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繁華夢 · 第八回 看跑馬大開眼界 戲拉韁險喪身軀
話說楚雲唱罷曲兒,志和正要問這曲子的來歷,覺得一陣異香,又來了一朵名花,年約二十左右,身穿一件蛋青緞子銀鼠皮緊身,內襯淡雪妃湖縐小襖;下系元色縐裙,天藍緞褲子,足上湖色花鞋。打扮得甚是幽淨。不長不短身材,一張鵝蛋臉兒,脂粉不施,真是天然本色。一手攜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大姐,那行路卻大大方方的,絕無一些扭捏之態。走上廳來,小大姐問:「那一位是謝大少爺?」
志和一見,道:「我認是誰,原來卻是天香。怎的到得甚遲?」
又把手向幼安一指,道:「這位就是。你在那邊坐罷。」
天香把頭一點,同小大姐走至幼安面前,低低的叫了一聲:「大少。」
就在背後坐下。小大姐點火裝煙,自不必說。幼安本來是個目中有妓、心中無妓的人,自從天香到了席面,微微的看了幾眼,並不作聲。天香雖然是個妓女,也不喜惹蝶勾蜂,故亦無甚話兒兜搭。小大姐裝好水煙,遞過琵琶,天香和准了弦,唱了一支《落花園》、一支《游龍戲鳳》。幼安始說一聲「辛苦!」
眾人多贊他唱得甚好。天香略略謙遜幾句,以下又沒有話了。幼安看他人品沉靜,尚無青樓中打情罵俏那些惡習,心中暗暗契重。眾人卻因他不甚風騷,並不十分在意。就是志和,雖是與他相熟,卻也沒甚交談。
席中,楚雲最是伶牙俐齒,與眾人指天說地,講個不了。志和問他方才唱的那支曲子,出在什麼曲譜上邊。他說並無古本,乃是自己胡亂謅的,所以其中不通不接的句子很多。冶之等多說:「看不出你小小女子,有此才調。這曲譜得甚有意思,但須起個曲名才好。」
志和道:「曲文果還不錯,只是若照前人譜上,脫節的地方太多,故而我要問他來歷。」
楚雲道:「我本說是胡亂謅的,曉得什麼節拍?你可指點指點,待我將來改過。」
志和道:「你唱的第一支不是《新水令》麼?《新水令》下邊接的應是《步步嬌》與《折桂令》,然後方是《江兒水》。那《江兒水》下邊還有《雁兒落》一支,才是《僥僥令》。《僥僥令》的下面,尚有《收江南》、《園林好》、《沽美酒》三支,合著尾聲的《清江引》,方成一套。如今你只有《新水令》、《江兒水》、《僥僥令》、《清江引》四支,其中脫去甚多,若要改正,很是費力,我看不如將錯就錯,竟把這支曲叫做《減調相思曲》罷。」
冶之撫掌道:「這曲名起得很好,楚雲你可不必再改。」
楚雲點頭稱是。
旁邊逢辰問志和道:「什麼曲子裡頭,有這許多講究?」
志和道:「若像你平日間隨口唱唱,有甚交代不過?子細講究起來,不但曲牌、接拍本有一定,並且還有南曲、北曲兩種分別,字眼宮商一些不能相混,這才難咧!」
逢辰吐舌道:「如此說來,我以後再不敢唱曲子了,省得在人前丟醜!」
志和笑道:「你唱的曲子,又不是你自己撰的,盡你一天唱到晚上。丟甚麼丑?無非不甚好聽罷了!」
逢辰涎臉答道:「志翁休得取笑!我這喉嚨怎能及得楚雲,所以生角唱不上去,唱了小丑。」
幼安聽志和論曲,知他是個慣家,暗想此人舉止雖浮,原來胸次卻還不俗。後聽逢辰自己說會唱小丑,正合著他的身分,不覺看他一眼,「撲嗤」的笑了一聲。逢辰覺著,雖然猜不出笑他甚的,也就不再往下講了。
其時,席上酒已半酣,花小蘭、李飛雲、梁小玉等都已各散,只剩楚雲、岫雲姊妹兩個與桂天香還沒有去。天香已倩小大姐裝煙。楚雲推稱看花,走至庭心,把手向少牧招招,叫他出去,咬著耳朵說了無數的話,方始回席。天香先已走出去了。岫雲遞個眼色,催著要行。跟楚雲的大姐,把水煙管遞與少牧自吸,他到外邊去關照馬夫配好車子,回至廳中,說聲:「各位大少爺,散席之後,一同請來。」
一手挽著楚雲,一手攜著岫雲,大家微微一笑而去。
志和見叫來的局多已散訖,要與眾人拳賭酒。眾人多說酒已夠了,只有逢辰與他了十大杯搶三,逢辰輸了七拳,吃得前仰後合,腳步歪斜。冶之看他已醉,深怕尚要嬲著鬧酒,分付園丁拿干稀飯來。各人用過散席,剩下來的殘肴,自有園丁收拾。應付的園金、酒資,明日園中有人到棧算取。
一言表過,不必絮提。
只說眾人散席以後,除了賈逢辰坐東洋車子來的,其餘皆有馬車,各馬夫多在園門伺候。志和見逢辰已醉得不像樣兒,若使仍坐東洋車回去,很不放心,因與冶之說知,三個人一部馬車,同到媚香家去打個茶圍,略坐片時。等逢辰醒一醒酒,然後回去。其餘各人謝過志和,回家的回家,回棧的回棧,共是四輛馬車,同時起行。臨上車的時候,志和低問少牧:「今夜楚雲那邊可去?」
少牧道:「實不瞞志翁說,今晚安哥在此不便,明日去罷。」
志和點了點頭道:「明日三四點鐘,我與冶之在媚香那邊候你同去,可好?」
少牧道:「如此最妙。」
二人方才分手,各自登車。
少牧與幼安的車,並不兜甚圈子,一直回到棧中。給過車錢,上樓進房,茶房泡上一壺茶來。
少牧問幼安:「今日勞動了這一天,身體可還舒服?」
幼安道:「今日身子尚好。此刻夜已深了,我們早些睡罷。」
少牧答應,拴上房門,寬衣安睡。只因心想著楚雲題曲的好處,與在花園內說的無數話兒,翻來覆去,這一夜竟合眼不來。幼安睡在床上,暗想:「少牧與志和等那一班人聚在一處,久後恐怕沒有結局。」
一心要想早日回蘇,不可多耽日子,弄出事來。故此一時也不能安枕,直到兩點多鐘,方才睡熟。
及至早上醒來,見少牧已經起身,坐在床前那張椅上,拿著一支水菸袋兒吸菸。幼安道:「牧弟,今日起來好早!」
少牧推說道:「諒因昨夜多吃了酒,不知如何睡不起來。」
幼安道:「多吃了酒,應該貪睡,甚麼你反不能睡覺?真是奇事!」
口說著話,披衣起床。茶房送上臉水,洗過了臉。用過早點,對少牧道:「牧弟,我有句話,不知你意下如何?」
少牧道:「安哥,有甚話說?」
幼安道:「我們在蘇州動身的時節,原說不多幾日就回去的,如今已有一個月了。我想上海也沒有甚麼名勝地方,這幾天頑的夠了,再住幾時,還待要到那裡去頑?故而明後天想動身回蘇,你可也是這樣意思?」
少牧聞言,沉吟半晌,始回答道:「本來我也要想回去了,只因出月初寓滬西商就要跑馬,那是上海春秋二季最是熱鬧的事。外路人多有到這時候到上海來看熱鬧的,我們既在上海,不可不看了跑馬回去。因此還想耽擱幾天。」
幼安道:「跑馬有甚好看!且知他出月幾時才跑?」
少牧道:「曾見《笑林報》與《遊戲報》、《繁榮報》上說是三月初四、初五、初六、初七,只隔得十數天了。我們看過跑馬,一準回去可好?」
幼安道:「今天是二月十九,如此說來,尚有半個多月。不是我過於多慮,上海的花消很大,那十數天裡,你須格外留點兒神,我也陪你再住幾時。但是跑過了馬,那可不能再耽擱了。不要你鬧孩子氣兒,一時間又不肯回去。」
少牧笑道:「安哥,說那裡話來。我們看過跑馬,初十左右動身就是。」
正說著話,隔房的榮錦衣過來,說起昨日到了一個同寅,約他要一同上京,因此愚園沒有去得,未知園中景致如何。幼安道:「園中的景致還好。不知錦翁上京,定於何日榮行?」
錦衣道:「大約看過跑馬,就要走了。」
少牧道:「原來錦翁看了跑馬,也要動身。我們也等跑馬一過,就要回蘇去了。方才正在這裡說起。」
三人閒談片刻,茶房進房開飯,錦衣分付把自己的飯菜,開在一個房中。大家用過,說說講講,甚是投機。到了兩點多鐘,錦衣要到大馬路亨達利洋行買些鐘錶,並千里鏡、八音琴等,邀著幼安、少牧同去。幼安回稱:「昨日身子勞乏了些,今日不敢出門。」
少牧本約志和、冶之三點鐘在媚香房中等著,一同到楚雲家去,巴不得趁早脫身。乘著這個機會,就與錦衣出了長發棧,一部馬車到亨達利去。錦衣買了一座擱鍾,一隻金表,與些零碎洋貨。少牧買了一隻外國金鑲的金剛鑽戒指,足足二百兩銀子,套在指上。錦衣將金表藏在身旁,餘下的東西交與馬夫收拾好了,便想回去。少牧把鄭、游二人在花媚香家等他的話,與錦衣說知,要他一同前往。錦衣本來無甚別事,遂答應同到薈芳里去。果然二人先已來了,略坐片刻,每人吃了一碗四如春水餃子點了點飢。
少牧恨不得一步就到楚雲那邊,心裡頭好像有無數的話去與他說,竟有些坐立不安。志和、冶之會意,遂與錦衣、少牧起身,出了花家,同到楚雲院中。楚雲一見,眉花眼笑的,與四個人說了好些溫存話兒。其時天已黑了,分付小大姐到杏花樓去,叫了一塊洋錢一桌消夜,留吃夜飯。四人見他款待殷勤,過意不去,吃過夜膳,替他碰了場和,方才回去。臨出門時,楚雲見少牧指上帶的那隻鑽戒,晶光奪目,甚是愛他,要少牧照樣再買一隻。少牧見楚雲歡喜,竟把他除將下來,套在楚雲指上,送與他了。楚雲笑眯眯的謝了一聲,暗想:「這種客人不巴吉他,再去巴結那個?」
從此更留了一倍心兒,要放出十二分的手段來,做到他一個留連忘返。少牧那裡得知,就是幼安也防不到少牧已經落在楚雲手中,只想看過跑馬,一同到上海的人,自然一同回去。
光陰如箭,這半個多月的日子,很是易過。那天已是三月初了,志和、冶之本來包著馬車,錦衣也向龍飛馬房從初四起包了三天轎車。少牧想要到善鍾去包,幼安說是太費,不許;後來只替楚雲去包了三天橡皮輪快車,連酒錢共是三十六塊洋錢,瞞著幼安,並不使他知道。
自己到了初四飯後,與幼安在四馬路馬車行中,叫了一部木輪的皮篷馬車。這車價甚是便宜,連酒錢只花了兩塊洋錢,一樣如飛的到跑馬場來。但見場上邊人山人海,那馬車停得彎彎曲曲的,不知有幾百部兒,也有許多東洋包車在內。車中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村的俏的,不知其數。還有些少年子弟,坐著腳踏車在場邊兜圈子兒,瞧看婦女弔膀子的。又有些鄉村男女,與著一班小孩子們,多在場邊搭著的木板上頭,高高坐著,真正看跑馬的。至於那些大人家出來的宅眷,不是坐在馬車上瞧,也有到泥城橋堍善鍾馬房洋台上面出資觀看的人。這座洋台,每逢春秋兩季跑馬,必招看客登樓觀看。第一日、第二日,每日收洋二角,第三日收洋三角。去的人卻也不少。
少牧與幼安兩人停了馬車,就在車上略看一番。只聽得耳朵邊上一陣喧譁,場上的人萬頭攢動。遠遠瞧見跑馬廳上跑出八匹馬來,起初原是一線齊的,不到半圈,漸漸分出先後,跑至十分至七,只有一匹黑馬與一匹黃馬在前。及至一圈跑到,乃是黃馬第一。騎馬的人,身穿紅衣黑褲,頭上戴的帽子,只因離得尚遠,看不清楚。
幼安瞧罷,微微一笑,對少牧道:「牧弟,你見了沒有?諒來一次這樣,下次也是差不多的。
我們既經見識過了,何須再去看他?還是到張家花園走走去罷。」
少牧道:「安哥,要到張園很好,倘要再看跑馬,明日本來還要出來。」
幼安道:「今日天氣很熱,明天防要下雨,不來也罷。」
少牧道:「這是一年只有兩次的事,我們又是難得到此,何妨再來瞧瞧。」
幼安道:「既然你心上喜歡,且待明日再說。」
遂分付馬夫動身到張園去。
進得園門,下車向別處閒走了一回。那些看跑馬的馬車,一部部都也來了。少牧要在安塏地大洋房內泡茶,幼安嫌他太覺熱鬧,一定要到老洋房去。因至老洋房坐下,園丁泡上茶來。這老洋房的面前,乃是一方空地,約有三四畝田開闊,四邊種些樹木。前面是個荷池,左旁是通安塏地的一條馬路,右旁是條花徑。花徑裡邊,曲曲折折的有兩三條小橋、三四座茅亭,那景致倒還幽淨。老洋房的隔壁,是全玻璃窗的兩間花房,那花房中種著無數外國花草,奼紫焉紅,甚是好看。
幼安、少牧吃過了茶,復又散步一回。因見天要夜了,登車回棧。一路之上,馬夫因還接有後趟生意,只在四馬路兜了一個圈子,匆匆的就送到棧門。幼安也不計較,給過車資,由他自去。
少牧心上因當日沒見楚雲面兒,覺得不甚開懷。等著茶房開過夜飯,曉得錦衣一時決不回來,推說他約在天仙茶園看戲,偷空跑至楚雲院中,問楚云:「今日可曾出來?怎的沒見?」
楚雲回說:「是三點鐘出外,四點半鐘在安塏地靠窗泡茶,五點半鐘方回來的。志和、冶之、錦衣、逢辰,與媚香等眾姊妹們俱在那邊,都說如何不看見你。諒你又與那姓謝的進城去了。」
少牧道:「我今日何嘗進城!因在老洋房裡泡茶,故此你們一個不見。這都是姓謝的性情古怪,他嫌安塏地人多,才到老洋房的。」
楚雲道:「姓謝的,你不過與他朋友罷了,他要往東,你就跟著往東,卻撇得我一個人冷清清的。我想你也說不上來。明日你在棧中不出來也罷了,倘若出來,到了張園,莫要再到老洋房去,那是我們不過去的。」
少牧道:「明日出來,我一定到安塏地等你,你也千萬莫要不到。我想看看替你做的那身衣服可還稱身。」
楚雲道:「我包著三天馬車,怎的不去?除是大雨,不得出門。」
二人正在說話,聽得玻璃窗上一陣雨點聲響,天公當真下起雨來。少牧道:「你才說下雨,甚麼果然就應了你口?天不早了,我要去了,且等明日張園見罷。」
楚雲拉住他道:「你不聽見自鳴鐘才敲十一點麼?你著甚慌,就要回去?敢是怕那姓謝的有甚說話?」
少牧道:「朋友相交,何言『怕』字。你聽雨聲甚大,故我急欲回棧。」
楚雲道:「下雨有甚要緊!你不是沒有在這裡住過的人,不回去也不妨事的。」
回頭叫老娘姨端整稀飯,與二少爺吃。老娘姨傳話出去。不多時,相幫端上一小銅鍋稀飯,一碟火腿,一碟熏魚,一碟椒鹽花生肉,一碟皮蛋。老娘姨服侍少牧吃過,楚雲也吃了一碗。那雨越發下得大了,少牧這夜竟又沒有回去。
明日,整整的又下了一天大雨,出不得門。不但楚雲這天沒坐馬車,少牧也在房中坐了一日,與楚雲並娘姨們叉了八圈小麻雀兒。到得晚上,楚雲要到丹桂看戲,嬲著少牧同去。少牧回他天雨。楚雲把自己穿的那件玫瑰紫呢一口鐘與少牧披了,雖是短些,尚可將就。喚娘姨到弄口喊了一部東洋車,陪著他一同前往。看到十一點鐘,雨還沒有住點,依舊雙雙回院。
少牧又在院中住了一宵,初時還想著幼安在棧寂寞,且恐回棧時見面為難,把甚話兒推託。爭奈楚雲有心要離間二人,說話之間,半譏半刺的嘲著少牧,說:「人家怕父母拘束,妻妾吵鬧,不敢在外過夜,那是有的。姓謝的是個朋友,你竟受他管束,令人羞也不羞!」
少牧被他說動了火,竟把幼安拋撇在九霄雲外,故第二夜住在院裡,反比隔夜安心了好些。
只是春宵苦短,及至一夢醒來,早又天已過午。但見一輪紅日照耀滿窗,天氣略覺冷了些些,卻已晴了。少牧心上很是得意,與楚雲說知飯後一同出去。楚雲應允,不過不肯同坐在一部車上,說是青天白日,旁人瞧見不雅。叫相幫另去叫了一乘橡皮輪亨斯美車。午飯已過,楚雲梳好了頭。
馬夫來說馬車放在三馬路弄口。娘姨服侍楚雲更衣,上身穿的是荷花色外國緞棉襖,下身是雨過天青色外國緞棉褲,正是少牧替他做的。穿好之後,向著衣鏡中照了一照,對少牧笑微微點點頭兒,說聲:「我們去罷!」
少牧看他打扮好了,越顯得十分嬌媚,心裡頭已甚喜歡,又見他臨行的時節那副笑臉,真把人魂靈兒也勾得過去,不由不愈加著起迷來,說聲:「我們就走!」
喜洋洋的出了院門,登車而去。
楚雲在前,少牧在後,先向四馬路兜了一個圈子,方到跑馬場邊,將車歇下。這日是跑馬的末一天了,昨日又是下雨,人人都沒出來,今日故更熱鬧,比第一天看的人又多了十分之二。少牧停車的前面,就是錦衣的馬車。少牧見了,正想下車去與他說話,後面忽有人大呼:「杜少翁,你也來了!」
回頭看時,乃是志和、冶之。還有一人,年紀甚輕,身穿淡湖色外國緞棉袍,白地藍花漳緞馬褂,頭上戴一頂瓜皮小帽,那帽上釘著一塊霞,價值連城;眼上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嘴裡頭銜著一支呂宋菸,這煙咬嘴是金星瑪瑙的;足上天藍緞套褲,元色漳絨旗圓式鞋子。品貌風流,衣披瀟灑,也與少牧點頭,少牧卻不認得他。三人將車停住,一齊跳下車來,走至少牧那邊。志和問他是幾個人一同來的,少牧把手向楚雲的馬車一指,回說是與楚雲同來。又附著志和的耳朵問:「這穿漳緞馬褂的是甚麼人?」
志和道:「此人姓屠,別號少霞,本地人氏。家財萬貫,可算得富甲一城。」
那屠少霞見了少牧,雖然與他胡亂點首,也因從沒見過面兒,細問冶之此人是誰。冶之與他說明,二人始又重新見過,各說了幾句仰慕的話。志和對少牧道:「我們今天來得不巧,聽說第五次馬已跑過了,第六次尚有好一刻耽擱,呆呆的停在這裡做甚?不如到張家花園去彎一次兒,回來再看可好?」
屠少霞道:「我本約林黛玉等都在張園,此刻不知到了沒有,正想去看看他們。」
冶之向少牧一瞧,道:「你不是一個人獨自一車來麼?我們因屠少翁的馬車,被他貴相好花笑春坐去,故此三個人坐了一車,覺得很不舒服。若是你也要到張園裡去,我想與你一車可好?」
少牧大喜道:「我一個人正是寂寞,你肯坐在我的車上,那是很好的事,有何不可!」
冶之含笑跨上車去,果與少牧並肩坐下。志和、少霞說他不合拆了姘頭,輕輕的在肩上打了兩下,回身各自登車,分付馬夫快行。少牧在車上向楚雲做個手式,叫他一同前去。楚雲會意,也叫馬夫將車開放,都向張家花園而去。
這日從園門外馬路為始,接至安塏地大門,那馬車停得水泄不通。挨擠了有半刻多鐘,方才挨了進去。各人下車入內,果見林黛玉、金小寶等凡是有名的妓女,都在那裡泡茶,身上穿的衣服,俱是簇嶄新的,很甚奪目。花笑春與黛玉坐在一張桌上,少霞看見,走過與他搭話。楚雲也走到這一邊來,要想揀張桌子,誰知一張也沒有空的。只聽得東壁廂有個大姐高呼:「先生,可要到這裡坐?」
卻是跟花小蘭的阿素,那小蘭也在旁邊桌上吃茶。楚雲點了點頭,回身要走,被靠窗口坐著的媚香、艷香姊妹兩個看見,各人把手招招,說:「這邊也還有個座兒。」
楚雲沒了主意。因見少牧與志和、冶之多在媚香、艷香隔肩那張桌上,遂決定到窗口邊來,一面差娘姨去回覆阿素,說客人叫他坐在那邊,不過來了,免得阿素多心見怪。阿素見冶之等多在那廂,手中拿了一支水菸袋兒,從人叢中擠得過來,點了個火,遞與冶之。冶之接過,吸了兩筒,與他說了幾句閒話,將菸袋交還,阿素接著自吸;又同楚雲、媚香講話。獨有艷香卻不甚去理會於他。
少頃,榮錦衣、康伯度、經營之、賈逢辰等,也都先後到園。眾人好不興頭,坐了一點多鐘,始各漸漸散去。少牧與志和等依舊同行,冶之仍與少牧一車,路上邊說說談談,甚是有趣。行至斜橋已過,不多路就是跑馬場了。冶之見坐著的乃是亨斯美車,忽然要想拉起韁來。馬夫因今日路上人多,欲待不許,怎禁得冶之性起,一定要拉;馬夫無奈,把韁繩雙手遞過。冶之接著,照法拉動,如飛而去。及到泥城橋下堍,少牧要停,冶之說:「停在過橋沿浜的安康里口,那邊有些住家野雞,很是好看。」
遂一直車過了橋,正要轉灣,不防迎面來了一部船車,轉灣角上又來了一部轎車。冶之慌了手腳,韁繩扣得過緊了些,勒傷馬口。那馬負痛往前一奔,與船車上的那一匹馬撞個正著,四蹄發起蹶來。轎車正在轉灣,一時收不住韁,也巧巧的撞在一處。但聽得「豁喇」一聲,竟把冶之馬車上的車槓撞斷。那車子翻下地去,馬已跑了去了,冶之、少牧一嚕滾到塵埃。正是:莫言可作逢場戲,著意須防行路難。
畢竟不知冶之與少牧性命如何,溜韁的那一匹馬,可鬧出別的禍來,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