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傳 · 第六章 戰鬥的形式

卡洛斯·貝克 《海明威傳》
一、勝利者一無所獲 海明威抵達基威士特島時,邦比也來了。邦比已經九歲了,就他的年齡來說,長得是夠高夠壯的了,他講法語就像法國本地人一樣流暢。聖誕節後要請伊凡.雪普曼做他的家庭老師,同時他可以在這個熱帶型氣候的島上樂園盡情地玩耍。院子裡有四隻餵養的小浣熊、一隻小袋鼠、十八條金魚和三隻孔雀。不到一哩的地方就可以游泳和釣魚。寶琳的兩個小孩都留在外婆家。當他們的外婆發現他們兩個都患了百日咳時,即通知寶琳,於是,寶琳趕緊去匹加特照顧派崔克和漢柯克,邦比則留下來單獨與他父親在一起,這是因他祖父的自殺而單獨乘坐火車以來,他與海明威第一次父子二人獨處,沒有第三者夾在他們中間。 十一月裏海明威駕著一輛福特,帶著邦比去匹加特與寶琳和兩個小兒子會合,以期共度感恩節與聖誕節。他總覺得美國鄉村道上驅車真是舒暢,而且有美麗的風景可以瀏覽,邦比則在他旁邊昏昏欲陲,他一路上在猜想鵪鶉該在什麼地方覓食,什麼地方該是它們出沒之處;他這樣想主要是在打發時間。這年的秋天他所想的就是狩獵與他那本《午後之死》。他剛收到他叔叔威勞比的死訊。威勞比在中國山西省做傳教士,他的專長是醫事。再一個月左右就是他的父親海明威醫生自殺四周年的忌辰。而今,他單獨與邦比在旅途中,這使他又構思了一篇短篇小說,即是〈父與子〉的腹稿。 他的小說第一次拍成電影的是《戰地春夢》,派拉蒙製片,影星有賈利古柏、海倫西施和亞多夫明約。海明威覺得電影拍得不好,令他生厭。他反對那種英雄主義的色彩。當他到達匹加特後,立即寫了一封信給派金斯。他這樣寫道: ✽✽✽ 海明威先生是個小說作家,戰爭末期他在義大利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聲名不怎麼好的普通人;他只是認為在義大利那邊比在法國好些,可能比較不容易被打死。他駕駛救護車是他所想做的事;在小營地活動過,卻並沒有從事過任何英雄氣派的活動。任何一個神智清醒的人都知道,一個作家不會打倒一個中量級拳手,除非那個作家碰巧是中量級拳王簡奈湯尼…… ✽✽✽ 他在匹加特為了避免見人,在聖誕節前派金斯來了,他們便一同去獵雁。雁群到堪薩斯稻田上來覓食。海明威這次獵雁耗費了二千三百發子彈,並且他還租了一條船停在懷特河上。派金斯喜歡風景甚過打獵,他大部分的時間便在欣賞景色。 海明威一家在他岳父家後面占了個小房子做為海明威的起居室與工作室。有天小房子起火了,幸好他們在大房子裡,只有海明威一些書和打字機因滅火澆水而損壞了。 海明威一家人要離開匹加特不久前,邦比患了流行性感冒,發高燒到達華氏一〇二度,海明威嚇得臉色蒼白。海明威為他大聲誦讀派爾的海盜故事,邦比似乎無法集中注意力來聽。白天海明威與他岳父家一個家丁去獵鵪鶉,回來時邦比仍是很怪的樣子。有人告訴他四十四度就難以活命,而他已遠超過這個度數,於是邦比認為自己已活不成了。海明威盡力向他解釋華氏溫度計與攝氏溫度計是不同的。這件事使海明威又構想了一個故事。 海明威帶著寶琳和三個孩子又要回到基威士特島去了。海明威單獨開車到維吉尼亞州洛諾克去,他把車寄放在那邊而後坐火車到紐約去,湯姆.吳爾芙在那邊。海明威與吳爾芙是當時史克瑞布納出版社的兩位大小說家,以前他們從未謀面過,這回派金斯決定為他們安排見面的機會,準備請他們兩個一同午餐。由人介紹文藝界作傢伙伴,對海明威來說又是一次很刺激的經驗。他對吳爾芙最深刻的印象是這個人頗有孩子氣。他後來寫信給派金斯說,這類天才常像孩子,但也是具有絕對責任感的一種人。他認為湯姆.吳爾芙很有才氣,心很細,卻不怎麼機敏。他暗自揣度,吳爾芙以後的小說大部分都可能由派金斯授意某些概念,而後照他的概念再去構思完成。海明威在紐約逗留的兩個星期里也見到了正在追他妹妹卡洛兒的年輕人約翰.嘉得納,他與卡洛兒是同學,都就讀佛羅里達羅林斯大學。海明威以長兄當父的責任感來照顧他的妹妹,他要求卡洛兒畢業之後前往維也納深造。因此,當嘉得納請海明威允許他與卡洛兒結婚時,海明威不但不允許,而且威脅嘉得納說,如果他敢冒犯他妹妹,就要打落他的牙齒。這番話倒刺激嘉得納也決心前往維也納深造。 海明威從洛諾克驅車到傑克桑維爾,在那裡與寶琳會合再前往基威士特島。詩人伊凡.雪普曼現在是邦比的家庭教師。回到基威士特島後,海明威立即恢復了他的創作計畫。史克瑞納雜誌陸續刊出他的幾個短篇:〈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向瑞士致敬〉、〈賭徒、修女與收音機〉。四月中旬,海明威從哈瓦那到了古巴,他在古巴平均每天可釣到一條馬林魚。四、五月之間是那邊釣魚的好季節,在這段時間他一共釣得三十四條馬林魚。他在古巴逗留兩個月後,六月里他為新集成的短篇小說集名為《勝利者一無所獲》。海明威的虛無主義在這本集子裡有充足的表達。虛無主義是從暴力到空虛,這一主題的發揮是在說明爭勝者最終必無所獲。但在這本集子裡,有幾篇短篇小說表現了海明威的道德觀。他的道德觀是「道德不離常情常理」,其中有一篇〈歪種之母〉可作說明。〈歪種之母〉是寫一個鬥牛士不願花二十美元安葬他自己親生的母親,卻在妓女身上一擲千金;他在外面吃喝,朋友為他墊錢付帳,後來這位歪種卻怎麼樣也不肯還朋友的錢。在〈賭徒、修女與收音機〉里,海明威將現代人心靈的空虛數落得極為精彩。現代人因為心靈的空虛,對什麼都只有尋求麻醉一途,以求逃避或自我愚弄。海明威認為現代人不管是勝利者也好,失敗者也好,他們所爭的不是人性問題,而是動物性的層面問題,失敗者固然空虛,勝利者也同樣空虛,因為動物性的層面問題是隨著時間與空間而改變的。失敗者與得勝者在未來的時空是無法把持什麼的,那必然是一場空。 二、克里曼甲洛山麓 在海明威的小說中,女主角最接近寶琳的是《克里曼甲洛的雪》(電影中譯為《雪山盟》)中的海倫。寶琳跟海倫這一型的女人,不像海明威的第一任妻子哈德莉那樣肯為丈夫犧牲。海倫這個角色就暗示了寶琳對她的作家丈夫不但不加以鼓勵,反而引導他沉迷於奢侈懶惰的生活中,而使他的天才不能發揮。後來他的第三任太太瑪莎也是一位身材修長的女郎,海明威在他的《第五縱隊》里,以桃樂絲那位女主角來影射瑪莎是一個缺乏悟性的愚鈍女人,說她是個搖著膝蓋自我陶醉的自由主義者。寶琳與瑪莎都無法與哈德莉抗衡,他越到後來越覺得哈德莉可愛。一九三九年,當海明威與寶琳進行不愉快的離婚手續時,他寫信要求哈德莉到一森林遊樂區見一次面。然而,這時哈德莉已與保羅.史卡特.摩列爾結了婚,哈德莉只得邀請海明威到他們家裡共度聖誕節,海明威拒絕了。他與瑪莎婚後不到三年便鬧彆扭。一九四三年春海明威又寫信邀約哈德莉見面,並在信中詳述往日歡樂的情景,使哈德莉也非常感懷過去。海明威與寶琳的十二年婚姻生活中,大部分的時間還算愉快,大概是海明威不滿寶琳娘家那種金錢優勢,故意常常酗酒喧鬧來反抗她,這使得寶琳忍無可忍。因此,縱然在一九三七年的某一個晚上,瑪莎.吉兒賀恩(後來成為他的第三任太太)沒有在酒吧和他相遇,他與寶琳恐也無法挽回。以後的三年,海明威和瑪莎住在西班牙,毫無顧忌地旅遊戀愛,終於一九四〇年海明威與寶琳辦理離婚手續,而與瑪莎結婚。海明威與寶琳離婚的原因很多,其中之一是說他們之間的性生活無法協調,因為寶琳經過兩次剖腹生產後,醫生警告不可再懷孕,而寶琳是天主教徒,拒絕採取避孕措施。在這種情形下,性行為是無法協調的,海明威說除了離婚之外,別無選擇。海明威與瑪莎結婚剛滿五年的時候,她便發現海明威除了他的作品外,別無可取的地方。她說海明威是個最不可靠的男人,比一條眼鏡蛇還要不可信賴。海明威則說,他的一生中所犯最大的錯誤就是與瑪莎結合這件事。瑪莎是個有野心的女人,實際上她是一位女作家和記者。一位記者是無法安於家庭生活的,而海明威也同樣是一天到晚逗留在外面。海明威有一次對他的弟弟說,瑪莎叫他戴綠帽子,他受不了,並且她把這種事寫成小說,登在報上。海明威說,瑪莎真是一個最狠毒且又具有野心的女人。海明威與瑪莎決裂時,瑪麗.魏爾雪便補上了。費茲傑羅曾經說過,海明威的每本巨著都需要一個新的女人為它催生。哈德莉使他寫了《太陽又依舊上升》;寶琳使他完成《戰地春夢》;瑪莎使他產生了《戰地鐘聲》。但是瑪麗.魏爾雪則沒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在瑪麗之後,海明威只寫了《渡河入林》和一些回憶性質的雜文,他的中篇小說《老人與海》算是他最具創意的藝術架構,卻不是與瑪麗最熱戀的時候寫的,所以不算是她催生的。一九四四年海明威與她在倫敦初次見面,那時瑪麗是時代雜誌的一位女記者,身材小巧,頭髮金色,面貌秀麗,海明威稱她為小美人。她是美國明尼蘇達州人。一九四六年四月十四日他們結了婚。她做了海明威的第四任妻子後,與海明威平淡度日,悉心照顧他那不平衡的晚年心緒,他們有愉快的時候,也有衝突的時候,但由於瑪麗的忍讓,衝突總能平息過去。瑪麗也曾懷過孕,因為左輸卵管破裂而失去嬰兒。瑪麗是個能幹的妻子,管家烹飪之外,常隨侍在海明威身邊,有如保鑣,又為他調酒。海明威曾這樣寫道:「瑪麗是個有耐力的女人,同時她也勇敢、嫵媚、機智。她不但看上去令人愉快,與她相處也非常愉快;她就是這樣一個好妻子。她也是一位優秀的女漁夫,射擊百發百中。她游泳行,烹飪好,更是個難得的好調酒師,也是一位偉大的園丁,她又是個業餘的星象家。她醉心於美術研究,她也懂得政治學和經濟學。她可以到義大利去當女船夫,也可以到西班牙去做大廈的女管家。她會說完美的非洲話,她常對我說:《杜巴,伊勒,楚巴,杜巴。》意思是說把空酒瓶拿開。當她不在家的時候,整個家比她要他拿開的空酒瓶要空虛。」字裡行間充滿了對她的讚美之詞。海明威的晚年情緒非常不穩定,常與瑪麗爭吵,但是她都能忍耐過去,且原諒他的不是,這是使他們的婚姻能延續下去的主要原因。海明威曾這樣寫道:「瑪麗有驚人的遺忘能力,她以最可愛的形式忘記任何人的不是,也許她整個晚上都在與你爭吵,但是到了周末她就完全忘記了;她既已原諒了自己,也原諒了你。」瑪麗不是個很年輕的女人,一九五二年十一月感恩節,她寫了一張短箋給海明威,上面說,感謝他在這樣漫長的日子裡,對她那麼好,沒有為別的更年輕漂亮的女人所誘惑。她所謂「更年輕漂亮的女人」指的是誰,海明威知道。那是一位比瑪麗年輕將近十歲的義大利女郎,名叫伊凡西契(A. Ivancich)。海明威曾經熱情地追求過,但失敗了。《渡河入林》中的女主角雷妮塔影射的就是她。一九五〇年六月海明威給她最後一封信上說,他會永遠愛她,如果她反對他與她通信的話,他以後就不會再寫信給她了。瑪麗對海明威這件事並不生氣,因為她知道十九歲的伊凡西契不會接受海明威的愛。 海明威對女人總具有奇妙的幻想,在伊凡西契之後他又有艷遇了。一九五九年夏天,海明威在西班牙遇見了一位愛爾蘭少女,名叫華麗維(Valevie),也是十九歲,臉如水蜜桃,有許多雀斑,沒有化妝,非常天真。她陪伴海明威在西班牙的那段旅程,難免有肌膚之親,因為她暫時充當他的旅行秘書。一九六〇年海明威安排華麗維來美國戲劇藝術學院讀書。為了避免瑪麗知道,並安排了他們秘密通信的方式。方法是她用一個A字母為名寫的信寄交給海明威的私人醫生,而後由那位醫生轉交給海明威。其實,海明威根本不用這樣做,瑪麗早已清楚他的事情,只是不願追問。晚年的海明威情緒乖戾,瑪麗可說是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來維繫他們的婚姻,不管海明威生前死後,她對他都同樣忠貞。在海明威死後,瑪麗雇了華麗維來幫忙整理海明威的書稿。後來華麗維嫁給海明威最小的一位當醫生的兒子。海明威在他的晚年有瑪麗這樣一位賢妻,真是幸運。 海明威把對寶琳的反感寫入了《克里曼甲洛的雪》這篇小說中。小說中那位垂死的男主角受了一位富婆的誘惑,過著漫無人生目的的生活,使他失去做個完美藝術作家的意志,這正是他與寶琳結合後的寫照。海明威後來說,克里曼甲洛象徵一座感情與藝術生命的山,他攀登上去後,就像一個戰士戰鬥之後負了重傷,雖然他勝利了,對他來說,面臨生命終結的威脅,仍然是一場空虛的感覺和無盡的痛苦。這種心態就像是他從克里曼甲洛的山頂滾落到山腳,弄得遍體鱗傷,垂垂待斃。雖然後來海明威在感情上有了瑪莎和瑪麗的彌補,他卻再也沒有爬上克里曼甲洛山頂的熱情了,以後的他就像永遠停留在克里曼甲洛山麓。 三、稿 酬 一九四〇年,海明威要求派金斯先付給他已經寫了一半的小說的稿酬。派金斯滿懷希望地付了款。一九三九年,《戰地鐘聲》在百老匯以舞台劇形式上演,使海明威淨賺了六千美元版稅。派金斯希望海明威的新小說能在八月底交稿,好在十月付梓。史克瑞布納出版社預定第一版印行十萬本,海外版也預定印行這個數目。海明威寫信給批評家亞諾德說,《戰地鐘聲》確實花費了我許多心血,損失甚鉅──失去了一個妻子(寶琳),耗費了一年半的寶貴生命。現在,他不想謙虛地把自己的驕傲隱而不宣;他認為他這本小說寫得非常緊湊不疏,四十三章中一字一句都是經過縝密思考的。 現在他計畫與瑪莎帶三個兒子到太陽穀度假,瑪莎在三年後回憶說,這段日子真是稱心快樂的時光。那時,她和海明威計畫在寶琳同意簽離婚證書時立即結婚。她從傑克遜村飛往聖路易城去探望母親,海明威則同奧圖.布魯斯一起驅車前往他所喜愛的鄉村去作越野旅行。抵達太陽穀後他就立即開始工作了,把稿校完後,以頗長的電文告知派金斯有關書中的錯誤地方。電文中還特彆強調某處「絕不能錯」,甚至還為排字廠特別列出西班牙文的拼法,並加以說明,首頁並特別加上「謹以本書獻給瑪莎」一語。出版社拿到校稿時,正是海明威的父親自殺身亡時。海明威對他父親的自殺不以為怪。他說,當事情糟到不能再糟的時候,自殺常常是很有可能的。他很仔細地向瑪莎解釋自殺時用槍的法則,他用赤足的腳趾扭動扳機。當那些校稿要趕工時,他真的忙得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他的大兒子邦比返校之後,他與瑪莎帶著兩個小兒子去獵兔子。派屈克和格雷哥利各獵得八隻兔子,海明威和瑪莎共獵得將近四百隻。由於天雨,使海明威心浮氣躁。他聽到他的小說要延到十月二十一日才能出書時,他非常生氣,因為他可說是二十四小時全天候在努力趕工,並且以電報改正校稿,電報費用幾乎使他破產。他是全心全意的要做個守信用、講技巧的作家,但出版商竟然延擱了出版的時間,自然使他憤怒了。 瑪莎稱海明威為「大豬」,當賈利古柏夫婦來太陽穀狩獵度假時,她禁不住把海明威與賈利古柏作一比較。按照海明威的說法,瑪莎要他模仿賈利古柏的時麾裝束,以顯得英俊些。他不同意,他只承認古柏是個誠信的老好人,就像在銀幕上所扮演的,友善而不做作。海明威當時說,如果把這本小說拿到好萊塢去,古柏倒是演約丹的適當的人選。海明威也承認古柏的槍法比他好一點,他說,他不如古柏是因為自己酗酒多年。為了要與古柏比個高下,他選擇拳擊,希望他的體重與經驗能罩得住古柏。 天氣惡劣時,海明威就得待在屋裡看書。他從史克瑞布納書店買了許多書,其中有吳爾芙的小說《等是有家歸不得》,海明威閱後大笑,廣告上說這本哈普版的小說是一本成熟的作品。他希望有電影製作人買他的《戰地鐘聲》的版權。有位版權經紀人弗利德,探問海明威這本小說有沒有好萊塢代理人,海明威說沒有,邀請他到太陽穀來。弗利德飛到鹽湖市,搭乘火車,清晨三點在梭尚站下車,抵達太陽穀已是六點。海明威早已起床等候他。海明威請他吃早餐,把打字稿給他看。弗利德花了一天的時間閱讀這本書。他非常熱心。十月七日,在返家途中,海明威電告史克瑞布納出版社出書時要寄二十五本給導演塞爾茲尼克。這是海明威從《戰地春夢》以來第一本真正成功的小說,很可能搬上銀幕。 《戰地鐘聲》出版後頗獲好評,約翰.張伯倫評為具有醇酒之美;唐諾.亞當斯評為海明威最有深度的小說,尤其他認為約丹與瑪利的愛情場面描寫得最動人,是美國小說中寫得最真切的,遠超過《戰地春夢》與《太陽又依舊上升》;鮑伯.叟伍德評論這本小說具有稀世美感,且充滿了力與粗獷之美;克里夫頓評論說,這本小說是《富有與匱乏》那本小說生命力延續的感受;瑪格利特.馬歇爾評論說,這本小說開創了海明威小說的新境界與特性。海明威認為那些好的評論是受之無愧,而那些壞的批評則嗤之以鼻。由於好評,一時造成轟動,銷路激增。「月之書」經銷商銷售達十萬冊,史克瑞布納出版社除了原來印行的數目之外,另加印十六萬冊,使得海明威除了從「月之書」取得的版稅外,單是史克瑞布納出版社的稿酬就高達十三萬六千美元。九月的壞天氣已經過去,十月天氣晴朗,海明威收拾行裝準備獵雁旅行,同時也獵雉雞。十一月初,狩獵滿載而歸。 十一月四日,聯合社從邁阿密電告海明威,寶琳已經簽字離婚,但是法院判定寶琳對兩個孩子有監護權。與寶琳的十三年婚姻雖然告一段落,但他還是感到若有所失,在這段時光里,他完成了七本書,購了遊艇「比拉號」,並且在基威士特島上置產,還遠赴非洲狩獵,常往歐洲旅遊,在蒙泰納和威奧明作運動休假,在西班牙過了兩年自由自在的生活,這些都是靠他的稿酬來支持的。與寶琳離婚後,他與瑪莎立即舉行婚禮。這年聖誕節,海明威送給自己和瑪莎的聖誕禮物是買下哈瓦那的芬加別墅。由於擔心芬加別墅的原主會因為他的《戰地鐘聲》暢銷而抬高售價,所以海明威托奧圖.布魯斯去交涉,要奧圖不要透露買主的姓名。十二月二十八日,奧圖交涉的結果以一萬二千五百美元成交。海明威為了慶祝這件事的交涉成功,他們一起前往品納德里奧省去狩獵鷓鴣,滿載而歸,回到如今已是他的芬加別墅,海明威這時可謂稱心如意,決定要在這座別墅里度過往後的歲月。 他的新居之喜由於左派分子攻擊他的新小說而煙消雲散。雖然他已經預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但是他並沒有準備反擊這惡毒的攻擊。邁克戈德在《每日工人新聞》的「改變世界」專欄里,攻擊海明威是褊狹的個人主義者,心靈極端貧乏。又說,他的小說人物毫無原則,既不懂民主,又不懂共產主義,只為個人的理由而參加西班牙內戰,在那幾年表現出愚忠的樣子。而當他的立場站不穩,西班牙的民主給擊垮時,他就逃避責任,一走了之──就像《戰地春夢》中的弗烈德力克.亨利所做的一樣──「留下一條怨泣、牢騷和口實的尾巴。」 亞爾伐.貝西在《新群眾評論》雜誌中說,海明威在他的新小說中表現得不但缺乏智慧的深度,也欠缺觀念的廣度。然而,親身參加過西班牙內戰的第十五軍團指揮官韓斯卡爾卻說《戰地鐘聲》是一本偉大而真實的小說。另一位指揮官杜蘭也說這是一本好小說。海明威認為只要親身體驗過西班牙內戰的人都說好,那麼,像邁克.戈德和亞爾伐.貝西這些左派激進分子的言論也就不必去理會了。 《戰地鐘聲》使海明威轟動的這一年,就在參加史柯特.費茲傑羅的葬禮後結束了。麥克斯.派金斯寫了一封嚴肅的信給海明威:「我本想打電報給你,但是我想電報可能無法表達清楚,所以沒有發。畢竟,費茲傑羅是無疾而終,因為他的心臟病,病發時那麼快,那麼突然。」費茲傑羅給海明威的最後一封信是謝謝他題贈一冊《戰地鐘聲》,他在信中說,這本小說是海明威已有的小說中最好的一本。「我非常嫉妒你,這句話絕無半點諷刺。」費茲傑羅說:「我嫉妒你還有時間來做你想做的事情。」他的嫉妒之言不言而喻。費茲傑羅逝世時,海明威的《戰地鐘聲》銷售量高達十八萬九千冊。 四、東方之旅 一九四一年元月,海明威和瑪莎結束了旅行返回紐約,準備遠東之行。他們住在蘭巴蒂旅社,這家旅社為瑪莎所喜愛,他們這時又重新參加社交活動。太平洋聯合新聞社的一位代表也是從太陽穀度假回來,勸海明威參加柯林.密勒的舞會。密勒也是在橡樹園長大的。一九一九年,密勒曾出席過橡樹園高中的集會,海明威曾在那次集會中演講,展示他那破爛的法蘭絨軍服。但是,那次集會並不很成功,當密勒開玩笑的要海明威為馬克吐溫全集簽名時,海明威非常生氣地走開了。 與杜蘭夫婦見面倒是海明威樂於接受的,因為海明威一直認為杜蘭是位偉人,是西班牙內戰的英雄。在拍攝《戰地鐘聲》時,海明威請杜蘭任戰爭場面的顧問,杜蘭引以為榮。 海明威因感染輕微傷寒,在蘭巴蒂旅社,臥床數日。病癒後,他的大兒子邦比從學校回來看他。父子一起去看周末劇團,在喬治布朗的健身房練了兩次拳。海明威寫信給哈德莉,向她報告邦比這次來訪的情形,口氣照樣是那樣誇張。他說,邦比已長得像個人了。《戰地鐘聲》的銷數節節上升。元月二十七日,他與瑪莎搭乘美國航空公司的飛機飛往洛杉磯。影星賈利古柏夫婦在機場迎接他們,並帶他們在好萊塢逛了兩天,海明威仍然希望古柏飾演約丹這個角色,但瑪利亞這個角色卻尚未找到適當的人選。英格麗褒曼在六月湖度假,該湖在六百里外的內華達州邊界。弗利德要塞爾茲尼克去說服她來與海明威夫婦見面。元月三十日,塞爾茲尼克與英格麗褒曼開了一整晚的車,從里諾趕上赴舊金山的飛機,在沙克拉曼托街的一家餐館與海明威夫婦一起用午餐,討論影片的細節。海明威勸英格麗褒曼剪短頭髮,露出兩隻耳朵與書中女主角具有相同形象。其他有關的事項都按照攝影取鏡需要討論到了。 赴遠東的行程已安排妥當,他們搭乘的是麥迪森尼亞號輪船。在中國之旅的第一個月,他在香港度過,在那裡海明威享有一間豪華套房。雖然中日戰爭已進行了四年,但這個國際港口仍然可以自由出入。海明威發現那兒一點也沒有緊張氣氛,那裡的食物豐富而味美。快樂谷的賽馬照常舉行,刺激而熱鬧。每天都有足球和板球等比賽,周末則有足球聯隊比賽。 海明威到達後不久就認識了一位軍人,又可以作他小說中的主角,那就是摩利斯.柯亨將軍。他是在英國的退伍軍人,一九二〇年代在中國擔任中國的國父孫中山先生的貼身衛士。柯亨後來在廣東當過警察局長,直到一九三八年日本進犯廣東為止。他個子矮小、正義凜然、身體強壯、隨身攜帶左輪手槍、說得一口流暢的廣東話,而且還會其他的中國方言,英語卻仍然保有標準倫敦口音。柯亨把孫中山先生的遺孀宋慶齡女士介紹給海明威認識。柯亨的睿智與對世事的了解,海明威認為可以大書特書。 對海明威來說,香港的魅力無法使他長久耽下去。他計畫到作戰區去。柯亭勸他去採訪第七戰區。 海明威發現中國這個國家確實非常奇妙且複雜。第七戰區的領域幾乎等於一個比利時。他們採訪時渡河用拖船或舢舨,上了岸則騎小型蒙古馬。這種馬宛如一條大狗。這地區的氣候非常惡劣,所謂天無三日晴,常常弄得一身濕淋淋,無法經常穿乾淨的衣服。海明威與軍官一起喝米酒,研判地圖,他發現中國軍官都很坦誠、率直、足智多謀。前線的氣氛完全不同於香港英國軍官的糜爛生活方式。 海明威與瑪莎抵達給日軍炸得灰頭土臉的重慶時,四月的揚子江兩岸正春暖草長。這個中國戰時首都重慶有陡峭的街道,有長日不消的濃霧,有圍牆,有濕潤的石階。雖然是在艱苦抗日戰爭中,但那裡仍有上等的旅店,美好的食物和熱水浴。 中國的米酒不管有沒有泡蛇或鳥,都無法滿足海明威的渴求。在重慶時,有一天,他聽到一位名叫賴豆兒的年輕海軍中尉藏有兩箱黑市威士忌,是從黑貨拍賣市場買來的。他揮著一把鈔票,急急趕往揚子江碼頭一艘停泊在那兒的炮艇上去見那位中尉。賴豆兒不肯開箱,說是要轉運他處,歡送會上需要這些威士忌。海明威說:「這真是短視,你不可以錯過吻漂亮女孩,尤其不可不飲威士忌……給我半打威士忌,我願意給你所需要的任何東西。」賴豆兒腦筋動得很快,說:「好呀,我給你六瓶威士忌,你教我六課如何成為作家。」 每教一課賴豆兒就慶幸自己讓海明威醉飲幾杯威士忌,因而知道許多難得一聞的美國作家秘聞,最後一課更是精彩。海明威說:「老賴,在你寫人民之前,必須先學會做個文明人。要做個文明人,就必須懂兩件事情:要能飲酒,也要愛惜酒。不要譏笑不幸的人。如果你遭到了不幸,不要去對抗,而是要反擊。」最後,海明威似乎是經過一番思考後,勸賴豆兒回家,像他那樣飲他的威士忌。 賴豆兒回去後,打開了一瓶威士忌。發現裡面裝的是茶水般的東西,其他的也都一樣,是拍賣人動了手腳。海明威一星期以前就知道了。然而,他既不譏笑這位不幸的人,也不推卸交易的承諾。賴豆兒二十年來謹記住這個故事。從在重慶的那一天起,他常想起海明威是個文明人。 在這個高城牆,街道滿是塵土的古老的重慶市,仍有從西藏來的駱駝商隊,這就像許多個世紀以來一樣,進展緩慢,冷漠無所表露,幾乎使觀看的人認為那是千古不變的異俗奇情。 四月中旬,海明威夫婦飛往昆明。日軍的飛機每天轟炸昆明。海明威親眼看到沿滇緬公路的橋樑給日軍炸毀,而不知勞苦為何物的中國人很快又把那些橋樑修復了。海明威從昆明輾轉回到了香港,瑪莎則飛往雅加達。 這時普立茲獎正在美國的哥倫比亞大學討論得獎人選,本來選定《戰地鐘聲》的作者可以獲得這項殊榮,但是頒獎委員會主席尼古拉斯.布特勒博士反對。不久,海明威在馬尼拉得知,一九四〇年普立茲小說獎從缺。 海明威如今已從距家一萬八千里之遙,縮短到一萬二千里了。他在九龍的最後一個星期感到非常疲乏,他寫信告訴麥克斯.派金斯說,他已不常提筆寫作小說,只寫些新聞稿。飛往馬尼拉的飛機非常擁擠,而從馬尼拉到關島,到威克島,到中途島,到夏威夷島,全都是那麼擁擠。他在菲律賓停留時,菲律賓作家協會舉行的酒會使他懊惱,他以酒醉來應付他們。在關島他結識巴爾欽,巴爾欽是美國派往中國轟炸日軍的飛行員。海明威很欣賞他,因為他曾在挪威和芬蘭作過戰,飛越過南極和北極地,橫渡過大西洋。由於風太大,他們在關島耽擱下來,他們一起去釣魚,除了給熱帶的太陽曬了頭以外,他們一條魚也沒有釣到。在威克島,海明威的鼻子曬脫了皮,腳踝也腫了起來。飛往中途島時,行程長而乏味。在火奴魯魯,海明威步出飛機,舒展一下橫渡太平洋的漫長旅程所忍受的悶氣。後來,他記起抵達舊金山時,天氣非常晴朗。已是五月底,海灣區一片春天的氣息,花朵到處吐艷。他很高興見到霧中的金門大橋。到此他這次漫長的東方之行可謂已近終站,重回到他自認充滿希望與光榮的家園。 五、即興行徑 對海明威來說,元月是命運多舛的新年份的開始,不管是他個人或國家,都必須緩慢地爬過隨時要注意各種不幸事件的漫長旅程。首先,他遭遇到納稅的困擾。一九四一年他的總收入是十三萬七千三百五十七美元。雖然他有八萬五千美元是以特別稅率計算,但他的稅款仍然很大,於是他向史克瑞布納出版社借了一萬五千美元來應付繳稅。他發現納稅這件事很不輕鬆。他說,一個人辛苦了一輩子,結果發現所賺得的財富是要由政府拿去給那些懶散白痴的人把國家捲入戰爭。 在一九四二年,雖然他偶爾也談及他的短篇小說寫作計畫,但文學作品的產量實際上很少。三月初,紐約的皇冠出版社納特瓦提爾斯來找他,計畫出版一套戰時作品文集,包括他的《戰地春夢》和《戰地鐘聲》在內,想說服海明威編這套書,並且寫個序。麥克斯.派金斯很熱衷這件事,海明威當時也答應了,但他說要借重約翰湯生和查理瑞尼等人的經驗。 另一件事就是《戰地鐘聲》聿尼柯斯編導,將在這年春天開拍。弗利德以請到尼柯斯編導為傲。然而海明威看過劇本後頗有微詞。他說,他的小說所以有百萬讀者,乃是因為故事有動作的連續性,有令人信服的愛情場面,有男女可以誓盟共死的情緣。雖然尼柯斯的編劇在交代動作方面做得不錯,但對整個游擊隊的政治意識卻沒有弄清楚,並且約丹要為西班牙共和政體奮戰到底的原因也說得不清楚。尼柯斯的愛情場面使海明威覺得愚不可忍,同時他所表現的西班牙也是平庸的卡門或墨索里尼那類模式,使海明威非常憤怒。在服裝方面尼柯斯設計的紅制服,為表現勤王師的尊嚴,必須換成灰色的與黑色的。海明威不願自任編劇,但他公開表示,除非前面所提各項錯誤均能改正,否則他不贊同尼柯斯編導。而他引以為樂的是英格麗褒曼已首肯擔任女主角瑪利亞這個角色。他自認這本小說的影片拍攝與他的戰時小說選集,對美國當時的戰事應該有所裨益,所以他也積極推動這兩件事。其他的作家也運用本身的聲名與才華來鼓吹美國參戰,例如史坦貝克就為美國的空軍寫了《炸毀》這樣一本宣傳小說。海明威說,他寧可砍掉三個手指也不會寫這樣一本書。海明威寧願親自參戰,或是等他的兒子長大,把他送去參戰,或把自己所能籌到的錢捐給國家,他絕對不願寫任何官方的宣傳文字,除非那具有真實內容──在戰時談真實是不可能的。他曾向約翰.惠勒請求由北美新聞社派他前往前線寫戰況報導,但為惠勒委婉拒絕。惠勒說在戰爭最低潮時,前線三軍根本不需要戰地記者去採訪。於是,海明威開始計畫返家的行程。 在墨西哥市度假後返回哈瓦那不久,一方面為美國大使館計畫一項支持古巴政府的秘密組織,一方面為皇冠出版社編輯戰時小說集。五月,他接到美國大使館另一項任務,也就是把他的比拉號遊艇改裝為炮艇,船上要配備受過訓練的專業軍人,裝上大炮與機槍,由海明威指揮,在巴哈馬運河及海灣巡邏,假裝他們是為美國自然博物館搜集海產標本,要儘量避免與納粹潛艇碰頭,如情況不得已,當然要靈機應變,勇於奮戰。這個任務滿足了海明威的拜倫式美夢,他像拜倫當年自購兵艦參加希臘戰爭一樣,所不同的是戰後海明威猶健在。比拉號的主要任務是監視敵情。根據比拉號航海日誌上所記的幾則記事,可以看出在那段時間他們出勤活動的一般概況。 ✽✽✽ 一九四二年六月十二日,赴皮塔葡加托里奧巡邏……五點半返航。 六月十三日,監視任務從清晨兩點到七點,黎明前出海巡邏十二浬外,直到天黑。晚八時回航。協助溫格斯特赴巴希亞亨達。 六月十四日,監視任務從清晨四點起。天亮後七點半出航巡邏至下午一點;下午四點停泊內港增添補給品。 ✽✽✽ 比拉號的例行任務是不遺餘力日夜監視敵情,且能掌握整個海域情況。海明威也偶爾訓練他的人員,要求他們把槍炮擦拭乾淨。他隨時都準備犧牲心愛的比拉號與敵人拼個你死我活。幸運的是在前幾個月比拉號一直沒有引起納粹潛艇的注意。 當海明威的兩個兒子(與寶琳所生的)在五月中旬來與他共度假期時,瑪莎不樂意地說,他們來得不巧。她說她害了恐懼症,正準備藉著為《柯利雜誌》作六個星期的巡迴採訪寫稿機會,出去散散心,巡迴採訪地區為加勒比海一帶。雖然她喜歡孩子,也和孩子處得很好,但她與海明威的關係卻越來越彆扭了。他那些瑣碎的任務與一飲幾個小時的朋友,使她越來越厭惡。再加上海明威把指揮巡邏艇的作風帶到家裡來,更是使瑪莎受不了。她心想採訪回來以後一定要還以顏色。 瑪莎終於帶著三個黑人仆傭乘坐一艘大帆船走了,留下海明威一個人照管兩個兒子。這是自西班牙內戰以來,海明威第一次單獨與兩個兒子相處一段較長的時間,他希望在戰爭結束前儘量跟孩子住在一起。他訓練兩個兒子上巡邏艇擔任反納粹潛艇的工作。他相信他的經驗能使兩個兒子像別人一樣擔任巡邏的工作。對孩子來說,這是一大樂事。由於日夜監視敵情,他非常不滿瑪莎不在他身邊,且說出忿怒與諷謔的言語。自從他離開寶琳娶了瑪莎之後,他常懷念他的第一任妻子哈德莉,以填補心靈的空虛。四十三歲生日的晚上他失眠了,回憶與哈德莉在西班牙潘普洛納慶典上的情景,以及在謝瓦茲瓦德的夏日假期和柯汀納安匹索地區,在非釣魚季節去那兒垂釣的事情,禁不住感慨萬千。 六、倫敦之行 由於瑪莎一去不返,一九四四年開始的前幾個月,海明威在哈瓦那的酒吧里宣布說,他要立即乘上駿馬去追尋瑪莎。因為他已娶她為妻,他幾乎決心要跟她橫渡大西洋,好好教訓她,告訴她,她應該待在家裡,也應該接受軍事訓練。他抱怨說,自從一九四一年以來,他拚命工作,文學作品根本沒有寫,而自從一九四三年九月以來,他連妻子也沒有了,政客的政治意識使他憤怒,他要氣炸了。他這樣咆哮之後,時常說他要去紐約安排橫渡大西洋的行程。然而,實際上他並沒有積極進行。元月底他寫信給妻子說,他現在對歐洲並沒有特別興趣。他只想找匹誠信可靠的老馬騎一騎。 瑪莎在三月里回家,要為海明威赴歐洲的事採取積極行動。她認為海明威可以以戰爭為理由乘坐軍機離開古巴。於是,她跟英國駐華盛頓的空軍武官達爾商談。達爾說,海明威不可能坐軍用機前往歐洲,因為軍用機不會派給非正式的軍事人員。但如果海明威以記者身分報導英國皇家空軍的功績,就可以了。海明威接受了這建議,《柯利雜誌》社立即安排採訪合同,於是海明威夫婦起程赴紐約等候飛機。 海明威喜歡紐約的氣氛。達爾有一個晚上在格拉德石東飯店與海明威夫婦及拳擊教練喬治布朗一起相聚。他們一起飲香檳。艾里斯.布利格斯也來小聚了一會兒,他見海明威的行李很簡便,只帶了一把牙刷和一柄梳子,沒有帶更換的衣服,但卻帶了兩瓶艾酒,這是因為海明威不知從什麼地方聽說他的英國朋友由於納粹潛艇的騷擾,已經很難得到艾酒可飲了。一九三八年跟他在艾布洛河冒險的文生尚安,現在也在紐約,他是向陸軍空運部請了一個星期的假來紐約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陪伴海明威。海明威告訴文生尚安說,史坦貝克很欣賞他一九三九年寫的《蝴蝶與坦克》那本小說集。文生尚安夫婦在天母卡斯特洛餐館宴請海明威夫婦時,史坦貝克太太也在席間,稍晚還有約翰.修西來參加這個晚宴。在餐館的前廳酒吧間看見了約翰.奧赫拉。約翰.奧赫拉那根拐杖是史坦貝克送給他的禮物,材料是黑木,已經非常老舊,但光亮照人。海明威見了這拐杖,就與奧赫拉打賭,賭五十美元將這根拐杖壓在自己的頭上折斷。奧赫拉接受了打賭,於是海明威握住拐杖的兩端,中間部分壓在自己頭上,果然把拐杖折斷了,而後他不屑地把折斷的兩截拐杖拋在一旁。奧赫拉損失了五十美元和拐杖。史坦貝克知道後非常不齒這件事。 瑪莎於五月十三日搭上一艘裝滿炸藥的船啟程了,她是這艘船上唯一的旅客。海明威繼續留在紐約等飛機。五月十四日,星期日,是母親節,他打電話給小說家鮑威爾,請求要在她東九街的公寓裡一起用早餐。他帶去一瓶蘇格蘭酒和一罐芥菜做為禮物,在基威士特島交往的朋友艾索也同去。艾索在將近正午時離開,海明威則躺在沙發上動也不動。他與她細嚼火腿三明治和乳酪,不時飲幾口酒,直到下午六點。鮑威爾女士的貓躲在布幔後窺視這個滿臉鬍鬚的大塊頭男士。鮑威爾女士笑著說,她的貓看起來活像偵探。海明威責備她說:「別譏笑貓。」特別晃著頭以加強他的意思。他又說:「狗喜歡做偵察的工作,因為它們想做你的朋友。貓並不想做朋友,它們要做國王或皇后。」他說這話是有感而發的,因為瑪莎離開芬加別墅時,對於特別喜愛的貓毫無留戀之情。下午,鮑威爾想起今天是母親節,就趕緊打了個電報給她的婆婆。海明威站起來說:「今天是母親節嗎?那麼,我也要打個電報給我那頭老母狗才對呀!」 五月十七日飛機才接獲命令。海明威的行李很簡單,他只帶了一個手提袋,一個風笛袋和兩個長頸瓶子。與他同機的朋友包括女明星朱楚蘿倫絲,她帶了一打新鮮雞蛋給她的英國朋友,另外一些人士是海軍部門的人。起飛前大家在二十一俱樂部用餐。在飛機上那位女明星的雞蛋統統打碎了,弄得她整條裙子髒兮兮的,也引起大家的抱怨。 抵達倫敦時海明威一副還鄉的神情,雖然這是他第一次來到這個他認為是「可愛的故鄉」,他父母都有英國血統,所以他才這樣稱呼倫敦。據說盟軍隨時都可能在歐陸反擊德軍,他們在等候這一天的到來,海明威的房間成了新舊友人聚會之所。瑪莎可能還在大西洋上,因為她是乘船來的,費時曠日。倫敦到處都是女人,有的還穿著軍裝。海明威唯一抱怨的是他的大鬍子把她們都嚇跑了。二十六年前與海明威在義大利同駕救護車的弗列德.史匹吉爾也在倫敦。多倫多星報的格雷哥里.克拉克也來探望海明威。北美新聞社的通訊記者吳爾孚特常與海明威在一起。還有海明威的弟弟萊契斯托以及其他許多朋友,大家都到了倫敦,常常見面,使海明威覺得十分歡暢。 瑪莎在到達倫敦海明威所住的地方之前,她的船停在利物浦,記者告訴她,她丈夫在一次舞會上出了點意外,現住在倫敦市立療養院,已無大礙,即將復原。得悉這個消息後,瑪莎非常忿怒。她立即趕到醫院去看海明威。他躺在大床上,雙手抱著受傷的頭,鬍子幾乎蓋住了整個臉頰,繃帶如同阿拉伯的頭巾,包住了前額。瑪莎大笑說,如果他希望從她那兒得到一點安慰的話,那他就要大失所望了。海明威非常傷心,幾個月來,他所見到的都是他妻子不盡人情的愚行愚言。在醫院時,有許多朋友去探望他,其中以老友卡特斯最能使他精神暢爽,幾乎使他忘卻病痛之苦。五月二十九日,他離開醫院。由於腦部受過震盪禁止飲酒,出院後他又開始飲酒。在倫敦那些日子,他諷謔的詼諧並不逗人喜愛,他的朋友只認為他具有演戲的天才,有時他表現得頗具孩子氣,這是他一直保有赤子之心的原因。他的粗獷使瑪莎最難忍受,他則責備瑪莎在他受傷後所表現的冷酷無情。北美新聞社的通訊記者吳爾孚特說,有一次海明威打電話叫樓上的瑪莎下來吃晚餐,當她到了樓下時,海明威故意光著身子從浴室出來嚇她,果然把她嚇得憤怒地哭起來。吳爾孚特叫海明威向她道歉,經過一番勸說後,瑪莎才答應再下樓來吃飯。他們一起都到樓上去接瑪莎,但他們是在走廊上接到她的。當時他後來的第四任太太瑪麗也在,海明威立即要瑪麗陪他,而叫吳爾孚特陪瑪莎去吃飯。這樣海明威與瑪莎的關係就越來越惡化了,終於到了不能諒解而離婚。這次倫敦之行,可說是海明威第四度婚姻的啟程,從此瑪麗在海明威心目中取代了瑪莎。 七、戰地鐘聲 一九四一年元月中旬,瑪莎從芬蘭回來,發現「大豬」──瑪莎習慣這樣稱呼海明威──寫作得很有成績。她才回來幾天,他就完成了《戰地鐘聲》第二十三章。為了證明這本小說優異的品質,他先寄兩頁給派金斯看──也就是第一章的前幾段和法西斯黨人屠殺場面的描寫。由於氣候寒冷,使他恢復在被窩裡寫作的習慣,以保持溫暖。雖然他說,在這情況下寫作就像一九三七年六月里熱得發抖握不穩筆一樣,但他還是完成了第二十四章。 他勸派金斯不要把描寫屠殺的這一章給容易感染意識形態的孩子看,包括亞爾伐.貝西在內,因為他很快就會取笑修女的宗教信仰,而不是厭棄左派分子的激進行為。二月里天氣好轉時,他每天早晨工作,在兩點鐘午餐前喝一點酒,停筆休息時看一會兒書報雜誌。下午他常與瑪莎打網球,也和那些在西班牙內戰時曾支持勤王師的人打。打完球後,他們就喝酒唱歌。他們在哈瓦那組有俱樂部。海明威從朋友那裡購得幾隻公雞,也參加鬥雞俱樂部。他另外的休閒活動,包括射獵鳥,也每個星期至少有一個晚上在哈瓦那的福樂酒店狂飲。他解釋說,狂飲是必要的,這可以振奮他的寫作情緒。這種生活方式使瑪莎非常不滿。二月中的一個星期天,他覺得應該帶她出去,不要老給孩子纏住,於是帶她去看電影。他開始愛上了苦艾酒,晚餐則是一瓶紅酒,夜裡休息時要喝一杯伏特加或威士忌酒。雖然喝酒後工作並不順利,但他卻覺得這樣很舒坦。他似乎迷信激烈的網球運動有助於疏散血液里的酒精。星期天的晚上,他睡得很好,吃些安眠藥以便早點入眠,第二天很早就起來寫作。 他已計畫寫一本比正在寫的這一本短些的長篇小說。當這本書的第二十八章完成時,由於數月來太過辛勞而產生排斥作用,不想再往下寫了。他告訴派金斯說,如果他要像辛克萊.劉易士寫得那樣懶散的話,長年下來他可以每天都寫五千字。他的做法與辛克萊正好相反,他每天都在修改或重寫已寫好的部分。正如他向查爾士.史克瑞布納所解釋的,他的寫作乃是疾病、邪惡或是著魔。為了快樂他必須寫,快樂使寫作變成了疾病。他很喜歡這種病。甚至快樂使這種疾病變成了邪惡。由於他希望比別人寫得好,因而這種邪惡很快又變成了著魔。又為了保證他的作品在一定水準之上,他一直是把小說的部分手稿先給朋友去品評。他唯一引以為憾的是這時寶琳已不再樂於先讀他的小說了,他說寶琳的品評能力最高。《戰地鐘聲》距離完稿尚早,四月底他寫完了第三十二章,前十二章早在太陽穀回來後就已寫完。三十二章是諷謔的一章,雖然他同情勤王師,但是他對西班牙內戰感到憤怒。他在這本小說里寫入了許多朋友,有的是用真實姓名,有的則是化名。後來他還與勤王師的指揮官格斯塔伏.杜蘭通過信,杜蘭已於一九三九年逃往倫敦。四月初,他的《戰地鐘聲》停筆了一段時間,為的是要給格斯塔佛.瑞格勒的《大十字軍》寫序,這是瑞格勒一本自傳體的小說,內容是有關國際軍團在西班牙作戰的情形。為了避開訪客以完成預定的工作,海明威常到距離哈瓦那三里路遠的一處蔗田農捨去寫作。瑞格勒的《大十字軍》多少有些影響海明威的《戰地鐘聲》里某些西班牙內戰期的人物描寫,海明威也承認這一點。他為瑞格勒的小說寫完序後病了五天。到了四月二十日,他把序寄出,完成了第三十五章。五月里,他的兩個兒子邦比與派屈克來哈瓦那小住,把起居室弄得一塌糊塗,瑪莎一向看慣了整潔的房間,這使她非常懊惱。尤其是那些政治新聞與納稅又增加了之類的消息特別使她情緒暴躁。她已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她決心前往歐洲,離開哈瓦那的芬加寓所。海明威為自己的工作所系,無暇理睬瑪莎的情緒,於是瑪莎收拾東西,前往紐約住了一個月。 六月下旬,她帶她的母親從紐約回來,海明威向她保證說這本小說即將完稿。他發誓,在這本小說未完稿之前不理髮,不修邊幅。七月一日,他電告派金斯:炸橋事件結束了這本小說,也是我去找理髮師的時候了。完稿的這天,他走在哈瓦那這座古老城市的人行道上,遇見了周諾斯和一名叫道格拉斯.賈柯布斯的人,他說他很想讓周諾斯讀讀他的新小說。他們在福樂利迪達餐館午餐。雖然海明威與周諾斯的政治觀點不同,但午餐還是吃得很愉快,一直吃到四點。突然間,餐館的門「砰」的一聲響起,瑪莎沖了進來。賈柯布斯說:「她顯然大怒,沒有隱藏憤怒的神色。」原因是海明威答應兩點鐘與她和她母親相聚。海明威喃喃自語,像是向瑪莎抱歉,但瑪莎聳聳肩膀,叫道:「你可以不理我,但你不能這樣對待我母親。」海明威付了帳單,連聲道歉,乖乖地跟在瑪莎身後走了出去。 雖然紀念完稿的理髮儀式是做了,然而四十三章與最後一章仍有一些問題。在他四十一歲的生日前一個星期,他修改了最後二個章節,而後交付打字,等著把打字稿送往紐約。七月底,熱浪襲人,赴紐約的火車裡熱得像個烤爐。到了紐約,他住在一家小旅店裡,距離史克瑞布納出版社很近。時報書評的鮑伯凡吉岱,在旅店裡看見他穿了一件沒有扣鈕扣的睡衣,室內還有一位精力旺盛的人,原來那就是勤王師的指揮官杜蘭。杜蘭最近娶了一位美國太太邦蒂,遷到了美國。杜蘭很有禮貌地聽海明威與鮑伯凡吉岱談話,海明威有時也翻譯幾句給杜蘭聽。當杜蘭出去打電話時,海明威對鮑伯凡吉岱說,他寫作這本小說時,常從杜蘭那兒取得資料。杜蘭說海明威這本小說寫得非常完美。按理海明威是沒有資格來寫一本關於西班牙人的小說的,但有一位西班牙內戰的領袖之一來協助,倒也還說得過去。他請杜蘭校對,要看看西班牙人對他所寫有關西班牙的小說有什麼看法。杜蘭說他願意校對,部分是由於好奇。他對海明威的西班牙文沒有什麼印象,但對這本小說卻很保守地說,寫得很感人。 這年八月二十六日,海明威從哈瓦那郵寄出一百二十三頁校樣,這些頁數是出版社方面建議要修改的,海明威把愛情的部分場景加以修改,以應出版社的要求。但是他修改得不多,並且反駁他們的觀點。他修改了他的收場白。他解釋說,他原來的動機就像一個好水手,把船上的東西整理得有條不紊。而今他在這本小說的結尾是約丹躺在森林中的松葉地上,就像他在第一章的首句所寫的一樣,在那兒躺了六十八個小時,這本小說是以回龍式的布局而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