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吉穆拉特 · 十三
洛里斯—梅利科夫走進客廳的時候,哈吉穆拉特帶著愉快的笑臉迎著他。
「怎麼,接著說下去嗎?」他在沙發榻上坐下,說道。
「哎,那是當然的,」洛里斯—梅利科夫說道,「我到你的衛兵那兒去了,同他們談了談。有一個活潑的小伙子,」洛里斯—梅利科夫加添說。
「是的,是汗-馬戈馬,——一個輕浮的傢伙。」哈吉穆拉特說道。
「我挺喜歡那個年輕漂亮的。」
「哦,是埃爾達爾。這小伙子年輕,可是跟鐵一樣結實。」
他們沉默了一會。
「就說下去吧?」
「是的,是的。」
「我已經說過怎樣殺死了汗們。把他們殺死後,哈姆扎特便進入洪扎,登上了汗的宮殿,」哈吉穆拉特開始講道,「可敦還留在那兒。哈姆扎特把她叫到面前。她責罵他。哈姆扎特向他的穆里德阿謝利傑爾遞個眼色,阿謝利傑爾就從後面擊倒可敦,把她殺了。」
「為什麼他要殺死她呢?」洛里斯—梅利科夫問道。
「不這樣怎麼行:他們一不做二不休,要把全族都斬草除根。他們就這樣做了。沙米爾把幼子殺死,從懸崖上扔了下去。全阿瓦里亞都被哈姆扎特徵服了,只有我和哥哥不願屈服,我們要向他討還汗的血債。我們假裝著屈服,而心裡只想著怎樣向他討還血債。我們同祖父商量,決定等他由宮裡出行的時候,設埋伏刺死他。不知誰偷聽了我們,告訴了哈姆扎特,於是他把祖父叫了去,說道:『你要注意,假使你的孫子陰謀反對我是真的的話,那我就要把你和他倆吊死在一個絞刑架上。我是替天行道的,阻撓我是不行的。去吧,記著我的話。』祖父到家告訴了我們。這樣一來,我們便決定不再等待,就在節日的第一天在寺院裡舉事。同伴們拒絕了,只剩下我和哥哥兩個。我們每人帶著兩支手槍,穿上斗篷,便往寺院去了。哈姆扎特帶著三十個穆里德走進寺院。他們全都拔刀出鞘。同哈姆扎特並排走的是阿謝利傑爾,他所寵愛的穆里德,也就是砍掉可敦的頭的那個人。他看見我們,喝令我們把斗篷脫掉,並且向我們走過來。我手中拿著短劍,於是我殺了他,並向哈姆扎特撲去。這時我的哥哥奧斯曼已經向他射擊。哈姆扎特還沒有被打死,他拿著短劍向哥哥撲去,可是我刺中了他的腦袋。穆里德有三十人,而我們就兩個。他們殺死了哥哥奧斯曼,可是我掙脫了,從窗戶跳了出去,逃走了。當人們知道哈姆扎特被刺,全體人民都起來了,穆里德們都跑了,沒有跑掉的全被殺死了。」
哈吉穆拉特講到這裡停了一下,沉重地喘息著。
「這一切都是好的,」他接著說,「後來一切都弄糟了。沙米爾登上了哈姆扎特的位子。他打發使者來見我,叫我跟他一同打俄國人;要是我拒絕的話,他威嚇說要把洪扎鏟為平地,並且把我殺死,我說我不去他那裡,也不讓他到我這裡來。」
「為什麼你不到他那兒去呢?」洛里斯—梅利科夫問道。
哈吉穆拉特緊皺著眉頭,沒有即刻回答。
「不能夠。在沙米爾身上有哥哥奧斯曼和阿布努察爾的血債。我沒有到他那兒去。羅森將軍委了我一個軍官的職位,並命我做阿瓦里亞的長官。本來一切都是好好的,可是羅森先委了一個卡茲庫梅赫的汗穆罕默德-米爾札來管理阿瓦里亞,後來又委了一個艾哈邁德汗。這個人仇視我。他想讓自己的兒子娶可敦的女兒薩爾塔涅特。人家沒把女兒許他。他以為是我從中作梗。他恨我,唆使他的衛兵謀害我,但我從他們手裡逃走了。於是他向克呂格瑙說我的壞話,說我不讓阿瓦里亞人供給俄國士兵柴火。他還對他說我纏頭巾,就是這個頭巾,」哈吉穆拉特指著皮帽子上的頭巾說道,「說這是表示我忠於沙米爾。將軍沒有相信,也沒有下令捉我。但是將軍到梯弗利斯後,艾哈邁德汗便胡作非為起來:帶一連兵把我抓住,並且把我上了鎖鏈拴到大炮上。這樣拘留了我六晝夜,第七晝夜把我解開往鐵米爾-汗-舒臘押送。四十個槍上膛的士兵押著我。綁著我的手,並且有命令,如果我想逃,就打死我。這我是知道的。我們快到的時候,在莫克索赫附近,山路很窄,右邊是五十來俄丈深的峭壁。我離開士兵向右走,向峭壁的邊緣走。有一個士兵想攔住我,可是我向峭壁下面一跳,順手把那個士兵也拉了下去。士兵摔死了,而我卻活了一條命。兩肋、頭、胳膊、腿,統統跌壞了。試著爬——可是爬不動。頭暈眼花,於是就睡著了。醒來一看,渾身濕透了血。牧人看見了我,叫來人把我抬到村子裡。兩肋、頭都長好了,腿也長好了,不過有一條腿短了一點兒。」
於是哈吉穆拉特伸出那條彎曲的腿。
「能走路,並且走得滿好,」他說道,「老百姓知道了,都來看我。我復原後,移到采爾梅斯住。阿瓦里亞人又叫我管理他們,」哈吉穆拉特帶著安詳而自信的驕傲說,「我於是同意了。」
哈吉穆拉特迅速地站起來,在褡褳里取出一個公文夾子,從那裡面抽出兩封已經發黃的信件遞給洛里斯—梅利科夫。這是克呂格瑙將軍的信。洛里斯—梅利科夫看了一遍。第一封信寫的是:
准尉哈吉穆拉特鑒:你跟我服務,我是滿意你的。認為你是一個善良的人。不久前少將艾哈邁德汗報告我,說你是一個叛徒,說你纏頭巾,說你同沙米爾有聯繫,說你教人民不聽俄國長官的話。我命令逮捕你,並解到我這裡來,可是你逃掉了;我不知道這是好還是壞,因為我不知道你是有罪還是無罪。現在你要聽我的話。如果你對偉大的沙皇良心是潔白的話,如果你沒有一點罪的話,那麼就到我這裡來。你誰也不要怕——我是你的保護人。汗並不能把你怎麼樣;他本人就是我的部下,所以你沒有什麼可怕的。
下面克呂格瑙寫他永遠是不食言的,是大公無私的,接著又是勸哈吉穆拉特到他那兒去。
洛里斯—梅利科夫讀完了第一封信,哈吉穆拉特又拿出第二封信,信還沒有遞到洛里斯—梅利科夫手裡的時候,他講起他是怎樣答覆第一封信的。
「我給他回信說,頭巾我是纏著的,但不是為的沙米爾,而是為的超度靈魂,說我不願意而且也不能夠投奔沙米爾,因為我的父親、兄弟和親族都是他殺死的,但是也不能投俄國人,因為我被侮辱了。在洪扎我被捆住的時候,一個流氓竟在我身上拉屎。這個人一天不被打死,我便一天不能到你那兒去。最主要的,我是怕艾哈邁德汗這個騙子。於是將軍又給我送來了這封信。」哈吉穆拉特說道,一面把另一張發黃的信紙交給洛里斯—梅利科夫。洛里斯—梅利科夫讀信:
你答覆了我的信,——謝謝。你說你並不怕回來,但是因為有一個「吉亞烏爾」[59]侮辱了你,才使你不能這樣做;我向你保證,俄國的法律是公正的,你會親眼看見懲罰那個膽敢侮辱你的人,——我已經命令調查這件事情。聽著,哈吉穆拉特,我有理由對你不滿意,因為你不相信我和我的誠實,但是我原諒你,因為我知道多疑是一般山民的性格。如果你的良心是潔白的,如果你纏頭巾實在只是為的超度靈魂,那麼你是對的,你就敢於正視俄國的政府和我;我保證,誰侮辱了你,他一定會得到懲罰的,你的財產也要歸還的,你將會看見並且知道俄國的法律是怎麼回事。況且俄國人對一切都有另種不同的看法;在他們看來,一個什麼混賬侮辱了你,你並不算丟人。我本人就允許過吉姆林村[60]人纏頭巾,同時認真地觀察他們的行動;因此,我再重複一句,你沒有什麼可怕的。你同我派去的那個人到我這裡來吧;他是忠於我的,他不是你的敵人的奴僕,而是受政府特別重視的人的朋友。
接著克呂格瑙在信里又勸哈吉穆拉特出走。
「我不信這些話,」等洛里斯—梅利科夫念完了信,哈吉穆拉特說道,「所以我沒有到克呂格瑙那兒去。主要的,我要向艾哈邁德汗報仇,而這個我不能通過俄國人的手辦到。在這時候,艾哈邁德汗包圍了采爾梅斯,想捉住我或者打死我。我的人馬太少了,不能打退他。恰當這時,沙米爾派一個帶信的人到我這裡。他允許幫助我打退艾哈邁德汗和殺掉他,並且讓我管理整個阿瓦里亞。我想了好久,才投向沙米爾。從那時起,我總是不停地和俄國人打仗。」
於是哈吉穆拉特把他歷來打仗的經過講了一遍。戰績很多,其中有些是洛里斯—梅利科夫已經知道的。他每次出征和襲擊都是以行軍神速、進攻勇猛而令人吃驚,並且永遠是旗開得勝。
「我和沙米爾之間,從來沒有過友誼,」哈吉穆拉特在結束自己的故事時說道,「但他怕我,而我也需要他。有一次有人問我,除了沙米爾誰可以當伊瑪姆。我說,誰的刀快誰是伊瑪姆。這話傳到沙米爾的耳眼裡,於是他想把我擺脫掉。他派我到塔巴薩蘭[61]。我到了那裡奪了一千隻羊和三百匹馬。但是他說我做得不對,把我的州長職位撤掉,並且命令把所有的錢都送給他。我送了一千金盧布。他派穆里德把我所有的財產都沒收了。他要我去見他;我知道他想殺掉我,所以沒有去。他派人捉拿我,我逃脫了,投到沃龍佐夫這兒。不過家屬我沒有帶來。母親、妻子、兒子都在他那兒。你告訴總司令說:家屬留在那兒一天,我就一天什麼都不能做。」
「我要告訴的。」洛里斯—梅利科夫說道。
「請你多方設法,費神費神。我的一切也就是你的,只求你在公爵面前多多幫忙。我現在手腳是被捆著的,而繩頭卻牽在沙米爾手裡。」
哈吉穆拉特用這幾句話向洛里斯—梅利科夫結束了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