾就支持不住了。
「這是好的。這是可以的,」沃龍佐夫說道,「我考慮一下。」
翻譯員向哈吉穆拉特轉達了沃龍佐夫的話。哈吉穆拉特沉思起來。
「告訴總督,」他又說道,「我的家屬還在我的敵人手裡;我的家屬還在山裡一天,我的手腳就一天是被捆著的,就不能夠效忠。如果我出面去打他,他便會殺掉我的妻子,殺掉母親,殺掉孩子。公爵只要救出我的家屬,用俘虜換過來,那時不是我拚死,就是沙米爾滅亡。」
「好的,好的,」沃龍佐夫說道,「關於這事我們考慮一下,現在讓他到參謀長那裡,把自己的情況,自己的計劃和願望,詳細地向他敘述一遍。」
哈吉穆拉特同沃龍佐夫第一次會見就這樣結束了。
當天晚上,在一家按東方風味裝飾的新劇院演出義大利歌劇。沃龍佐夫在包廂里坐著,池座里出現了惹人注目的、纏著頭巾和跛著腳的哈吉穆拉特的身影。他和一個陪著他的沃龍佐夫的副官洛里斯—梅利科夫[50]走了進來,在頭排位子上落了座。有著東方的、伊斯蘭教徒的尊嚴的哈吉穆拉特,不唯沒有露出驚奇的表情,而且帶著冷淡的神情看完第一幕,就站了起來,從容地環視著觀眾,走了出去,引得全場對他注意。
第二天是星期一,在沃龍佐夫家裡舉行照例的晚會。一座寬敞的大廳燈燭輝煌,樂隊隱蔽在冬季花園裡伴奏著。那些袒胸露臂的年輕的和並不很年輕的婦人們,在穿著鮮亮軍服的男人們的懷抱里旋舞著。在一個巨大的食品柜子旁,穿著紅燕尾服、長襪和皮鞋的僕人們不斷地倒香檳酒,把糖果分送給貴婦們。總督夫人雖然已經上了歲數,也是那么半裸露著,和藹地微笑著在客人們中間走來走去,並且通過翻譯員對哈吉穆拉特說了幾句親熱的話;他仍像昨天在戲院裡一樣,帶著淡漠的態度環視著客人們。在女主人之後,又有幾個裸露的婦人走到哈吉穆拉特跟前;她們不嫌害羞地站在他面前,都微笑著問那同樣的一句話:他對他所看見的是否喜歡。沃龍佐夫本人佩著金線繡的肩章和穗帶,頸上掛著銀十字勳章和綬帶,走到他面前,也是問了那一句話,顯然他和所有的詢問者同樣相信:哈吉穆拉特不能不喜歡他所看到的一切。但是哈吉穆拉特對沃龍佐夫也是回答了那句回答所有的人的話:在他們那兒沒有這個,——然而他沒有說出在他們那兒所沒有的這一切是好還是壞。
哈吉穆拉特甚至在這裡,在跳舞會上,也想同沃龍佐夫提起贖出他的家屬的事情,但是沃龍佐夫裝作沒有聽見他的話,離開他走了。過後洛里斯—梅利科夫對哈吉穆拉特說,這裡不是談公事的地方。
鍾打了十一點,哈吉穆拉特又用瑪麗亞·瓦西里耶夫娜贈給他的那隻表對了一下,他問洛里斯—梅利科夫是不是可以走。洛里斯—梅利科夫說是可以的,不過最好還是別走。雖然如此,哈吉穆拉特沒有留下,坐上那輛供他使用的敞篷輕便馬車,到那指定給他的住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