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繁華夢 · 第二十四回 逞豪情點戲一百出 殺水氣擺酒十六台

孫家振 《海上繁華夢》
話說花媚香因志和在巫岫雲席面上吃酒叫局,到得遲了,恐怕志和發作,預先使個性兒,把他罩住。聽志和講起烏里阿蘇打罵花彩蟾的事情,說他不應該指桑罵槐,假意發怒,舉手把志和頭上亂摘亂打。志和躲避不迭,口中大嚷:「休得如此!我有話講。」 媚香始停了手,已是喘噓噓的,鬧出一身汗來。檯面上的客人,看了這種光景,沒一個不笑得眼睛沒縫。志和見媚香住手,摸了摸頭,向媚香看了幾眼,要想發幾句話。媚香先搶口道:「你瞧我則甚?敢是恨我坐在這裡!我馬上就去也好。」 說畢,又撲嗤的向志和一笑,將身一側,把口湊到志和耳邊道:「我老實對你講一句話,你今天在這裡吃酒,叫我的局,我不與岫雲吃醋也就夠了,怎麼反怪我到得遲慢,生起氣來? 如今閒話休題,散了台面,快些到我那邊去。倘是今夜住在這裡,那可我一定不依!」 志和本來也是個能說能行的人,不知怎樣,今天見了媚香,被他籠絡住了,聽了他這幾句說話,暗想:「媚香平日待自己不錯,為甚今夜不到他一邊去吃酒,卻在這裡請客?怪不得他著惱。」 心上大大的過意不去,因也將口湊在媚香耳上答道:「今天這酒因是岫雲生日,被阿翠金到福安居硬拖來的,並不是我的本心。你既這樣的說,一散台面,我立刻就來是了。你莫動手動腳的,再要打人。」 媚香笑道:「我不打你,那一個打?倘然你早些怕打,早早成了人了,為甚還要我來動手?」 志和道:「休得取笑。」 回頭對阿翠金說:「這台酒吃得時候久了,外面與後房間的客人,怕他們等著心焦,快上干稀飯罷。」 阿翠金道:「那是不要緊的,可還再用幾杯。」 冶之道:「酒已夠了,當真我們散罷,干稀飯也吃不下去。」 少霞等也是這樣的說,大家立起身來。 志和見媚香還坐著不動,因說:「你也可以去了,還要坐著做甚?」 媚香道:「來得慢,應該去得慢些。如今你們真箇台面散了,難道我坐在這裡生根不成?自然也要回去。」 說罷,站起身來,又附在志和耳上,說了好幾句話。志和點頭答應。媚香始迴轉身,說了句:「各位停刻一同過來。」 姍姍而去。眾人多說:「媚香這人,做客人的工夫狠好。」 旁邊岫雲看了,已明知他暗懷醋意。 卻面子上一點不露,只當他沒有這事,隨著眾人附和幾句。 其時檯面上只有衛鶯儔,因格達說要翻台,還沒有去。烏里阿蘇見了,問格達:「究竟怎樣?」 格達道:「說去自然竟去,就請眾位一同前往。不過我想吃一口煙再走。」 衛鶯儔道:「煙到我們那邊吃罷,很便當的。」 格達想了一想,道:「如此也好。」 分付長隨進房,把菸具取了,先到迎春坊去。屠少霞等因格達的脾氣不好,很怕與他同淘,爭奈被逢辰一個個替他請著同去,眾人卻不過情,只得答應下了。依舊是岫雲檯面上的幾個客人,只少了夏時行一人,因格達有些看不上眼,並不要一定請他,逢辰也不去勉強。夏時行惱在肚裡,想起:「五六月間的時候,那一個人見了,不要拉著他吃酒、碰和?只隔得幾日工夫,怎的就受人奚落!」 暗暗嘆一口氣,謝過志和,別了眾人先走。眾人也出了巫家,取道向迎春坊而去。 鶯儔坐了轎子在前,叫小大姐阿雲跟著客人在後。到得院中,格達已菸癮大發,睡下炕去,長隨過來裝煙,烏里阿蘇也是一樣。一口氣吃了二錢有餘,方才精神抖擻,分付鶯儔交代相幫,喊兩台菜來,須要白殼盆子,排翅全鴨,那酒是要言茂源的。鶯儔諾諾連聲。少頃,酒菜已來,眾人入席。大拉斯坐了首位,康伯度第二,其餘相將坐下。阿雲取過局票,請眾人叫局,大家多是原班,少霞要想換花笑春,被鄧子通與潘少安不許,只得仍舊也叫了媚春,少安並在局票上邊注了「阿珍跟局」四個小字。 酒至半酣,叫的局多已到了。子通對阿珍把「少霞要叫笑春,是我與潘大少爺不依,方才仍叫你家先生」的話,說了一遍。阿珍稱謝,並向少霞哼了一哼,卻一句話也不說。少霞只當得並沒聽見,捏著媚春的手,在那裡細數他指上邊有幾個螺紋。子通趁這個便,就與阿珍把話兜塔,格達與烏里阿蘇也叫阿珍到身邊問話,弄得阿珍跑來跑去,忙個不了。子通尚與他說:「有一句要緊話兒。」 叫他附耳上來。阿珍不肯,在少霞的背後一立,說:「我腿酸了,有話停刻說罷。」 子通道:「你幹了甚事,此刻腿酸?」 阿珍聞言佯怒,在檯面上取了一把瓜子,向子通撒去。子通把手一擋,散得滿台皆是。阿珍又取了一隻花紅,要擲子通。少霞搶住他道:「你幹甚麼?」 阿珍道:「誰叫他出口欺人,我一定不依。」 少安把他手中的花紅取過,道:「看我與你們兩家講個和罷。」 說畢,把這花紅吃下肚去。阿珍見了一笑,少安向阿珍之目示意。阿珍取第二隻花紅來拋少安,又被少安吃了,阿珍笑個不住。 子通看他如此討人歡喜,心上邊更是愛到萬分,只礙著少霞在座,不便轉局。格達與烏里阿蘇,也與子通一樣心思。可巧檯面上有一盆涼拌雞絲,格達嫌芝麻醬放得少了,向鶯儔與房間裡人發話,值台面相幫聽見,說:「少了好添些上去。」 格達又與相幫大鬧起來,說他出言不遜,「混帳」、「忘八」的罵個不住。鶯儔大驚,忙與房間裡人用好言勸慰,一面把相幫喝了出去。格達尚怒氣不息,鶯儔只得央懇烏里阿蘇與檯面上一眾客人,多來相勸,方才沒事。 子通就乘這個機會,見少霞在那裡一心的與格達講話,他走到阿珍身邊,叫阿珍低下頭來私問:「媚春可上書場?」 阿珍道:「你要問他做甚?」 子通道:「我想點他的戲。」 阿珍道:「點戲自然要去,若沒點戲,那有上書場的工夫。但不知你想點他幾齣?」 子通道:「至少十齣,多些念出。」 阿珍一頭聽子通說話,一頭把他細細估量:「因他口氣闊大,舉止奢豪,又見那一雙饞眼,看得人火一般熱,這心裡頭不問可知。不過這人年紀已是四十多了,品貌又不甚好看,他既然是癩蝦蟆想吃天鵝肉,樂得敲他一敲。先試試他花錢的力量如何,倘是果然有些手面,何不串他一串?若是個銀樣臘槍頭兒,開口嚇住了他,豈不甚好。」 主意已定,附耳答道:「十齣念出的戲,那是熟客點的。你是個何等樣人,又是第一次點戲,虧你說出口來!」 子通道:「念出戲也不算少了,人家先生在書場上做戶生客,兩齣也是有的。」 阿珍道:「那是天天上書場的先生,方是這樣的。不聽見陸蘭芬、林黛玉、金小寶上響遏行雲樓麼?每人多是一百多出點戲。蘇州到的王寶釵,就是東合興的蘅香仙館,單名一個瑤字,唱得好青衫子,《落花園》、《祭長江》、《彩樓配》、《玉堂春》那些戲文,真是沒有蓋招。第一天上天樂窩書場,有個客人要提倡他,包了五張桌子,點了他五十齣戲。另外尚有幾戶客人,也有點二十齣、包兩張桌子的,也有點十齣、包一張桌子的,總共點了足足一百出戲,包了十張桌子。這事曉得的人甚多。媚春雖然比不上蘭芬、黛玉、小寶、寶釵,卻也不容易到書場上去。你當真有心做他,必須多點幾齣戲兒,多包幾張桌子,裝裝他的場面。說定那一家書場,便上那一家去也好。」 子通道:「書場上也有包桌的麼?這是幾時起的?上次我到上海,還沒有聽見這話。」 阿珍道:「那是近時起的,一張桌子給他一塊洋錢,卻要說明於前,他們好去預備。」 子通道:「預備怎的?」 阿珍道:「包桌不比散坐,須揀第一、第二排正中座兒。 每桌上鋪了台毯,擺四隻玻璃盆子,裝些水果點心,還有台上自鳴鐘、花籃、瓶花等各種擺設,裝潢得真是花團錦簇,比戲館裡年夜邊案目拉局,還要好看些兒。」 子通道:「原來有這許多花樣,怪不得書場裡的生意甚好。你既是這麼樣說,索性給你合媚春一個臉子,點他一百出戲,包他十張桌子何如?」 阿珍說了這許多的話,起初只望他多點三十念出,故把王寶釵點五十齣戲好客人作個引子,誰知子通一改口就是一百出戲、十張桌子,這種客人,洋場上曾有幾個?況且書場裡花的錢既是這種撒漫,別的地方,自然更不必說了。看來做下去,比著少霞還要闊氣幾倍。不由不心花怒開,連忙笑迷迷丟個眼風,問子通道:「此話可真?」 子通道:「誰來哄你?」 阿珍又道:「不曉得你是明天、後天,在那一家?」 子通道:「自然明天,若說那家書場,你去定罷。」 阿珍道:「小廣寒去可好?那邊招呼的人,很還周到。」 子通道:「既是你說他好,就是小廣寒罷。」 二人正講得津津有味,格達的脾氣已經發過,勸的人多不開口了。少霞偶然回頭,對背後一望,只有媚春坐著。不見阿珍。四下一瞧,看見他在那裡與子通講話,不免有些醋意,頓時臉色發變。 阿珍是隨處留心的人,急忙把子通一推,低說一聲:「明天我到你棧房裡來再講。」 飛也似的跑過少霞那邊,附在少霞的耳上說:「鄧予通一相情願,要做媚春,到書場上去點戲,你想媚春可是輕容易上書場的?我要他點一百出戲、包十張桌子,你想好也不好?」 少霞道:「他答應了你沒有?」 阿珍道:「他怎的答應?」 少霞道:「你這句話有些不妥。」 阿珍道:「有甚不要?」 少霞道:「你不曉得,他是個廈門有名的首富,家裡頭不知有幾百萬資財。莫說點一百出戲、包十張桌子,就是再多幾倍,他也未必放在心上。倘然明天應允了你。那便怎樣?」 阿珍假意躊躇道:「他很有錢麼?我只道一個土頭土腦的人,一百出戲,必定把他嚇到個死心塌地。如今既是這樣,且待明天再說。」 少霞默然不語。 阿珍見他上了心事,怕的是說穿了,不許他做姓鄧的客人,慌忙想些別的話兒,把這事岔了開去。恰好檯面上叫來的局,一個個多已散了,阿珍也裝過水煙要走。少霞問他可到生意上去,阿珍怕少霞疑心。因說:「天不早了,不去也好。我與你一同到仁壽里罷。」 少霞始滿心歡喜的,等阿珍把媚春送了出去,站起身來謝過格達,別了眾人,匆匆就走。格達尚要留他坐一刻兒,少霞那裡再肯,只得送他出門。眾人見少霞去了,也多各散。 子通與溫生甫兩個,同到新清和金粟香家打了一個茶圍,又同到弄內生甫做的花小桃家坐了一回。小桃要生甫碰和,生甫說:「前天方才碰過,怎麼今天又要碰起和來?」 小桃房間裡的人說:「這幾天中秋近了,生意清得個不像樣兒,你不替小先生碰和,那個來碰?」 生甫道:「碰和是可以的,但我自從到了上海,已在你們院子裡吃過十二台酒,碰過念多場和了。做的是一個小先生,對對和卻沒有碰過,你們說起來終是後補。不曉得這小先生,到底真正是一個小的,還是個尖先生、呂先生,不要把我當做瘟生看待。溫生甫雖是姓溫。那瘟生是斷不做的。」 房間裡人聽罷,一齊笑起來道:「溫大少爺真是笑話來了。因你百家姓上,別的姓兒都不去姓,偏偏姓這『溫』字,名字又巧巧接上一個『生』字,才有人與你取笑,把底下邊台甫的『甫』字割掉,單單叫你『溫生』,卻那一個人真把你當做瘟生看待?況且我們小先生年紀尚小,今年雖說是十五歲了,其實十四歲還沒有足數,怎能夠做大生意兒?你斷斷不要疑心。像你這般的照應我家先生,往後真箇大了,那怕沒有好處到你?」 旁邊又有一個老娘姨道:「話是這麼樣說,我看小桃先生年紀雖小,身體卻發得甚早。溫大少爺當真喜歡著他,何不就與他揀個日子梳櫳,也是一樁最妙的事。不知溫大少爺心裡甚樣?」 生甫聽了這話,涎臉問道:「梳櫳要些什麼東西?」 老娘姨道:「小桃他有個娘,我們作不得主。平時卻曾聽見他說,只要一副金鐲,二三百塊洋錢,下腳喜封在外。」 生甫搖頭道:「不太費麼?」 老娘姨道:「人家是個黃花閨女,說甚太費?」 生甫尚要盤問,子通聽得有些不耐煩了,把他輕輕一扯,扯至煙炕上坐下,附耳問道:「你瞧小桃還是小先生麼?別的不要說他,只看他眼睛上邊,天天有兩個黑圈,好像戴了墨晶眼鏡一般,小先生那裡來的?怎麼你還沒下過水,今天尚在那裡說這種話?」 溫生甫道:「照你說來,小桃早已大了不成?我卻不信。」 子通道:「為甚不信?」 生甫道:「我這幾天常在這裡走動,不見他有甚住夜客人。」 子通忍不住笑道:「他有住夜客人,肯來告訴你麼?你雖天天在此走動,不見得夜夜住在這裡,怎曉得他內里的事情?」 生甫聽了,依舊搖搖頭,說:「未必,未必。我每夜不來則已,來了必要到他們打烊才走。倘有住夜客人,怎麼瞧不出來?」 子通道:「你走了,還瞧得見麼?」 生甫道:「走了雖是瞧不見他,方才講話的這老娘姨與我狠好,當夜有什麼事,明天他一定告訴我聽。連小桃坐夜馬車,被一個戲子吊他膀子,幸虧沒有成功的事,我面前多肯說將出來,卻從沒提起有怎夜客人,看來當真還小。子翁,你莫錯疑了他。」 子通見提他不醒,只得微微一笑,說:「既然如此,你做你的瘟生,我也不來管你這帳。」 生甫微笑道:「梳櫳本來也說說罷了,你莫認我真箇有這意兒。不過今天他們我要碰和,你可能算數一個?」 子通道:「天已一點鐘了,眼前又只有你我二人,若要請起客來,不怕天要亮麼?」 生甫道:「不是這麼樣說,你倘然答應了我,別的人不去請他,我就叫小桃與房間裡人同碰,輸贏多是我的。」 子通聞言笑道:「你免了罷,我馬上就要去了。你要照應相好,卻把朋友熬個全夜,我問你於心何忍?」 生甫愕了一愕,道:「如此說來,這一場和,碰不成了。」 子通道:「今天不碰,明天、後天豈不一樣?」 生甫道:「樣是一個樣的。他們這幾天因生意清淡,才要我做個場面,我怎能一口回絕?這麼樣罷:我們碰一圈莊,不算輸贏,給他十二塊錢,算一場和可好?」 子通聽罷,冷笑答道:「既然你情願把他十二塊錢,這一圈莊碰他則甚?索性給他一場和錢,賬上寫一場和,豈不甚好?」 生甫點點頭兒,當真笑嘻嘻在身邊摸出十塊洋錢的一張中國通商銀行鈔票並兩塊現洋錢來,交與老娘姨,說是一場和錢,皆因天已不早,和不碰了。老娘姨接了洋錢,謝了一聲,滿心歡喜。房間裡人,也一個個巴不得這樣最好,免了全夜辛苦,當場把外面堂里的下腳洋錢拆了出去。帶房間的,照例進來絞了一次手巾,又去備稀飯菜,端整稀飯。誰知子通定不肯吃。生甫留他不住,只得由他先去,自己吃過稀飯才回。 子通出了花家,走到大新街口,遇見潘少安不知從那裡出來。路上與他說起明天到小廣寒替葉媚春點戲,可到媚春那邊略坐一回,問他明天甚時候到書場上去,免得早去了,等著心焦。少安聽說,滿心歡喜。二人遂從四馬路一直往東,到萃秀里。進了弄堂,見門口路燈已收,打了烊了。少安替子通叩門,相幫開了進去。因是第一次來,問明媚春是樓上房間,走至房中,看見媚春雖然沒睡,阿珍卻不在房內。動問房裡的人,說是小房子裡去了。二人心中明白,略略坐了一坐,起身就走。少安到如玉那邊,看一看少牧這晚不來,就在房中住下。子通仍回到新清和金粟香那裡住宿。 只因他一心的想著阿珍,到了明日起來,吃過中飯,就往萃秀里去。阿珍已經到了,看見子通獨自一個進來,少不得要放些手段。一進房,親自替他把夾紗馬褂脫下,掛在衣架上邊,隨手裝了五六筒水煙,又開了一盞煙燈,一頭與子通搭話,一頭睡下去替他裝煙。誰知子通的煙卻還沒有上癮,吸了兩口就不吸了。阿珍把煙盤略略推過,就坐在他的身旁,與他喁喁私語,說:「方才到過棧房,怎麼沒有見你?」 子通道:「本來我住在棧房裡的日子很少。」 阿珍道:「每夜可住在新清和坊?」 子通點頭稱是。二人講得投機,阿珍偎下臉去,不知幹些甚麼,子通得意非常。直至天色將晚,又有客人到來,阿珍方跑了出去,卻留子通在房夜膳,一面叫相幫到小廣寒關照,預備一切。夜膳已過,阿珍替媚春把梳好的頭再加梳刷一番,帶好了花。催書場的一連催了兩次。時候已九點半了,子通正要動身,想與阿珍先去,忽然潘少安到來,說:「已到小廣寒去過,見包著的十張桌子,收拾得甚是整齊,人卻還一個沒有,旁邊的那些聽客,已坐得滿滿的了。」 子通道:「說起聽客,昨天我檯面上沒有約著他們。你我兩個人坐十張包台。不像樣兒,這便怎樣?」 阿珍道:「怪不得潘大少說包台上還沒人坐,原來你昨天沒有約定。如今這麼樣罷,到了書場,寫幾張請客票,叫他們去請罷。」 子通道:「書場上也有請客的人,與戲館差不多麼?」 阿珍道:「沒有包台,是沒得人替你跑的。包了他十張台,要他們去請客,他們怎敢不去?」 子通點點頭兒。 少安催他快去,並要阿珍送到小廣寒,一同上樓。阿珍答應跟著二人先走,叮囑媚春隨後就來。子通等到得書樓下邊,看門的人見與阿珍同來,曉得是包台客人到了,提起喉嚨喊一聲:「上來兩位!」 早有堂倌至樓梯口招呼。二人揀第一排正中的一張桌上坐下。其時公陽里金小桃,正在那裡唱《牧羊卷》,也是客人點的。接下尚有迎春坊小林寶珠的點戲。阿珍見子通坐定,喊堂倌取筆硯來寫請客票,一共請了十數個人,無非仍是冶之、志和、伯度、營之等一班狎友,不過屠少霞因怕他吃醋,並沒去請。堂倌接來瞧過一遍,見多在四馬路左右,狠還近便,交代下去,叫請客的快去快來。隨手收過筆硯,彎著腰問子通點些甚戲。子通笑道:「一百出戲,隨你們寫,隨他們唱是了。若然是當真要點,只怕唱三天三夜還不得完。」 堂倌含笑答道:「這是老爺明挑他們與我們的,我去隨意寫一百出是了。」 說完,自去關照帳房。 少頃,書台上掛出十塊大粉牌來,每一塊寫十齣戲文,大曲、小曲、梆子調、天津調、揚州調、東鄉調的曲名多有。子通順眼看去還沒有完,經營之、大拉斯、白拉斯、康伯度、賈逢辰等來了。內中還有兩個從未識面的人,動問姓名,一個姓施,別號礪人,一個姓藍,別號肖岑,多是逢辰的朋友,在百花里檯面上遇見,說子通點戲,恰好營之叫兆富里金玉香的堂唱,帶了一張請客票來,故此散了台面,邀請他們同來。子通讓眾人坐下,聽樓下邊高高的喊一聲「先生來!」 樓上堂倌齊聲答應,很覺有些聲勢。原來正是媚春,因阿珍先到書場,故此跟了一個小大姐來。媚春上了書台,將頭微微向子通等一點。小大姐送姻袋下來,裝過水煙。書台上媚春唱了一支《賣花球》小曲,一支《天水關》中「老相父」的京調。冶之、志和二人來了,結末是烏里阿蘇、格達與溫生甫三人。 子通想:「烏、格二人沒有邀他,怎的會來?」 動問生甫,乃知是他去約的,還好並沒發甚脾氣。 最可笑的,是溫生甫上樓梯時候,被花小桃家娘姨看見,跟了上來,要他點戲。生甫答應了他四出,那娘姨定要二十齣。嬲了半天,拗不過他,點了十齣。寫好水牌,催書場的去催小桃。誰知小桃到老旗昌出局去了,等至書場將散,還沒有來。生甫要想發話,被娘姨千對不住、萬對不住,一派軟刁勁兒,卻又不便動怒。沒奈何,丟掉了十塊洋錢,莫說曲子沒有聽見,連人也不曾見個影兒。娘姨尚要他等,又說:「小先生既然不來,這洋錢可以不必。」 生甫道:「我們再等一刻,書場上沒有人了。若說點戲的錢不拿出來,場面上怎能說得過去。」 娘姨聽他這麼的說,順口又接連幾個「對不住你」,並說:「待我自己去催,小先生馬上就來。」 匆匆下樓竟去。子通見生甫舉動太瘟,望著他只顧好笑,生甫並不覺得,尚囑子通等暫且莫散。 那裡曉得等到十一點鐘,媚春已唱過四支曲子,因有堂唱來催,先是去了。書場上再是一刻多鐘,也就要散個盡絕,不但小桃依舊未到,連這娘姨也沒有來,竟然放了生甫的生。格達與烏里阿蘇二人大怒,要同生甫到小桃家去,問他為甚不來。生甫不肯,只說:「往後我不去叫他是了,何必與他尋事。」 二人見生甫如此,拱拱手兒向子通謝了一謝,別過眾人先去。子通在身旁摸出一百塊錢鈔票,交與堂倌,說是戲錢,另外十塊洋錢鈔票、兩塊現洋,是包台與手巾小帳。堂倌接了,連聲道謝。分付把台上擺供的花球、水果、點心等物,收了下來,多送到媚春家去。分給媚春的書錢、茶錢,與相幫的轎錢,明日算好再送。一言表過不提。 再說子通因被生甫留住在小廣寒樓上,直至大家散了,小桃不來,生甫才死心塌地的與一干人先後下樓。其時阿珍尚還跟著眾人,留到院子裡去吃了一餐稀飯方散。子通的意思,這夜要阿珍不到小房子去。阿珍一則怕少霞吃醋,二則姓鄧的雖然點了一百出戲,這是面子上的事情,暗裡頭還沒弄他錢,怎肯輕容易使他到手,故又掉了一個槍花,只說:「身體不淨,這事須要緩幾天兒,瞞過少霞等眾人,另外借所房子,那時候我就夜夜前來。」 子通也是一個慣家,曉得他上半截的說話,無非是有意推託,下半截卻很有意思。看來俗話說得好,叫做「急事慢行,不可性躁」,落得滿口答應,放他自去,自己仍往金粟香處住宿。粟香早有人告知點戲的事,免不得要與子通費些唇舌,好在子通有的是錢,不過敲了些些竹槓,也就完了事了。大凡做妓女的人,本來當真吃什麼醋,其實多是為了銀錢;只有客人與客人吃的,那才是個真醋。 當子通往小廣寒點戲的時候,曾寫請客票請夏時行聽書。夏時行因這幾日手頭甚窘,身上邊穿的衣服,斷斷配眾人不上,並且節要到了,書場上是眾目昭彰之地,不得不避避風兒。因沒有去,卻在石路上遇見少霞,把子通點戲的話,一五一十細細告知,問子通可曾請他聽書。少霞聽罷,一口酸氣從丹田內起,直擁至泥丸宮中,幾乎頓時酸死,口中雖說子通也曾請他,沒有工夫前往,兩隻腳卻別了時行,如飛的回仁壽里去。恨不得見了阿珍,著著實實的痛說他一番:「不應該棄舊憐新,又去做了子通。」 誰知阿珍還沒有回來。他的姊姊阿金獨自在家,小兄弟與用著的小大姐出外頑耍去了。 少霞初進仁壽里的門口,早早看上阿金,雖是年紀比阿珍長些,那風情卻與阿珍不相上下,況且一個是朵閒花,一個很像個人家人的樣兒,覺得別有風韻。滿想一箭雙鵰,只恨阿珍有言在先,並且也沒有個空。今夜奇巧不巧,撞到這個機會,心中大喜,竟與阿金三言二語,勾搭上了。阿金不要衣飾,只要他二百塊錢,防的是制了衣飾穿戴出來,須被阿珍瞧破,姊妹間不像樣兒,不如洋錢是個混贓,沒把柄的。當下少霞一口應許,恰好身旁帶有一百塊錢莊票,先付了他,余約明日再找。阿金滿心歡喜,就留他在房內住下。直至小兄弟同小大姐頑耍夠了,回來叩門,方令少霞回到自己房中,去等阿珍。這件事真箇幹得秘密,旁人一概不知。 少霞這一夜又得了阿金的甜頭,細思:「將來夜擁雙姬,真是天生艷福。只恨的是子通剪邊,此人來得錢多,不比別個,倒要防他一二。」 又想:「這人年紀已不輕了,諒來阿珍不喜歡他。我也拚著多花幾百洋錢,怕阿珍不一心一意的只向著我?」 主意已定。等到十二點半鐘,阿珍回來。 先把子通點戲可還鬧熱的話,冷言冷語前去激他。好個阿珍,回說:「這事隔夜在檯面上先曾說起過的,吃了這一碗飯,那個客人好回絕他?」 一些錯也不肯擔認。少霞聽他口齒甚硬,沒點虛心,明明是看重了子通的錢,若不與他斗上一斗,往後定要瞧人不起。故此定要殺殺他的水氣,好好兒花幾個錢,使他不敢小覷著我,卻一時想不出什麼法兒。欲待明日與賈逢辰商量,此人必定有些意思。忽又想起:「子通今日點戲,乃是上海少有的事。我如今也要干一件從來沒有的創舉,與他頑頑。卻除了點戲之外,沒有花得到一二百塊洋錢上下的事兒。若說明日吃他個雙雙台,先花幾十塊錢再說。他已花了一百多錢,我花幾十塊錢,怎能夠抵得他?」 頓時迴腸九轉,把個屠少霞弄得這又不是,那又不是起來。後來想:「書場上的點戲,本來最多不過三十念出,子通卻一點就是一百。堂子裡的擺酒,本來最多是雙雙台,我何不吃一個四雙雙台。四四十六台酒,每台連下腳十二塊錢,共是一百九十二塊。每席多用排翅燕菜,加他二塊,一共二百二十四塊。他點戲乃是一百塊戲洋,十塊錢包桌,二三塊錢小帳,差不多一百十幾塊錢,我恰恰加了一倍,豈不能將面子占回?」 主意已定,想要出口交代阿珍,忽又縮住,為的是酒錢雖然總給,下腳、加菜必得現洋,算一算,九十六塊。這幾天帶出來的五百兩銀子匯票、三百塊錢鈔票,因與阿珍置買東西以及一切零用,並今夜給與阿金的一百塊錢在內,不上一禮拜,多已完了,身邊只有五十塊錢不到。這便怎樣才好?回頭又想:「明天尚許阿金一百塊錢,須要給他。何不回家一次,索性拿個一不做、二不休的念頭,取二千塊洋錢出來,倘有什麼尷尬事情,竟把阿珍娶了回去,怕姓鄧的再來與我作對!」 少霞想到此處,不覺心中大喜,對阿珍笑了一笑,說出吃四雙雙台的話來。正是:盪人財產無過色,誇我家資豈算錢。 不知屠少霞吃這十六台酒,斗得過鄧子通與否,阿珍怎樣待他,再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