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繁華夢 · 第三十回 田舍翁初次入花叢 痴公子一心迷綺障

孫家振 《海上繁華夢》
話說杜少甫因少牧久住上海,迷戀煙花,又因杭州開了通商碼頭,西人要從拱宸橋起築條馬路,那路上邊,杜家有三十多畝祖遺地基,地上不但建有房屋,並且有祖墳一所,乃杜氏弟兄的從堂伯祖在外經商,病故杭州地面,子孫就把棺木埋葬在此,並未盤柩回蘇。皆因這一塊地方,是他老人家買下的,子孫不忍賣去,況且杭州山明水秀,正好做個久居之處,故此杜氏原有一房住在杭城。 後因發逆擾亂,這一房的子孫,合家閉門殉難。那時江浙兩省賊氛正熾,道路上消息不通,直到太平之後,少甫的祖上得知了這個音耗,痛哭一場。因已沒有近支承繼,只得親自至杭,把田產收管,所有春秋祭祀一切,就由本房承值。傳至少甫弟兄,已經三代。如今這墳地適在馬路裡頭,定要搬掘,那得不謀個保全之法?所以少甫從杭州去了一次回來,更要找尋少牧早早回家,共謀此事。當與謝幼安商議,一同到申。 恰好錢守愚在蘇州結算帳目,聞得少甫要往上海,他想:「自己五十多歲的人,雖已兒孫滿堂,生平卻沒有享一些福。聽說上海很是好頑,何不與他們同去頑一回兒,也不枉了人生一世。」 因與少甫說知。少甫知他是個一錢如命的人,到上海去必要花錢,怎生捨得?先曾竭力勸阻於他,爭奈他老興勃發,阻擋不住,只得同他動身,到了上海。少甫、幼安借住李子靖家。 守愚因與子靖面不相識,不便住下,獨自一個,借在滿庭芳街旅安小客棧內。這小客棧只有兩間房屋,卻搭著十多張的客鋪,莫說擠軋不堪,更兼時方八月,晚上邊尚有臭蟲,咬得人滿身是塊,不能安睡。守愚只要省錢,吃苦些沒甚要緊,安心安意的住在那裡。第一夜安頓好了行李,到天仙茶園看了一回夜戲。坐的乃是邊廂,花了兩角洋錢,二十個錢小帳,心中大為暢快。第二日侵早起來,因隔夜聞得人說四馬路青蓮閣去吃茶,野雞最多,很是好看,心想:「去打一隻兒,樂他一樂。」 出門問了好幾個信,方才尋到,就在第一層樓上泡了碗茶。自從八點多鐘坐起,坐到十二點鐘,人家多開飯了,不要說野雞,連野鴨也沒有一隻。心上好不詫異,暗想:「難道是旁人騙我,還是我來得不巧?恐怕再坐下去,棧房裡要吃過飯了。」 免不得會了茶鈔,慢騰騰踱出茶寮,回到寶善街去。走至石路口轉灣角上,遇見杜氏弟兄與射幼安、李子靖四個人,迎面而來。 原來少牧隔夜果然聽了如玉的話,並沒到久安里去,也在子靖家中住了一宵,與少甫、幼安講了好些別後事情。少甫、幼安苦勸他早早回蘇,他總吞吞吐吐,不肯答應,只問少甫帶了多少銀錢出來。少甫問要來何用,少牧仍說是與經營之合開書局。少甫道:「開書局的這一樁事,連次有家信與你,叫你不要做這事情。如今已是半年多了,難道你這一條心,至今還沒有丟掉?若是你在上海缺些用度,我帶有數百兩銀子在此,自然與你開消清楚了,一同回去。倘要資本做甚生意,我看這不是你我弟兄念書的人幹得來的,還是不去干他的好。況且我當初看你的來信上邊,曾說房屋已經借好,機器也定下了。洋場上的房子,比不得別的地方,借一天要一天的租金,那有這空房子包到如今,並沒退租之事?就是機器當真托人定下,耽擱得日子久了,焉有不到之理?莫非多是說說罷了。並不是為兄的今夜埋怨著你,大凡血氣未定的人,偶然逢場作戲,見識見識世界上的事情,本來也是有的,但究不可迷失本心,誤走到魔道里去。入了魔道,一時自然跳不出來。我看你的意思,無非心上有了一個楚雲,見這人既有些色,又有些才,遂動了一片憐惜之心,要在火坑裡拔他出來。誰知這一個人,為兄的雖沒見過,安弟是見過的,聽他說將起來,此人性情狡黠,舉止輕浮,決不是個娶得的人。幸虧此事沒有辦成,倘辦成了,將來這種人怎能夠收得住他?你要再思再想。」 少牧聽得少甫說破了他書局之事,起初臉上邊紅一陣、白一陣的,好不難以為情;後來聽得說到楚雲這一段話,心想:「事已如此,何不索性與他說明,要娶如玉回去,看他怎樣?好得如玉不是楚雲,這人高出幾倍,或者少甫能答應了,省卻多少心思,倒是一個絕妙機會。」 因把主意拿一拿定,開口答道:「大哥說的,句句多是金玉之言,想我焉敢不聽。但是楚雲那邊,自從安哥動身之後,我已試出他一片假情,久已沒有去了。如今卻另有一人,這人若與楚雲比較起來,似乎勝他幾分,心地既甚溫柔,舉動更沒有一些輕佻之態,我在他家已經兩月余了。實不瞞大哥說,此人厭倦風塵,大有從一而終之意。大哥與安哥不到上海,我過了節,也要想趕緊回家,商議這一件事。 倘能如了我兩人之意,以後我自然收拾邪心,再不到外邊來問柳尋花,以致流連忘返。不知大哥意下如何?」 這幾句話,少甫不聽猶可,聽了時不由不煞是為難,將眼望著幼安,一時說不出甚話來。 好個謝幼安,他曉得杜氏弟兄,本來手足甚好,少牧說出這娶妓的話,若是一口答應,那有此事;倘是不答應他,少牧一定心上不歡,又恐傷了弟兄和好,因急從旁說道:「牧弟,你近來不到楚雲家去,又做了個何等樣人,不知此人我可認識?你且說來,我們從長計議。倘是你因愛生魔,這人實與楚雲不相上下,自古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們自當指點與你。若然果勝楚雲,我想你娶妾之事,也不是大哥作得主的,必須寫信回家,商量個上通下睦,豈是草率舉辦得來。你想是也不是?」 少甫點頭道:「安弟這話不差,你且先把現在做的是甚麼人,說與我合安弟聽聽,然後慢慢的替你做主。」 少牧道:「若問我現在做的這一個人,在久安里,姓顏,名喚如玉。端節前潘少安先曾做過,不知安哥見過沒有?」 幼安想了一想,道:「潘少安他是何人?好像我並沒會過,莫說如玉。」 少牧道:「潘少安是常州人氏,此人心地刁險,並不是我道中人。他到上海的時候,想來安哥已回蘇州,故而沒有會面,那如玉自然也不認得了。何妨明天我們同去瞧瞧,你才曉得這一個人比楚雲大是不同,並非我說得他天花亂墜。」 幼安聽罷,對少甫道:「既是如此,我們到了上海,本須耽擱幾天,明日同到如玉那邊坐坐,且看此人究竟比楚去何如,大家再作計較可好?」 少甫道:「安弟既有此意,我當同去便是。」 少牧聽二人這般定議,痴想:「如玉這人,少甫與幼安見了,一定也說他是上品人物,這娶他回去的事,必有幾分把握。只要少甫應允下了,餘外家裡的人,不愁他們不肯。況且妻子又是極賢德的,他要丈夫不嫖,只怕巴不得討了一個,就好從此收心,正在那裡求之不得。」 因此這晚心中十分快活。 一宵易過,早上起來吃過點心,少甫因想起錢守愚昨夜獨自一人借棧,沒有陪他同去,今日必須去看他一次,莫要被他說瞧不起人,故與幼安、少牧說知,一同出門。子靖問他們到那裡頭去,三人回說:「到旅安棧去看守愚。」 子靖在家無事,也要同去看他。四個人遂出了集賢里,坐車同往。至旅安棧門首下車,抬頭向里一望,見只有一開間的門面,門口裝著八扇半截玻璃窗兒,那玻璃已七零八落的破碎甚多,窗裡邊高高低低支著幾張板鋪,好像火輪船上的格子鋪一般。窗口有張賬桌,桌旁坐著一個四十多歲年紀的人,擱起了一隻大腿,左手拿著一隻飯碗,右手擎著一雙毛竹筷兒,鉗了一大筷韭菜百葉,在那裡吃飯。四人看了,暗暗好笑,免不得走近一步,問:「昨夜蘇州來的木瀆人錢守愚,可在這裡?」 那人聽了,把筷上的韭菜,急忙送入口中,塞了一嘴,連嚼連答的道:「你們找錢守愚麼?他一早起來,出外去了,連吃飯也沒有回來,不知道現在何處。」 少甫道:「寶棧里的中飯開過了麼?」 那人道:「你不瞧我正在吃飯,怎說沒有開過?」 子靖聽他語言生硬,氣往上沖,要想發作幾句,又想:「這班本來是個粗人,何苦與他一樣見識?」 因向少甫把頭一搖,大家走出門來。那人也沒問得四人姓名,也不說聲「慢去」,只顧兩隻眼睛,釘住在韭菜碗上,一筷一筷的鉗著吃飯。少甫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對子靖等說道:「世上那有這種但曉得吃飯的人!」 子靖笑道:「此種人真是飯桶,說他則甚?我卻佩服那錢家老叔,有這脾胃,去住此等棧房。」 幼安道:「錢老先生他生平只要省錢,莫說此等所在,就是鄭家木橋的叫花客寓,只怕他沒有曉得,若曉得了,此人一定也會去住。」 少牧點點頭兒,忍笑答道:「安哥講得一些不差,省錢省到這一個人,世界上只怕再沒有第二個了。」 子靖道:「世間儉樸的人,那個不想省錢?凡人能夠節省,原是一件美事,但是省得太過分了,就弄到個不近人情。其實也不仔細想想,省下來的錢財,臨了時那個帶得到棺材裡去?真是何苦。」 四個人你言我語,走出了滿庭芳街,因守愚沒尋見他,想到四馬路海國春大菜館吃飯。剛至石路轉灣,恰遇守愚走來,急忙彼此招呼。守愚問四人從那裡來,到那裡去。四人回說:「方才到過滿庭芳旅安棧里,現在想到海國春去,正好一同前往。」 守愚道:「如此說來,倒失迎了。請問海國春是北京館子,還是南京館子?酒菜可好?」 少牧道:「海國春乃是番菜館兒。」 守愚道:「番菜館,我聽得人說牛羊肉的東西很多,恐我吃他不來,你們請自便罷。」 子靖道:「番菜館裡的菜,並不是味味多用牛羊肉的,你不喜歡吃牛肉羊肉,可以隨意點幾樣菜,去去何妨?」 少甫也是這樣的說。爭奈守愚決意不去,眾人又不便當面撇他,只得問他:「既然不喜番菜,喜歡什麼館子?」 守愚道:「我想天下的酒館,京館最是馳名,我們還是去吃京菜可好?」 少甫道:「京館也好,聚豐園罷。」 子靖道:「聚豐園去,須吃原席,方為合算。若是四五個人小酌,一來價錢太貴,二來也不見得有甚好處。我想不如到寶豐樓,或者雅敘園去。」 少牧道:「雅敘園的大卿魚湯,蟹粉三鮮,燒得很是有味,一準到雅敘園罷。」 眾人計議已定,就從石路口兆貴里內,直穿出去,到雅敘園揀個座兒坐了。值堂的請眾人點菜,子靖就點一尾大鯽魚湯,守愚點的是糟缽頭。值堂的不懂,問:「糟缽頭是樣怎麼菜兒?」 守愚道:「你枉做了酒館裡值堂的,連糟缽頭多不知道!那是用豬髒糟的。」 值堂的微笑答道:「這菜乃是小飯店裡賣的,我們館子裡頭沒有。」 守愚曉得差了,臉上一紅道:「既然沒有,燒一買小妙肉罷。」 值堂的又微笑道:「可是炒肉片兒?」 少甫見守愚面紅耳赤,說出來的菜多不是酒館裡的,恐他老羞變怒,連忙代著答道:「正是妙肉片兒。」 幼安點了一隻湯包肚,少甫點的是醋溜魚與炒三鮮,另外叫拿幾個碟子,打兩壺酒來。眾人吃畢,少甫惠帳,一共一千五百多錢,甚是便宜。守愚尚是說他很貴,並說:「這幾樣菜,要了許多的錢,若到聚豐園去,不知更要多少?」 少牧道:「聚豐園去,大約至少二千多錢。」 守愚把舌尖一伸道:「真了不得!像我這樣的人,斷斷吃不起他。」 子靖笑道:「錢老叔,你太謙了。你又不是個沒錢的人,不過不肯使用。但這回既經到了上海,說不得將來總要破費些兒。」 守愚道:「既到上海,自然終要花幾個錢。但是五個人吃一次飯,就要一吊兩吊,想來究竟太費。」 回頭對少甫道:「今天真是太破鈔了。」 少甫道:「錢老叔說那裡話,今日我很是不恭,緩天尚要專誠請你敘敘。」 守愚連稱「不敢」。子靖問:「飯已吃了,可到那處去頑?」 幼安要到愚園吃茶,少甫嫌他路遠,這日又是天雨不便。 少牧一條心在如玉身上,要少甫、幼安去看看他,以踐昨夜之言,因道:「今兒天氣不好,愚園緩日去罷。我們可到久安里去坐一回兒,等天晚了,我請錢老叔到丹桂聽戲。今夜是夏月潤、劉培山、馮志奎、三盞燈、何家聲、林步青的第五本《左公平西》,很是好看。」 守愚笑嘻嘻的問道:「你說久安里去,那邊是甚麼地方?」 子靖戲他道:「那邊是最沒有玩耍的區處,去他則甚?」 守愚道:「李先生休來騙我,雖然我沒到過上海,那久安里、百花里幾條弄堂,多是妓院,在木瀆常常有人說起,怎說他最沒頑耍?」 子靖笑道:「原來你老人家也曉得的。既知這弄里多是妓院,可要同去頑頑?」 守愚道:「正要見識見識,怎麼不去?」 少牧道:「如此甚妙。」 眾人遂下落扶梯,出雅敘園,就從兆貴里穿到久安里去。 少牧照例第一個先自進門上樓,守愚怪他絕不推讓,心中有些不解,忽聽客堂里相幫的高喊一聲:「二少上來!」 倒把他嚇了一跳,那兩隻腳站住不走。子靖見了,甚是好笑,說:「錢家老叔,站著做甚?」 守愚尚六神無主的低低問道:「那人喊些甚麼?」 子靖道:「這是堂子裡的規矩,凡有客人到來,須得高喊一聲。這裡頭卻更有個生客、熟客的分別:若然是個生客,只喊『客人上來』,樓下房間是『客人進來』。熟客不喊客人,也有呼某老的、也有呼某少的,少牧排行第二,故呼他做『二少』。但要相幫喊這一聲『二少上來』,不喊『客人』,卻也不很容易,至少須要花到幾百塊洋錢。」 守愚道:「花了幾百塊洋錢,只買得他們叫聲『二少』,值得甚的?少牧不是發獃了麼?」 子靖道:「本來他若不發甚呆,也不至住在上海,不想回蘇州去了。」 說罷,又附耳道:「我們站在這裡長談,被相幫等見了,不好看相,樓上坐罷。」 遂一把拉了守愚,移步上樓。幼安、少甫也在後面隨著上來。 其時已是兩點二刻多了,如玉方才起身,送了潘少安出去,頭也未梳,臉也未洗,腳也未裹。 起初聽相幫的喊「二少上來」,暗喜冤家沒有撞見,來得甚巧,又只認做少牧一人,沒有梳洗的時候他見慣的,並不在意。後見來了一大群人,自己覺得這副形像不好意思,連忙往後房裡一鑽,少牧拉多他拉不住。豈知眾人眼快,多瞧見他蓬鬆著一頭亂髮,臉上邊還撲著些隔夜粉兒,只因天氣尚熱,出了些汗,弄得不清不楚,濃一塊、淡一塊的,很是觸目。身上穿著一件半新舊的湖色熟羅小夾襖兒,把頸上的鈕扣鬆開,那胸口幾乎全露出來,下身穿的一條白洋布睡褲,縐得個不像樣兒。腳上邊拖著一雙湖色竹布拖鞋,說大不大,卻也有五寸光景,踢踢蹋蹋的飛步進去。說甚麼如玉如花,分明是夜叉變相。獨有錢守愚進得房來,兩隻眼睛骨溜骨溜的東也張張,西也望望,看見了一房間紅木器具,並妝檯上台花、自鳴鐘許多擺供,大床上白西紗蚊帳、全金繡的床沿,帳眉兩邊低掛著一對銀帳鉤兒,床裡邊五顏六色的三四條薄被,雪白的白洋布褥子,一對和合枕頭,暗想:「若在這麼樣的房裡、這麼樣的床上,睡他一夜,真不枉人生一世!少牧雖然花了些錢,也是他幾生修到,我那裡能及得他來?」 不覺看出了神,別的多沒瞧見。直到有個娘姨笑他,方才迴轉頭來說:「好個房間,果然收拾得很是精緻,但沒有看見你家小姐那裡去了?」 那個娘姨答道:「你問我家的先生麼?他在後房,馬上就來。」 守愚呆了一呆,道:「我問的是你家小姐,那個問你先生?」 少牧見他纏不清楚,只得忍住了笑,告訴他道:「長三書寓里的妓女,上海多叫先生,難道你還沒有知道?莫與他們胡鬧。」 守愚方知自己差了,虧他老著麵皮,改口答道:「我也曉得這裡多叫先生,與他們說說罷了。那先生現在那裡?」 話尚未完,如玉已在後房洗好了臉,換好衣服,穿好繡鞋,移步出來。如今換了一個人了,臉上邊把粉痕擦去,不過比不撲粉的時節黑些,究竟十八九歲的人,尚不至十分難看。頭上邊的鬢髮也刷好了,身上穿一件元色熟羅中袖夾襖,下身元色縐紗褲子,足系元色緞子弓鞋,裝了幾分高底,不但見得小了許多,走路時更覺娉娉婷婷的,與方才大不相同。見了守愚,先問尊姓,然後拿了一盆瓜子,挨次敬過,並一個個動問姓名。結末敬到少甫面前,縮住了手,先問少牧:「這位可是你說的蘇州大少爺麼?果然面貌與你很像。」 少牧道:「一些不差。」 如玉遂叫了一聲,又說聲:「請用些瓜子」。少甫撮了十數粒,放在桌上,舉目向如玉細細一看,只見他面目雖不十分醜惡,無奈鼻樑太陷,額發過低,那雙眼睛,更一溜一溜的露著油光,一望而知是薄命之花,豈可娶得到家裡頭去?後來又聽他與少牧並守愚講話,十句倒有四五句不是打油,便是天花亂墜的毫無憑準,更覺他有口無心。「少牧看上了這種人,真為情慾所迷,始把他當做天仙化人,竟似世間少有。必須慢慢的勸他回心,莫要執迷不悟。」 幼安、子靖看了,也是差不多的主意。 守愚卻拿了一大把瓜子,一頭咬著,一頭問如玉:「你叫甚芳名,那裡人氏?今年已幾歲了? 杜二少爺待你恩愛如何?你待杜二少爺甚樣?」 絮絮叨叨,講個不了。如玉聽問他的話,有幾句不便回答,分明是初入花叢。又見他舉止衣履,多是鄉氣,說起話來,掀著幾根黃須,露出滿口板牙,那牙黃一層一層的積了起來,骯髒到個極處,想起昨天包車夫來告訴的那個鄉人,必是此人無疑。 心中暗暗好笑,遂不當他是個客人,只當著個傻子看待,說話東一句、西一句的,故意與他取笑,弄得守愚纏個不清。少甫等見他太輕薄了,更是看不上眼。 坐了一點多鐘,如玉因眾人不去,自到臥房吃飯。吃過了飯,叫娘姨拿梳具出來,對鏡梳頭。 這個頭足足梳了兩點余鍾,看看天要夜了,如玉尚拿著一面腰圓式的外國手鏡,橫照不是,豎照不是,沒有梳好。眾人看得有些不耐煩了,況且坐在這裡,沒甚事情,子靖先是要走,少甫、幼安也要去了。少牧說:「天已不早,我們盡可叫些菜來,就在此地吃了晚飯,大家到丹桂里去聽戲。」 守愚正看著如玉梳頭,十分有趣,不願出外,接口答道:「既承你的美意,我竟不客氣了。叫菜卻可不必,就是他們自己吃的吃些也好。」 少牧道:「他們的菜,那裡能吃?待我寫張條子,到聚豐園叫去。」 遂寫了炒蝦球、小火方、紅燒甲魚、鹹菜筍湯四樣湯妙,差相幫馬上去叫。幼安等見守愚坐著不走,不便先去,只得也耐心坐下。 直到天色烏黑,如玉方才梳好了頭,撲好了粉,戴好花朵,又到後房裡去,換了一身楊妃色外國紗夾襖,湖色熟羅夾褲,走進房來,遂覺得容光照人,比了未梳洗的時候,又更不同。只看得守愚見在眼裡,渾在心裡,雖然不想去剪少牧的邊,卻想:「上海堂子裡的婦女真是好看,一個人既然如此,諒來別個人也是一般。緩天必得也嫖上一嫖,始不負到上海一番。」 誰知錢守愚不起此心尚可,一起此心,弄得少甫、幼安本來與他一同出來要勸少牧回去的人,不但少牧一心一意迷戀煙花,連守愚也鬧出多少話柄、多少事情!做《繁華夢》的警夢痴仙,不能不做第二集書,歸結這一場綺夢。書中有錢守愚一再受愚,屠少霞始終不悟,鄭志和求乞,游治之患瘡,賈逢辰受報,夏時行出醜,顏如玉落難,姚景桓破家,溫生甫著魔,巫楚雲誤嫁,鄧子通槍斃潘少安,謝幼安情娶桂天香,至杜少牧孽海回頭為止,又是足足的三十回。滿心要喚醒迷人,同離綺障,庶不負了作者苦心。那初集書卻就此煞尾了。正是: 新書莫恨偏中止,後事何妨看續編。 筆墨暫停休性急,終須一夢醒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