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繁華夢 · 第二十六回 阿素遍尋屠少霞 志和初氣顏如玉

孫家振 《海上繁華夢》
話說屠少霞不合聽了賈逢辰之言,與花子龍、柏幼湘算計烏里阿蘇、格達的錢,寫請客票去請他到花小蘭家吃酒。吃完了酒,端整搖攤,好像一萬八千銀子,可以穩取荊州。那裡曉得這是逢辰與幼湘等定下圈套,要少霞等眾人去鑽,出出那春裡頭捉破黃牌九的這口毒氣,並好弄一注大財。 烏里阿蘇、格達兩個何嘗是什麼大員,也是幼湘一黨,有意串他們出來,與眾人聯絡,卻又裝出許多脾氣,使眾人望而生畏,不疑心到這一條路。起初先要做少牧一人,誰知他近來錢已幹了,又做了顏如玉,天天的窩在那邊,人也不甚出來,比不得初到上海的時候。因此死了這一條心。其餘眾人,有錢的要算鄧子通第一,此人不狠賭錢,無從下手。鄭志和、遊冶之在上海日子多了,春間又在牌九里吃了些虧,看他步步留心。在葉媚春席上遇見幼湘之時,指指點點了一番,並問他為甚要變易姓名,說了多少冷話。逢辰怕他當眾叫破,拉著二人出席,陪了無數小心,方才沒事。這種人怎能再去轉他念頭?只有少霞花錢撒漫,人又不甚精明,要報當時受辱之仇,還在此人身上,不過沒有機會去打動於他。正是事有湊巧,少霞忽向逢辰借起錢來。逢辰想:「此時不再下手,更待何時?」 當下借了一百塊錢,就在席上邀藍肖岑、施礪人來,去請幼湘與花子龍吃酒,要看少霞見面之時怎樣動靜。後見他不甚著惱,本想用些心思,就把這一百塊錢,說是向幼湘借的,春間牌九里本還短少,將來不要還了,好去親熱於他。不料隔了一夜,少霞忽然要討阿珍,又尋逢辰商量。逢辰正中下懷,始放膽把倒脫靴的本領,施展出來。假意叫少霞糾烏、格二人搖攤,卻叫少霞開盆,又先說下「開的時候,須要當點兒心,莫把骰子碰動」,種下句根。可憐屠少霞一時間利慾薰心,怎想得到許多利害! 自從寫了請客票去,還怕烏、格二人不來。及至二人到了,吃過了酒,逢辰假意說要碰和。花子龍說:「碰和不好,還是推幾方小牌九頑頑。」 柏幼湘說:「與其牌九,不如搖一場攤,輸贏來得爽快。」 幾個人你言我語,後來大家多說搖攤最好。格達情願先搖一莊,因身邊本錢不足,差長隨回棧房去拿。烏里阿蘇說:「我現銀子今天雖也帶得不多,卻有三四百塊鈔票、一張一千兩的匯票在此。倘然贏了,不必再說,輸了,還有京裡頭朋友匯來的一張五千兩銀子支票,不知可能抵得錢麼?」 賈逢辰道:「烏大人說甚麼話!你老人家棧房裡,怕少了現銀?諒來鑰匙帶在身旁,怕回去拿。停回贏了最好,輸了儘管放心,我們這幾個人,那一個不好移動?就是我們輸了,也說不定要向你老人家移動些兒。」 烏里阿蘇道:「那個自然,你們也放心是了。」 格達道:「閒話少說,我差底下人去取銀,諒必立刻就來。不知你們可再去邀幾個人助助興兒,還是就是眼前的五六個人?」 花子龍道:「我去邀肖岑、礪人兩個同來可好?他們雖是輸贏小些,卻最喜歡的也是此道。」 格達道,「既是喜歡,何不快快邀來。」 子龍遂寫下一張條子,交代阿素分付相幫,快到藍肖岑的相好兆富里錢寶玲那裡去請。 不消半刻鐘時,二人來了。那格達差到棧房裡去取銀子的長隨,尚沒有來。格達又發起性來,「混帳」、「忘八」罵個不住。逢辰見他發怒,說:「格大人倘果高興,我這裡先有一千兩鈔票在此,不妨先請頑耍起來。等貴价到了,還我可好?」 格達點點頭道:「那也使得。但是你把銀子借給了我,自己還有錢打麼?」 逢辰道:「我們幾個人好通融做的,怎麼不打?」 格達道:「既是這樣,待我當真先做個莊,試試財氣如何?」 逢辰遂叫阿素把台子排好,拿出四粒又圓又活的骰子來,連搖缸一齊擺在台上。 格達揀個方位坐了,講定搖二十攤,照例浪過三攤,又把搖缸搖了三搖,放在桌上。眾人因要探探寶路,也有打單甩的,也有打出進穿、白龍穿的,也有打一記槓子的。格達看眾人打齊,開了一個十五點的出寶。剛巧少霞與柏幼湘在出寶上,合打了二百兩銀子單甩,該配六百。子龍是一百兩齣進穿,該配二百。逢辰打槓子,沒有輸贏。青龍上乃是施礪人、藍肖岑,每人只有五兩銀子。 白虎上是烏里阿蘇念兩。一共吃了三十兩銀子,卻配了足是八百。格達將銀配過,搖搖頭說:「出門不利。」 又把搖缸搖動,要看第二記輸贏。差去取銀子的二爺已回來了,一共取了三千兩銀子到來,一半乃是鈔票,還有一半都是莊票。格達點過數目,把兩張五百兩銀子莊票還過逢辰,餘下的放在身邊。看他不慌不忙,第二次又開了個出寶。這回屠、柏二人沒有覆他一記,只有肖岑一人打了十兩銀子,其餘都是莊家吃的。 以後輸輸贏贏,一共開了十一二攤,被子龍領著眾人,摸出寶路,把莊家打坍。及至結帳,三千兩票子,只剩得三百兩不到了。格達把搖缸一推,立起身來,讓別人去搖。烏里阿蘇做了一莊,是三十攤,又輸了二千兩左右,也停了手。 逢辰要子龍做莊,子龍與少霞打個暗號,說:「一個人輸贏太大,還是那一位來,與我合做一莊。」 少霞會意,說:「我來與你合莊如何?」 子龍道:「與你合莊最好,就請你替我代搖,我正盡心盡意的在旁收注配注。」 少霞假意推辭道:「我只能搭個分兒,要我搖是弄不來的,還是你自己動手,我來替你收配。」 格達道:「少霞,這個頑意不很弄麼?若是當真不很弄慣的人,果然還是替子翁代搖,那收注配注,差不多些的人最易錯誤,我看讓子翁去弄的好。」 逢辰、礪人、肖岑等,也都是一樣的說。逢辰與幼湘兩個,更願並個股分在內,幫著子龍做個看清。 子龍咬著少霞耳朵說:「是時候了,你儘管大膽動手,只要開盆時格外留心,不碰骰子,包定著你一戰成功。」 少霞大喜,方才答應,湊齊資本,坐將下去,言明只搖十攤,搖完再放。也照例浪了三攤,令眾人看過寶路。第四攤起自然算數,開的乃是青龍,沒有人打,贏了三百多兩銀子。 第五攤又開青龍,又沒人打,只有礪人打了二十兩銀子龍白穿,配了他四十兩,又贏進七百多兩。 第六攤開的進寶,眾人卻又打在青龍上去,進寶上只有礪人打了一記十兩的扛子,配了他十兩,尚餘八百多兩。自從這第六攤起,看看台面漸漸打得大了,格達連著方才做莊那三千兩票子早已輸光,拿手上邊一隻漢玉鐲子、一隻貓兒眼珠子鑲的珠戒指兒,向子龍抵了五百銀子。烏里阿蘇身邊的匯票,也抵押在逢辰那邊去了。 搖到第七記上,因這一日的攤路連幾連的甚多,眾人一齊打了一記覆寶,多在進門上邊,算一算足有二千銀子左右。子龍叮囑少霞:「這一下小心些兒。」 少霞動手開盆,子龍又叮囑一聲,少霞的手頓了一頓,骰盆里好像微微的一響,子龍皺皺眉兒。及至開開一看,看見四顆骰子,兩顆是五,一顆是么,一顆是二,一共十三點兒,正是進寶。少霞大驚失色,子龍附耳抱怨他太不小心,說:「開盆時不合把手往下一沉,那搖缸口碰動骰子,自然開出禍來。」 少霞也自己埋怨自己,怎的不中用到這個樣兒。幼湘與逢辰兩個微微嘆一口氣,催子龍把配注配了,算一算,連贏錢嘔個乾淨,還輸一千多兩,只得勉勉強強的說:「沒甚要緊,再看第八攤如何。」 這第八攤,眾人打的還是進門,卻比上一攤更是大了。烏里阿蘇把匯票向逢辰贖轉,就在這票子上打了二千,另外又是五百多兩現銀。格達把上一記在進門上贏來的一千五百兩,連本錢五百共是二千,撲上一撲。肖岑也因有了贏錢,打了三百多兩,與礪人差不多兒。少霞見眾人打得太多,問逢辰:「倘然配不夠了,怎樣?」 逢辰道:「你儘管開,不夠配了有我。」 子龍道:「這回莫再碰了骰子,不是頑的。」 少霞點頭答應,十分用著十二分心,把搖缸揭動。柏幼湘高喝一個「開」 字,少霞聽搖盆內好像沒有響動,料著是一定贏了,誰知道數一數十七點兒,當真又是一個進寶。 這一回驚得呆了半晌,話都說不出來。逢辰、子龍、幼湘三個也多假意慌張,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道:「這是那裡說起!」 烏里阿蘇將手向打著的匯票與現銀子一指,道:「一共是二千五百五十五兩,該配七千六百六十五兩。」 格達道:「我要配六千兩。」 肖岑道:「我打三百念兩,該配九百六十兩。」 礪人道:「我三百二十五兩,該配九百七十五兩。」 子龍並著一算,共要配出銀一萬五千六百兩,莊上的本錢,尚有四千九百多兩,不夠了一萬有餘,多向逢辰要銀。 逢辰問少霞等,除了現銀,身旁可還有甚東西抵押。子龍道:「一萬多兩銀子作四股開,每人該出三千三百兩左右。我有一隻打簧金表,三百兩銀子買的,尚有一張半個月期支票,剛巧三千銀子,抵得夠了。待我交與你們。」 柏幼湘道:「我沒有別的物件,只有三千五百兩一張銀行支票,抵三千三百兩如何?」 烏里阿蘇道:「支票只要靠得住的,到期一樣多是銀子,有甚不可?」 逢辰道:「我有一張朋友托我做中出賣的田單在此,那田在虹口地方,足值三千多兩銀子一畝,單上共是二畝九分有零,只好頭痛救頭,暫抵在烏大人處,明後天我來贖罷。」 烏里阿蘇道:「抵一抵是可以的,最好那一位來做一個中。」 逢辰道:「就是少霞可好?」 少霞搖搖頭道:「並不是我不肯,我今日自己尷尬到個極處,這便怎好?」 逢辰道:「你到底還缺多少?」 少霞道:「我身上只有五十多塊零碎洋錢,一隻四百五十兩銀子買來的金練打簧金表,一塊三百兩銀子買的漢玉扇軋頭,一隻海珊瑚金鑲鐲子,一個三百五十兩銀子新買的玻璃翠煙壺,總共只有一半,其餘真沒有了。說起來實是慚愧。」 逢辰道:「這麼樣罷,阿素他還有幾個錢,借你可好?」 少霞道:「他有多少?」 逢辰忙叫阿素來問,阿索起初說:「中秋到了,那有餘錢?」 後來逢辰向他熟商,連頭錢借了五百兩銀子,說明三日即還,取出來交與少霞。尚少一千多兩,真是沒有法了。逢辰又去替他與烏里阿蘇商量,叫少霞立了一張一千二百兩銀子兩個月期的借票,自己做了一個保人,方把配注配清。那田單因烏里阿蘇的銀子除被少霞借了一千二百兩空頭,又抵了金表煙壺等物,不夠數了,抵與格達,仍倩少霞作了個中。眾人看尚有兩攤搖不下了,就此各散。 子龍、幼湘一把拉了少霞到後房去,多要與他拚命。少霞說:「第七攤果然是我不好,碰了骰子,第八攤並沒碰動,怎的輸到這樣?」 子龍道:「這仍是第七攤上的禍根,被他們摸准了路,千不該、萬不該,總是你失手碰骰子的不該。你初搖時,我好好在桌底下,用吸鐵石吸了一個白虎,多被你碰做進寶。如今枉費勞心,卻也罷了,但我們多是靠此過活的人,『偷雞不著折了把米』,弄得個資本精光,你怎樣對得住人?」 少霞被他們這一席話,只說得啞口無言,正恨沒有個地洞鑽了下去的時節,還好逢辰進來,假說:「事已如此,埋怨也是無益。我們今天且自散罷,緩天等少霞到家裡去,多拿些本錢出來,再圖翻本。翻了本,貼補你們。」 二人還當著沒有聽見,咕哩咕嚕的講個不住。直到逢辰攙著少霞的手,移步踱至外房,二人始也跟了出來。逢辰暗囑少霞快去,何必在此受氣。少霞一步懶一步的跑出房門,子龍尚問:「到那裡去?」 少霞沒有答他。逢辰與阿素使個眼風,阿素會意,口裡頭說:「我去問他。」 兩隻腳如飛的追了出來,在少霞的衣襟上輕輕一扯,說:「屠大少爺,要去了麼? 你莫生氣,方才的五百兩銀子,放在你處,本當放心,但我端整做節上開消,千萬你三天裡定要送來,不可耽誤!」 少霞勉強應道:「那個自然,你進去罷,我要走了。」 阿素方說聲:「慢去,明天請來。」 回身進內,叫逢辰寫條、再請烏、格、藍、施四人到來分銀。大約連銀連物,烏、格等每人一股,有三百兩左右;花、柏二人每人得二股半,五百多兩;餘下是阿素的,也有二百兩零些。借票並阿素借出的五百現銀,不在其內,等到緩日銀子到手,大家再算。那班人這一夜說說笑笑,好不開懷。 少霞卻獨自一人,垂頭喪氣的出了花家,心想到仁壽里去,奈一些沒有興會。在馬路口呆呆的立了好一刻兒,想到「欠了這許多銀子,若不向家中去取些出來,怎樣了法?以後怎在洋場地面做人?」 遂決計叫了部野雞東洋車,星夜進城,要向老太太商量。那裡曉得被老太太一頓訓斥,問他有甚用處,一個錢也不肯給他。少霞不敢再說,左思右想了一回,無可奈何,只得暫在家中,避他一避。並與帳房裡何先生把此事約略說知,倘然有人尋他,只說沒有回來,不知溜到那裡去了。且等過了十天、廿天,叫何先生勸老太太回心,有了錢再行出去。我且按下慢提,須待第二集書中少霞的老太太病故之後交代。 如今且說阿素,自從串個扇面,借給少霞五百兩銀子,三天易過,少霞絕跡不來。花子龍、柏幼湘要想分這錢兒,與賈逢辰商量,可好叫阿素尋他索討。逢辰道:「若然不好去討,當日也不串這齣戲了。我早料他這回輸了許多的錢,家裡頭防拿不出來,才叫阿素出名借他,為的正是索討地步。他既三日不來,我們也三日沒有見面,不知他住在阿珍那邊,還是拿不動錢,躲在家裡?我們不便找他,阿素是到處可以去得的人,又隨便什麼說話多好講的。只要尋見了他,說再隔一禮拜中秋到了,這五百兩銀子,說明預備節上開銷,倘有差池,如何過節?他如情情願願的拿了出來便罷,倘有半個不字,等到中秋那日,不妨領著許多不三不四的人向他去討,看他怎樣發付!你們想,這樣辦法可好?」 子龍、幼湘同說:「逢辰主見極是。」 遂與阿素說知,叫他四處去尋。 阿素先到仁壽里阿珍小房子裡去了一次,阿珍說少霞三天沒有來了。房間裡卻像有個客人在內,疑心莫要躲了起來,捉一個空,闖將進去,卻見是鄧子通,並沒少霞蹤跡,只得退了出來。又到百花里花笑春家,也說三四天沒有到了。笑春因為有三十三台酒、一百五十幾個局多沒開銷,差阿香也在各處尋他。 阿素看是情真,便不再說,但想:「這兩處找他不見,不是躲在家裡,卻在何處!何不進城去探他一探。」 遂出了百花里,叫部東洋車,拉到西門下車。進城問了許多的信,方才尋到。見好一所五進進深的高大房屋,八扇廣漆牆門,甚是氣概。門房裡有個看門的老頭兒,坐在凳上打盹。阿素叫聲:「老伯伯,你家大少爺可在裡頭?煩你進去說聲,有一個阿素看他。」 那老頭兒是受過少霞並何先生分付的,睡夢裡聽得有婦女聲音尋他主人,打個花欠,伸個懶腰,站將起來,把眼睛一擦,細細的對阿素一瞧,回說:「你來找大少爺麼?他好幾天不回來了。我們老太太生病,差小二爺出去尋了幾次,總沒尋到。多是那班騷貨害人,老太太氣得發極。你是那裡來的,尋他做甚?」 阿素聽說話不對,呆了一呆,道:「我是你少爺的要好朋友差來說句話的,曉得你家少爺有三天不出門了,故此路遠迢迢的進來,你莫誆我。」 老頭兒道:「那少爺的朋友是誰?怎見得我來誑你?」 阿素道:「你少爺的朋友是賈逢辰,與他天天總在一處,只因這幾天住在府上,不見面兒,才差我特地進城。你說好幾天並沒回家,豈不是誑我麼?」 老頭兒道:「這朋友叫賈逢辰麼?老太太曾經說過,正要尋他說話,你可回去請他自己前來。我們少爺當真不在裡頭,你且去罷。」 阿素見走不進門,心下躊躇,要想就此回去,難道白白的跑了一次?要想硬闖進去,城裡頭的宅堂,比不得洋場上面,莫要吃了些眼前虧,訴也沒有訴處。故而將身倚在門首一根柱上,立了好一刻兒,到底不敢進去,還是回去與逢辰商量好了應該怎樣再來的好,沒奈何,說聲:「你家少爺當真不在,煩你等他回來,轉言一聲,說阿素來過。他心上自然曉得。我要去了。」 老頭兒將手一擺,道:「我聽見了,你儘管去。」 阿素垂頭喪氣的走出大門,約有半條多街,忽見拉少霞包車的車夫江北阿三,手中拿著一大缸洋菸,劈面走來。阿素喜出望外,連忙叫住了他,問道:「你家少爺,這幾天究竟可在家裡?」 阿三是天天拿慣轎飯帳、節節拿慣草鞋錢的,巴不得主人家每日出外,這幾日不出去了,一個錢也沒有進帳。聽見阿素問他,一五一十的細細說道:「少爺住在家裡,有三夜了,盡日盡夜吃鴉片煙,並沒出來。卻與帳房裡何先生商量好了,交代看門的,有人來尋,總說不在家中。諒來你也去過的了,斷斷沒見面兒。」 阿素點點頭,道:「一些不錯,你可能替我想個法兒,請他出來?」 阿三道:「請他出來,談何容易?我也因這幾天沒有轎飯錢拿,想過幾個念頭,要想哄他出門。爭奈那一日搖攤的錢輸得狠了,回來問老太太要錢,老太太一個不給。少爺是要面子的,沒有了錢,出門不來,因此躲著,也不是有意要胡賴人家。如今必得尋一個知己些的朋友,到家裡來會他,順便向老太太勸勸。只要勸得轉那老人家給錢,不怕他不出大門。你想這一個人,誰請得來?」 阿素道:「如此說來,我明天叫賈逢辰賈大少爺進城可好?」 阿三搖頭道:「賈大少爺,我們少爺是要好的,老太太卻深怪著他,說多是被他引誘壞的,背後頭常常說要與他過不過去,還是不來的好。」 阿素道:「賈大少爺你們老太太與他不對,你知道老太太,可有個說得上話的人?」 阿三道:「人是有的,一個是鳳鳴岐,一個是平戟三,一個是熊聘飛,一個是李子靖。這四個老太太多會見過面兒,說他們很是規矩。還有一個短中取長的人,是杜少牧杜二少爺,老太太也說他雖然與少爺一樣的在外嫖賭吃著,卻比少爺有些骨子。你能夠在五個裡頭請到他一個,或者有些指望。」 阿素細細一想,道:「五個人我多認識,姓杜的最是熟些,並且最好說話,那四個不甚好講。我一準請杜二少爺進來,你瞧好也不好?」 阿三道:「二少爺真箇請得到他,諒來老太太或肯聽幾句話。不過比了請姓鳳的那四個來、差一點兒,不能夠十分拿穩他九分。」 阿素道:「你不曉得,那四個人,與我們賈大少爺不甚投機,所以我也說不甚來。一準我去請二少爺,你在家裡頭候著,須要使他與老太太見面講話。將來到了北邊,還了我搖攤里借的這一注錢,你的意思自然曉得。」 阿三帶笑答道:「那就是了,且待二少爺到了我家再說。我挑煙出來久了,恐防少爺性急,要回去了。你也往北尋二少爺去罷。」 阿素說聲:「曉得。」 又說:「這件事你我須要放在心上。」 二人始各自東西。阿三回家,不必細表。 阿素出了西門,叫東洋車到久安里顏如玉家,尋少牧而去。誰知少牧那天,正與鄭志和兩個在房中合如玉吵嘴。如玉因近來中秋到了,佯稱開消不夠,要問少牧借錢。少牧有錢在手,本是個慷慨的人,無奈自從謝幼安回蘇之後,推說與經營之合開書局,不知發了幾十封信,到家裡去要錢,家中只有空信到申。起初說少甫出門,催他回去,後來竟說少甫「將要來申,面勸回蘇,家中頗尚小康,在申不必與人合股貿易,所言匯銀一節,可作罷論。倘要零用,動身時所帶資斧諒已足夠,此間不再寄來。一則長途不便,一則錢在手頭,揮霍無底,切宜自警」等語。少牧見了,無可奈何,好不納悶。看看帶出來用剩的錢,漸漸要沒有了,心中正在晝夜焦躁。怎禁得如玉再要赤緊與他借錢,說節上房間裡要用多少,房飯錢要付多少,馬車行開消多少,戲館裡頭多少,成衣帳多少,銀樓里多少,洋貨店多少,賣花的多少,本家處菜錢多少,娘姨相幫掮的洋錢上利錢多少,講了又講,滿口要少牧至少借五百塊錢,方可過去。少牧硬著頭皮回說:「客人不是一個,為甚向我一人借錢?」 如玉聽了,不答應道:「本來我很有幾戶客人,這一節因與你要好了些,他們多不來了,那是你曉得的。莫說別個,但看那潘少安就是一個榜樣。」 每每說到此處,少牧無言可答,只得含糊的應許著他,說節邊家中若有銀信到來,好掉與你掉幾百塊洋錢。如玉方才歡喜,臨了兒灌他幾句迷湯,說是:「這節過了,下節最好想個法兒,趕緊把我娶了回去,免再擔著心事吃這碗飯,你也不要在外邊頑了。那其間一雙兩好,地久天長,豈不甚好?」 說得少牧心花怒開,不由不忘其所以。 如玉那模樣的做作,已有三四次了。 這日少牧在房,如玉又與他說起過節的話,問他究竟接到家信沒有。可巧志和來尋少牧,到東薈芳花媚香家碰和。少牧要走,被如玉一把拖住,對志和說:「人家有句要緊話兒問他,待他說了再去不遲。」 志和問:「有甚要話,可能與我說知?」 如玉想:「少牧這人最是面重,何不竟把他答應借洋的話,今日當著志和說知,日後使他縮不回來。倘要縮回,更好就央志和去說,一定難以為情。這幾百塊洋錢,必可穩穩到手。真是一個絕好機會。」 因拉志和一同坐下,把話說知,滿望著他幫些兒忙。那裡曉得志和聽了,說出一席話來,只氣得如玉面紅耳赤,手足如冰。有分教:平時莫作虧心事,此日難遮滿面羞。 要知志和怎樣說話,如玉動氣,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