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繁華夢 · 第二十九回 杜少甫泛舟尋弟 李子靖下榻留賓

孫家振 《海上繁華夢》
話說顏如玉要問少牧借銀,見少牧不肯答應,卻口口聲聲的問他節後怎樣,料著:「少牧一心一意存下了個娶他的念頭,看來娶不成時,這銀子休想借得分毫,比了初到上海的時候,那手段辣了些兒。何不將機就計,竟與他約法三章,只說是一定嫁他,且騙他幾百兩銀子到手,好與少安過節。等到後日當起真來,不妨就在這三章約法裡頭,故意尋些不是,好令他無可奈何,自己知難而退。那時這銀子討回也討不出來,真是個絕妙機會。」 因向少牧說出三件事來。少牧是個直爽的人,怎能料得到他如此用心?但想:「這三件之中,第一件進門時用紅裙披風、清音彩轎,好在上海做事比不得蘇州城裡,親戚見了定要責備,這件尚可應承。那第三件,娶他過門之後,不許嫖賭吸菸,這是一片好心,況且娶了一個,也不想第二個了,自然更好答應下去。獨有那第二件,見了家裡的人姊妹稱呼,不肯磕頭見禮,這事卻有些些尷尬,除非娶在上海,且慢回家,住過三年五載之後,但看他的造化,倘能生下三男二女,回去就有話說了,怕著家裡的人怎的。」 故此躊躇半晌,方才開口答道:「你說的話,我件件多能依你,但你日後也不可有甚悔心。」 如玉道:「我悔甚麼?大凡做妓女的,那一個願吃這飯,那一個不想嫁人?只為嫁人有許多難處,因此一年年耽擱下的。你既然把這三樁事情,一樁樁多依了我的主意,將來我進了門,不使我吃甚麼虧,我還有甚反悔?」 少牧道:「虧是決不使你吃的,不過我還要老實問你句話:你究竟要多少銀子?家裡究竟還有何人?你今夜索性說個明白,我好盡心做事。」 如玉道:「我家裡頭並沒有人,平時與你說過的了。銀子也不很甚多,只虧人家一千五百塊洋錢的債,連另碎二千夠了。你倘然真有此心,今夜可先付我五百塊錢,明天待我先把房間裡的利錢算了,順便好交代他們。」 少牧道:「交代甚的?」 如玉笑道:「我要嫁人,不應該交代聲麼?堂子裡的規矩,節前先要把節後的事預行定當。我交代過他們之後,好去再接別的生意,不交代他們,節後怎樣?」 少牧皺眉道:「原來如此。但我節前的錢,憑你怎樣打算,付不出來,這卻如何是好?」 如玉低頭一想,含笑答道:「你這呆子!你不是自己說,今天借了二千兩銀子,除了阿素五百。尚有一千五百兩麼?俗語說:「頭痛救頭。『何不把別的開消,扣下些兒?」 少牧道:「你這話雖然不錯,但我開消的各賬裡頭,你瞧那一注錢可以少付得的?我是個最要場面的人,豈不怕被人恥笑。」 如玉道:「你又來了!賬錢自然注注要付,難道不會一注注少付些麼?譬如一百幾十塊,付了他一百塊,那幾十塊,對他說緩日送來。中秋本來是個閒節,不見得丟甚麼臉。況且內中除了堂子、馬車行、戲館三注的錢,場面有關,不犯著拖欠他們,那綢緞莊、洋廣貨店、藥房、酒館,多是大來大往的賬目,少付些本是不妨。你又不是欠了他們存心不還的了,何必一定要一筆勾清,做那磚錢不買瓦的事兒?你與我子細去想。」 少牧被他這幾句話當時提醒,口雖不言,心中暗想:「如玉這人,果然有些機變,何不竟聽從了他,提出五百塊錢來,先付他作為定洋,我自己也有了個定盤心兒,只等中秋一過,十六七就馬上動身,拚著與家中人費些口舌,把這人娶定了他,往後當真收起邪心,不再出來,豈不是樁美事。」 想有三四分鐘,那槍上的這一筒煙也吃完了。放下煙槍,在身旁重把各賬取出,子細一算,凡有可以減付的錢,那一注減去三十,那一注減去念塊,竟有四百多元;尚少七八十元光景,見綢緞莊最是多些,扣住了五十兩不付,也就夠了。點點頭兒,頓時歡喜起來。 如玉在傍察言觀色,見他拿出賬來算賬,已估量著所說的話,有些意思。及至將賬算完,笑容滿面,料著他一定聽信的了,真箇心花怒開,側轉身軀,將煙盤器具推一推開,挨身睡至少牧一邊,把頭合睡在一個炕枕之上,口對口兒問道:「我的說話,可還有些道理?」 少牧見如玉睡近身來,恨不得頃刻間把兩個人團做一片;又聽他嬌聲問話,那口裡頭噴出一股豆蔻香來,與著面頰上、嘴唇上的殘脂剩粉之香,聞了時真令人魂消魄醉,不由不連連應道:「你這話果然有理,我今聽你就是。」 如玉道:「你早聽了我的說話,這節上的費用,也不至於這樣大了。以後我們成了夫妻,不但今夜這話要聽,別的話你也要留點兒心。」 少牧戲道:「從今往後,我自然句句聽你的話,你卻也要句句聽我。」 如玉抬起頭來,把口附在少牧耳邊說道:「我有甚話不聽了你?你且說來。」 少牧道:「你果然聽我的話,我此刻不要睡在榻上,想與你到床上去睡,你可快去。」 如玉啐了一聲道:「我與你講正經話兒,你要到床上去睡,又不是沒有睡過的人,卻與我說這一句,虧你羞是不羞!」 少牧笑道:「你道這一句話,我與你取笑麼?你不瞧瞧窗子上面,天光有些亮了,此時不到床上去睡,還待何時?」 如玉聞言迴轉頭,向玻璃窗上一看,果已天色微明,因即立起身來,道:「怎麼說天光亮得好快!莫非是月亮罷。」 要移步到窗口邊,去開窗看個明白,少牧一把拖住他道:「你呆了麼?今天是八月初十,半夜後那有月亮,開什麼窗?」 如玉聽了,格支一笑道:「真箇我連日子多忘記了,今夜尚只初十,半夜後那得有月?當真是天亮了。待我收拾收拾,上床睡罷。你把那些賬目先藏好了,莫要丟掉了他費事。」 少牧道:「賬目多在這裡,不會丟的。你說的五百塊錢,還是今天付你,還是明天再說?」 如玉道:「五百塊,你身邊現在有麼?」 少牧道:「說過是白天裡借下來的,怎的沒有?」 如玉欲擒故縱,道:「只要你的主意定了,銀子放在你處,與放在我處一樣,緩天且等你把各店帳開消過了,給我也好。」 少牧道:「不是這樣說的。各店帳開消不得,一開消就不夠了。我看還是今天你先把五百塊錢收了,免得我錢在手頭用去了,不當穩便。」 如玉故意想了一想,道:「如此也好,你給我罷。」 少牧遂把各帳目疊在一處,折好了揣入懷中,又在貼身那件法蘭紗馬甲衣袋內,取出一大把鈔票來,揀五張滙豐票子,每張一百塊,一共五百,交與如玉,餘下的依舊藏在袋中。如玉接了票子,笑迷迷說:「我拿了你這幾張紙兒,就是你的人了。但是這一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餘外的人一概且慢說起,你須要留心在意。」 少牧不知為了何故,急忙接口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如玉道:「我不是還有一千四五百塊錢的局賬沒有收麼?這幾天正是最要緊的時候,倘然走漏了這個消息,那些客人們曉得我要嫁人,一個個樂得多不來開消,那可不是頑的。故此我想不但是客人面前要瞞,就是房間裡,也等到十五晚邊說起的好,怕的是內中倘有個愛說愛話的人傳揚出去,有甚差池,臨了兒必定又是你來吃虧。你想是也不是?」 少牧連連點首,道:「這話一些不錯,虧你想得很是周到。我看房間裡人面前,也一準到了十五晚上說起的好,凡事總須小心為是。」 如玉得意洋洋的道:「自古說:「事不三思,必有後悔。『我今天拿了你這五百塊錢,倘然不替你思前想後,等到將來你吃了虧,我怎能夠對得住你?」 一頭說話,一頭開了一扇衣櫥門兒,取出一隻小小的廣漆皮箱,把那五百塊錢鈔票藏在箱中。又把手上剩下的一副珠鐲、指上三隻嵌寶戒指、頭上邊一支珠押發、三支珠騎心簪、耳上邊一副老山翠圈,一併也放在箱內,加好了鎖,閉上櫥門。回身把炕榻上的煙燈吹滅,再把煙匣蓋好,煙槍掛在壁間,方與少牧上床雙雙安睡。 那裡曉得睡不到兩三點鐘時候,房裡的粗做娘姨,與外面相幫吵鬧起來。相幫的因車夫一早來尋少牧,說蘇州來了三四個人,要娘姨叫二少爺起身。老娘姨卻糊糊塗塗的回說:「二少爺昨晚並沒有來。」 相幫的詫異道:「二少爺是我昨天半夜後開他進門的,怎說沒來?」 車夫也是這樣的說。那老娘姨也不到裡邊看看,究竟來也不來,卻一口咬定著不在房中,弄得車夫與相幫的甚是不懂。後來車夫定要進房,老娘姨攔住不許,隔著房門鬧做一片,把少牧和如玉兩人驚醒。如玉問老娘姨:「為甚胡鬧?」 老娘姨還說:「外面相幫的想在那裡做夢,杜二少爺昨夜並沒有來,他偏說昨天半夜後開他進門,如今有車夫在外找他說話,先生你想可是笑話?」 如玉聽罷,不由不與少牧在床上失聲笑道:「我把你這個騷貨!真是老糊塗了,二少爺昨夜明明住在這裡,怎說不來?」 那老娘姨呆了一呆,道:「怎麼說,二少爺當真昨夜在這裡麼?我怎的沒有開過房門?」 少牧忍住了笑道:「你不開門,難道就沒有別人開我?你好發獃!」 如玉道:「二少爺是我開進來的,所以你沒有知道。但你早上起來,想必掃過地了,別的不要說起,床面前二少爺的一雙鞋子,為甚沒瞧見他?」 老娘姨道:「鞋子是有一雙的,我只認做是……」 如玉聽到這句,恐他說出不好聽的話來,連忙把帳子一揭,露出半個面孔,把眼睛微微的向他一橫,道:「你認做怎樣?」 老娘姨因昨夜將睡未睡的時候,如玉正與少安吵嘴,後來如玉見他打盹,叫他先睡,故此少牧的那一雙鞋,錯認是潘少安的,幾乎脫出口來,幸虧被如玉喝住,急忙轉口說道:「我只認做是前幾天放在這裡的舊鞋,真是我老昏了。二少爺既經在此,待我去叫車夫進來。」 少牧道:「這時候幾點鐘了,車夫到此做甚?」 老娘姨道:「八點鐘還沒有到。聽車夫說,是蘇州來了幾個客人,故此一早來的。」 少牧道:「這又奇了,蘇州有甚客人到此?你與我快把車夫喚來。」 老娘姨答應一聲,傳出話去,招呼車夫,連稱:「不要見氣,少爺果然在內,喚你進房。 我昨夜因早睡了些,進來時沒知道他。」 車夫道:「我想半夜三更,二少爺既然到此,今天又往那裡去了?到底是你沒有弄楚。如今也不必說了,我只要尋到少爺就是。」 說完舉步進房,走至床前一站,叫了一聲「少爺」。少牧在床上答應道:「你來做甚?」 車夫道:「少爺還沒知道,今天一早,棧房裡頭來了三個客人,多是蘇州口音,要尋少爺講話,我回說少爺已出去了。他們問是那裡去的,幾時回來。內中有一個人並問:「昨夜可是在巫楚雲家,沒有回來。『我因少爺楚雲那邊好久不去,這人還沒曉得,料著必是久不見面的人,初到上海,因問他姓甚名誰,寓在什麼地方,可有什麼要事,好等少爺回棧告知。那人說是姓謝,又指著一人說道:「這是你主人家的兄長,多從蘇州到此。』尚有一人,並未說起是誰。我聽他說有大少爺在內,不敢隱瞞,故此特來報知。」 少牧聞說是少甫來了,那姓謝的必是幼安無疑,不知還有一人,卻是那個。這班人來到上海,必是要勸我回去,心中好不沒趣。急忙坐起身來,分付老娘姨把左邊的蚊帳掛起,叫車夫走近一步,附耳問道:「大少爺當場可有甚麼說話?現今住在那裡?你可快說。」 車夫道:「大少爺並沒作聲,只叫我開了房門,進房去略略坐了一回。幸虧房裡頭昨夜收拾過的,故也沒有甚說。後來我叫茶房泡茶,那茶房認得這姓謝的,說是春裡頭與少爺同到上海,住在一間房裡,四月里動身回去。因問這回一共有幾個人同來,行李可曾起岸。那姓謝的說,共是三個人同來,行李尚在船中。茶房問他可要住棧,那船可是停在門首河邊。姓謝的說,住棧且慢再說,這船因今天潮水甚小,搖進洋涇浜很是不便,停在老閘橋那邊的蘇州河中。茶房又說這幾天棧裡頭棧客不多,若要三個人同住一房,有寬大些的,可要同去瞧瞧。後來大少爺心中不願,回說此刻我們要到集賢里去,住棧不住棧,停回再講。遂三個人吃了杯茶,命我喊了三部東洋車子,車到集賢里去,現今住在那裡,只怕尚還未定。」 少牧定一定心,暗想:「他們到集賢里,必是探望李子靖去。子靖曉得尚沒借棧,定要留他們住在家中。這卻比住在一棧還好,免得朝夕見面,必有許多不入耳的說話,不聽也要你聽。但內中尚有一人,想不出他是誰,莫要再弄一個比著幼安、少甫更是固執的人,這可討厭得很。」 因又動問車夫:「尚有一人,你看他有多少年紀?穿的是甚麼衣服?」 車夫道:「這人五十左右年紀,鬚髮多已有些花了,身上著的深藍洋布長衫,天青小呢對襟馬褂,足穿厚底大雲頭元色布鑲鞋,手中拿著一根毛竹旱菸管兒,衣裳的腰身袖口又長又大,下身又沒穿套褲,禿著兩隻襪通管兒,好像是個鄉人模樣。」 少牧詫異道:「這是一個何等樣人?」 如玉聽見車夫形容那人的打扮,在被窩中格支格支的笑做一堆,說:「那一定是蘇州來的鄉下鄉親。」 少牧道:「鄉親里我想也沒有這一個人,必須停刻見過了他,方才明白。」 遂分付車夫出去,道:「你在外頭把車子配好,等我起身,就要出門。」 車夫答應往外。 如玉問少牧:「到那裡去?」 少牧說:「往集賢里李公館去。」 如玉道:「去了可回來吃飯?」 少牧道:「說不定就在公館裡吃飯,弟兄不見面有半年多了,見了必定有幾句長腳話兒。」 如玉道:「晚上怎樣?」 少牧道:「晚間且自再說。倘然他們住在棧中,我必得也要回棧,若是在公館裡住,我十二點鐘以後,一準仍舊到這裡來。」 如玉附耳答道:「我目今是你的人了,你今夜就是不來,也斷不許別的客人再在此間過夜,我總要替你爭口氣兒。我想既是你的哥哥到來,不論他住在棧里、住在別的地方,今天你總須與他親熱一回,儘儘手足之情。這裡你竟不要來罷,免得你哥哥知道,說你迷戀煙花,連弟兄多冷淡了。你想是也不是?」 少牧聞言,滿心歡喜道:「你的話果然有些見識,將來我娶你回去,聚首的日子長在後邊。既是這麼樣說,我今天一定住在棧房裡頭,或者住在李公館中,且等明天再來瞧你可好?」 如玉道:「如此最妙。」 二人一頭講話,一頭披衣起床。老娘姨服伺少牧洗臉漱口已畢,如玉叫他差相幫到九華樓去,買了一碗雞面,與少牧吃了。車夫已把車子端整,少牧別了如玉,到李子靖家而去。如玉那裡是深明大義,這一夜要少牧去盡兄弟之情,叫他不要到院裡來,為的是把少牧設法開了,好叫潘少安來,給他洋錢,並使他安安逸逸的住上一夜。這是做妓女瞞哄客人的常技,識得穿、看得破的曾有幾人?我且按下慢提。 再說少牧乘車到集賢里,跑進弄堂,見李子靖家將門大開,有幾個挑夫,挑了三四擔的行李鋪陳進去,料著少甫等一定不住棧房,心上安了幾分。讓那些挑夫先進了門,款步入內。恰好子靖在客堂中招呼物件,見是少牧來了,說聲:「牧弟來得正好,少甫大哥與幼安弟,並一個錢家老叔,多在這裡。他們才從蘇州上來,就住在公館裡。少甫大哥與安弟,都曾到你棧里去過,沒有會面,正要安頓好了行李再來尋你。現在樓上客房裡頭,你上去罷。」 少牧道:「那錢家老叔是誰?」 子靖道:「這姓錢的也是蘇州口音,聽說他名喚守愚,乃是大哥的好友,我卻不認得他。」 少牧道:「錢守愚麼?他是蘇州木瀆鎮人,家中有數千畝良田,在各鄉開有十數家油車行,蘇州有一所布莊,兩所花米六陳行。我家取下來的租米,多糶在他六陳行內,因此與我大哥認識。每年到了秋季,必來蘇州結算賬目,上海卻從未來過。這人一錢如命,與大哥並不十分知己,一同來到上海做甚?」 子靖道:「大哥也曾說起,他到上海並沒有甚正經事情,不過是頑頑罷了。因此他要想另外借棧,不肯同在這裡下榻,此刻尚還未定。」 少牧笑道:「他到上海來頑,難道不怕要花錢麼?五十多歲的人,怎麼忽然高興起來,這倒是件奇事。」 子靖也微笑道:「這多是上海繁華太過的不好,地方一出了名,不論年老年少的人,多想要來見識見識。更怪的是,憑你何等樣人,一到上海,便把銀錢當做糞土一般,甚至流連忘返。不曉得這錢家老叔,將來把握如何?」 少牧聽子靖語出有因,明明說著自己,不由不漲紅了臉,連聲道是;因不敢往下再說,借著要看少甫、幼安,脫身上樓。 子靖見船上邊的箱籠行李,多挑完了,分付家人閉好了門,一件件搬上樓去,自己也跟了上來。少牧已與少甫、幼安、守愚會面,在那裡訴說別後事情,無非是少甫、幼安動問少牧近日在申作何勾當,勸他早些回去,休再迷戀煙花,我們特來接你的話。少牧問問二人近事,並問少甫:「杭州要開築馬路,這地皮怎麼樣了?」 少甫說:「我這回到上海來,一是要勸你早早回蘇,二因杭州馬路的事,已經有了圖樣,築是築定的了,這地上我家有座遠代祖墳,若照圖上看來,必須掘掉,我想祖宗的屍骨,怎忍他入土百年又要翻動?故想訪問訪問上海的租界章程,可能設法保留,且待緩天再說。」 少牧道:「我到上海半年多了,租界上的事情,略知一二。若照大哥說來,築馬路是西人公家的大事,這墳只怕有些難保。此事將來須向久居上海之人,商量辦理方好。」 少甫點頭稱是。弟兄二人說到這一席話,自然長談起來。子靖不去驚動他們,與幼安兩人,指點底下人安放行李東西。 守愚獨自一個,把自己的物件提開,一定要借棧另住,子靖不便堅留。杜氏弟兄問他要借那一家棧,守愚說:「滿庭芳街有個同鄉,開著一所旅安客棧,想到他那邊去。」 少牧說:「這棧不甚有名,諒來房屋甚小,飲食也不見得能夠講究,何不另換一家?」 守愚道:「棧房小些,可以省幾個錢,一樣住夜,何必要甚高大房廊?若說吃飯,我更隨意慣的,要甚山珍海味?我可並不是個出錢的人,你曉得的。」 少牧聽罷,知他脾氣這樣,不再多言。少甫等也不說甚麼。守愚遂央子靖,叫家丁李貴喚了兩乘小車,端整把鋪陳裝好,別了眾人,連人坐在車上,竟往滿庭芳街而去。子靖要差人押車送他,守愚因怕破費酒資,執定不許,子靖等只得送出大門而回。正是:方嗟遊子回頭晚,又見痴翁失足來。 要知少甫等來到上海,勸得少牧回蘇與否,錢守愚住在旅安棧中怎樣,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