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繁華夢 · 第九回 龍華寺廣結香火緣 高昌廟盛賽清明會
話說冶之與杜少牧同坐著一部馬車,從張家花園回來,冶之自己拉韁。到得泥城橋,想要在浜口暫停,不料下橋轉灣的時候,迎面來了一部船車,灣角上又衝下一部轎車,冶之慌了手腳,手中的韁繩緊了些兒,勒傷馬口;那馬往前直奔,三部車撞在一處,把冶之馬車上車槓撞斷,車子翻下地去,冶之、少牧滾倒街心。那一匹馬已溜了韁,如飛而去。馬夫也跌下車來,急忙忍著疼痛,向前趕去。後邊楚雲、志和等許多馬車,見前面少牧的車撞翻,大家勒住了韁,停在一邊。志和慌忙下車,動問二人跌得甚麼樣了。早有巡捕過來,把那闖禍的船車、轎車一齊扣住,觀看二人傷勢若何。只見冶之跌傷左臂,少牧磕損了右膝,幸喜多是實地,尚還沒甚緊要,並且頭面均未受傷,不至血污狼藉。志和把他二人扶起,見滿身多是灰沙,替他略略拍去。那溜韁馬,已被馬夫設法牽了回來。巡捕問明,雖沒鬧禍,但馬夫不應任從客人胡亂拉韁,漫不經心,幾乎弄出性命交關的事來,因此要與船車、轎車一同帶到巡捕房去。冶之解說不依,只得與馬夫說明,倘然捕房要罰,不論多少洋錢,叫馬夫到棧房去取;撞壞的車槓修理,也是冶之出錢。馬夫始哭喪著臉,收拾車輛,手牽著馬,跟了巡捕自去。船車、轎車中坐著的人,也多跳下車來,聽憑馬夫駕著空車,同赴捕房。少不得多要罰幾塊錢,儆戒他們下次。一言表過不提。
再說冶之、少牧二人,沒了馬車,冶之自然回至志和車上,依舊三個人一車。少牧只得與楚雲同車。楚雲因天已將晚,並見少牧受傷,說不出不許他坐,勉強叫娘姨扶他上車。問了幾句痛癢相關的體己話兒,說:「你方才跌下去的時候,嚇得我魂不附體。如今可還沒事,明兒我要到虹廟燒香,保佑你無災無病才好。」
說畢,更把雙手向少牧的膝上撫摩。少牧很是感激著他。只因跌了一交,身子究竟不甚舒服,無心再看跑馬,分付馬夫就此回去。後邊冶之也是一般,並不耽擱,各自散歸。冶之等到艷香那邊坐了一回,艷香暖了一壺熱酒與冶之吃,囑他吃酒之後,就在床中安睡,不必回棧。志和、少霞各歸各人的相好地方住宿。
少牧與楚雲回至院中,膝蓋疼痛,寸步難行。楚雲親自與他泡了一杯糖湯,伏伺吃下,名為白糖飲,取糖能和血,不至瘀血積滯。又命相幫到帶鉤橋大街姜衍澤堂藥店北號,買了一張加料寶珍膏,此膏善治跌打損傷,效驗如神,上海只有衍澤堂一家出售。老店在南市小南門外大街,帶鉤橋乃是分店。相幫買了膏藥,另外又買了兩角洋錢麝香,三個錢老薑,回院交與楚雲。楚雲替少牧解開褲腳,看膝蓋上跌有碗大一塊傷痕,顏色青中帶紫,輕輕替他先用老薑在傷痕上擦過,後將膏藥揭開,把麝香滲向中間,貼在傷處,再把褲腳紮好。稍停,覺得舒暢了些。
楚雲要留他仍舊住在院中,少牧不允。分付相幫打了一乘轎子,送他回棧,扶上樓梯,時已十二點鐘,幼安早經睡熟。聽得房外有腳步聲響,在床上動問是誰。相幫回說:「杜二少爺回來。」
幼安披衣起身,開了房門,見少牧一蹺一拐的扶在相幫身上,步進房來。幼安大驚,急問:「為何這等狼狽?」
少牧進房坐下,在身旁摸出兩塊洋錢轎錢,給與相幫去訖,始向幼安把坐馬車跌傷之事說了一遍。幼安搖了搖頭,並不去抱怨他,只問:「前昨兩夜,住在那裡?現在身體如何?」
少牧支吾回說:「前夜在平戟三公館裡頭,昨夜在熊聘飛那裡叉了一夜麻雀。現在身體尚好。」
幼安明知他隨口撒謊,也不提破於他,只說:「夜已深了,身子既受了傷,早些睡罷。」
少牧巴不得他有此一句,乘機脫了衣服,上床安睡。
到了明日起身,膝蓋上尚隱隱作痛,不能行動。在棧房中靜坐了一天。幼安請平戟三來,替他開了一張藥方,叫茶房撮了一服藥來,煎好吃下。一連數日,那傷急切不能全愈。幼安屢想回蘇,無奈看著少牧這般光景,萬難動身,只得安心再住幾天。直到五日以後,方能稍走幾步。七日後,始漸平復。
正是流光如駛,已是三月半了。那日早上,茶房遞進一個帖來,乃是榮錦衣今日約往龍華寺遊玩,在船上設宴請客。幼安問少牧:「可能出去?」
少牧回說:「勉強可以走得。」
幼安因龍華是上海的著名叢林,聞得景致十分幽雅,又是錦衣的主人,故也允著同去。二人用過早膳,錦衣又差榮升催請,說:「船在老閘橋戴生昌碼頭。」
二人點頭答應,各自換過一套衣服。幼安在前,少牧在後,出了房門。榮升扶了少牧下落扶梯,喚兩部東洋車,拉到戴生昌碼頭。幼安給過車錢,少牧由榮升扶下車來,又扶著他一步步慢慢上船,錦衣出艙迎接。
船中已有平戟三、李子靖、熊聘飛,與一個北邊口音的人在內。問起是江蘇候補道、滿洲人毓春,別號秀夫,與錦衣同寅,就是前天從北京來的。後來志和、冶之也都到了,冶之跌傷了手,也還沒有大愈。錦衣見客已到齊,動問眾人可要帶局。志和說自然要帶,遂喚船家取筆硯來,自己先把媚香的局票寫好,問冶之是否叫花艷香還是小蘭。冶之說:「你既叫了媚香,我怎能再叫別個?」
志和點頭,又把艷香的局票也寫好了,再替錦衣、子靖、聘飛一一寫過。幼安仍舊是桂天香,少牧是巫楚雲。毓秀夫初到上海,尚無相好,志和替他薦了一個百花里的小清倌人,叫花小香。書寫的當,交與榮升上岸去叫,一面分付船家端整酒席入座。
只因那些局隔夜沒有關照,都要梳起頭來,耽擱了好一刻兒,方才一個個先後到齊。錦衣令榮升傳話船家,將坐船的纜繩帶好在小火輪上,生火開行。起初是緩緩的,到了浦心,火機開足,便如弩箭離弦一般,如飛而去。耳旁邊只聽得呼呼風響,不多時,已是南黃浦了。眾人在船飲酒,與各妓女說說笑笑,甚是熱鬧。幼安生性愛靜,叫來的桂天香又是一個極不喜歡打情罵俏、輕嘴薄舌的人,憑著眾人頑笑,他卻在旁並不作聲。後來,眾人吃得酒興愈濃,鬧得愈不像個樣兒。
幼安有些忍耐不住,走至頭艙門口,觀看水景。天香也走了出來,站在幼安身旁閒看。但見浦面上往來的船隻甚多,也有裝貨的,也有載人的,忙個不了,無非是為「名利」兩字。幼安暗想著:「當初高廟南巡,動問隨幸詞臣:「江上的船,共有幾隻?『詞臣回稱:「只有兩隻:一隻為名,一隻為利。』說的真箇有些意思。世人怎能勘得破名利關頭,可以免卻許多奔波勞碌。」
不覺點頭嗟嘆一回。
少頃,見巍巍塔影,矗立波心。幼安只道是龍華到了,說聲:「好快!」
桂天香道:「此處離龍華差不多尚有五里之遙,皆因寶塔甚高,故此遠遠已經望見。滬上有『龍華十八灣,灣灣近龍華』的俗諺,真是不錯。」
幼安道:「原來如此!你到過龍華已幾次了?可知旱路是甚樣走的?」
天香道:「我連這一次是第五次了,旱路上也曾走過。先時是從徐家匯那一條馬路,往西向南走的,都是小路,只好坐轎或是羊角小車,不便得很。近來從高昌廟製造局起,新開了一條馬路,直接龍華。聽說因為龍華有一所子藥廠,在彼開了馬路,可通車輛往來,卻便宜了龍華寺的僧人。到了香汛,來往的人,絡繹不絕,十分中有八分是坐馬車去的,一分是東洋車,一分是船,那轎子、小車竟是絕無僅有的了。」
幼安道:「旱路去的風景,比著水路如何?」
天香道:「旱路上若是清明節在二月天氣,近龍華一帶人家,多是種桃為生,到了這個時候,一路上桃翻紅浪,柳映綠波,流水小橋,閒雲野舍,那種天然的畫景,真是觀之不盡,玩之有餘。若是三月清明,桃花已經開過,那就無甚景致,不過夕陽塔影,幽徑鐘聲。可以撲去塵俗,避些叫囂嘈雜罷了。還比不得水面上去,波光一片,極目澄清,令人心曠神怡,覺得別有風趣的好。」
這一片話,吐屬幽雅。幼安聽了暗想:「此人舉止行為,看他甚是清高絕俗,因何落在煙花隊中?我如不遇見他也罷,既經與他相識,緩日須把些言語打動,叫他早出火坑,勿在風塵久溷。」
遂動了一片超拔之心,暗地裡要用好言勸他。此是後話慢題。
再說二人在艙門口小語多時,遠見一條橋影,好如臥虹一般,橫亘波心。天香說:「這橋是百步橋,如今真箇到了。」
耳旁邊聽小輪船上「嗚」的放了一聲氣筒,又是一陣鍾鈴聲響。因橋邊水勢甚淺,不便再進,遂在浦心下。船夫向小輪上解了纜繩,「骨支骨支」搖上幾櫓,船頭上又撐上幾篙,移近岸灘停泊。布好跳板,搭好扶手,方請眾人登岸。眾人移步上去,不多幾步,已是龍華寺的山門。抬頭看塔,上貼著「今春傳戒」四個大字,寫得筆法甚好。山門兩旁,擺著許多攤子,也有賣竹器的,也有賣耍貨的,也有賣香菸食物的,也有賣雜技西洋景的,甚是熱鬧。
眾人進了山門,便是四天王殿,兩壁廂塑著魔家四將,那法身約有一丈多高,十分威武。殿旁擺列無數攤子,賣的都是香燭紙馬,看見眾人進來,一個個上前兜賣。楚雲等每人至至誠誠請了幾付香燭,分赴各殿燒香。錦衣同著幼安等諸人,到處隨喜。只有少牧因行路不便,就在天王殿暫坐。錦衣等款步進內,便是大雄寶殿。正中供的是釋迦牟尼佛,兩邊十八羅漢,金光燦爛,法相莊嚴。大雄寶殿後邊是三聖殿,供的三世如來,左廊是送子觀音殿,燒香的婦女們最是擁擠。志和、冶之走到此處,立定了腳,不肯就行。幼安與錦衣暗暗打個手式,由他們在此觀看。二人走到西偏新造的羅漢堂中,看過五百羅漢,重新回至正殿。
其時各妓女香已燒完,卻都一個不見。錦衣先曾來過一次,知道他們必在方丈或在女齋堂小坐,故與幼安同到方丈中去。看門闌上懸著一塊退光黑漆堆金字的橫匾,上寫著「方丈」二字。幼安大讚好字,錦衣道:「幼翁,你曉得這寫匾人的來歷麼?我也因他書法甚好,上次來時,問過寺內僧人。據他們說,這兩個字,乃是當初一個燒香的僧人所寫,並不用筆,乃是把炎鉗畫成。此僧名喚覺悟,不是個等閒之輩。你可信也不信?」
幼安聞言,微笑道:「此種讕語,信他則甚!但這『方丈』二字,很不易寫,竟能寫到這個地步,就算他出自仙筆,有何不可!」
錦衣點頭稱是。
二人走進方丈,見正中一座法台,台上列著拂塵禪杖,台下擺有許多交椅,任人閒坐。四壁掛著許多字畫,內中有幾幅「朝陽補衲」、「夜月談經」等圖,乃是竹禪和尚畫的。後面反軒中間,又有一幅「醉菩提」,也是竹禪手筆。正在觀看,有知客僧過來招接,並問:「可要在此設齋?」
錦衣回他:「不必。」
那僧人分付香火獻茶,又端上四盆果品,請二人用茶。二人坐下,喝了杯茶,向知客僧問問寺中勝跡,卻也沒甚好頑的地方。遂開消了兩角洋錢茶金,別過知客。
信步出外,走至糾察所中,但見中間供著一枝戒板。板上寫著許多禪門規矩,旁邊放那一枝戒杖,規模倒也甚是嚴肅。出了糾察所,旁邊就是齋堂,乃眾僧人吃齋之處,一排一排的放著無數板凳。二人略看一番,回身抄出大殿,又到鐘鼓樓看了一回。
信步走至塔前,見塔上邊遊人如蟻。那在第一層上的人,望去宛如四五歲小孩一般。錦衣道:「我們可要上去頑頑?」
幼安回稱:「使得。」
遂摳起衣服,錦衣在前,幼安隨後,一層一層的走將上去。到第七層上面,見壁間有一首詩,墨跡未乾。二人定睛一看,低低誦道:
浮屠七級勢摩空,有客登臨顧盼雄。
多少樓台煙雨里,大千世界有無中。
暮雲遠鎖茶山翠,落日斜沉歇浦紅。
昂首層巔髮長嘯,幾疑身在上清宮。
下寫:「天涯吏隱戟三平升游此偶題。」
幼安、錦衣看罷,知道戟三已經來過,先自下塔去了。錦衣極口稱讚這一首詩筆力雄渾。幼安也贊不絕聲,後來倚在壁間,沉思片刻,說:「可惜沒帶筆墨,不然,也好和他幾句。」
錦衣在身旁一摸,道:「我有枝鉛筆在此,可使得麼?」
幼安大喜,雙手接過,就在戟三題詩的右面壁上,振筆書道:
龍華古剎景清娛,樓閣參差入畫圖。
滿地雲陰天欲暮,淡煙漠漠鎖浮屠。
帽影鞭絲去復還,香菸人氣滿禪關。
鬧中取靜偏多趣,清磐一聲心自閒。
寫完,又注一行小字道:「讀天涯吏隱題壁句,見獵心喜,得即景二絕,不敢言詩,聊志鴻爪云爾。小東山主幼安謝景石並志。」
錦衣看他寫畢,收了鉛筆,從頭至尾細讀兩遍,說他吐屬幽雅,與戟三又是一副筆墨,真是異曲同工,一般都是好詩。幼安聞言,謙遜不迭。
正在談論,有個小沙彌喘吁吁的跑上塔來,向二人一看,問:「二位可是謝爺、榮爺?」
二人回稱:「正是。」
小沙彌道:「鄭大少爺在齋堂設齋,請二位爺用齋。」
二人答應,隨著小沙彌移步下塔。曲曲折折,�浦琳茫競偷紉丫胱倌烈步戳恕6妓擔�「你們那裡去了?這好半天,教人等得心焦。」
二人把游塔的話說了一番,又贊戟三詩筆雄健,令人欽佩。戟三連稱不敢。錦衣四顧一望,楚雲等眾妓女依舊一個不見,問到那裡去了,志和道:「在女齋堂吃過了齋,現到大殿上鋪佛未回。」
錦衣問:「如何叫做鋪佛?」
冶之道:「那是和尚們哄騙愚夫愚婦的名目,仿佛道場中夜課一般,聚集合寺僧人擺鼓撞鐘,一同念佛。那也罷了,最好笑的,是念到轉佛的時候,那施主也須跟在和尚裡頭,跑來跑去,說甚麼可以懺除罪孽。你們想愚也不愚!」
眾人都點頭含笑不已。移時,齋已用畢,殿上鋪佛也已完了。
船家見天色將晚,催請回船。錦衣等遂出了寺門,令眾妓女下船,然後各人陸續登舟。船家解纜拔跳,搖到小輪船上,帶好了纜,放過氣筒,生火開行。回到上海,已是酉牌時分。眾妓女也有馬車來車接的,也有轎子候在碼頭上的,也有並沒馬車、轎子,坐了東洋車回去的。不必細表。
錦衣等上岸之後,正想分手各回,冶之要請同到花艷香家吃酒。少牧回稱:「腳上受�宋慈槐閽儺欣投�」
冶之說:「現有馬車,可以讓與你合謝幼翁坐著同去。」
少牧未便再辭,只得允了。幼安也不好過卻,竟與少牧登車同往。其餘的人,一個不少。
到得薈芳里,並不再請外客,寫好各人局票,分付起手巾入座。席間,錦衣談起:「明日是清明了,不知此間可有賽會?」
志和道:「城隍廟聞得有會,一年三次,乃是清明、七月半、十月朝,會中人叫做上元、中元、下元,共有五尊神像,乃清江司、長人司、高昌司、財帛司、城隍神。會中有的多是些尋常儀仗,沒有甚麼好瞧。」
其時媚香的本堂局還沒有去,接口說道:「城裡頭出的城隍會,又叫做三巡會,果然沒甚好瞧。十七尚有城外的高昌會,乃是大南門外迎春廟出的,更是沒有瞧頭。十八日聽說是高昌廟要出會了,會裡頭有龍船、台閣、看馬、陰皂隸、大鑼班、解餉官、花十景牌、逍遙傘,並臂香、拜香、三百六十行等,很是熱鬧,你們可要瞧去?」
志和聞言,歡喜道:「可曉得是甚麼時候出的?經過的是些甚麼地方?」
媚香道:「聽說是早晨出的,走的地方,多在南市陸家浜馬路、大南門馬路、斜橋、小木橋一帶。」
錦衣道:「斜橋不是張家花園那邊麼?如何說是南市?」
媚香笑道:「張家花園地方有條斜橋,西門外一直下去也有一條斜橋,乃是到徐家匯去的大路。你們倘然真要看會,正好坐了馬車前去。」
志和道:「你到了那一天也去看麼?倘然你也要去看,我一定與你同往。」
冶之也問艷香可去。艷香、媚香同說:「去去也好。」
四個人遂訂定了約,隔晚住在院中,一早一同出門。錦衣等也有歡喜看熱鬧的,約著眾人屆期同去。幼安決意不往。少牧回說:「且看腳上傷勢如何,倘能走動,一定奉陪。」
眾人說說笑笑,盡歡而散。
流光如電,轉眼已是十八到了。志和、冶之隔夜果然住在艷香、媚香房中,天明起來,催二人梳洗過了,換好衣服,吃些早點。那馬車是預定著的,已經放在弄口。四人登車而去,到得斜橋,尚只十一點鐘。會還未來,這些看會的人,已挨擠得水泄不通。杜少牧與榮錦衣同坐一部馬車,先自來了。志和看見,叫應二人,並問少牧:「那晚回去,身子可好?」
少牧道:「那夜多吃了幾杯酒,回棧安睡,覺得筋骨酸軟。誰知明日起身,那膝蓋上的傷痕,反竟好了許多。想是多吃了酒,血脈活動的緣故。」
志和道:「照此說來,我輩多吃花酒,原來也有用處。」
少牧點頭含笑。
四人言談有頃,只聽得眾人齊說一聲:「會來!」
先見一面三角大旗遠遠而至,接著便是衝風彎號,四匹白馬,兩面大鑼,與清道旗、飛虎旗、「肅靜迴避」牌,及「敕封高昌司」、「加封永寧侯」、「奉旨出巡」、「賑濟孤魂」等各牌,又是一道邀鑼。以後是馬,吹手、馬執事、宣令廳風雷火電馬、十二旗牌馬、對子馬、皇命馬等,約共六十多匹,走得塵埃滾滾,一線齊的按轡徐行。馬後隨著七乘轎子,乃是敕廳、印廳、令旗、令箭、巡捕、中軍、掌案各官。會轎子過完,耳旁邊一陣笑聲大作,見來了七個一丈二三尺高的長人,乃是些踏高蹺的。第一個裝著呂純陽,肩背寶劍;第二個裝的是白牡丹,手中拿了一方白洋綢手帕,扭扭捏捏的引人發笑,乃是《三戲白牡丹》故事。第三個是武生打扮,第四個是武旦打扮,第五個是開口跳打扮,乃一出《三岔口》京戲。尚有兩人,一人裝著《大香山》中的大頭鬼,面目猙獰;一人裝著小頭鬼,形容奇怪。看的人齊聲拍手。高蹺過處,鑼鼓聲喧,龍燈來了。舞龍燈的那一班人,都一色的穿著雪青縐紗小袖緊身,藍摹本緞小腳夾褲,雙條短梁挖花京鞋,年紀均在三十上下,高喝一聲:「閒人站開!」
一條十八接蟹殼青縐紗紮成的青龍,身上掛著幾百面白銅小鏡,裝做龍鱗,映著日光,照得人眼睛多睜不開來,一路翻騰飛舞而至。正是:說甚賑孤迎土偶,分明好事耗金錢。
不知龍燈過後,尚有何等會來,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