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繁華夢 · 第二十五回 白湘吟去而復來 屠少霞溜之大吉
話說屠少霞因鄧子通在小廣寒書場,點了媚春一百出戲,與他鬥氣,要在媚春處吃十六台酒,他花一百十幾塊錢,我花二百二十幾塊,巧巧加上一倍,使阿珍曉得姓屠的手面,不肯讓人。當時定下主意,開口與阿珍說知,叫他明日一早,分付院中預備。阿珍聽了,帶笑答道:「你發痴麼?
從來擺酒的人,那一個吃過四雙雙台,莫非與我作耍?」
少霞笑道:「點戲的先前有過一百出麼?
姓鄧的點得一百出戲,難道我姓屠的吃不得十六台酒?那個來與你耍子!」
阿珍才曉得他不是頑話,卻暗想:「二人照此賭氣,往後不知怎樣。好的是子通乃廈門首富,少霞聞在本城也是個有名財主,至少約有數十萬家資,一時間怎花得完?樂得串他一串。」
因此滿心歡喜,說:「既是當真吃酒,明早待我交代廚房,叫他們這菜辦得清爽些兒。」
少霞點頭稱是。二人又說了一回閒話,聽自鳴鐘已敲兩點,雙雙安睡。
到得明日起來,已是十一點鐘。阿珍略略梳洗梳洗,就到生意上去。少霞要回家取銀,與阿珍說知,心想吃了飯去。阿珍因這天正是禮拜,阿金停工在家,防他二人有甚勾當,決計不許,說:「你要吃飯,可到媚春那一邊去,這裡我出去了,你狠不便。」
少霞無奈,只得與阿珍一同出門。
阿金出來關門,少霞暗暗伸個指頭,向他一豎,又向自己心上點點,把嘴巴掬了一掬,關照他:「一百塊錢記在心上,拿來給你。」
阿金會意,微微的笑了一笑,點點頭兒。少霞瞧了他那副眉眼,幾乎把魂靈兒落在他的身上,恨不得多看幾眼,卻怕被阿珍識破,勉強硬著頭皮,向外就走。少霞讓阿珍坐了包車,自己叫了部野雞車,同到萃秀里。
吃過了飯,阿珍把今夜吃四雙雙台的話,向合院說知,一個個多說少霞闊氣。廚房裡得了這個信息,因是席數多了,一樣樣須要添辦起來,忙個不了。少霞中飯以後,吃了幾筒水煙,分付車夫端整車子回家。媚春牽住衣服,問他:「回去則甚?」
阿珍說回去自然有事,讓他早去早來,媚春始放了手。少霞移步向外,臨出門的時節,對阿珍說:「准八點鐘就到。」
阿珍送地出去,看他上了車子方回。
少霞住在城中,車子不能進去,只好到小東門下車。進了城,尚有好幾條街須要步行,街道又窄,又是挑潮,好容易走得心火直冒,方才到家。一直跑至帳房裡,要尋管帳的何先生,向他索取鑰匙,開鐵洋箱取銀。誰知何先生說:「鑰匙這幾天不在帳房,被老太太拿了去了。倘然要幾十塊零碎洋錢,不必開箱,賬台抽斗裡頭還有。」
少霞呆了一呆,道:「為甚鑰匙被老太太拿去?」
何先生道:「皆因少翁這幾時夜夜沒有回來,目下中秋到了,各處多要算賬。老太太等不得你,前日親自到賬房裡來看賬。初時我說老太太你年紀尊了,莫煩這事。怎奈他老人家疑心著你,不知你近來用了多少銀子,一定要看,並要查點鐵箱裡存的現銀。我那時沒有法想,只得把鑰匙給他,由他點算。只道是女流之輩,可以朦得去的,那知他老人家字墨里很是精明,算盤珠也不會撥錯一顆。
六十多歲的人,足足算了一天半夜的賬,竟被他賬賬查清。說你近來五月里起,一共用了三千七百多兩銀子,二千五百多塊洋錢,不知幹些什麼。埋怨我不應這樣糊塗,放你儘管取錢,從沒關照他一聲。那時我因吃罪不起,不合回他說,錢是你少翁的錢,我不過管賬罷了,那有什麼權柄,止住了不許你用?豈知他聽了這一句話,隨手竟把鑰匙向身邊一袋,說既然這樣,以後再要取錢,叫你向他去取,並且有話問你,遂恨恨的回房而去。今天已三天了,聽得老娘姨出來說起,就從那一夜起肝氣大發,沒起過床。今日你既回來,快去看看他的病勢如何,倘然真要銀子,也好問他去要。」
少霞道:「怎麼樣講,我端午後頭,用過這許多錢麼?你莫鬧錯了賬。」
何先生髮極道:「帳目怎得鬧錯?現在賬箱裡頭,取與你看。」
說畢,開了賬箱,取出一本霞記支取銀錢總數的賬簿出來,見上邊一五一十寫的明明白白,當真一些不錯。少霞半晌不語。
何先生怕他看完了賬,有甚說話為難,催他快到上房裡去。少霞想:「老太太既把鑰匙收去,又是病了,見了他也是無益。況且老太太有些身體不好,妻子一定在房伏伺,見面時必要問長問短,嘮叨一個不住。我有甚工夫耽擱,倒不如先把何先生現有的零碎洋錢取了,只要夠得上十六台的下腳,再在檯面上找個朋友,借他一百塊錢,只說這幾天沒有回家,等到一回去,馬上就還,料無不肯的事,那時阿金這一筆錢也就有了。且把今日過了,明後天早些回來,問老太太一共有幾個兒子,要這錢來何用?為甚不許我花。倘然給我便罷,若有半個不字,或是妻子在旁多言多語,索性鬧他一場,說明要把阿珍討回家來,以後便可杜門不出,不然休想收心。倒也是個絕妙機會。」
想罷,開口答道:「既是老太太病了,自然就該進去看他。但我方才回來的時節,在泥城橋買了幾盞水月電燈,這錢還沒有付他,你那裡現有幾十塊錢,不知夠是不夠?若然夠了,老太太病在那裡,向他取甚鑰匙?」
何先生聞言,暗想:「幾十塊錢,乃是小事,況又是買東西的,將來老太太問起,交得出賬。何苦不肯給他,做甚難人?」
因道:「我這裡隔夜存有五十塊錢,此刻又在十六鋪馬路收了十六塊錢房租,一共有六十六塊,你要拿去就是。這賬我卻不出霞記,出在家用零物上可好?免得日後老太太瞧見,說我不聽他的分付,私下又付了你錢。」
少霞子細一算,道:「你那裡有六十六塊,我身傍還有五十多塊,夠付的了。這賬出霞記也好,家用也好,但憑你罷。」
何先生道:「一準出在家用上邊,」遂即開了抽斗,取出錢來,點過數目,交與少霞,乃是三十塊錢鈔票,三十六塊現洋。少霞接過,藏在身旁,假稱看老太太去,回身就走,—口氣跑出大門。心中又喜又惱:喜的是下腳已經足夠,惱的是老太太這般年紀,為甚忽然管起賬來。這必定是妻子慫恿出來的事,往後要甚錢花,比不得從前容易。除是與他硬挺,一定把阿珍討回,沒有第二個念頭。一頭思想,那兩隻腳早已飛也似的走出了城,尋見包車,跳將上去,叫他趕快到萃秀里。
一來一去,不到兩個鐘頭。阿珍等見了,多說他來得好快。少霞因心上究竟尚少一百塊阿金的錢,必須布置妥定,晚間方好見他。此事應與逢辰商議,一則知己些兒,錢財上有過為往;二則看他自己雖沒甚錢,那朋友卻有錢的多,必定有處設法。故而到得院中,立刻寫了張請客票、叫相幫的到花小蘭家請他速速就來,有事面商。誰知逢辰不在那邊。少霞好不焦躁,等了半點多鐘,又寫第二張字條去催,仍沒有見。想起他前曾說過日間必在福安吃茶,又差小大姐到福安去請,果然尋了他來。少霞叫小大姐燒煙,兩個人睡在炕上。
逢辰吸菸,少霞湊近身子,附著他的耳朵說:「今天請你過來,有件事要與你商量,你必須要幫我的忙。」
逢辰問:「有甚事情?」
少霞道:「不瞞你說,我有十多天不回家了,今天要在這裡吃酒,不夠了下腳洋錢,差車夫到家裡去拿。誰知老太太昨日病了,賬房裡只給了五十塊錢,仍是不夠,故要請你設個法兒。」
逢辰笑道:「屠少翁說什麼話,吃酒有了五十塊錢,怎的下腳還是不夠?」
少霞道:「你不知道,我因鄧子通做了媚春,在小廣寒點了一百出戲,今天與他嘔氣,吃的酒是四雙雙台,五十塊下腳怎夠?」
逢辰咋舌道:「怎麼,你吃十六台酒?」
少霞含笑稱是。逢辰道:「十六台酒,連下腳共須六十四塊,五十果然不夠。這麼樣罷,我本來借你三百塊錢沒有還你,停回我去取注錢來,先還五十塊罷。」
少霞搖頭道:「我請你來,向你討債不成?你借的錢不便還我,緩幾日有甚要緊。今天我卻要費你的心,替我借一百塊錢,少則兩天,多至三天五天,只要我一回家去,就有錢還。你可肯幫這個忙?」
逢辰躊躇半晌,道:「自己弟兄,說什麼幫忙二字。但我今天一百塊錢借不出來,倘你真箇要用,須要向人轉借,卻又是中秋到了,開口上去,防著他們不允,這便如何是好?」
少霞道:「中秋還有數天,我這錢是不到節就要還的,有甚不允?」
逢辰道:「你我自然相信得過,旁人卻就不可說了。」
少霞聞言,臉上發紅道:「照你說來,這件事你辦不到麼?」
逢辰見他發火,連忙按住他道:「你莫著忙,我在這裡替你盤算,停刻包你有錢就是。」
少霞方始回嗔作喜,問逢辰:「怎樣設法,可要我自己出名?」
逢辰道:「你又來了,百把塊錢值得甚事,要你出名?」
少霞大喜,與逢辰說說談談,留他吃了點心,催著速去。逢辰答應,去了一刻鐘時,果然拿了一百塊錢鈔票到來,暗暗遞與少霞。當下少霞收了,也不問是那裡來的,逢辰也並沒說起。
阿珍看天已八點鐘了,廚房裡菜已備好,問少霞可要請客坐席。少霞叫拿請客票來,請了鄭志和、遊冶之、大拉斯、白拉斯、康伯度、經營之、杜少牧、鳳鳴岐、平戟三、熊聘飛、夏時行、烏里阿蘇、格達,連自己與賈逢辰,一共十六個人。鄧子通自然不去請他,溫生甫與潘少安也沒有請,因生甫與子通交厚,少安犯著營之、少牧二人心病,請了來有許多不便之故。逢辰並在經、杜二人的請客票上,加了「並無少安在座,務請速來」十個字兒,少霞說他很想得到。逢辰尚嫌客少,說:「十六台酒,怎麼只有十五個人?連一人一台也還不到。」
又替少霞請了施礪人、藍肖岑來,說:「這兩個人雖然也與子通往來,卻是我的至好,斷沒要緊。」
少霞道:「你的朋友,自然與我的一樣,請他來打甚麼緊?你可還想得出別的人來?」
逢辰道:「你要吃酒的人很多,不過請他們來,房間裡怕要坐不下了,這便怎好?」
阿珍道:「十六台酒,憑你怎樣房間,怎坐得下?我卻有個主意在此,少停客人到了,先擺個雙雙台。吃過再擺、分作四次可好?」
逢辰道:「本來只能這樣。」
少霞道:「分四次擺,不太煩麼?我們客人不多,還是先擺八台,後擺八台的好。」
阿珍道:「八台怎樣擺法?」
少霞道:「把四張桌子接長,每桌擺兩席菜看,諒還擺得下去。」
阿珍道:「圍碟盆只怕有些勉強。」
逢辰道:「盆子好少擺些的,屠大少的意思這樣,竟是照他就是。」
阿珍點頭答應,真箇先擺八台,每台十二盆,圍碟只擺八盆,已覺滿台是菜。不移時,志和、冶之、少牧、伯度、大拉斯等先到,逢辰正要催令入席。鳳鳴岐與熊聘飛二人,接了少霞的請客票,本想不來,因見條上寫有「少牧、戟三在座,並四雙雙台,客到不多,務請光降」字樣,這四雙雙台從來沒有見過,倒要瞧瞧熱鬧,故俱不先不後的一同到來。少霞大喜,見眼前已有十人,可以先坐四台,一面再寫條子,去請戟三、白拉斯、格達、烏里阿蘇、夏時行並施礪人、藍肖岑等,停回再坐四席。相幫起過手巾,各人相將入座。逢辰因少霞今夜的酒擺得場面很闊,要眾人多叫幾個局兒,也有四五個的,也有兩三個的,擠得房間裡幾乎水泄不通。
酒至半酣,白拉斯與夏時行來了,少霞叫阿珍另外借個房間,親自陪著過去,說明尚有八台,暫請略坐片時。烏里阿蘇與格達兩個,也多到了。逢辰聽隔房來得客多,跑過來替少霞作陪。又聽得外面有人動問:「葉媚春的房間是那一間?」
乃是施礪人、藍肖岑聲音,連忙出去招呼進房,與少霞見過面兒。囑少霞仍到席面上去應酬,待他們散過了席,就好再坐。少霞答應,回至席間。約有一刻多鐘,眾人紛紛散去。
少霞叫阿珍將台面重新擺好,請逢辰等過來,共是白拉斯、烏里阿蘇、格達、夏時行、施礪人、藍肖岑、賈逢辰與少霞自己,只有八人,戟三沒有請到。少霞覺得客少,要逢辰設法再請幾人。
施礪人道:「我有兩個朋友,一個姓花,一個姓柏,可要請他前來?」
少霞道:「有客最好。」
逢辰聞言,瞧了一眼道:「可是花小龍、柏幼湘麼?」
礪人道:「正是二人。」
逢辰默然不答。少霞催礪人快寫請客票去,礪人寫不來字,央夏時行代筆,說姓花的名喚子龍,姓柏的名喚幼湘,多在公陽里小花巧玲房中。夏時行如言寫好,交與阿珍,從窗口一隻小籃子內吊將下去,分付相幫趕緊去請。
逢辰輕輕在少霞的衣上一扯,走出房去,少霞會意,跟著出來。逢辰低低說道:「施礪人他去請姓花、姓柏的這兩個人,你道是誰?怎麼答應著他?」
少霞道:「我不知道。」
逢辰道:「說起來你莫著惱,姓花的是寧波人,聞得他靠賭為生。姓柏的不是別個,就是春間做黃牌九的白湘吟,自從做弄你我,眾人捉破之後,他出了一次碼頭,聽說是寧波去的,不知如何與姓花的交了朋友。
那姓花的,不但搖攤、麻雀多有出神入化本事,並且牌九裡頭有種絕技:乃用黃蠟嵌在指甲中間,臨推時略略在牌上邊插個記號,憑你甚麼新牌,只要推過三四方兒,他一張張多能認得出來,是或做副雙夾,或在第三副上做副通吃。他的骰子並不灌鉛,乃是用高三四的擲出來,三七居多,自己拿的必是第三副牌,故能逢賭必贏,又拿不出他一些破綻。湘吟交了此人,聽說竟拜他為師,近來甚是得法。上月間回到上海,每天又在小花巧玲那邊。礪人諒來不知其細,故替你請他們來。我雖明知其事,卻又當著眾人,不便說破於他,這卻如何是好?」
少霞聞言,皺眉道:「原來姓柏的就是湘吟。這賭棍改名,礪人請了他來,真是有些不便。你可想個主意,阻擋他不來才好。」
逢辰道:「請客票已經去了,叫我怎樣阻法?」
少霞沉吟半晌,道:「既是這樣,今天我瞧你的分上,施礪人我也原諒他,不知不罪。停刻二人不來最好,倘是來了,我只做不認得他,冷冷的。散了台面,那就沒有事了。你卻也要暗中關照湘吟,叫他自己明白。」
逢辰涎著臉兒答道:「這個自然。今天我請施礪人來,礪人才去請這兩個賭棍,算來多是我的不好,你卻千萬莫要生氣。」
少霞道:「你與我說過是了,那個生什麼氣?兩個人又不是你去請的,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我們坐席去罷。」
逢辰點頭稱是。
二人回進房中,叫阿珍交代相幫,先起八客手巾入席,逢辰仍要眾人多叫些局,助助少霞的興。這八台酒不比得前八台了,施礪人與藍肖岑兩個,本來最喜奉承,聽得逢辰說話,好像得了軍令一般,每人叫了四個。白拉斯雖然是外國人,也是個沒交代的,叫了六個。烏里阿蘇、格達看見眾人這樣,每人也叫了四個。夏時行因中秋已到,端正一漂了事,落得把從前叫過的局一齊叫來,共是八個。逢辰與少霞自己,也每人叫了三個。點一點共有三十六張局票,尚還沒有發出去叫,下面相幫的喊聲:「阿珍姐,屠大少爺朋友上來!」
阿珍連忙迎將出去,招呼進房。少霞起身一看,前面一個四十多歲年紀,身穿三藍鐵線紗夾衫,棗紅珠地鐵線紗夾馬褂,開口時滿口的寧波聲音,想必花子龍無疑;後面一個,正是湘吟。那施礪人見二人進來,慌與少霞說道:「這位是花子翁,這位是柏幼翁。」
少霞趁湘吟立在後面,還沒看楚,勉強向二人拱一拱手,分付值台面的娘姨,添兩付杯筷來,伺候坐下。湘吟見主人乃是少霞,究不免心上有些惶恐。逢辰搶過一步,附著他的耳根,把少霞今天斷然沒事,並叮囑他只當從前沒有見面的話,安慰過他,方得放心坐下。礪人問二人叫那幾個局,二人每人叫了兩個。眾人要他們添,又一人添了一個。寫好局票,一齊發將下去。那台酒自從十點鐘入席,直吃到一點多鐘方散。
消息傳入鄧子通耳中,曉得少霞與他嘔氣。明日約了潘少安、溫生甫一班人去碰和,碰一圈起一次手巾,算是一場。一共碰了二十圈莊,算做二十場和。那頭錢每場十二,多是子通一人拿出來的,旁人只碰輸贏,當真狠闊。碰過了和,子通這晚一定不肯放阿珍回小房子去,重新擺一個雙雙台,吃到天明,鬧了一夜。
可憐屠少霞在仁壽里守了一夜,好不寂寞。初時尚有阿金陪伴,到得一點鐘敲過,阿金恐防阿珍回來,迴轉自己房中去了。沒奈何,跟他過去,要想就住在阿金那邊。一則他身上只花了二百塊錢,那一百塊尚是向逢辰借來,隔夜才給他的,倘然今天開口又要什麼小貨,還是答應他好,不答應好?答應他,一時拿不出錢;不答應,防他瞧不起人。二則阿珍這人不好惹的,若是曉得與阿金有這事情,必定要翻過臉來,不但弄得他們姊妹失和,不要拿了這個錯處為難起來,定被子通好笑。因此心上不敢,只與阿金說說趣話,解解悶懷,尚留心莫被小兄弟聽見,起甚是非。坐到兩點多鐘,阿珍尚沒回來,阿金要想睡了,催少霞也去安睡。少霞估量著此刻阿珍不回,必是子通在院子裡有甚花樣,把他留住,無精打采的踱到自己房中。千不怪,萬不怪,卻怪起家裡的老太太來:「為甚一點世情多看不破,要把銀錢管住,弄得人半死半活?不然,今夜查明了子通有甚場面,明天我再與他斗上一斗,方出我心頭之氣!如今卻怎樣才好?」
和衣倒臥在那一張外國床上,覆去翻來,再睡不著。想到天明,忽然要去與賈逢辰商量,央他向人再借幾百塊錢。用他幾天,不知逢辰可有這個力量?
正在仔細盤算,聽後門上門環輕叩,阿珍來了。少霞叫醒小大姐開門,等他進房,把鄧子通碰和之事問個明白。阿珍怕少霞發甚脾氣,裝點出子通如何轉他念頭,他如何不肯,如何跑了回來的話,說了一遍。又說:「堂子裡的這一碗飯,吃得真也怕了。最好你再花幾個錢,我跟了你,那時方是我出頭之日。」
這一席話,說得少霞意亂如麻,決計等到飯後,去與逢辰商量,此人必有個善全之策。故此反向阿珍用言安慰了好一回兒,上床同睡。
一覺醒來,日已過午。少霞早膳也都不吃,梳洗過了,吃過中飯,立刻出外去找逢辰。先到花小蘭家,阿素說:「還沒有來過,此刻諒在福安吃茶。」
跑到福安一問,說與四個人到四海昇平樓去的。尋到昇平樓,方才遇見。同著的那四個人,乃是礪人、肖岑、花子龍、柏幼湘,見了少霞,多來道謝昨夜叨擾,幼湘也隨著眾人說幾句口頭語兒。少霞含糊答應過了,另外揀張桌子泡了碗茶,叫逢辰過去,先把阿珍現要嫁他的話說知。逢辰極口慫恿,說阿珍怎樣有情,怎樣娶得。少霞又把「昨日回去,老太太病了,曉得他老人家近來把帳房裡的銀錢鑰匙取去,才與你借一百塊錢。如今要娶阿珍,只怕一時間甚是吃力,因此又要想個法兒」的話,一五一十老實告知。
逢辰聽了,心上邊品的一跳,暗想:「怪不道昨天少霞借錢,原來有這緣故。如今聽他口音,明明又是此意。若然老太太是好說話的,這種人借給他一千塊錢,怕不將來還了二千?大大有些巴望。但這老太太,聽起來是一個了得的人,莫說一千借他不得,就是昨天的一百塊,三天五天裡頭也防他還不出來。這便如何是好?」
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屠少翁,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莫非是要娶阿珍,手頭一時沒有現錢,要我幫你的忙?怎奈我不是敷余的人,你曉得的。倘然要向別人轉借三百二百,夠不了你的用處。為數大了,不瞞你說,我是個家無一擔的人,那個信我?有卻有個絕妙的法兒在此,只是怕你不肯,我不敢說。」
少霞聞言,接緊問道:「有甚法兒,為甚說我不肯?你快講來!」
逢辰道:「這幾天台面上,常常會見的烏里阿蘇、格達兩個,不是狠有錢麼?」
少霞道:「看他二人起居,當真有幾個錢。但我與他們交情甚淺,怎能開口說個『借』字。」
逢辰笑道:「誰說要你開口去借。」
少霞道:「不借錢,提他怎的?」
逢辰附耳說道:「你不曉得,他們二人最喜歡的乃是賭錢,我們現有花子龍、柏幼湘兩個在此,只要你肯出個面兒,邀他們來入局,怕不做他個一萬八千?那倒是穩穩兒的。只恐怕你辦不到他。」
少霞沉吟半晌,道:「又是黃牌九麼?那是斷斷做他不得。倘然彼人捉破,花、柏兩個是拍拍身體好走路的,我是生養上海,又人人曉得有些家私的人,如何幹得此事?後來怎在上海做人?」
逢辰搖頭道:「黃牌九是使不得的,要做他還是搖攤,只要青龍頭上幾記,怕不頓時贏了個不亦樂乎?況且那是十拿九穩的事。你倘然有這心思,我叫子龍、幼湘兩個過來,細細問他。」
少霞躊躇不決,逢辰將手向花、柏二人招招,二人會意,跑了過來。逢辰不等少霞開口,把商量要做烏里阿蘇、格達兩個的攤局,告訴他們,問二人可有這個本領。二人回說:「當真入起局來,輸贏是拿得定的,但是出面的人甚難。此人須要有些名望,向來又甚規矩,才能鬨動得人。」
逢辰道:「出名屠少翁如何?」
花子龍道:「若是少翁,那是再好沒有的了。平日又是有錢,又是名氣狠好,那個不相信他?」
逢辰道:「少翁若然當真高興,贏了錢怎樣攤派?」
柏幼湘道:「從前我不合在少翁面前掉過元虛,幸虧他並沒記恨,這回應該補報些兒。少翁當真出面,我與老龍兩個出手,贏了錢少翁五成,老龍三成,你與我各得一成,這樣分派可好?」
逢辰道:「我這一成是不要的,還是你取二成,或是少翁六成。」
少霞被三個人你也一句,我也一句,不由不利令智昏,竟然被他們唆弄上了,因問:「只賭一場,拿得住可贏多少?」
子龍道:「場面大些,一場好贏一萬左右,至少也有四五千兒。」
少霞道:「你看二人的場面可還大麼?」
子龍道:「二人場面,卻是大的,我們卻也要備些本錢,方能引得動他。」
少霞道:「要備多少?」
幼湘道:「至少五六千兩銀子。」
少霞道:「你們可夠?」
子龍道:「我有二千。」
幼湘道:「我盡力拚湊起來,約有一千。」
逢辰道:「我也有一千可移。」
子龍道:「尚有二千,自然是少翁的了。」
少霞兩眼看著逢辰,逢辰把頭一點,道:「少霞兩千,自然算數。」
一頭回話,一頭把少霞拉至東首靠窗,說道:「你現銀不夠,我曉得的。手上的那兩隻鑽戒,一隻翡翠班指,怕不足值二千銀子?停回我來替你設法。」
少霞財迷心竅,覺得逢辰的話句句有理,心中大喜,滿口應承。
當下逢辰就令子龍、幼湘回去取錢,又叫少霞把東西取將下來,替他設法抵押,順道自己帶了幾張銀票出來。約少霞在花小蘭家等候。少霞果真惠了茶錢,就到小蘭那邊坐等。不到一點多鐘,三個人都已來了,身邊帶來的銀票居多,點一點,湊成足足六千。逢辰馬上令阿素喊下一台菜去,又令取筆硯過來,叫少霞寫請客票,去請烏、格二人,算是少霞的主人。為的是少霞這人只可朦他一時,隔了夜,怕他顧惜聲名,有甚變動。也是少霞命宮裡註定的破財,聽了逢辰們的鬼串,一心想要手到錢來,端整好娶阿珍回去。寫過了請客票,就睡在炕榻上邊,與子龍、幼湘問些動手的過門訣兒。子龍取出四顆骰子,當場搖與少霞看過,並把手法傳授與他,怎樣搖定是青龍,那樣搖必是白虎。少霞取來試驗試驗,果然一點不錯,只喜得眉花眼笑,料想著萬無一失,狠是放心。子龍見少霞十分得意,遂說:「稍停入起局來,做寶是我的責成,幼湘、逢辰立角,少霞開盆。」
少霞要幼湘開盆,自己立角。逢辰說:「開盆容易,只要當心莫把骰子碰動,立角卻要格外精熟的人,不然恐防錯誤,不是頑的,必須幼湘才好。」
少霞遂認定開盆,用心要鏖戰一場。誰知這一鬧,竟鬧出不堪的事來,洋場上站不住腳。弄得好好的一個大少爺,溜之乎也,不敢出頭。直到第二集書中,母死之後,方才掃去未完,重新出現,卻落了個終身話柄,敗盡聲名。並且這一下因做弄人家而起,雖然沒有得手,那心術已是壞了。後來下場得甚是蕭條,說起來令人觸目驚心,好不可畏。正是:為人莫把貪心起,處世萬宜守分高。
要知少霞怎樣鬧出事來,洋場上立不住腳,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