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傳 · 第七章 變 奏
一、思想轉變中的海明威
海明威敘述一九三七年夏天的戰爭動向,認為那幾乎完全弄錯了方向。他不在西班牙的那段時期,西班牙的勤王師圍攻馬德里,或阻止叛軍攻占北部各省。五月底,瓦托將軍攻擊西戈伐亞戰線的情況好轉,後來又告敗北。六月十八日,畢爾波攻擊佛朗哥,布朗尼特之戰後,在海岸一帶到處都可見到勤王師士兵的屍體堆積如山。這時巴斯格省已收復,八月十四日,叛軍反撲桑坦達,這天海明威從紐約啟程前來西班牙。
九月初的一個下午,他與瑪莎在格斯餐館與修柏特.馬泰晤面,這時戰況仍然甚烈,佛朗哥已控制了三分之二的西班牙,馬德里的街頭每天都有肉搏戰,當他們抵達亞列崗前線時,勤王師已奪下了伯爾恰特省。海明威與第十五自願軍團交談,得悉攻占伯爾恰特省的戰略戰術,也就是他們的指揮麥里曼以轟炸作前導,一路炸過去,地面步隊則使用手榴彈,空中的轟炸根本不顧給手榴彈炸傷的傷患,一直不停地轟炸,往前推進,直到占領了大教堂為止。麥里曼頓時成了海明威眼中的英雄。
海明威、瑪莎與馬泰是第一批抵達西班牙的美國通訊社戰地記者,詳細探訪伯爾恰特戰況。他們有時步行,有時坐軍車,隨著部隊沿途採訪戰況。吃與住成了他們最大的問題。當地的農夫提供麵包與酒,他們在曠地生火烹煮食物。從伐侖西亞以來,一路上他們可以說是餐風宿露;他們在沒有篷蓋的大卡車上鋪上毯子或草蓆睡覺。他們在農村里滿是家畜的院子裡紮營,黎明時給雞鳴驢叫吵醒。山區已經下雪,卡車上的橡木也積了雪,北風呼號。瑪莎居然能忍受這樣的饑寒,真是個勇敢的女人。經過了許多年後,海明威想起來仍然對她讚不絕口。
九月杪的馬德里比四月、五月的情形要平靜得多了。這時海明威與瑪莎搬進了福洛利達旅店。十月,他們與馬泰和岱牟去檢視布朗尼特戰線。他們從高處俯瞰叛軍,看見叛軍在街上走動,使他們驚奇的是整個城市不僅安靜,而且像平常一樣沒有什麼變動。岱牟指揮英美軍隊,保持中立。海明威他們所乘坐的福特車,給叛軍認為是敵人高級將領的座軍而受到攻擊,差一點給毀了。對這件事,海明威這樣寫道:「炮彈像平常一樣如雨般落下。然而,好像他們並不想擊中你……」實際上,岱牟小心翼翼地開車,安全駛過了前線區。
海明威一向是喜歡誇大的,對這次事件的記述當然也不例外。他在福洛利達旅店的房間成為休假同寅的休憩之處。他在這裡結識了許多美國年輕人,諸如吳爾孚、弗列德.凱勒、扎納克斯等人。
這年十月中旬,海明威的《富有與匱乏》在紐約出版,他像平常一樣,很擔心銷售情形。十月三十日到十二月九日,為了要知道這本書的銷路如何,他打了三次電報給派金斯。十一月初,派金斯回了他一則電報,告訴他這本書已列為當時暢銷書的第四名,銷售量達二萬五千本。然而,批評家的態度卻不明確。批評家克洛寧柏格說這本書很混亂,也是海明威思想轉變的一個歷程。唐諾.亞當斯認為海明威如果沒有這本書,他的聲名倒還好些,這本書比起《戰地春夢》是差多了。瓦多.皮爾斯則認為這本書是海明威對政治思想有所偏袒的抒發,也是他表現更為成熟的層面。西班牙內戰使海明威表現了社會良心成長的過程。赫利摩根夫婦則指控海明威藐視有閒階級的人。時報文學周刊批評說,這本書的優點是語言犀利激烈,缺點則是作者的價值太狹窄。實際上這是海明威思想轉變過程中最重要的一本書。
這年十一月中旬,雪普曼在布朗尼特前線右大腿受傷,也有幾名志願軍在西班牙的突勞斯被捕入獄。雪普曼獲釋,但卻感染疾病。他輾轉抵達馬德里。海明威這時在馬德里也染患了重感冒。瑪莎不在時,雪普曼甚至代替瑪莎照顧海明威。海明威後來說,雪普曼那時病得比他還要厲害。聖誕節前不久,勤王師擊敗了叛軍,收復了西班牙最古老的城鎮特魯爾。這時天氣乾冷,北風強勁,勤王師乘勝追擊。在聖誕節前夕,他們又回到了巴塞隆納,海明威在西班牙的第二次任務,經過了二十三個星期的辛勞,這時候才算告一段落。寶琳這時不聲不響地到達了巴黎。她曾告訴傑愛倫,她這次的巴黎之行是想來了解一下前線的情形,以及戰爭對男人──特別是對海明威──究竟有什麼意義。她要求傑愛倫為她到法國大使館去申請前往西班牙的簽證護照。但是,海明威在寶琳取得護照之前,已回到了巴黎。
海明威排斥寶琳當然是因為瑪莎的關係,這正與當年他排斥哈德莉的夫妻之情,是因為寶琳的關係,在心理上幾乎完全一樣;一九三八年的前幾個月海明威還頗同情寶琳,但是後來就顯得非常不耐煩。在這情形下的海明威,小小的事情都會使他發脾氣。在這段時期,海明威非常不滿美國對待西班牙的態度,他說如果美國保持中立,法西斯主義者就會很快給逐出西班牙本土之外。海明威把西班牙的內戰當作自己國家的內戰,奮不顧身地去參與。當他在基威士特島時,他寫了幾篇有關他逗留在西班牙馬德里的小說。
這年三月,他與瑪莎從邁阿密飛往紐瓦克,十九日,坐上赴歐洲的輪船,他在船上寫信給派金斯說,由於勤王師的反擊,他必須回到西班牙。他攜帶了一隻手提箱,裡面裝滿了他的短篇小說,這些小說是要交給史克瑞布納出版社的。他帶這些稿件是想在途中整理。四月初,他與修柏特長途開車前往塔列岡納。一路上所見都是開滿了花的橄欖林。西班牙的戰爭已近尾聲。在距離路斯鎮半里路的地方,有一架叛軍的飛機發現他們,想要掃射他們的車子,但是後來又沖向前方去轟炸路斯鎮了。距離內陸二十里的地方,他們遇見了勤王師的難民群,沿著海岸行走,推車上堆滿了家用物品,平民跟著撤退的軍隊,隨行在坦克與拖著的炮之後。後面的城鎮岡第沙已經落入進攻的叛軍手裡。在艾伯洛河東岸,海明威與瑪莎碰到了在岡第沙作戰的美軍,他們敗北後,就在寒冷的早晨游泳渡過艾伯洛河。他們的隊長彌爾頓比在馬德里見到時顯得老了許多,他是在敵人的陣地流落了兩天後才游泳過來的。他蓄著八字鬍,戴著絨帽,黑披風滿布紅色的塵土。四月五日,海明威渡過托托沙鐵橋,沿艾伯洛河北岸探索前進,遠達恰塔。當叛軍從納伐利攻入地中海這邊的芬納諾茲把西班牙劃分為二時,海明威與瑪莎等離開了巴塞隆納,他們急急向南行,前往烏地干納,此地距離芬納諾茲僅十里路程。叛軍這時仍然朝這個方向前進,他們只好又回到托托沙。當他們駕車經過托托沙時,海明威後來說,經過那地方就像爬過月球上的坑洞,在返回巴塞陸納的路上反而覺得平坦了許多。叛軍占領的芬納諾茲漁村又產生了一批難民,前往巴塞隆納避難。後來托托沙也淪陷了,於是整個艾伯洛河下游地區都成為淪陷區。海明威這時忙於寫一篇文章,攻擊赫斯主教在一次記者會議上,過於偏袒佛朗哥政權,該文是為肯恩雜誌寫的。他這時所寫的故事都充滿了戰爭恐懼與血腥,帶給讀者巨大的壓迫感。海明威與周諾斯從伐倫亞西來到馬德里時,他們在福洛利達旅店參加一次熱烈的政治討論會,海明威叫道:「我喜歡當軍人的共產黨人,但我討厭那些當祭司的共產黨徒。」周諾斯說海明威這種說法是矯情,海明威則罵周諾斯是個腐敗的宗教信徒。
五月中旬,海明威與瑪莎回到巴黎,後來隨國際軍團的船艦返回紐約,再回到基威士特島開始寫一個長篇和一些短篇小說。這時他對西班牙內戰的看法是佛朗哥缺乏補充的軍隊,勤王師組織很好,勝券在握。在他逗留紐約期間,海明威曾前往華盛頓廣場傑愛倫的家,探訪傑愛倫夫婦。他似乎很想知道寶琳的近況,尤其想知道寶琳是否還願意繼續他們的婚姻關係。海明威責怪寶琳的妹妹珍妮挑撥是非,想把他們婚姻破裂的主要原因──瑪莎的介入轉嫁給節外生枝的外來因素。傑愛倫告訴海明威說,寶琳似乎已完全接受婚姻破裂無法復原的事實。海明威聽後若無其事的返回基威士特島去從事寫作,不想受到任何干擾。他在那邊除了釣魚和寫小說之外,也抽出部分時間來為肯恩雜誌寫文章。他這時所寫的小說,大部分是以西班牙內戰為題材。在思想方面他開始同情左翼的西班牙政治立場。
七月初,他的一本小說集定稿,共計收入四十八個短篇,其中〈北密西根〉一篇派金斯仍然認為有問題,但海明威堅持該篇應納入,至於對話生硬的地方,他答應修改。然而,書名用《第五縱隊與四十九個故事》顯得很彆扭,後來經過多次商議,改為《第五縱隊》。《第五縱隊》一書反映了他這個階段的思想歷程。
二、理論之外
海明威向來與批評家是水火不相容的,他說批評家是饒舌專家,就像相命術士說些空洞的話騙取一點稿費而已,他在一九二四年寫過一篇文章說,平均每一位美國名作家就有十一位批評家靠批評這位名作家來出點風頭。他說,他不知道為什麼這些會批評的人不自己寫點像樣的東西給別人看,而老是以寄生蟲的心態寫些雜文或廢話。他認為喜歡文學的人,應該只喜歡原著,而不是喜歡引證這個,引證那個來說一番廢話的理論文字。他自認自己是向舊時代挑戰的人,他一再表示他要拋除舊有的價值觀念。他認為過去有太多的習俗上的約束,他一定要擺脫掉,他拒絕接受任何主義的形式教條,他一概不用前人所用的某些較為抽象的語言,而要用日常語言寫出自己的經驗。然而,他的故事並不是反倫理,相反的卻是在追求新道德的價值判斷。他的小說人物不是怯懦之徒,他絕不允許他們缺乏勇氣,絕不容許他們推諉責任,只是他的主角人物常常會因為固執或缺乏機警而喪命。他這種精神其實也就是美國古典文學的傳統精神。他的作品中有勞倫斯的性的挫敗,有霍桑的直敘語言的優點,有愛倫坡的神秘氣質,有朗斐羅的生命力的追求,有愛默生的哲學寓意,特別是他的《老人與海》有《白鯨記》的萬物同屬一體的宗教真諦,至於道德那更是他生命力的寄託。他雖然頻頻呼喊虛無主義,可是他的虛無主義不是暴力主義後的空虛,而是生命力遭到挫敗後的空無,在他那本《勝利者一無所獲》的短篇小說集中,每一篇都是寫生命力挫敗後的悲劇意識,正可以看出海明威對道德是何等的尊重,而且可以說是全力效忠來維護道德價值。實際上,海明威並不是根據什麼理論而寫作的,但他有他自己的藝術風格,而這種藝術風格並不是為探討哲學而建立的,因為在他的作品中反映出來的生活焦點是行為,而不是行為法則或某種理論。在《太陽又依舊上升》中,傑克巴尼斯說:「我不在乎那是什麼,我要知道的是如何依賴它而生存,也許,如果能找出生存的方法,那麼也就會明白那到底是什麼了。」海明威所強調的是一個人用什麼方法度過一生。在他的小說里他常會藉小說人物的口問道:「一個人應如何度過一生?」當然,答案還是由海明威自己提出。他認為每個人都應該保有自己的特殊性,應該追求真理,不欺騙別人,更不應欺騙自己,無論在什麼壓力下都應保持高貴和勇氣。最重要的是,人應該工作。上面這些原則除了適合人的生活態度以外,也適合於所從事的行業。海明威年輕時曾參加一次前衛藝術家的集會,在會中他大發議論說:「藝術家、藝術、藝術生活,藝術家和藝術都說得通,但藝術生活卻不通,你們誰聽說過什麼藝術生活嗎?」可見,海明威打從開始就很小心地在他所從事的行業上,也就是寫作這一行業上為自己奠下了良好的基礎。
就寫作而言,所有的規則中,最重要的是每一個作家必須建立自己的風格。海明威告訴作家普爾說:「我可以寫舊式的單調散文,但是那種散文已有人寫得這樣典雅,我想,我應該建立新的文體來把握我們的時代,並且恰當地表達出我所見到的東西。」當然,他所謂的新文體並不是完全擺脫舊文體,近代作家安德森和史坦茵就影響他很大。後輩作家模仿前輩作家是無可避免的。在《午後之死》一書中,海明威說:「每一部小說都是作家知識的凝聚,但是後進作家必須運用自己的素材。」大部分作家只吸收固有的知識,少數作家才知道消化。偉大的作家似乎擁有能夠超出經驗和知識去創造故事的本能。
海明威已建立起堪稱創新的風格,已是後輩作家善於模仿的對象,但模仿者只有少部分出色,大部分都很糟,海明威早期的作品語彙簡潔,表達客觀,後期的卻顯得浪漫冗長,幾乎不能稱為成功的風格。使他成名而別人樂於模仿的是他早期作品強有力的短句,那是他在巴黎那段日子裡所寫的。麥多格斯批評他那精簡的文字說:「一句句地觸擊你,有如赤足越過小溪,溪底的小鵝卵石一顆顆地刺戳你的肌肉。」在他〈雨中貓〉那篇短篇小說里,描述一對美國夫婦在雨季,到義大利一個海邊小鎮度假,這是很合時宜的舉動。妻子想去救一隻給丟棄在雨中的小貓而沒有成功。有許多讀者在開始讀這篇故事時,就可以領會出主題,這可說是海明威早期風格的最佳範例。
海明威認為批評家常常用一套自以為是的系統化理論來批評別人,特別是他們常常拿他來跟海明威心目中認為不夠格的作家相比,而海明威卻是喜歡把自己與過去的偉大作家相比,當代的作家他幾乎都不喜歡。他更認為當代的作家常是批評捏造出來的「天才」,但他對還沒有成名的年輕作家卻非常寬大。一九五四年,海明威接受諾貝爾文學獎的演說詞中,有一段卑視當代作家的話說得很委婉,他說:「過去我們已經有了許多偉大的作家,現代的作家只能盡一己之力,使自己不落前人窠臼,這要靠自己,沒有人可以幫忙的。」
凡是批評家批評好的作家,海明威就不以為然。譬如說,當時的批評家說辛克萊.劉易士是美國寫實主義大師,海明威則說劉易士文格很低,不太道德。他跟福克納更是針鋒相對。在初期,福克納把海明威視為美國文壇新銳。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福克納公開指責海明威並不具備成為偉大作家的條件,說他缺乏積極的精神,缺乏人生正面的勇氣,說他是個消極的否定主義者,說他的作品只不過是狂暴的發泄而已。福克納甚至說:「海明威心力交瘁地想寫出驚人的作品,說實在,他應該像我一樣,安心地做一個農夫,拿寫作當副業來消遣消遣。」這番話當然使海明威暴跳如雷,雖然後來福克納對《老人與海》讚譽有加,但他們之間的過節已是無法消除了。
海明威對於批評過他的人絕不寬容,他在《午後之死》中,大加撻伐福克納,說福克納的《禁獵區》根本就是廢話連篇。他說福克納的作品又長又臭,「就像排泄穢物一樣地自然。」在那本書里,他寫了這麼一段文字來諷刺福克納的小說:「……你應該去買一本福克納先生的大作。放心,你不會買錯的,他的書都很厚,不過訂單要寫清楚一點,要不然第一本書還沒有收到,他的第二本書又出來了。」海明威的意思是說福克納的作品只是厚而已,內容卻如同糞便不值錢。一九四九年福克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後,海明威對福克納的態度更為惡劣,幾乎是常對他作人身攻擊。海明威說:「從來沒有聽說過婊子養的會得諾貝爾獎,也從來沒有聽說過從未寫出一部值得一讀的書的作家,竟然會得諾貝爾獎。」他告訴紐約時報編輯哈維布瑞特說,福克納寫作上最大的困難就是不懂得怎樣結束。他的小說起頭寫得不錯,但不久就有了倦態,要不然就是受到沮喪的壓力,把不相干的趣事和刺激增添得太多,使他的故事走了樣。海明威還認為福克納的故事不值得讀者再看一遍,因為再看一遍的話,讀者一定會覺得福克納是在愚弄讀者。總之,海明威對批評過他的人終其一生都不會原諒的,他的《春天的激流》毫不容情地揭露當代一些名作家的毛病,使他們憤怒異常,海明威卻喜不自勝。
三、信仰的叛徒
海明威有一個具有宗教信仰優良傳統的家庭,他在孩提時代,全家人在餐前都必須禱告謝恩,這是當時橡樹園教會社區的標準習慣。他的家人都能循規蹈矩,並且遠超過這個教會社區裡的所有家庭。早餐之後他們還要舉行崇拜儀式,這項儀式多半由外祖父主持,全家人包括僕人和廚子都要參加,崇拜的儀式在客廳里舉行。外祖父有一本厚厚的飾有金邊的書,書名是《每日神糧》,通常由外祖父念一些祈禱的句子,大家則跪在地上默禱一番,隨後各自散開,上學的上學,工作的工作。
海明威的祖父安森.海明威比他的外祖父更加虔誠,他是名布道家穆迪的朋友和同事。他的祖父在芝加哥青年會擔任常務秘書達十年之久,搬到橡樹園後,成為第一公理教會的執事,兼任主日學校校長,最後則為名譽執事,負監督責任。他在禁酒運動中非常活躍,幫助教會募捐。他的六個子女都在他嚴格的宗教風紀之下長大,並且把他們送往管教非常嚴格的奧柏林學院讀書。根據一九二六年的葬禮宣文上的生平事跡,他的四個兒子在社會上都有令人欽慕的地位:一位是商界領袖;一位是教育家,一位是醫生,在中國擔任傳教工作;而另一位就是海明威的父親,也是醫生,並且是很受人重視的醫生。
對於宗教的態度,海明威的父親與他的祖父是一樣的。他不許四個女兒和兩個兒子在禮拜天參加任何運動和娛樂活動。他寫給海明威的信,字裡行間總是充滿了對上帝的虔誠熱忱。從海明威後來寫的《戰地鐘聲》中,記述他的姐姐瑪絲琳第一次離家時,他的醫生父親跑到火車站去送別,在親吻她時,以激動的心情祈禱說:「我的家人不在一起,願主照顧我們……」海明威的父親那種熱切的顫慄聲調,使得海明威在二十年後,偶爾回想起這個情景,還會替父親難過。
少年時代的海明威,行為舉止尚稱謹慎,這與他的生活背景與家庭教育有關,可是長大後,他喜歡把自己描寫成一個惡棍般的不良少年,其實正好相反。海明威十四歲時,曾在橡樹園社區第三公理教會主日崇拜會所舉辦的宗教劇上演出,擔任重要的角色。他穿了一件綴有鮮花的寬鬆長袍,站在舞台上,看起來簡直像個聖者。第二年,他們全家由第三公理教會改屬第一公理教會,他和他的姐姐瑪絲琳一起參加了名叫「普利茅斯新聯盟」的宗教團體,這是年輕人的宗教活動,海明威擔任節目部的主持人,管理經費,並在禮拜天擔任演講。海明威高中畢業後,教會裡主管青年活動的一位先生,曾經找了五位畢業生向在學的同學們講一點「他們在高中時期最難忘的個人經驗,尤其是教會對青年學生的重要性。」這五位同學中,有一位就是海明威,那位先生要求他們「要在演講稿中灌入感情,帶給他們永難忘懷的信念,要把自己所擁有的最好的東西,送給他們做為紀念。」
海明威的那篇演講並沒有留下記錄,不過,如果按照他在校內刊物上所發表過的文章做為標準來看的話,可能跟他在主日崇拜查經班所演說的內容差不了許多。海明威高中畢業以後是他生命的轉捩點,有一件事情值得注意。那就是當時第一公理教會的牧師威廉巴頓博士,他是布魯斯巴頓的父親,布魯斯是廣告界的名人,也是《無名小子》一書的作者。這本書把耶穌描寫成商人的先驅,是「耶路撒冷餐會上最有名的來賓」,就像寫寓言一般,說耶穌的光臨是「有史以來最強有力的廣告」。布魯斯的書於一九二五年出版,後來成為本世紀的暢銷書之一。海明威也在一九二五年出版了他那本光輝四射卻有點褻瀆上帝的短篇小說集《我們的時代》。這兩位同樣出身於橡樹園社區第一公理教會的青年,對宗教竟然採取了全然不同的態度。從此,海明即開始反叛宗教傳統。他說,橡樹園社區的居民可以分為兩大類:一為基督徒,一是善良的平民。
海明威所以會背叛宗教傳統,乃是因為他發覺橡樹園社區教會那一套虔誠的信仰理論,在跟廣大的外在世界接觸時,顯得完全不合時宜了,正如他反對傳統宗教標準所引發的那種抑壓的勢態,他在早期寫下了這樣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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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要我們歌唱,
但卻割去了我們的舌頭;
時代要我們吶喊,
但卻堵塞了瓶口;
時代要我們舞蹈,
但卻給我們穿上鐵褲,
最後我們都變成廢物,
大概這就是時代所期望我們的。
✽✽✽
他少年時代憧憬生命是一片瑰麗景象,但他真正面對殘酷的現實世界之後,才發現處處都跟他的理想不合。第一次世界大戰是使海明威對橡樹園宗教覺醒的觸媒劑。戰爭本身就是跟風俗、習慣以及道德教訓背道而馳的。戰爭以後,一切也不可能再恢復舊觀。海明威的短篇小說〈士兵之家〉,就是描述一位從前線回來的老兵,如何無法適應原來的中產階級的環境。小說中的男主角,戰前就讀於美以美教會所辦的學校,參加宗教團體的社交活動,在生活上,他和同伴一樣穿「款式和高度相同的領子」的衣服。但是,現在他已無意再跟從大家的生活方式了。他想要有個女人,但又不能扮演求婚者那種俗套的角色。他很喜歡談論戰爭,但沒有人認真地聽他說。總之,即使是退而求其次,想過沒有紛擾的生活也已不可能了,因為他的父母,尤其是他的母親,一直想把原有的生活方式再加在他的身上,譬如說,他堅持想找工作,但他的母親說:「上帝讓每個人都有事做,在上帝的國度里沒有閒散的人。」這位男主角回答他的母親說:「我並不是祂的國度里的人。」這自然使他的母親震驚。後來,在他母親的逼迫下,他只好說一些像如何愛母親這種言不由衷的話。最後,這位男主角正如當年的海明威一樣,離開父母和家庭求發展去了。他發覺「過去他所生存的那個世界,已不是現在他所能忍受的了。」經過戰爭的洗禮後,他所感覺到的世界充滿了暴力、痛苦和扭曲的景氣。雖然他曾經在父母的世界中長大,可是現在他卻與他們格格不入了。
海明威自己說過,一九一八年七月他在義大利受了傷,使他放棄了公理教會,而改信天主教。受傷後的第二天早晨,他躺在義大利的一處救護站里,那時來了一位義大利的天主教神父,穿過傷患,替每個人塗油祝福,他告訴幾位記者說,他已經因信教而受洗;他又告訴另外一些人說,他接受了臨終塗油禮,後來他寫信給朋友蓋希柯克說,他的宗教改變是十分偶然的,那時他正瀕臨死亡邊緣,走過他身邊的剛好是一位天主教神父,在極端的恐懼中,如果當時換成摩門教的長老或回教的報時人,他說不定也會改信摩門教或回教了。顯然,那次經驗並沒有留給他太深刻的印象。海明威的女朋友安格妮表示,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談過改變宗教信仰的問題,不過他在米蘭的那些護士朋友都在傳言說,海明威改信天主教了。
戰後幾年,想從他的行為看出他改變了宗教信仰,也沒有跡象可尋。他跟第一任太太哈德莉是在密西根州賀頓灣美以美教會的一所鄉村教堂里舉行婚禮的。他們的兒子是在聖路加主教派一所教堂里領洗的。所以,一九一八年在義大利改信天主教,恐怕是在他遇見了虔誠的天主教徒寶琳,並決定跟她結婚後,才把這事宣揚出去的。
寶琳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臨睡前都要祈禱,她的禱告詞通常是:「親愛的聖約瑟,請賜給我一個善良、仁慈、有吸引力而且又是天主教徒的丈夫。」海明威也儘量努力以求達到她所要求的條件。一九二六年元月,他與寶琳開始戀愛,寫信給一位朋友說:「如果一定要信仰宗教的話,那麼我只好信奉天主教了。但我可能不是一個好天主教徒。每當想到教會那些無聊的事,諸如什麼聖節等等,就使我無法忍受。不過,我也不敢想像我還能改信其他的宗教。」一年以後,海明威為了要和第一任太太離婚感覺非常苦惱,由一位朋友陪他在義大利各地旅行,碰巧在一座小城裡,他又遇見了那位九年前給他塗油的神父。從那次晤面以後,雖然他不知多少次宣稱他已經停止祈禱了,但最後還是淚流滿面地去做他的宗教儀式。
他和寶琳結婚以後,海明威突然有了一個怪異的想法,覺得他與哈德莉並沒有成為正式的夫妻,因為他們並不是因信仰而結合的。幾個月後,海明威突然興致勃發,寫了一封長信給天主教黑袍教團里的一位神父,信中近乎捏造地敘述他的宗教歷史,說他雖然在一九一九年到一九二七年遠離教會,但是他實際上已做天主教徒很久了。如今他按時去做彌撒,也把家庭安頓下來了。美國作家史柯特.費茲傑羅說,他自己過去就是一個墮落的天主教徒,對於海明威轉變宗教的誠意,他是不敢相信的。一九二八年七月,費茲傑羅寫了一封信給海明威說:「老漁夫,別來無恙吧?下一次你領聖餐時,請為我取一塊聖餅,也替我喝一大口血酒。」
至少有一段日子,海明威的確是非常誠心誠意的在做宗教儀式。一九二八年底,他的父親自殺身亡,海明威為父親安排了一次彌撒,他還勸他弟弟賴索托和他一起認真地祈禱,以求他們的父親在天之靈得以從煉獄中超生。海明威跟寶琳在一起時,就很虔誠地望彌撒。一九三二年他們住在美國俄亥俄州,為了讓寶琳參加八月第一個星期四的彌撒,他來回開了四百英里的車子。一九三五年二月,為了他的信仰,他做了一次小小的捐獻,海明威捐了二十五美元給奧爾良的耶穌和神學院的傳道基金會(此後,該基金會就按期寄贈《南方耶穌會》刊物到海明威家中)。
雖然海明威為教會盡過義務,可是根本上他是反對教會的,特別是反對教會對性與政治的態度。寶琳生了兩個兒子都是剖腹生產的,尤其是第二胎,非常的危險。海明威憤怒地說,如果天主教會繼續堅持要生產更多的天主教徒,那麼,至少應該為那些冒死遵守天主教通告的人,提供一點解救的方法。所以,他的兩個兒子出生後,海明威已經和天主教反對避孕方法的通告有所違背了。
西班牙內戰時期,天主教會對政治的態度不夠正直,那就是偏袒法西斯黨徒,這使得海明威極為憤怒。海明威曾經公開警告美國的天主教徒,不要受西班牙天主教會所影響。他說法西斯主義者都是戰爭販子,而他相信西班牙的神父都在支持法西斯黨徒。他提供了一張照片,上面是好幾個教會的領導人物,在向法西斯主義者致敬,他懷疑這種支援,是不是正好鼓勵了法西斯主義者在西班牙許多地區轟炸無辜的婦女和兒童。海明威還警告讀者,不要因紅衣主教海斯所說的而動搖自己的看法。紅衣主教說佛朗哥不會轟炸婦女與兒童,那是不可信的。如果海斯主教所說的佛朗哥的保證是真的,但反對佛朗哥的勤王軍又從未轟炸過任何城市,那麼,那些死亡的兒童與婦女,難道是自己把自己炸死的嗎?從海明威的這篇言論,可以看出他的悲痛深沉。他在《戰地鐘聲》中,就不經意地透露了這種悲憤。當他寫到一位安賽莫的老人時,他這樣寫道:「他是一個基督教徒,在這個天主教國家裡是非常少有的。」就教會而言,海明威深切地痛恨西班牙的天主教會,不過他仍然對偶爾遇見的幾位神父,表示尊敬。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當時的隨營牧師布瓦西曾和海明威有過一段有趣的談話,當時流言傳說,戰壕里沒有無神論者,意思是說進入戰場的人都信神。海明威問牧師相不相信這句話。牧師回答說:「自從遇見海明威先生和他的朋友林亨上校後,就再也不相信了。因為像你們這樣靈魂里充滿罪惡的人,就是進了戰壕,也沒有臉面對上帝。」海明威反駁說:「我們沒有辦法,我們每天都帶著罪惡,就像你每天帶著口糧一樣。不過在戰壕里,要是有時間的話,我們就來一次懺悔。」牧師問:「要是沒有時間呢?」海明威回答說:「那就只好依賴教區神父或牧師來替我們懺悔了。」一九四四年十二月,海明威又發現了一個有趣的方式來表達他對天主教會的憤怒,那就是當時的盟軍,把團部設立在據說是一位天主教神父的住宅,做為指揮中心,那位神父曾與德國人合作過。海明威在住宅的地窖里,找到了幾瓶聖禮用的紅酒,他把紅酒喝光,而後把瓶子裝滿了尿,稱這種臭氣熏天的產品為「一九四四年制海明威牌醇酒」。
一九四四年九月,海明威在寫給第四任太太瑪麗的信上說,天主教使他覺得很矛盾,意思是說,一方面,他與瑪麗不必信仰上帝,也不必相信美國布道家貝克艾迪;另一方面,他也表示他們用不著公然反對,只要他們兩人內心明白就行了。然而,他表示他無法容忍好朋友林亨的太太反對天主教激烈的言行。林亨太太說,她認定所有的神父都是邪惡的,她無法相信神父在私下裡還會那樣正經地祈禱,實際上他們大都是酒鬼。雖然海明威已經是公認的叛教惡徒,他也喜歡西班牙共和政府,但他卻無法接受像林亨太太這樣極端的言論與看法。
在海明威最後的十年生命里,特別是一九五四年他在飛機失事【註:應是指英國海外航空781號班機空難;1954年元旦結束後10天,781號班機由羅馬前往倫敦時爆炸墜毀。】喪生的情形前,海明威再度猛烈攻擊宗教。那年春天,他不再去教堂望彌撒,他告訴一位朋友說:「有時候我真希望我是一個較好的天主教徒,但是我做不到。」第二年,有一位年輕人去古巴,為了表示崇敬名作家,特別去拜訪了海明威,在不經意的言談中,那位青年表示了他是一位天主教徒,於是,海明威說:「我也喜歡把自己當成天主教徒,從某一方面來看,我以前也算是。」他說他仍然可以去望彌撒,不過他離過婚,又再結婚,這些都不合乎天主教的要求。他說社區教會的神父會每天替他祈禱:「正如我每天也替他們祈禱一樣。我無法為自己祈禱,可能是因為在某些地方我已經變得冷酷無情了。」這種無法替自己祈禱的原因,很可能是海明威對宗教的認識已經成熟了。海明威所有的作品裡的角色,在祈禱時都像兒童一樣,甚至有一些像是要與上帝講條件訂合同似的,要求上帝把他們的欲望賜給他們,而後他們才會相信祂。海明威自己也常常這樣。像一九二〇年九月,他說有一次他去天主教堂祈禱,禱告的事情沒有一件如願以償,不過,總算得到了一點報償,就是有了一次艷遇。一九二七年他告訴哈特尼爾說,他有一次去天主教堂做了一次簡短的祈禱,結果使他恢復了他與寶琳的性生活。
四、旅人生涯
克里曼甲洛雪山行之後,海明威準備另一次行程,也就是前往住在溫奧明的諾奎斯特的牧場,這時正是西班牙內戰的第一個星期。海明威寫信給他的年輕朋友仆魯登雪說「這個星期我們就可以抵達西班牙」時,勤王軍正在蒙塔納營區掀起風暴,但是海明威卻似乎沒有急急動身前往。相反的,他的行程似乎是與西班牙反方向而行,外表上也看不出他有什麼失望的表情。
這次行程,除了海明威和太太寶琳以及兩個孩子(邦比和派屈克)以外,還有寶琳的妹妹珍妮和赫利.布恩斯教授,他們乘坐一部福特車遠達紐奧良。這時正是颶風季節,開車到路易斯安納,天氣濕而悶熱。經過德州與柯羅拉多時狂風暴雨襲擊他們的車子。八月十日傍晚,他們越過一座木板橋抵達L-Bar-T牧場,兩個孩子動作如小馬般靈活,立即跳下車,在草原上玩耍。第二天,海明威寫信給費孚太太說,剛到那邊的前十二個小時,派屈克除了吃飯的時間以外,一直都在騎馬。
以前在諾奎斯特這兒工作的人員大部分都已經去別的地方謀生,雖然喬伯韋佛還同意來這邊擔任廚子,但也只是在狩獵季節才來。海明威一家人已搬入河邊的一間木屋居住。這間木屋並不小,比其他的房子要大些,包括設有壁爐的起居室和海明威用來寫作的小房間。信袋裡裝滿了已經拆閱過的函箋,那些都是閱讀過《雪山盟》的讀者所寫來的讚美信函。派索斯認為這本書是停戰以來人類所發出的歡呼聲中最響亮的。她說:「除了我自己的感傷事以外,我從不期望西班牙會有什麼好消息。」派索斯寫信給海明威說,奎塔尼拉已做了西班牙共和政府的軍官,他已於七月廿日參加了攻擊蒙塔納營區叛軍的行列。有一位叛軍傷患已經入獄,後來海明威和派索斯設法把他救出來。
不管派索斯怎樣影響海明威,海明威到西班牙之前總是三心兩意。他想到比米尼,甚至想再到非洲去狩獵。然而,戰爭擾亂了他的心思。這年九月底他告訴派金斯說,他錯過了一觀西班牙政治風暴的場面,實在是最糟糕的事。他又說,如果戰爭在他完成那本小說後還沒有結束的話,他仍然希望前往。風濕病帶給了他死亡的陰影。雖然他很希望做個有白鬍子,含著菸斗,充滿智慧的老人,他卻認為他會很快就死去。他在信里把他這種感傷告訴麥克利雪。他說,他非常熱愛生命,如果他需要面臨自殺的一刻,他還是最討厭自殺。
九月初,湯姆和洛林也到達了他們居住的地方。他們到花崗石湖和別的地方去釣魚旅行。這年九月十日,羅倫斯誘捕了一隻熊。海明威在牧場的這段時期,直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開槍的機會,整個季節他都在騎馬。當他們在用驢子屍體誘陷熊的時候,海明威叫洛林念他的小說手稿。他知道他的朋友喜歡反面批評,這樣對他有好處,而湯姆也同意他的想法。
海明威把邦比送回芝加哥以後,他們一家人參加了洛林一家人在木材灣的野營活動。一天傍晚,海明威跟洛林步行到誘陷熊的小徑上去,湯姆則一個人待在附近的小山頂上守望周圍一帶地方。他們都爬得很高,接近了伐木區。洛林和海明威聽到林中一聲沉重的響聲。他們躲在一個岩石背後等待。不一會兒,熊從林區邊緣出來。那東西看起來巨大而光亮。幾隻熊都是黑中帶銀灰色的皮毛。它們已發現了獵人,但並沒有繞道,最大的一隻還直向海明威與洛林躲藏的地方走過來。海明威叫洛林爬上最近的一株樹上去,而後他站起來射擊。巨熊用後腳站立起來。海明威瞄準它的左胸,巨熊大吼,另外兩隻跑回森林。海明威射殺了那隻巨熊,它在流血、爬動、咆哮,找尋隱蔽的地方。海明威再在它脖子上補了一槍,把它殺死了。
入夜時分,諾奎斯特把熊皮剝下。毛皮厚重,在火光照耀下顯得濕淋淋的。海明威非常興奮。兩天後洛林又射殺了一隻熊,他似乎不覺得那麼興奮了,他只是堅持要好好吃一頓熊肉。那頓美味的熊排大餐使湯姆和年輕的派屈克永遠難忘。他們一共射殺了三隻熊,雖然海明威非常妒嫉洛林所射殺的比他的要大些,但仍然異常高興不虛此行,他堅持還是騎馬從營地回到牧場,雖然湯姆要比海明威小十五歲,體重也比海明威輕四十五磅,但他們並肩騎行下山直到牧場,海明威只輸給湯姆兩個馬頭的距離。後來,海明威說,他過意不去的是他與湯姆一路上弄得滿身泥水,使得寶琳和洛林兩人為他們洗衣服,足足忙了四個小時。海明威與湯姆賭了五百美金,給湯姆贏去了。他想報復湯姆和洛林,於是與洛林賭美國棋,結果他又輸給了洛林九百美金。
九月下旬,湯姆一家人離開了加利福尼亞,海明威則又回到了他寫作的熱情上去了。他希望十月能完成他正在寫的小說初稿。他寫信給派金斯說,這本好小說的架構已經完成,故事裡人物眾多,有富人,有反動者和革命者。除了故事開頭是在哈瓦那之外,所有的動作與情節發生的環境都是在基威士特島。他說他寫得很辛苦,但是也寫得很有趣。不論如何,整個故事顯然還是他的虛構。
故事中的主要動作是他的創意,他是直接引用自己的生活細節來支持故事情節。他也善於利用他在古巴與基威士特島居住的背景做為故事中的全景或場景。他的比拉號遊艇於二次大戰期間改裝為巡邏快艇,在他的故事中成了革命家的工具。在他寫作的那幾個星期里,他的確像個嚴肅的小說家那樣閉門不外出,但在復活節前不久,他又請來了朋友敘述他前往基威士特釣魚的趣事。他說鬈髮女郎寇兒曾熱情的待他。但她卻是個力士型的強悍女人,沒給人好顏色看。
海明威在西部山區療養精神時,史柯特.費茲傑羅卻陷在痛苦中。一位名莫克的新聞記者到亞雪維爾來採訪他。九月二十五日紐約郵報報導費茲傑羅的《樂園的另一邊》。十日後,紐約時報雜誌摘錄這個小說的故事。費茲傑羅寫信給海明威說:「如果你真想幫我的忙,就請你立即阻止那個叫莫克的記者,他利用訪問我的機會,在紐約郵報刊載我的小說故事,這件事已直接、間接地影響了我的聲譽,希望立即為我阻止他的行為。」海明威回信說,他沒有看見那篇採訪稿,但他會盡力阻止以後不再發生這種事。後來費茲傑羅在他的記事本里記載道,他經常設法表現自己,以引起海明威注意他。但經過了漫長的十一年,他希望海明威幫助他阻止莫克的激烈想法也就沖淡了。十月的一個星期五,羅林斯到亞雪維爾去探訪費茲傑羅,無可避免地她的話題就指向費茲傑羅對海明威的《雪山盟》的批評上去,認為這是造成他們隔閡的原因之一。但費茲傑羅不以為然,他認為這種語言是他一向對待友人的嚴肅態度。
他們在拐彎抹角地談論海明威,海明威卻在諾奎斯特牧場的木屋裡喝一整晚的威士忌。他的小說家朋友在分析他的小說人物,他卻用捕鼠器傷了一個小偷而吵醒了全家人。第二天早晨,寶琳收拾行囊回到基威士特島,海明威向諾奎斯特借了發剪修飾鬍子。他把正在寫的小說已經寫好的稿頁收集起來,他計算了一下,從八月中旬以來,已寫了三百五十二頁草稿,共約五萬字,他後來解釋說,他寫得太潦草了。向東行的行程,包括在匹加特的短暫停留,一路上還算順利,沒有出事情。回到基威士特島上,他開始寫小說中的場景──有關氣候方面的。他後來向派金斯吹噓說,那本小說是他寫有關摩根這個人寫得最辛苦的一本。在小說中,赫利.摩根在死亡邊緣所說的話,就像海明威當年在戰場上受傷時所說的一樣,他的堅忍使他居然能在那樣的世界活下去。他的生存力量似乎是來自團體行動的希望,也就是西班牙共和政體在慢慢進行抵抗反叛者的團結行動。大約在感恩節前後,瓦托溫吉爾的專欄報導說,海明威要到西班牙來一睹戰爭場面。北美聯合新聞社的惠勒說,他希望海明威證實這件事,海明威後來說,他是希望戰爭持續下去,他一定前往。在古巴的席得尼.富蘭克林願意與海明威同去,但寶琳和派金斯兩人都反對海明威。海明威支持西班牙的共和黨人而加入勤王師,他為了支持西班牙的共和民主政體,借了一千五百美金,在兩個月之內分期寄給「援助西班牙民主運動美國友人聯誼會」的醫護部,又要求聯誼會的會員都這樣做。他說這些錢應該用來買救護車。海明威並對這類車輛的裝運提供周詳的意見。他強調說,這些車輛應從法國開過去,使新引擎經過使用調整,等到達西班牙立刻可以派上用場。
在基威士特島那個冬天,他正忙於寫作時,有兩位訪客來探望他。一位是作家傑姆斯斐列爾,一位是羅斯福總統的智囊人物之一塔格威爾。斐列爾短小精悍,頭髮蓬亂,海明威對他的第一個印象是「此人慷慨慈和」,且立即對他產生信心。在基威士特島上這段時間,海明威所接觸的人還有一位是約納森.拉第牟。斐列爾當著約納森和其他朋友面前大談海明威的文學造詣,約納森並沒有聽進去。後來海明威對斐列爾說:「閣下並不知道,那些作家先生只知道珍惜自己的作品,也就是所謂敝帚千金。」塔格威爾後來回憶說:「他(海明威)對羅斯福總統的新措施只是激賞,但並不熱衷於實行。他使我覺得困惑──他不是政治人物,他只是喜歡談論政治事務而已。」當時塔格威爾想誘發海明威採用政治題材寫小說,海明威聳聳肩膀表示行不通。「他不想因政治自找麻煩,」塔格威爾說,「他只是想住在基威士特島那樣荒涼的地方……他要過運動家的生活……他一直要寫原始的題材……我想他是在讓自己江郎才盡。」
這年十二月,有一天,海明威在周家店小飲一杯,與周羅素閒聊,這時有三個旅行的人經過他們面前。其中有一位是五十四、五歲長得很動人的碧眼女士,她身邊有個念大學模樣的男孩陪伴,另外一個是高個子的女孩,長長的金髮披肩。他們是從聖路易城到這家鄉野旅店來度假的。他們說他們不喜歡邁阿密。男孩名叫亞弗列德,女孩名叫瑪蒂,他們叫他們的母親阿咪。女孩本名叫瑪莎,穿著男式短褲和T恤。海明威轉過椅子來,羞澀地自我介紹說,他年輕時代就熟悉聖路易城。又說,他的兩個妻子都是在那邊念書的,另外畢爾和凱蒂也是在那邊念書的。那位碧眼女士說,她整個盛年時期都是生活在那邊的。她是婦科醫生吉爾賀恩的妻子,她名叫艾德娜.吉爾賀恩。吉爾賀恩醫生已於不久前辭世。她的女兒瑪莎是約翰布洛斯學校畢業的,後來就讀布倫瑪學院。她們母女講話都帶有布倫瑪學院的語調。
瑪莎是個好動、充滿野心的女孩,想發揮自己的才華,做一位小說家。她的第一本小說是《瘋狂的追尋者》,書名取自約翰.濟慈的詩句。她的短篇小說集《我所見到的麻煩》於這年九月發行,由H.G.威爾斯寫序。不久前她在德國寫第三本小說,這時她為納粹德國的興起感到非常苦惱。她這次探望過母親和兄弟後,計畫返回歐洲。
海明威與吉爾賀恩一家人很快就成為好朋友。海明威為他們介紹島上風光,邀請他們會見他的妻子寶琳。當瑪莎的兄弟回到學校里去,她的母親也返回聖路易城之後,她仍與海明威夫婦在基威士特島上住了一段時間。海明威花了許多時間陪伴她,有時帶她到彭納玫瑰園去玩,又送她回旅店。她也常到海明威家裡,她曾對寶琳說:「我好像成了你們家的一員。」寶琳這時並不是沒有察覺到瑪莎愛海明威,只是希望不要成為事實。海明威這時正在努力趕小說,小說情節插入了一段諷刺一位有遊艇的富人文字,也插入一段一個富人死於緊閉的車房中,乃是因為吸入太多的一氧化碳。他當時所煩惱的是小說內容恐怕要引起朋友的不滿,認為他是在有意中傷朋友。金格瑞契警告說,他這本小說顯然中傷了派索斯,因為小說中的人物戈登影射了派索斯,而湯咪這個小說人物恐怕也會引起簡梅森的誤會。金格瑞契認為最好是修改或改寫一下某些情節。但是,海明威辯說,簡梅森不但沒有受到貶責,反而因馬孔的影射而抬高了她的身分。戈登這個小說人物則絕不是影射派索斯。海明威認為並不是派索斯會反對這本小說的情節,問題是金格瑞契從中挑撥是非。如果問題真的出在派索斯身上,他倒可以說服派索斯接受他的看法。
瑪莎回到聖路易時已是元月,幾乎與海明威赴紐約去辦事的時間差不多,他們在邁阿密又碰面了。海明威帶她到一家由拳擊家亨尼經營的餐館去吃牛排大餐後,乘坐同一班北上的火車,而後各走各的路。他下了火車不久,她打電報到海明威落腳的地方,說是她聽說他病得很重。寶琳回電說,海明威從邁阿密到紐約一路上健康情形非常良好。
瑪莎的感情已經付出,她不會因一封電報就罷休。她又給海明威寫信說,聖路易城已是潮濕的冬天,她想乘船去較愉快的地方。又說,她很欣賞邁阿密的牛排大餐和亨尼先生。至於她對海明威的稱呼已經改以較親密的口氣,叫他歐耐斯特諾。又說,她已讀過他的小說集,非常欣賞。不管寶琳對這種信件的看法如何,卻使她想起一九二六年春她從波洛格納寫給哈德莉的信,真是同出一轍。
瑪莎與海明威在這段旅程中邂逅,而後墜入情網,再由於瑪莎是是個雄心萬丈的女孩,寶琳想挽回破裂的婚姻已是無能為力,她只得聽其自然發展下去,終於瑪莎嫁給了海明威,成為他的第三任妻子。一次旅行改變了海明威的感情,而海明威的旅行是永無休止的,下一次的旅程又將如何呢?對海明威來說,整個人生就是旅行,不管是在戰爭中,在狩獵或釣魚,他一直是在過著旅人生涯的。
五、西線採訪
一九四四年八月底,海明威又重做巴黎客,在這裡有許多老友,也交了國際第四步兵師一些軍人朋友,林亨上校經常是他的座上客,瑪麗常在他身邊。戰況非常好,國際軍團節節向北推進已達比利時邊界,海明威為採訪消息而北行。在比利時邊界是最危險的,那兒隨時都可能遇上德軍,於是他們的記者團往南面繞行到西線安全地帶。這時海明威在途中所記的日誌也不清楚,他只大概地記下行程。他這樣寫著:出發──保加特炸毀──隨第四軍團至康匹吉一帶──露宿──林間吹送秋風──夜裡有小型戰鬥──九月三日六時抵達第四軍團步兵師總部──起程赴艾茲尼──途中一隊人遇炸……在距離介斯約十里靠近瓦森尼的地方,海明威與尚安遭到了麻煩。按照海明威的說法,在他們抵達那兒時,引來了十幾個本地自願軍。他們說在瓦森尼與勒卡托之間的通路已為德軍切斷,他們必須改道。八月三十日,他趕上了林亨上校,林亨上校對他說,他能安然通過戰區真是幸運。海明威後來匆匆趕回里茲去與瑪麗會合,在那裡有他們住過的小屋,現在已破舊不堪,瑪麗買了一些油畫複製品掛在牆壁上,其中有一張是梵谷畫的靴子,這使海明威想起了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所穿的那雙靴子,也使他想起在戰場所經歷的一些事情。九月七日以前第四軍團就已迅速推進到比利時境內八十五里。在那次隨軍採訪的整個行程中,他對戰爭與和平產生了奇異的想法。當他們在里本地方紮營時,他很欣賞那兒的森林。那兒早晨的空氣非常清新,但他們聽到沿巴斯坦格尼一帶有槍炮聲和坦克輾動的聲音。一位巴西人說,那是他們的軍隊向前推進、令人愉快的聲音。海明威稱他為巴西孬種。在康巴格尼他們見到四個戰犯,兩個是希特勒的秘密警察,一個是年僅十八歲不肯說話的孩子,另一個是德國水兵。這時盟軍的第二十二步兵師也在這裡會合。他們在柏托格尼附近的森林裡找到林亨上校,他們再一起繼續前往馬邦普赫,看見德軍在那邊激烈進攻。那天下午他們抵達比利時的豪弗利村,從那兒的山頂可以看到山谷,再過去就是德軍的前線。林亨上校的部隊在遠處以長射程的炮射擊德軍。九月十二日為大進攻的日子,德軍與盟軍在西線形成拉鋸戰。林亨的軍隊這時開往赫姆斯高地,高地前就是德軍。海明威這一群記者隨行在兩部坦克車的後面向前推進,前面是美國炮兵炮擊目標,炸起團團煙霧。他們後來沿河到達森林那邊。在赫姆斯鎮有一些醜陋的女人和怪模怪樣的男人,向他們兜售本地酒,開瓶自己喝幾口表示沒有毒。整個鎮上一片殘破。林亨的部隊向東面高地推進。這時好的氣候已過,進入了北風冷雨的季節,海明威常淋得濕淋淋的,染上了感冒。後來他向他的兒子派屈克吹噓說,他有好幾次差一點被俘,幸虧他頭腦靈活,躲過敵人的視線。當戰鬥部隊在西線猛烈攻擊時,他因重感冒已返回指揮部。指揮部工事堅固,安全無虞。高地一帶遭重炮轟擊,西線戰況非常激烈,而當海明威病癒返回前線去採訪時,戰況卻沉寂了下來。
九月二十三日,星期六,海明威寫信給瑪麗說,他已擬定行程返回巴黎,西線的戰況他已記在腦海里,準備返回巴黎後整理思路寫稿。九月十四日與十五日的西線大進擊,就他個人的印象來說,簡直就是大屠殺,殺死了許多好人。他沒有提及當時他因重感冒沒有留在戰地最前線。他說他很希望離開前線,要與瑪麗住在舒適的家裡。他們雖在里茲旅店相聚,總不如在自己的家好。他說他希望有個地方可以洗頭,有許多換洗襯衫,而不是像現在老是穿那一套穿了很久的衣服。他在前線採訪確實遇到許多困難,但林亨上校給了他許多方便與幫忙。九月廿四日早晨雨下得更大,後來雨小了,風卻很大。敵軍炮擊高地非常緊密。回到巴黎,縮在一間小房間裡寫稿,這是再舒服不過的事了。他寫信給林亨,謝謝他的幫忙。九月廿八日至十月九日這段日子,他與瑪麗在里茲旅店過著甜美的生活;他寫戰爭詩,也為瑪麗寫詩。他說,里茲旅店就像他們的家,在那兒有他們的真愛。他為瑪麗寫的詩中說瑪麗有一張中國明代美女的臉,可愛的胸脯和寬闊的前額。他說他厭惡西線的大屠殺,認為那是不公平的戰爭行為,許多好人給殺死,和平的代價太高。西線採訪給了他許多前所未聞的經驗,這些經驗都成了他後來寫小說的部分題材。
六、芬加別墅
海明威從戰地歸來,修建芬加別墅,以這裡為寫作與農事的歸隱之處,在這上面他確實花費了許多時間與金錢,並在門口掛了一塊「農夫作家海明威」的牌子,但他仍然很懷念戰爭。沒有瑪麗在,他覺得非常空虛。孩子走後,他更覺寂寞。他雇用了一些人來做家事和雜務,包括一位中國廚師,一個管事,一個女傭人,一位車伕和兩個跑腿的小男孩。他也雇用了四個整理花園的臨時工,檢修一九四四年為颶風所損壞的地方,也將游泳池旁的院子加以修整。他自己則清理室內的書桌,把某些不要回復的函札加以清查焚毀。大部分的夜裡他都孤寂得難以打發。他為了讓自己疲勞以便能入睡,他於四月十日到哈瓦那走遍所有舊時游過的地方。他寫信告訴瑪麗,他要深研亨利.梭羅的作品,因為他是最懂得打發寂寞的人。他雖然不想一個人寂寞獨處,但也不敢寄望瑪麗能與他共度晚年,並且對她感到有些不耐煩。他說他只是在自暴自棄。
終於,四月十三日早晨她打電話來了,告訴他她已從驚濤駭浪的大西洋來到紐約,首先她要到芝加哥去向她的父母解釋,為什麼她要離開尼爾.曼克斯,而改嫁海明威。他聽到她那緩慢而沉悶的語調,說他已無法忍受再兩星期見不到她,並告訴她他現在胸痛與頭痛都好了,早晨不再喝酒,直到午餐才喝一點。他並不想戒酒,只是要逐漸控制酒癮。五月二日,瑪麗來到芬加別墅,海明威駕駛他的林肯車到機場去接她回來,在她第一次見到芬加別墅之前,一路上可真折騰了她一番。她看他比三月里離開巴黎時要健康多了。他現在胃口很好,如同老饕。他與傭人和小動物都處得很好,並主動去廚房幫忙,也幫忙料理家務,直到她學會了西班牙語能指揮傭人為止。瑪麗像一九三九年的瑪莎一樣,在這個新環境裡住得很愉快。她對這熱帶型的氣候喜形於外。海明威發現她喜歡他的幾隻貓,她愛海洋,她釣魚與游泳都很不錯,也喜歡到他的比拉號遊艇上去幫幫忙。海明威立即寫信給林亨說,瑪麗勇敢、慈和、不自私、能適應環境,她的皮膚曬得紅黑髮亮,美極了。
雖然她的到來消除了他的孤寂,可是他發現他仍然不忘戰爭,甚至是無法忘記。這時,他的三個兒子也一起來到了芬加,他們都像當年歡迎瑪莎那樣歡迎瑪麗做他們的新母親。六月二十日是八個月以來那兒第一次下雨,這天海明威送瑪麗到機場,因為她要到芝加哥去。這回他又是駕著他的林肯轎車,在赴機場的艱辛旅途中,又把她折騰了一番。車子顛簸得最厲害時,他失去了控制,車子沖向溝渠而撞到一株樹。他的前額左膝都受了傷。瑪麗則左臉割破,弄得滿臉是血。他們自行包紮,而後就醫。在復原期間,瑪麗與她前夫的離婚手續延後了一些時日。現在她的父母也很樂於接納海明威。她父親送海明威三部宗教經典,做為見面的第一件禮物。為了回報她父親的禮物,海明威向她父親解說他的宗教信仰。他說,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他由於重傷,非常恐懼死亡,而向聖瑪麗及某些聖徒祈禱,到了西班牙內戰時期,由於教堂與法西斯主義者,他的宗教信仰有些改變,而以自我為中心,推及自我與宇宙一體的宗教信仰,這期間他很少祈禱,在非常不平靜的心境下度過那段歲月,但對個人生活、自由與幸福極具信心。自從遇到瑪麗,則以熱烈追求,以人文為最高原則的信念,他說他們相互間都有這個共同信念,而且深信不移。他們要人類互相諒解,他們要做些高貴的事情。他要孩子好;他要寫永遠使人類快樂的書本;他們要改善這個世界,使這個世界永遠充滿了幸福快樂。
夏天過後,他的健康復原得很快,雖然有時也會頭痛。八月底,瑪麗飛往芝加哥辦妥與她前夫的離婚手續。他沒有陪瑪麗去芝加哥,而在她走後寫信給巴頓將軍。海明威說,在巴頓將軍的指揮下,第四步兵師是美國陸軍歷史上最偉大的一支部隊。巴頓將軍回信說,他對海明威的讚譽與提示非常感佩,並且接納。在他收到巴頓將軍的回信時,瑪麗還在芝加哥。林亨將軍夫婦接受海明威的邀請到古巴來度假。九月二十二日上午,林亨將軍夫婦抵達芬加,準備停留兩星期。林亨將軍最近剛從歐洲返美,擔任作戰部教育中心主任,海明威見到林亨將軍夫人倒是第一次,他發現她很有魅力、和善、坦誠、勇敢、聰明,而且她的名字也叫瑪麗,且與他的瑪麗身材差不多,只是頭髮略呈灰色。他們一起去看拳擊,吃中國館子,射鴿子,乘比拉號去釣魚。林亨很喜歡這些活動。海明威與林亨外表上雖有賓主之分,但由於林亨讚揚海明威在戰場上的表現,使得他非常感激林亨。他與林亨夫人常討論人類的前途,海明威認為法西斯的獨裁思想必然消滅,原子彈既可摧毀強權,也可摧毀自己,甚至整個人類,重要的是讓人類受教育,使人人都知道尊重個人權利與國家制度的重要性。當他堅定信守這些觀念後,他覺得戰後的寫作頗能合乎自己的原則,並且十分成功。他賣了兩篇短篇小說的電影版權,即〈殺人者〉與〈佛蘭西斯馬孔短暫的幸福生活〉,版稅比《戰地鐘聲》還要多。〈殺人者〉賣了三萬七千美元;〈佛蘭西斯馬孔短暫的幸福生活〉賣了七萬五千美元。而就時間與心力來說,這兩個短篇比起花了十七個月才寫成的《戰地鐘聲》是要少得多了,這真是一大諷刺。
三月十四日,瑪麗與海明威在哈瓦那舉行婚禮。當天晚上由於海明威酒後失言,激怒了瑪麗,她提起手提袋準備出走,但因太過疲勞,加上喝多了香檳酒,走不動,才解除了這場爭吵危機,然而海明威卻一直覺得這件事有失他的面子。
一九四六年前幾個月,海明威又專心寫他的小說,寫了一本頗為新奇的小說,名為《伊甸園》內容是以他前兩任妻子為素材,加上他現在與瑪麗的生活情景,使得故事情節發展得非常混亂也很不合理,顯得有些怪異。他自己也認為這本書寫得不成功,他說,伊甸園的幸福註定要失落。一九四七年初,他負責偵防的古巴海灣與芬加別墅附近海岸非常平靜,瑪麗小產後身體也復原了,海明威這時心情很好,又提起筆來整理他的小說初稿,把《伊甸園》改寫成幾個短篇,因不滿意,那幾個短篇也就一直擱置下來,沒有發稿。到了一九四八年,他才又把那個短篇找出來拼湊在一起,刪刪改改成為一本小冊子,名為《渡河入林》。這本小說問世後,批評家大肆抨擊,認為海明威已是江郎才盡,沒有希望了。海明威受到猛烈抨擊後極為忿怒。也許這次的抨擊,才使他重新發揮了生命力,才有後來不朽名作的傳世。
七、老人與海
一九五一年從五月到十二月大部分的時間,海明威都在修改他的《老人與海》。五月初,海瓦德和賴斯電告海明威,《生活》雜誌同意刊出他的《老人與海》,並以專集方式發行,時間最早可預定在九月的第一個禮拜。這是一次難得的光榮發行,因為《生活》雜誌以前從來沒有答應過誰的作品可以這樣安排發行。並且,稿酬優厚。事情太順意了,反而使得海明威擔心起來;他認為也許其中有詐。為了給予海明威信心,賴斯寄來了《生活》雜誌的預支稿酬,這才使得海明威放下心來。在發行前,史克瑞布納出版社的畫面設計不能令海明威滿意,於是他叫華麗維設計一下。她以航郵寄來紐約一套圖片,那是從小山上鳥瞰,有藍天、白雲、棕色的海灘,和一望無際的海,以及五間小木屋和三條小魚船。海明威看了,非常高興。而作者的近影則由賽爾提供三十五張照片中選出一張,他同意了。他說,他對自己的樣子所重視的是,只要看起來不像是牛鬼蛇神就好了。這本書他本來想獻給瑪麗的,因五月三十日是他幾位故友的忌辰紀念,於是徵得瑪麗同意把這本小說獻給史克瑞布納和派金斯二位亡友。到此時,這本書的一切顧慮都有了妥善的安排,所剩下的就是儘快校稿,以利發行。至於故事中那個小孩馬諾林和山第耶戈所關連的真人,海明威告訴出版社的人說,那不要提及比較好些。六月里,海明威與另一位批評家鬧彆扭。那位批評家即是耶魯的查爾士.馮頓。馮頓正在研究海明威在堪城星報做實習記者時期的生活與學習情形。謠傳馮頓正在探索海明威的私生活,於是使得海明威大為憤怒說,馮頓簡直就是中央情報局人員或蓋世太保的行徑。馮頓知道之後非常生氣,海明威見馮頓生氣,反而尋求和解。海明威說,他寫小說或任何形式的文章,並不想傷害任何人,只想做個好作家,並且寫了一封很長的信給馮頓,希望他諒解。六月中旬,氣溫高達華氏九十二度,亞弗列德.愛森斯塔德來為海明威畫像,那是要用作《生活》雜誌的封面圖片,以及《老人與海》單行本的插圖。為了讓亞弗列德畫像,海明威在太陽下坐了幾小時,曬得頭痛起來。亞弗列德還雇了一位八十歲的老漁夫安色模往小山丘行走的樣子,畫了個立姿,用以說明小說中的山第耶戈。因為老人站在烈日下太熱,海明威看不順眼,於是叫亞弗列德停止畫老人。紐約時報書評作家布列特想請福克納評論《老人與海》,這時福克納剛從歐洲回到紐約。福克納說他不知道如何來寫這樣一篇文章,於是離開紐約到密西西比去了。但他寫了一段文字誇獎海明威說:「海明威曾呼籲作家們要像醫生、律師或狼那樣群集在一起,不要孤立,我想海明威這句話是有道理的,並且甚過事實上的需要,因為作家要像狼那樣群集在一起共生死,那當然是不同於豢養的家犬。」「豢養家犬」這句話是含義很深的,福克納是在讚譽:海明威不是一個被什麼基金會豢養的低劣作家而是一個完美的流浪作家,他是最不需要群集行為的保護。
海明威對福克納那段文字起初有所誤解,經過布列特的解釋之後,海明威反而高興起來。福克納後來還是為一本小雜誌寫了一篇評論《老人與海》的文章,那本雜誌叫《西南道》。他批評《老人與海》是海明威最好的一本小說,他說:「經過時間的考驗,那將是我們中最好的一件作品。我的意思是說,包括他的作品和我們同時代作家的作品在內。這回他發現了造物主;到目前為止,以前他筆下的人物,男男女女,都是自我塑造;一切的勝利與失敗都是他們自己造成。但是這回就不同了,他寫出了同情心與悲憫之情;某些事情,某些地方,也有他們無能為力的情形;老人捕到了魚,卻又失去了它;捕到的魚終於失去是因為鯊魚劫掠了老人的魚。海明威寫下了他們,深愛他們每一個,也同情他們每一個,不管是人或魚。這就對了,稱讚造物主的創造力、愛和悲憫之情。造物主這種創造力、愛和悲憫之情是海明威和我無可企及的。」海明威對這段評論沒有反應,但福克納信中那句「那真是個絕頂的怪故事」,卻使他感動。《老人與海》這本小說也確實感人。一位義大利翻譯家讀後哭了一個下午。故事告訴你海洋是個美麗的陷阱,但人就喜歡投入那個陷阱。海明威不高興別人稱他這本小說為自然主義的作品。他說,如果是一位自然主義者來處理這個題材,必然是長達一千頁以上,因為他會寫些山第耶戈村裡的歷史背景或社會背景,寫那個村莊的人民或種族,以及不合理的社會現象或革命,或是詳述漁民的粗俗生活與每日的活動情形。在另一方面,則將山第耶戈的生活經驗直接而絕對地強行讀者接受,以各種可能方式給予讀者暗示,使讀者驚訝。
《生活》雜誌發行《老人與海》的銷售量,在四十八小時之內銷售了五、三一八、六五〇冊。另外,美國版本預售五萬冊,以後每星期平均三千冊。倫敦預售二萬冊,以後每星期平均兩千冊。海明威收到讀者的來信每天平均約有九十封。這種情形真使本性天真的海明威喜極而泣。
伯納德.布倫森給海明威寫了封十分讚譽的信。海明威和瑪麗致函感激這位老人。詢及這本小說的秘密,海明威解釋說,其中並無任何象徵主義的意識。海就是海;老人就是老人;孩子就是孩子;馬林魚就是馬林魚;那些鯊魚與別的鯊魚並無好壞之分。他稱布倫森為聰明的老人,希望他為史克瑞布納出版社寫點宣傳文字,他說只有像他這樣的老人說出批評的話才是受尊重的。如果他真喜歡這本書的話,他應該會高興為這本書說幾句話的,並且他說的話多少可以影響那些比較不受尊敬的批評家們。布倫森很快就寄來了他的評論。他這樣寫道:「海明威的《老人與海》是一首田園詩那樣美的作品,他寫的海就海;他像荷馬一樣具有獨創的風格,並非拜倫式的,也非墨爾維爾式的風格。海明威是真正的藝術家──非象徵主義或寓言的藝術家,真正的藝術作品是不以象徵或寓言為限,而自然蘊含著某些象徵或寓言。海明威這篇短而不長的傑作就是這樣的作品。」海明威告訴華萊斯.梅耶說,布倫森這樣的批評對象徵主義作了明確的辨識。在紐約,海明威受到多方的讚譽與祝賀,他已倦於應酬。他又回到了古巴,他要與馬林魚戰鬥到底。到這年九月底他已捕得了二十九條馬林魚,他寄望捕得三十條。他告訴布倫森說:「這種大魚在浪里浮上浮下不知多少次,但在我的眼裡總是與第一次所看到的一樣美麗,使我非常感動。」有位古巴本地的老漁翁,以西班牙文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他說:「什麼是象徵主義?有人說鯊魚是批評家。」海明威把這句話視作反象徵主義的最佳語言。海明威像別的偉大作家一樣,一直反對批評家畫蛇添足的批評文字。他認為他喜歡釣魚只是人生許多戰鬥形式之一;他喜歡戰鬥的人生,喜歡各種的戰鬥形式,這就是他的人生,無須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