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傳 · 第五章 文 人

卡洛斯·貝克 《海明威傳》
一、百日期約 哈德莉寫了一張小字條,簽上她的名字,當作協議書。字條上說,如果寶琳和海明威能夠分開一百天,到期後仍然相愛,她便同意與海明威離婚。為了要做到這一協議,寶琳坐上紅星公司的郵輪泛倫號,於九月二十四日起航前往紐約。第二天,她從英國打電報給海明威說:再見,親愛的,全心全意愛您。她寫這張電報語時,船尚未駛出英吉利海峽,她認為他們的離別不是悲劇;僅僅三個多月的離別就將換回她與海明威的常相廝守。 她到了亞斯托利亞,感冒了,在那裡等候感冒復原。派索斯和牟費夫婦這時都在紐約。吉拉德離開巴黎時,給了海明威四百元美金(一萬三千餘法郎),由信託公司直接存入海明威的帳戶。他在七月里還曾經一度讚譽海明威與哈德莉的婚姻美滿,而今卻又覺得海明威夫婦要離婚倒也是勢在必行的聰明決定,他唯一擔心的是煩惱與自責會影響海明威的寫作。 寶琳到了美國後,她的叔叔為她買了前往亞肯薩斯的火車票。她父親這位瘦小戴眼鏡的弟弟很有錢,他在香精生意上賺了許多錢。在向西行的火車臥鋪上,寶琳在想如何向她的父母稟告她與海明威的戀情。她的父親保羅是匹加特棉料公司的董事長,這家公司是為克萊鎮的棉農服務的。他也是一位土地開發先驅,在東西部某些鎮上購買數萬英畝的土地。他們家那幢白色大廈在櫻桃林大道上。寶琳的母親瑪麗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性情溫良,頗聰敏,生活樸實,不同流俗,喜歡玩橋牌,下午睡個午覺,禮拜天參加教會活動,平常熱中社會福利工作。當寶琳告訴她母親她與海明威相愛的這個消息時,費孚太太非常震驚。她很同情哈德莉,她含著眼淚對寶琳說:「她(指哈德莉)會怎麼樣呢?」寶琳解釋說自然是離婚一途,又說他們已經有所協議。她的雙親也只好接受這一無可避免的事實。 寶琳寫信給海明威說:「親愛的,你太帥了,真是具有古典的男子氣,帥極了,完美極了。」但是,海明威自己並不覺得自己是那樣一個典型。當他向費茲傑羅透露他將與哈德莉離婚的事時,他那個樣子倒真像是一個正在忍受著無限痛苦的慘綠青年。他說,他們原期待可以過美滿人生的計畫已慘遭破壞。當然,哈德莉表現得很偉大,一切的錯誤都怪他自己。自從在奧國的第二個聖誕節,寶琳來訪,要他教她滑雪以來,他的生活秩序就被她攪亂。這段期間有關他的作品發表情形是,約納桑發行了《我們的時代》的英國版本;史克瑞布納發行《太陽又依舊上升》的版本正在校對;奧伯倫將〈不敗者〉收入《一九二六年最佳小說選集》中,並已譯成德文與法文;史克瑞布納雜誌刊登〈殺人者〉,稿酬二百元美金,〈殺人者〉是海明威極成功的作品,就他的作品來說,這是第一次為美國本土的期刊雜誌所願意刊登者。 寶琳在巴黎與紐約住過之後,發現匹加特既有鄉野情趣,又很安靜。這個地方才兩千多人,生活都不匆忙。她騎著一部男用腳踏車,在鎮後的路上蹓躂,喝牛奶以保持體重,但她想念海明威仍然瘦了許多。她讀了不少書,也做了不少的衣服。有時陪她的母親玩橋牌。她把發束鬆開,讓頭髮披在兩肩。她也常常跟她的父母去看畫展,有個晚上還去跳了一次方步舞,看了一場雙環馬戲團的表演。 她每天都給海明威寫信,並對他說:「我只要兩分錢就可以用普通郵包把我寄給你。」她有一種性精神的論調,認為把她那具有誘惑力的美麗照片寄給海明威,就可以使他獲得性精神的滿足。她每天都為海明威祈禱:「親愛的聖約瑟,祈求禰賜給我一個善心和氣的具有天主信仰的丈夫給我。」她每天在計算著百日期約屆滿的日子到來,她便可以回巴黎去與海明威重聚。 十月里,她有一種瘋狂的想法使她非常沮喪,那就是她認為她對哈德莉太不公平,因為哈德莉給了她百日期約以做為她與海明威的感情考驗,她也應該給哈德莉一段時間,讓她有挽救她丈夫感情的機會,於是她寫了封短箋給哈德莉說,她願意延長她返回巴黎去的時間,並且在這段延期的時日裡絕對不與海明威通信,以做為哈德莉給她百日期約的報償交易。 寶琳的這一做法使海明威的不安加重了,他拚命地寫作以排遣這種不安,而寶琳自己更是無法忍受,幾乎精神崩潰,但是她又不能不信守自己的諾言。即使寶琳已停止寫信給他,海明威卻仍然給她寫信。他寫信告訴她說,他不堪煩惱,已在認真考慮自殺這個念頭。一九二五年秋天,他很冷靜地作了這樣的決定:如果這年聖誕節他與寶琳之間的感情問題仍然未能有個解決的方法,他便決心自殺,他認為這樣一方面可以挽回與哈德莉離婚的悲劇,另一方面也可以使寶琳擺脫他的生活陰影。後來他又答應他的自殺要拖延到寶琳回到巴黎之後再說。然而,他又說,他不是聖人,目前一切都已失去理智的控制;他在感情糾紛中寧可自殺身死,以了結一切因感情引起的困擾與煩惱。並且他說,死後他將全心全意去挨受地獄的苦刑,永不復生。如果寶琳願意馬上返回巴黎,也許他還有一線生機。他覺得他與寶琳是在聯合反抗全世界。他每晚要為她祈禱許久,每天早晨醒來再為她祈禱。他告訴她,他是愛她才違背她與哈德莉之約寫信給她,希望她能原諒他。 於是,她愉快地回信說,她從來就不會認為他們之間的感情發生是一種罪惡。她現在又恢復鎮定了,甚至她的母親現在也較具信心說:「你們結婚了,你的名字就叫寶琳.塞尚.海明威.費孚。」海明威在收到她的信後情緒好起來了,他說他的本性並不是一個喜歡感傷的人,他也不會愚笨得真的去自殺。 他現在只是希望在她回來之前真的能忘卻一切,不去想它。百日期約已使他自我關閉,這種情形幾乎就像是緩刑一樣糟糕。這一概念使他想寫一本戲劇來發泄一下。一種絕望的念頭仍然在襲擊他,這個念頭像河上的霧氣,每每在黃昏時分悄然升起。 海明威雖然沒有著手實現這麼一本戲劇寫作的計畫,他卻以寫短篇小說來排遣時間。史克瑞布納雜誌刊登他的〈給某人的金絲雀〉這篇短篇小說,付給他一百五十元美金的稿酬。十一月二十二日又寄出另一篇短篇小說〈在異鄉〉給史克瑞布納雜誌。 在這段百日期約等候的日子裡,哈德莉把邦比交給海明威去照顧,她則獨自到恰托斯去為自己的煩惱思考解除的方法。她寫信回來給海明威說,不管來日作了什麼樣的安排,不管是好是壞,她決定信守她的婚約,不會有任何怪異行徑,雖然她希望離婚,那只是形式上的離婚,並且她也希望循法律途徑作合法的離婚程序安排。為了他們的兒子邦比,離婚的事情她不願意面議,一切以通訊辦理,如果有面議的必要,也是話語越少越好,不可爭吵。以後孩子給哈德莉撫養,海明威隨時可以來看他。哈德莉不在的這段日子,海明威負起照管的責任。孩子講的法語,有許多有趣的話。譬如說,叫海明威為「爸爸夫人」。孩子喜歡自認是住在公寓裡的一隻狼。當他們父子駕車進城,海明威常問邦比:「沙茲,我們現在在什麼地方?」邦比總是回答說:「爸爸,我們現在在這兒。」他為他的兒子買了一支口琴。在餐館裡,他卻把吸管放在口上吹,而把口琴緊緊抓在左手。 海明威一直到哈德莉從恰托斯回來之前,沒有給她回信。他曾經常對她說,她很勇敢,很堅強不自私,又很慷慨。他已寫信告訴兩家出版社──史克瑞布納出版社和約納桑出版社,叫他們把《太陽又依舊上升》每年版稅的稿酬都寄給哈德莉。他認為他對她傷害太大了,他目前唯一能補償她的也只有這麼一點。他說,況且在他早期的寫作也都是她全力支持而完稿的。如果沒有她的自我犧牲和愛的鼓勵,以及經濟上的支持,他是無法寫出什麼東西來的。在經濟困難的時候,至於他自己這方面去動腦筋借錢的對象是幾個「富人」──費茲傑羅、麥克利雪或寶琳的叔叔蓋斯。 蓋斯是一個熱望幫助寶琳的人。海明威後來慨然向哈德莉承諾,他作了一項新的決定。他要把他所有的版稅稿酬收入,不管是過去出版的書或將來出版的書,統統存入一個信託基金會,做為邦比的教育基金。他說,邦比這孩子的幸運不是他的錢,而是他有一個這樣好的母親。海明威說,哈德莉腦筋那麼單純,心地那麼善良,還有一雙那麼美的手。他說她是這個世界上他所認得的人中最善良、最可靠、最美麗的人兒。 哈德莉回來後的第二天晚上,她直截了當地回答海明威的話說:「離婚的手續現在可以進行了。百日期約我決定撤消。」當然,她也以感激的心情接受海明威的版稅稿酬的贈與。在離婚手續未辦妥之前,她決定回美國一趟,把邦比帶給他在橡樹園的祖父母看看。海明威在朋友面前對他離婚的事總在言下深責自己。他與畢爾.伯德在穆拉餐館飲酒,告訴伯德他與哈德莉離婚的消息,伯德問他為什麼,他只說:「因為我是個狗養的東西。」他告訴費茲傑羅說,他現在已度過了自殺的階段。如果說他還想自殺,那可能是遭到了某種特別的境遇,但希望不會遇到那樣的情形。他說,以後在任何情形他也不擬打開煤氣毒死自己,或用刀片割斷自己手上的血管。他將永遠扮演狗養的東西這種角色來活下去。雖然他在吉拉德的書房裡寫作,每天只吃一餐,卻身體健康,頭腦清醒,並且寫得還算順利。 起碼他的第一部長篇《太陽又依舊上升》已順利完稿。到十二月中旬,印行後的兩個月,全數銷完,尚差預約七千冊。派金斯預定計畫中第一版只印了六千冊,第二版與第三版各印二千冊。由於不敷銷售,春季假期加工趕印。批評家對這本書有強烈的批評。好的批評認為這本書文字洗鍊有力,對話頗為流暢,動作緊湊,主題彰顯。壞的批評認為這本小說極不道德,廣泛表達了「失落的一代」的象徵意識與心態。整個巴黎掀起了閱讀這本小說的高潮,甚至有人以書中人物做為模擬的對象。小說中影射的人物引起了爭議,一些朋友對海明威開始誤解而憤怒。凱蒂.康妮爾氣得在床上躺了三天。她的氣憤不是單單因為書中某一人物影射了她自己,而是另一人物影射了洛布的不道德行為,使她受不了。當他們有天晚上在丁哥餐館見面時,凱蒂卻不承認她在床上躺了三天,是因他書中的小說人物影射了他們夫婦,而說是因為看了血腥的鬥牛表演很不舒服。正如所料,海明威的父母對這本小說中不道德的描述也引起了不愉快。他的父親海明威醫生寄了一冊文學評論雜誌給海明威,他在那篇文章里用紅藍鉛筆把那些反對「性」小說,反對暴露描寫的地方畫出來,並說明他自己比較喜歡健康的文學,但對他的兒子仍具有信心,他希望海明威將來的小說題材會有較高的境界。海明威的母親葛瑞絲雖然也認為這本書是不道德的,而她只想知道銷路如何。她也很想狠狠地罵罵她這個「不長進的」兒子,但是不知道用什麼樣的字眼才能表達她對這本書的憎惡。生命對她來說是太可愛了,在地上產生美的事物才是她想看到的。她給她的兒子這樣寫道:「孩子,我愛你。我相信你會創造出有價值的作品。願你能找到天主,按天主的旨意寫出美好的作品。願上帝保佑你!」海明威很生氣地給他的母親回信說,他的母親所需要的是盡一點為人妻的責任,因為他很同情他的父親,他的母親常跟他的父親吵架。在美國文壇方面,許多批評家給予《太陽又依舊上升》極佳的批評。費茲傑羅很高興地從華盛頓寫信來說許多美國人都接納《太陽又依舊上升》這本書里所寫的觀念,他說:「這一年半以來我與你之間的友誼對我來說,意義實在太重大了。這也是我前往歐洲旅行最大的收穫。」約翰.比爾.畢夏甫與海明威在聖誕節不久前一起飲酒時,出示一封艾德門.威爾森給他的信給海明威看。威爾森的信上說,《太陽又依舊上升》是海明威這一代青年作家中寫得最好的一本小說。麥柯考萊說,他發現巴黎受海明威的影響很大,從史密斯大學來到紐約的女孩子,都模仿那本小說中布列蒂那個小說人物的衣著言行;中西部來的成千上萬的小伙子都模擬小說中的人物,夢想成為海明威筆下的那種英雄,出口都是海明威式論調;耶魯大學的學生更是海明威的崇拜者,他們追求的理想就是海明威式理想。 寶琳信守了哈德莉的百日期約,並且延長了七天,終於她回巴黎來了,她乘坐的郵輪在橋堡碼頭靠岸。海明威到那兒去迎接她,他們在巴黎待了一段時間才去找寶琳的姐妹珍妮同往格斯泰德去共度那個冬天的假期。一九二七年元月二十七日,他們在阿爾卑斯山區滑雪,這一天也就是哈德莉與海明威離婚的日子。 二、沒有女人的男人 一九二七年的頭幾個月,海明威以虛飾的姿態來掩蓋他失去妻兒的痛苦。譬如說,他假裝聽到一個謠言,說有人要謀殺他,那要謀殺他的人是崇拜《太陽又依舊上升》那本小說而發狂的人,於是他為逃避謀殺而遠避瑞士山林中。又謠傳洛布攜槍在尋找他。那幾個月,他的行徑都表現了他內心的空虛與怯懦。海明威由於寫了一篇〈艾略特夫婦〉非常尖刻,他的《春天的激流》諷刺的風格更見鋒芒,確實得罪了不少交友,但是正因為這樣也贏得了廣大的讀者群,以致他的小說從元月中旬銷量八千冊,到了二月里便躍升到一萬二千冊,並且還有上升的趨勢。再加上雜誌的編輯先生熱烈鼓動這一股海明威風潮,氣勢更為龐大。史克瑞布納將刊登他新近的三篇小說,亞佛列德的《美國移民雜誌》採用了他的〈阿爾卑斯的牧歌〉,八月號的《大西洋月刊》以三百五十元美金買他的〈五十張千元大鈔〉──這一篇小說是他所獲短篇小說稿酬中最多一篇。元月二十五日,派金斯對這一情形描述說:「太陽已經升起……並且它還在穩健地繼續上升。」 這時他還住在格斯泰德地方洛斯里旅店,他每天不是滑雪就是寫作。派金斯向他建議,要他將刊登過的短篇小說集起來,秋天裡可印行一部短篇小說集。海明威對這件事很熱衷,因為這樣他便在美國有四本書發行上市了,對鞏固他的聲譽來說很有幫助。他立即答覆派金斯說,他願意這樣做,提示了一個書名,並把他要收入這本短篇小說集的各篇表列篇名。其中〈密西根之北〉是李維賴特把它從《我們的時代》中刪出來的;另外有兩篇是二月初新近完稿的。〈自行車追趕賽〉寫一個有精神缺失的人在堪薩斯城參加一次自行車追趕賽,非常滑稽。〈一次單純的探索〉描寫一位有同性戀傾向的義大利軍官對一位年輕的傳令兵問話。海明威用了一個引人注目的書名:《沒有女人的男人》。他解釋說,這個書名表示「擺脫女人的影響,這一概念與書中每一篇都有關,不管小說的內容是寫訓練、紀律、死亡或其他」,都是以這一概念來發展情節。派金斯很技巧地答覆了海明威,表示了他的熱忱,並使這本小說集的計畫實現。 他與寶琳的婚禮拖到五月,這與她儘早與海明威結為夫妻的心愿相違。海明威不急於再婚。他對伊莎貝爾.戈朵芬解釋說,他與哈德莉那份深厚的愛中間又塞進了別人的愛,於是他便溶化在兩個女人的愛中,他並不想離開哈德莉,可是哈德莉決定要離婚,並且照做了,我暫時不能再婚。他後來對他的父親海明威醫生說,如果哈德莉願意的話,即使離了婚,他還是要回到哈德莉的身邊去。邁克.史家托寫信給他說:「所有的天才都是不道德的。」海明威並不因這句話覺得有所安慰。邁克又說,不管海明威再婚也好,或是重回哈德莉身邊也好,或是他獨自過一輩子不道德的生活也好,那都是他自己的事,別人管不著。但是,放任的不道德與海明威是扯不上關係的。他仍舊關心哈德莉的幸福,也關心他的兒子。元月,他把邦比帶到格斯泰德住了兩星期,於是他向朋友們吹噓說,他與哈德莉之間已有所諒解。二月初他告訴他的父母,他將於秋天與哈德莉離婚,但是自己堅認與哈德莉永遠是最好的朋友,並且信中不提寶琳,只說他正過著禁慾的單身漢生活。 蓋伊和瑪麗.希柯克為哈德莉在巴黎保護海明威贈給她的版稅稿酬利益。蓋伊熱衷到法西斯統治下的義大利去旅行,但不攜帶家眷,兩次邀請海明威同行。寶琳反對這一旅行構想,她說她因百日期約在匹加特住著,與海明威分開得太久了。但是,海明威一反他自己的誓言答應回去,因為他曾經發過誓,只要義大利在墨索里尼的統治下,他絕不前往義大利。三月初,他又帶著邦比在格斯泰德住了十天。每天當海明威在韋金上方的高地越野滑雪三哩的那個時間,則由寶琳與珍妮輪流照顧孩子的餐飲與午睡。十天過後,他帶著邦比回到他母親身邊去,而後在三月中旬一個灰暗的早晨,他與蓋伊同行,前往義大利旅行。 這種單身漢結伴旅行的方式使寶琳非常不悅,她對海明威說,在她與他結婚之前可行,但是他們結婚之後,她是絕對不容許的,所以希望他這次多玩幾天,以後她不會讓他有這種機會。在他旅行期中,她寫信告訴海明威說,她的蓋斯叔叔來巴黎時會為她租下一幢新的公寓,並且會先付租金。又說,她已與一位神父談過她與海明威的婚禮要怎樣做才做得最為體面。他們兩個人都應有受洗的教會證明文件。 海明威大約是於一九一八年在義大利某處一所天主教堂受洗為天主教徒的。另外一份證明文件是海明威與哈德莉的結婚證書,由於他們的婚禮不是在教會舉行的,因此教會不承認那份證書有效,這樣一來,教會方面也就不能承認與哈德莉的離婚為有效。但是,這些日子寶琳急著要與海明威結婚,她要海明威趕緊回到她身邊,他總可以來自行決定一下這件事情,她對他的事是一籌莫展。然而,海明威與他的朋友已經旅行得很遠,一時也回不來;他正陶醉在他的旅行中,重遊義大利明媚的湖光山色,一切風物在他的心裡仍是那麼新鮮有趣,他以「一九二七年義大利之游」這一標題,記下了許多旅遊誌異與感懷,並且,他把這些文章寄給艾德門.威爾森的《新共和雜誌》刊登。 哈德莉現在開始她在美國延期旅行的計畫。四月十六日海明威帶著小邦比在小駁船上為她送行,而後回去開始他的寫作計畫。《沒有女人的男人》這本短篇小說集已逐漸完稿。這本小說集包括了幾篇較長的短篇小說,諸如〈五十張千元大鈔〉和〈不敗者〉,另外八篇是過去幾年裡不同時間寫的,計有:〈今天星期五〉、〈在異鄉〉、〈殺人者〉、〈給某人的金絲雀〉、〈自行車追趕賽〉、〈阿爾卑斯的牧歌〉、〈一次單純的探索〉和〈老生常談〉。後面這幾篇都在一九二六年夏季各月份的《小評論雜誌》上刊登過。後來他加上了一篇〈自我排遣〉,這一篇在《尼克亞當故事集》中也有收入。 由於海明威的文名日漸遠播,春季里他交了兩位新的交友,一位是唐納德.弗萊德,他是李維賴特的小夥計,他遠渡重洋來請海明威去他們的出版公司一趟。弗萊德給了他一個新的合同,條件很優厚,該出版公司願先付海明威任何一本長篇小說三千美金的首次版稅,任何一本短篇小說集或散文集則預付一千美金首次版稅。版稅是從首版開始,以後每版付給百分之十五。但是,海明威對這樣優厚的條件仍沒有興趣。他告訴弗萊德說,他目前很滿意史克瑞布納出版社與他之間的合作,並暗示說李維賴特想購買他的《春天的激流》與《我們的時代》同時發行,他也決定拒絕李維賴特的請求。 第二位新交是瓦多皮亞斯,他們的感情持續較久。皮亞斯是個高個子、不修邊幅、滿臉鬍髭的畫家,他是從緬因州的邦戈鎮來的。他讀過《太陽又依舊上升》後,對海明威十分愛慕,很想與這位作者交往。皮亞斯那時四十二歲,大約二十年前畢業於哈佛大學。畢業不久即從事繪畫事業。在一次世界大戰後期他也開過救護車。他很和氣,喜歡與人交談,也喜歡寫作,常以三國語言寫下他所讀過的風月詩詞。他算得上是一個海明威迷。當他得知海明威的孩子叫邦比,便立即畫了許多有趣的卡通漫畫給孩子玩,他這樣和氣,確實很快就使得海明威無可抗拒地接納他,而成為摯友。 海明威跟寶琳的婚期已經確定。四月下旬寶琳向她的家人發出了通知。喜帖寄出後,家族親友來的賀禮有好幾張是千元美金匯票。寶琳的母親更為女兒多方設想,寄來一份厚重的贈金,足可使女兒過一輩子幸福的小康生活。五月十日,他們在巴黎的派斯天主教堂舉行婚禮,珍妮代表女方出席婚禮。麥克利雪沒有來參加婚禮,而是在海明威結婚後,為他們設宴慶祝。 由於海明威是在天主教堂舉行婚禮,而他在一九一七年到一九二七年期間,從未進過教堂參加任何活動,所以婚後對他自己是否為一真正的天主教徒,曾向一位多明尼加籍的神父說明過,他說,那段時間他雖然沒有參加教會的活動,卻經常做祈禱。他又說,他對天主的信仰甚過對知識與智慧的信心──總之,他說他是一個不尚言表的天主教徒;他對天主的信仰是不要去印證有無天主,只知去信仰就是了。他又說,他但願教會能領導他過幸福快樂的生活。然而,他從來不公開承認他是個天主教徒,因為他不想別人認為他是個天主教作家。他過天主教徒生活方式的基本原則是簡樸二字:從簡樸獲得幸福快樂的生活;從簡樸而體會出如何寫得真、寫得好。他說前者較後者容易做到。 蜜月只度了大約三個星期,他們在格杜盧瓦一家小公寓寄住,這地方是迪爾他艾加斯摩底斯下方五里處一個小漁港。這裡水域廣,天氣溫暖,具有原始漁港的風味,可以游泳的海灘很長。他們每天早上都在海灘上嬉遊。海明威說,這個漁港是法國僅留的築有城牆,而牆垣維護最完整的小鎮。這裡鄰近是十三世紀十字軍登陸的小運河,這是聖路易築造的。 在這裡,寶琳讓海明威盡情享受自然界景色,他在這兒完成了他的短篇小說〈十個印第安人〉和〈像白象的小山〉。這兩篇稿完成後,他於五月二十七日從該處發稿,寄給派金斯。他們夫婦於六月返回巴黎時,海明威由於胃發脹,體溫增高,發燒而在床上躺了十天。 夏季西班牙之行,這次所不同的是海明威帶了個新婚妻子。到潘普洛納之後,對這個城鎮他以前已頗有好感,在瓦倫西亞大慶典之前,他們在桑西巴斯汀游泳和休息。海明威抱怨他這時無法寫作,這是因為他完成一本小說的校對稿之後慣常有的情形。在瓦倫西亞,三十一日他們住進英吉利旅社,在馬德里他們住在亞格拉旅店,八月中他們到了聖地亞戈康波斯底拉,海明威說這是西班牙最美的城市。他在大教堂看見一隻老鷹在教堂中央陰影處獵食,一個農婦急急向他走過來說:「它到那裡去吃掉耶穌的肢體?」海明威很高興地答說:「女士,它就在那邊吃掉了。」九月一日,他們在瓦倫西亞玩,驅車前往亨岱鎮,在前往亨岱鎮的旅途中,海明威有些莫名的恐懼感,而儘量在路里西亞待著。 他們在亨岱鎮住了十四天,在這期間,海明威寫了一封長信給他的父親,表達他與哈德莉離婚引起了他父母的不悅而使自己也非常難過。信中言語半真半假。過了一年後,海明威說,他同一個時期愛上了兩個女人,並在這段期間對哈德莉的愛仍然是真情不移的。哈德莉決定要離婚時,另外一個在美國,海明威幾乎有兩個月之久與寶琳斷絕音訊──顯然是撒謊,因為寶琳幾乎每天都給他寫信。誠然,他是無法不愛哈德莉與邦比的,同時他也愛寶琳,現在他終於跟她結婚了。他作了個結論說,他仍然生他母親的氣,說他母親不該指責他給予讀者低級趣味的作品。 讀者對海明威的小說並未有排斥的現象,當然他的作品也並非低級趣味。十月十四日,發行他的《沒有女人的男人》短篇小說集時,《太陽又依舊上升》已銷到二萬三千本,並且收到許多讀者的來信,讚譽與責難都有。海明威仔細地閱讀批評家的評論以及那些讀者的來信。批評家維吉亞吳爾芙說他是勇敢、坦誠、文字技巧高,但認為他是個過於自信的壯年勇士,他的才氣自限於某一方面,而沒有完全發揮出來。海明威說,那些布魯姆斯堡派的批評家都自認是讀者的救世主,慣常以欺世之心阻礙年輕作家的前進。吳爾芙的批評激怒了海明威,但他不予理會,他還是自負地走他自己的寫作路線。 其他的批評家對海明威有較明智的批評。他們批評說海明威的世界自成一個體系,在這個世界裡充滿了一些冷酷無情的事情;鬥牛士、拳師、槍手、職業軍人、妓女、酒鬼,以及亡命之徒,都是災難的製造者,並且對這些人的生活方式,海明威在他的小說里也沒有提供一線希望或自救的方法,所以他筆下的人物就顯得那般冷酷尖刻了。然而,海明威的寫作態度是真誠的。不管別人怎樣批評他,海明威又開始他的第二本長篇小說了。那年秋天,寶琳懷孕了。十月中旬在亨岱鎮他的那個長篇已寫了三萬字。海明威說,他要在那個冬天完成那本小說的第一部分。在感恩節後的一個禮拜,他已完成二十個章節。他告訴派金斯說,這本小說已完成三分之一,並敘述說這是一本現代的《湯姆瓊斯》。他的敘事觀點用的是第三人稱敘述者的手法,他已放棄粗糙的第一人稱敘述者手法;他的《太陽又依舊上升》以及一些短篇小說,都是用第一人稱敘述者手法完成的。他說那個冬天開始想完成的那部小說,現在顯然是不能實現計畫。況且,他計畫要在格斯泰德鄰近的山區去滑雪兩個月。 這之後,海明威說,他要在一九二八年的秋天回到美國。原因之一是寶琳像哈德莉一樣希望孩子在美國的領土上出生,再就是海明威早在一年多以前就想回家去看看。一九二六年的秋天,由於哈德莉的關係,破壞了他返美省親的計畫。他現在又在夢想,在遠離紐約市十二到十五小時的火車行程能讓他找到一個安靜寫作的地方。當十月底哈德莉和邦比回到了巴黎,他的思鄉病就更為厲害了。哈德莉經過漫長的旅途後,雖然顯得疲乏不堪,而在海明威的眼裡總是那麼美麗。這次回到巴黎,她不再流淚了;她以平靜心情來接受離婚這個事實。她向海明威暗示她已愛上別人。她的外貌與寶琳的成強烈對比──寶琳在三十二歲第一次懷孕使得她非常不舒服。 海明威在巴黎與哈德莉尚維持夫妻關係的時候,就已得知辛克萊.劉易士(美國第一個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小說家)也在巴黎。這回海明威到柏林去看六日自行車賽,遇見了劉易士。劉易士不知道海明威已經離婚且又結婚,當他得知這個消息時非常震驚。劉易士邀請海明威與寶琳晚宴,他發現海明威的新夫人是個害羞的、臉色蒼白的、沉默寡言的小個子女人。晚餐是在一個小餐館裡吃的,這家餐館的外觀看起來像一部普爾曼牌子的汽車。在座的其他的客人有一個是氣勢壓人的德國女人,名叫亞加莎;劉易士有一位新友拉曼古斯利,他在達特茅斯大學教法文,最近完成一本小說。那個德國女人在席上獨霸說話的機會,大談從塞尚以來非德國畫都是空洞的作品。古斯利終於插嘴說,只有伊爾格雷戈是她不攻擊的畫家。當她又張開嘴想要獨霸說話機會時,海明威舉起他的拳頭,一拳打在桌子上。他大聲叫著說:「伊爾格雷戈是個鬥雞眼的好畫家。」這下可把亞加莎嚇壞了,於是晚餐就此結束。古斯利後來說,他很遺憾的是,由於那位德國婆子的自我獨霸說話機會,因而使他沒有聽到這兩位美國大作家的談話。 這一年在一連串的不幸小事件中過去了。珍妮從格斯泰德寫信來說,初雪已經化了。海明威這時喉頭痛,非常嚴重,可能惡化成肺炎,他已躺在床上休息。十二月十二日他們出發前往蒙特路,他的胸部已發生疼痛現象,他們在蒙特路過夜時又發生了不幸的事。半夜海明威去抱邦比,扶正他睡的位置,不料邦比在睡夢中伸出手來,把一個手指插在海明威的右眼上,指甲碰到了瞳孔。幸虧傷處只有小魚鱗那麼大,但那是海明威那隻好眼睛,這回好了之後使他視力受了損害。以後的六天,他仍然躺在床上,喉痛、眼痛,又加上了牙痛,他唯一的補償是長了一臉鬍子,他說那幾乎就像是猶太法師的鬍鬚。 使他增加煩惱的是他收到一份《橡樹園報》上面有關於他母親的一篇特寫。標題是「理家外的新事業」,敘述他的母親葛瑞絲在年過五十一,最近竟然在風景畫方面畫得頗為成功。一位叫芬布格的記者報導說:「有人懷疑,海明威的母親是《太陽又依舊上升》的真正作者。這樣的作品是出自那粗糙的寫實主義者。」只有這位母親才會笑著允許他的孩子有這種所謂年輕一代的瘋狂信念。海明威讀報後痛苦地說,無疑的,他的母親葛瑞絲但願他的兒子歐奈斯特是非常受人尊重的威斯科特,或帶有英國口音的漂亮王子,而且有他們祖母的嗜好。這是反諷那些視英國古典風範為教條的人,應該知道他的寫實主義並非粗糙的東西。 寶琳在海明威身旁大聲誦讀亨利詹姆斯的《青春期》。海明威聽了不安起來。海明威說,亨利詹姆斯筆下的人物,除了那少數粗野怪異之徒,都是如仙女般在談話。那是不是別人冒他之名寫的呢?他似乎只懂客廳和簡易的風月文字,其他的東西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這年很引人注目的是這個粗人寫的《沒有女人的男人》,發行後僅僅三個月內就銷售了一萬五千本。 三、西 行 海明威的不幸延至新年,並且直至一九二八年春天仍未見好轉。目前他大部分的不幸只是些小的刺激。等他受傷的眼睛恢復視力時,他仍有瞎眼的恐懼感。他該怎麼辦呢?他如何來從事他的寫作?他對那眼睛已經半瞎的傑姆斯.喬哀斯寫了一封極為尊敬的信,信中說,他眼痛十天以來並沒有發現自己有喬哀斯相同的能耐,甚至醫生所用的局部麻醉劑也沒有減輕他的痛苦。 正月,麥克利雪來加入他們旅行的行列,他們一起到極負盛名的桑納斯洛克山區去玩。六月底,寶琳和邦比到巴黎去了,留下他單獨前往林克和亞迪波登去旅遊。由於氣候不佳,破壞了遊興。隔年二月初,海明威回到了巴黎,發現暖氣管破裂了,他又感冒了,公寓裡十分寒冷,他害的是流行性感冒,使他不得不躺在床上,直到三月,這段時間裡他無法寫作;他已開始寫的那個長篇停在二十二章,大約已完成四萬五千字。他說他為疾病打擊得幾乎喪失了創作的智慧和靈感。如果說這本小說無法寫下去,他將拋棄它而另起爐灶,再重新開一本新的小說。 另外的一本新小說已經擬好架構,三月初時開始動筆,起初他只想寫成像〈在異鄉〉那樣的短篇小說。他早就想把自己參與一九一八年戰爭的經驗寫成小說。他所計畫的是一部有關戰爭與愛情的故事。背景是義大利,女主角是安格妮。他要將它寫成一個悲劇故事,但並不安排女主角死亡。真實的事情已過了十年,往日許多光輝燦爛的事跡,多次重訪義大利仍記憶猶新。他要《太陽又依舊上升》之後的第一本小說有一流的水準。也許這篇能達到這個要求。費茲傑羅非常欣賞〈在異鄉〉那篇小說的起首句構。那個句子是:「秋天裡戰爭經常在那邊進行,但是我們不再參加戰鬥。」現在海明威在斐洛路六號他的書房裡書桌上有一頁手稿,也是描述在異鄉的另一個秋天的情形:「那年夏末,我們住在鄉下的一間房屋裡,對面是一條河和延伸到山巒的平原。在那邊河床上有鵝卵石和漂石,在太陽下顯得乾枯而發白;河水很清,湛藍,湍急地流著……」 海明威想回美國的願望,卻終於以基威士特之行而取代了那份願望。派索斯曾搭便車經過那個地方,他像夢遊似地經過那個地方,他讚嘆說:「基威士特真是個美麗的島嶼。」從美國本土到該島要經過幾次轉車和渡船。寶琳的叔叔蓋斯答應,當他們到達時,他會派一輛新的黃色福特車來接他們。當他與寶琳經過了十八天的航程到達了哈瓦那時,海明威前額上那個紫色的疤仍然未完全痊癒。他們從哈瓦那轉往古巴和奧里塔,最後到西鑰島還有百里之遙,他們到達基威士特的時間是四月初。島上很熱,每天早上有帶鹽分的濕氣瀰漫著,而且非常濃重。下午與晚上由於大西洋吹來的貿易風,氣溫轉涼。他們找到一處地勢低洼的村莊,這裡是休憩的好去處,有闊葉棕櫚樹,有古舊的白色小屋,街道狹窄,路面鋪得不整齊,街道的騎樓下有舒適的茶座可以休息。半樓的陽台也是舒適的休憩處。派索斯說,這地方在外貌上與新英格蘭州略同,只是新英格蘭人口在戰後從二六、〇〇〇減至一〇、〇〇〇,而這裡的人口有增加的趨勢。 他們充其量只能在那邊待六星期,他們就必須趕往匹加特去拜見寶琳的父母。他們在西曼頓街莫里斯公寓投宿。住下來後,海明威立即出去游看這個島嶼。這裡南海岸沿岸有黃色的海草,海灘上有葡萄牙水兵,還有未啟用的海軍碼頭,以及西班牙式小餐館。杜瓦街的酒吧每晚播放倫巴樂曲,十分喧囂吵鬧,還有商船上的水手比划拳腳功夫。海明威在那裡欣賞那來來往往的船隻:有商船、郵輪、帆船以及機帆船,在平靜的海上來來往往。他想著這一帶的碼頭曾有亨利摩根那班海盜在這裡橫行。海明威到這裡後很快就安排了一個釣魚的計畫。他除了偶爾有個晚上到市區去逛以外,平常夜裡都因鬧胃熱病而很少外出。他起得早也睡得早。他喜歡早晨早點起來寫作,其他的白晝時間他就喜歡待在戶外。他在戶外活動則喜歡觀察別人的外貌,探詢別人的背景或職業;他可以說是一個資料調查員,事無分鉅細,人不分大小,都是他觀察的對象。 不久,他遇到了一位釣魚嚮導,名叫布拉.桑多士。另外還結識了一位格倫街周氏酒吧的老闆魯塞爾。魯塞爾身體精瘦,臉孔如青石板,小個子。他擁有一間白屋的地下樓。那地方裡邊一片漆黑,有個弧形的吧檯。海明威很喜歡這家酒吧里一個有色人種的酒保,他名叫史金納。海明威說,他是那麼機智,如果他是生在非洲,一定是一位酋長。另外他所喜歡的人是一位愛爾蘭的機械師,名叫蘇利文,兩年前他在這地方開了一家機械商行。蘇利文那時四十幾歲,禿頭,個子矮胖,是從紐約布魯克林區來的。蘇利文很早就喜歡上了海明威。他認為海明威是個沉默寡言而有深度的人,說起話來慢而有力,他說出的話都有極大的可靠性,令人信服。蘇利文說,除了他那精明的頭腦,他是個鄉紳之類的人。海明威非常折服蘇利文的機智,也喜歡他的和氣與好奇心,他說在不是文人的人中很少有像蘇利文這樣的人。 海明威在這裡最好的朋友還是查爾斯.湯森。湯森是個寬肩膀,棕發的年輕人,與海明威的年齡不相上下。湯森的嗜好與海明威相似,也喜歡狩獵和釣魚。寶琳也很快就喜歡了湯森的妻子羅琳。湯森家經營一家魚店,一家煙盒工廠,一間船具雜貨店,一間冰店和一家五金店。每晚湯森工作後與海明威去釣魚,釣到的魚由湯森的魚店收買下來,所賣得的錢又足夠海明威買釣餌和汽油。這樣的經濟效用海明威非常滿意。雖然《沒有女人的男人》在四月中旬就已銷售了一萬九千本,他寫作的收入仍然很少,除了真正有必要,他已不好意思向寶琳的叔叔蓋斯再伸手借錢。 海明威並不知道他的父母前往佛羅里達去了。他也不知道他們在聖彼得斯堡直待到四月十日,從巴黎轉來的信在基威士特收到了。他立即去電邀請他們前來基威士特。他的父母抵達時,他正在碼頭外釣魚。他那遠視眼的父親在很遠的地方就認出海明威來了,而後,就吹了一聲他小時候在家他們父子常用的暗號口哨聲。海明威立即過來迎接他的父母,而後去看寶琳。他的母親葛瑞絲穿著齊地的裙子,看起來非常文靜,還戴了一頂很引人注目的白色帽子。但是,海明威醫生從外表上看來好像生病了。他的頭髮與鬍子都已灰白,他瘦了,因糖尿病而節食使他緊張不安。他不知道他在佛羅里達投資的房地產是否賺錢,並告訴海明威說他最近有心臟病的徵候,而心臟病是因糖尿病而引起的。甚至他的脖子也瘦多了。葛瑞絲在他身旁愁眉不展,卻是一副健壯的樣子。海明威立即對他父親擔心起來。 當他新寫的小說慢慢接近一百頁時,他又滿足於他既有的進度,而停下來去作各種戶外活動。他請桑多斯為他駕船出海釣魚。桑多斯在與他釣魚作業中講了許多海上奇遇的故事給他聽,那些冒險犯難的精神,在後來海明威的對話都發揮了很大的作用──被海明威套用了。在西鑰島過了一段快樂時光後,他與寶琳到了匹加特。在匹加特他們的生活就似乎過得很沉悶了。他們是在五月下旬抵達匹加特。海明威很快就喜歡了寶琳的母親,但是他對那個家卻不完全有好感。他向派金斯說出他心裡有所抱怨的話。他說,匹加特是一個被天主遺忘的地方。他又對他的父親說,他很想念北密西根和他童年時代去過的地方。海明威醫生的回答令他失望。他的父母很想來匹加特看他們,因為北密西根那個時候還很冷,而且非常落後。又說,寶琳最好在聖路易城生下他們的孩子,那比在匹托斯基要好得多,因為匹托斯基的醫療設備不佳。 於是,海明威在仲夏天叫寶琳前往聖路易去。他們和麥爾柯夫婦住在印第安巷的一幢大房子裡。寶琳在等待臨盆的日子到來。海明威早晨寫作,白天其他的時間則在運動。到了六月中旬,他的新小說已寫完三百十一頁草稿。他說他要往西行去完成他的第一部分草稿,並去作鱈魚垂釣旅遊。堪薩斯城有位運動員向他提起,在愛達華有漁釣天堂之地。那是在沙曼河的中福克一帶。入這個地區約有五十里無路可覓尋,那才真是世界上最好的漁釣區。海明威要在寶琳生下孩子之後即起程前往那邊去釣魚。也許他可能到威奧明某地去,因為威奧明從堪城驅車三日之內就可抵達。 六月二十七日,終於寶琳的產前腹痛開始了,她住進了探索醫院,而由卡洛斯.加斐醫生負責接生。寶琳產前腹痛了十八個小時,最後於二十八日只好採行「帝王手術」(即剖腹取子手術)。嬰兒取出後,過磅得知有九磅半之重,是個男孩,他們為他取名叫派崔克。寶琳有好幾天在床上翻滾,那是因為手術後的氣痛毛病。她不能吃東西,只能慢慢送點牛奶下肚。加斐醫生告訴海明威說,傷口要十天才能痊癒。而後,她要在醫院裡再休養一星期或十天。起碼三年之內不可再懷孕。這時堪城的氣溫高達華氏九十二度,甚至九十六度。等到寶琳和孩子可以旅行了的時候,海明威的新小說已寫完了四百七十八頁的草稿。他現在對做父親這件事已經有些倦態。他們從堪城到匹加特的火車行程是二十一小時,孩子在途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哭鬧。海明威說,他的孩子健壯得像只公牛,叫得也像一隻公牛。那哭鬧聲真叫人受不了。他真不了解為什麼瓦多皮爾士會那麼喜歡孩子。 他要儘快設法擺脫跟孩子在一起。七月廿五日的晚上,他搭乘火車返回堪城,在那裡遇見了老友畢爾.荷恩,二十八日,他就駕著一輛福特車前往威奧明。他已放棄沙曼河的釣魚計畫,決定幾年後再去。他寫信給皮爾士說,他現在需要的是精神的解放,他要逃脫這大草原的燠熱;他要頭腦冷靜一下;他要到大角山區的山溪去作釣鱒旅遊。他們在三天之內驅車千里,於三十日抵達七千尺高的大角山東麓,投宿在富麗農莊。這個農莊是旅行者俱樂部經營的。海明威發現這裡很令人不悅的是裡面住了十五個女孩。他呆呆地在這裡遊蕩了幾天;早晨寫點東西,下午去釣釣鱒魚。八月三日,他六點起來,將行李和手稿拋入車裡,默然離開這裡,前往雪裡頓。在雪裡頓客棧他住了四天,平均每天寫九頁。八月八日他到了勞威爾山莊,這裡沒有旅客,非常寂靜。這回在這裡他每天平均可寫十七頁。但是,每每入夜則頓感寂寞難耐,而猛飲威士忌酒,以致第二天昏睡不醒,什麼也不能做。他又很嚮往西班牙。這是自一九二三年以來他再度擬前往參觀西班牙潘普洛納的大慶典。在瓦倫西亞是見不到那類大慶典的。他記起那海灘上的白色餐館和那大杯的冰啤酒。 八月十八日,寶琳抵達雪裡頓,海明威計畫再兩天就可以完成他那本新小說了。她告訴他說:他們的兒子派崔克已有十二磅了,看起來像只中國山鼠。她剖腹取子的刀口看起來很大,但她的體力已經恢復。海明威沒有告訴她,他小說里的女主角因難產而將死於蒙特路一家醫院裡。他帶她去看一家法國人──他們在雪裡頓維拉維斯塔街一幢精美的房屋裡釀造美酒。他們是查爾斯夫婦,妻子叫愛麗絲,兩個兒子叫奧加斯特和陸西安。查爾斯在一家礦場駕駛開山機。愛麗絲燒得一手好菜。海明威夫婦到達那邊後,坐在有藤篷的後廊上飲冰啤酒,欣賞對面直到山邊一帶金黃的稻田。他們都講法語,海明威仔細地聽,想聽出他們所說的每一句話。就以這個背景,海明威後來寫了一篇短篇小說〈威奧明的美酒〉。 八月底,海明威完成了那本小說的初稿,他太疲倦了,因此這本小說的好壞他自己已沒有精神去仔細檢視一遍。他把它擱在一邊等待修改重抄。在他離開堪薩斯到現在整整是一個月了。他們寄宿在威奧明的旅行者山莊,這地方距離唐尼利八里,在大角山麓。海明威想再往西行,於是他們來到愛達華邊界黃石公園之南的林肯郡。他們又在雪爾鎮停下來,去探訪了《維吉尼亞人》那本小說的作者歐文.威斯特。《維吉尼亞人》是海明威最為欣賞的小說之一。他們遊覽了特丹,在史奈克河垂釣。九月二十三日,他們回到了堪城,剛巧是禮拜天,他們上教堂參加了彌撒。海明威新完成的這本小說厚達六百頁,這數目也正是他與寶琳在西行一個月來所釣到的鱒魚數目。 他們在匹加特過了一個月後,海明威又想到別處去旅行了。他想把他的小說修改重抄,但他又覺得太性急了一點。他穿著汗衫短褲在樹蔭下散步。他的體重已降到了一百八十四磅。他在火車途中非常生氣,他侮辱當地的農人,說他們是既卑賤又混蛋。他寫信告訴皮亞斯說:「中西部,他媽的很少好人。」 旅途中乘車太多使他的腿覺得麻木僵硬。他現在坐在他岳父家的長廊上用打字機給朋友寫信,說他很想念威奧明、沙拉岡沙、基威士特和巴黎這些地方。特別是巴黎,他認為巴黎這個季節更是美妙極了;那清麗的秋色,偶爾一陣雨也是那麼討人喜歡。那個冬天,海明威計畫回到基威士特去修改重抄他的那本小說。他的朋友湯森會為他在那邊找到一所房子。他們可以請個黑人保姆來照顧他們的孩子派崔克。邦比要到下半年四月才能橫渡大西洋來與他們同住,到時他們便一起再回巴黎。海明威的妹妹桑妮大約在感恩節時要來與他同住,為她哥哥抄稿,順便也好照顧小侄兒。他們的經濟預算已擬好,因為派金斯向海明威保證那本新完成的小說先在史克瑞布納雜誌上發表的連載稿費就可以得到一萬美金。連載的時間從一九二九年春季起,但稿費可以預支。目前他們暫時把孩子交給外祖母照顧,他與寶琳要前往芝加哥、康威、麻薩諸塞、紐約等地旅遊。十一月中旬他們回到了匹加特,從他岳母那裡接回孩子派崔克,而後驅車前往基威士特島。十一月十七日,海明威一家人與邁克史屈托,從彭恩火車站搭乘早班的火車去棕櫚體育場看普林斯頓與耶魯的棒球賽。費茲傑羅夫婦這時大概住在展望街山莊俱樂部。海明威到納梭街去探訪了戈多汾夫婦。那場球賽普林斯頓贏了,積分為十二比二。後來,他們乘坐特等車赴費城。費茲傑羅在球賽中尚非常清醒,但後來就又爛醉如泥。他的別克車停在費城,他的司機還是巴黎雇用的那位菲力普。在他們到達愛爾里大廈前不久,費茲傑羅就睡著了,他的家在威靈頓郊外。第二天,海明威夫婦前往芝加哥去了。在靠近赫里斯堡地方,海明威寫了一封短箋給費茲傑羅夫婦表達他的謝意。他曾經寫信給派金斯說,費茲傑羅太太實在是費茲傑羅的惡魔。後來他又寫信給派金斯說:「也許是我弄錯了。」但是,十一月的那個晚上,在他向西行穿過賓西法尼亞山區的車程中,他在想,費茲傑羅太太確實是她丈夫的惡魔。 四、戰地春夢 十一月里,海明威帶著寶琳和派崔克,興高采烈地從匹加特驅車前往基威士特島,費時三天。在該島靠大西洋岸可以游泳的海灘附近的住宅區,湯森為他找到一幢舊式的白色房屋,位於基威士特鎮南街一一〇〇號。他們剛搬進去,海明威的妹妹桑妮就來了。這時海明威又啟程前往紐約,為的是去接邦比,並在紐約買些聖誕禮物。 他擔心他的父親,因為海明威醫生近來似乎非常沮喪,並且十月里在橡樹園時他父親的臉色非常蒼白。在他北行的火車途中,他寫了一封安慰的信給他的父親,信是在傑克郡發出的。在紐約他見到了史蒂汾,也初次與侖.拉德納會面。他在亞坡克洛姆比買了一個魚叉。邦比按日程到達,由一位空中小姐帶著他交給海明威。星期四的下午他們在賓西法尼亞火車站搭上前往哈瓦那特別快車,火車沿河呼嘯而過,經過新澤西州肅殺的冬景。在川頓陰暗的火車站接到他的妹妹卡洛兒一封電報。電報上說他的父親海明威醫生那天早晨死亡。 他打電報給派金斯,請他趕緊匯一百美金到北費拉德斐亞火車站去。一個名叫麥肯泰的挑伕願意負責照顧邦比繼續向南行的那段旅程。海明威儘量向孩子詳加解釋。邦比點點頭表示他不怕,因為他已跟陌生人橫渡了大西洋。海明威在北費拉德斐亞下車時並沒有收到派金斯的回音。於是他打電報給史屈托和費茲傑羅借錢。在八點鐘之前費茲傑羅就把錢匯來了。三個星期中他第二次徹夜乘坐火車前往芝加哥。 在橡樹園他初悉父親死亡的情形。他的父親是前一個晚上將一些文件拋入火爐里焚毀,而後從地下室爬上梯子,再進入二樓的臥室,靜靜地把門關上。幾分鐘後,海明威的弟弟萊塞斯托聽到令人驚嚇的聲音。他十三歲,因感冒躺在床上。他聽到的是屋裡單調的一聲槍響,非常尖銳刺耳。海明威醫生用的是點三二口徑的左輪手槍,從他的右耳射擊,自殺身亡。那把手槍是他父親安森.海明威的自衛手槍。屋裡跟萊塞斯托在一起的人,有他的母親葛瑞絲和廚子洛斯。 海明威得悉情形後黯然神傷地抱怨他的叔叔喬治,怪他叔叔沒有在經濟方面鼎力支援他的父親。他父親的產業已相當少:計有二萬五千美金的人壽保險;瓦龍湖兩間農舍;橡樹園一幢房屋,但橡樹園的房子有抵押一萬五千美金的債務。其他的財產是佛羅里達的不動產投資,海明威說那已是毫無價值的投資。海明威醫生真正的問題是出在身體上。他因糖尿病與狹心症而經常失眠,非常痛苦,海明威說,這些痛苦使他的父親常萌短見。他寫信給派金斯說,他最關心的是他的父親為了他那個大家庭背負了太重的經濟債務。所幸的是他現在有了一本暢銷小說。他告訴他的家人,他這本小說的書名是由喬治.皮爾的《牛津英詩選集》中一首詩而想起的,決定名為《戰地春夢》。 回到基威士特島之後,海明威開始修改重抄他的《戰地春夢》,先是用鉛筆改,而後再用打字機抄,每天工作六小時,把每天的定稿再交給他的妹妹桑妮重新打字。整個工作花了五個禮拜,於元月二十二日完成。他完稿後,立即通知派金斯前來親自取稿。派金斯非常驚喜地同意他的要求。海明威於二月一日啟程又去垂釣一個星期,但這次垂釣旅行本來是計畫一個月的,而今縮減為一個星期,每天早上六點鐘他們便涉水垂釣去了,直釣到天黑才休息。派金斯細讀他這本小說,有時還朗誦起來。但是,他對海明威所用的某些軍事術語直搖頭。派金斯說,也許布瑞吉斯不願連載這本小說。他回到紐約後說,他這次垂釣旅行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他說派金斯對他所用軍事術語的問題,他認為那不是問題,他並不因此而覺悲觀,他想布瑞吉斯還是會給他連載的機會。布瑞吉斯果然完全同意這本小說在史克瑞布納雜誌上連載,並且派金斯電告海明威,他可得版稅稿酬一萬六千美金,這是該雜誌連載小說最高稿酬。海明威不顧派金斯的勸告,到處宣揚炫耀他這個長篇,但是,實際上連他自己也不敢確定這本小說的真正品質。所幸的是,當他將一份副本稿子交給他的朋友們去檢讀一番時,大家都讚譽說,《戰地春夢》是本好小說。海明威現在開始每個月寄一百美金給他的母親,還有他家產業的稅金他也如數寄給他的母親去繳納。他的母親告訴他,他們在橡樹園的家有幾間空房都出租了,海明威很高興他母親的做法,並勸他的母親把佛羅里達的地產賣掉。他也寫信給他們家的朋友瑪西和桑福德,請他們支援他的母親,因為瑪西和桑福德很富有。並且,他在信中告訴他們說,他現在是賣文為生,但是過幾年等他的文名遠播時,他將會富有。他為桑妮買了赴歐洲的船票。只要他賺到了錢他會立即寄錢回去支援家裡。他又說他絕對不會寫一本有關自己家裡的小說,以免在某些情節上傷了家人的感情。然而,他的母親葛瑞絲給他的信卻寫了許多咆哮的話語,並附寄了一個藤箱。海明威住在南街的房子裡堆滿了東西,都是準備四月里啟程前往法國的行李,他的母親寄來的那個箱他沒有打開,也堆在一起,凱蒂史密斯來探訪過。她沒有說別的,只是想知道那個藤箱裡裝的是什麼。有一天她問:「歐奈斯特,唉呀,你真的沒有打開過你母親寄給你的那個藤箱嗎?」海明威沉默不答。他知道那是他母親的畫,希望他返回巴黎去的時候為她賣掉,賺幾個錢。終於,寶琳拿了一個鐵錘來,把箱子打開了。果然裡面裝的是葛瑞絲的畫,畫的是幾幅科羅拉多山泉區的風景畫,另外的東西是一個擠壓壞了的糕餅和海明威醫生用來自殺的那把左輪手槍。在出殯時海明威向他的母親索取過那把手槍,他說他要留著那把左輪紀念他的父親。現在葛瑞絲把手槍寄來是按他的意思做的。 四月里,海明威護著他身邊的家人,包括邦比和桑妮,越過海峽到哈瓦那,於五日坐上約克號郵輪啟航出發前往法國。二十一日,郵輪抵達波洛格尼,他們住進斐洛路六號的公寓。到公寓後寶琳睡了,因為她從基威士特回來後就患了喉頭痛,現在由於旅途疲乏更加嚴重了。小派崔克也感冒了,許多家事都要海明威來做,使他無法寫作,於是他只好為他那本在雜誌上已開始連載的《戰地春夢》作校對工作。他在校對時發現他寫凱塞琳的死有些不安而加以修改。五月八日與十八日之間,他重寫結尾,力求結局要合理。家裡的煩亂與過於憂慮小說情節的不合理,而必須用心在校稿上修改,使得他睡眠太少而脾氣暴躁如雷。因此,在這段時期他與很多朋友鬧過氣;他生派金斯的氣,也對布瑞吉斯發脾氣。海明威住在多倫多的老友賈拉漢夫婦現在來到了巴黎,他們沒有找到海明威的住所。可是,有一天,在賈拉漢夫婦住的旅店房間有人敲門,打開門一看,原來是海明威帶著邦比站在門口。他們寒暄幾句後即一起前往哈德莉住的地方,把邦比交給哈德莉,讓孩子跟他母親團聚。而後,他們去喝啤酒。海明威穿著一件黑色的衣服,自從他與寶琳結婚,成為天主教徒之後,看起來他似乎是很快樂的樣子。接著是賈拉漢到海明威住的地方來看看,第一次來,海明威就帶上拳擊手套,要與他這位老友比劃比劃。賈拉漢勇敢地接受他的挑戰,但是他約海明威第二天到一家體育館去比劃,那家體育館是美國人俱樂部開的。海明威身高六呎,體重兩百磅,而賈拉漢比他矮四吋,體重更是不成比例。但是,賈拉漢自信可以很容易擊倒海明威,因為他曾是有名的快拳能手。六月二十四日,海明威告訴派金斯說,他與賈拉漢比賽拳擊已有五次之多。但是,在第三次某一回合中賈拉漢以他慣用的快速左鉤拳擊倒了他這件事他就隻字不提。賈拉漢後來這樣寫道:「你們知道的……海明威那棕色的眼睛總是盯住我,想乘隙給我狠狠的一擊……可是他卻常被我的快速左鉤拳打得慘不忍睹。他的嘴巴流血……他用舌頭舔去嘴角上的血……突然他用嘴使勁噴血,噴得我滿臉都是血。」賈拉漢於是驚嚇得後退,脫掉拳套。海明威則嚴正地說:「這是鬥牛士的情緒動作,當鬥牛士受傷時他們都是這個樣子,這表示對猛牛的不屑。」賈拉漢拭去臉上的血之後他們不再比劃了。他對海明威這種怪異的粗野行徑實在不知道他是什麼心理毛病。但是,海明威在做過這樣的事後仍是那麼健談、高興,毫不在乎的樣子。海明威告訴福斯塔弗酒店的酒保吉米說:「他雖然打破了我的嘴巴,他還是我的好朋友。」 當賈拉漢與海明威第五度賽拳時,尚米洛和費茲傑羅二人擔任計時的工作。他們約定拳擊一分鐘後便要休息兩分鐘。當拳擊進行時,海明威性子急,頻頻出拳落空,費茲傑羅看得很起勁,結果忘了計時,這時海明威已筋疲力盡,賈拉漢一記快速左鉤拳打中了海明威的下巴,又擊中了他的肩部,把海明威打得非常慘。頓時,費茲傑羅大叫說:「啊,天哪!我忘了計時,這個回合打了四分鐘啦!」海明威於是大罵起來,走出場去把臉上的血洗掉。費茲傑羅緊張得臉色蒼白。他對賈拉漢說:「也許他認為我是故意的,我怎麼會故意呢?」海明威從洗手間出來後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決心要打完所剩的幾個回合。拳擊完畢後,他們去喝了一杯,海明威還是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但是,賈拉漢認為費茲傑羅的自尊心已受了嚴重的打擊。由於他計時的錯誤使得海明威被擊倒。這就像你所崇拜的英雄倒在你的腳下,你才突然發現是你自己手上那支正在冒煙的手槍把他殺死的。 這個月底海明威駕著一部新的福特旅行車,帶著寶琳前往潘普洛納。西班牙之行他已等了一年,因為他對西班牙大慶典的喜愛甚過一切。大慶典之後,他與寶琳去探訪尚米洛,他住在蒙洛瓦格,這是可以眺望海洋的一個西班牙小村落。在這段時間裡,海明威無心寫作,只是給朋友寫信。通信所討論的也大部分是有關《戰地春夢》的語言問題。他只同意將小說中那些軍中所說的髒話刪去,在刪去的地方用一長劃符號來表達原來的意思。他決定將這本書獻給寶琳的叔叔蓋斯,他告訴派金斯說,他那個名字不怎樣,人卻是個道地的好人,因為海明威與寶琳的婚事還是他向寶琳的父母說了許多好話才同意的。據海明威說,寶琳的父母當時極為反對他們的婚事,因為海明威是個已婚的男人,並且海明威的某些壞事早已傳到他們的耳朵里。寶琳把她的叔叔帶到牟費的書房來與海明威見面,並要求她叔叔只與海明威談十分鐘的話,以免干擾海明威的寫作。然而,那十分鐘已經足夠,晤面後蓋斯叔叔立即到電訊局去發了個電報給寶琳的父母,告訴他們說,寶琳婚姻的對象沒有比年輕的海明威更適當的了。 海明威正值他三十歲生日時,得知派索斯在緬因州艾爾斯華斯鎮娶凱蒂史密斯為妻,他寄去了賀禮,並希望他的新小說《第四十二條平行線》會暢銷。他說,派索斯與凱蒂之間的經濟是分開的,這倒是個好現象,因為他的朋友中有許多夫妻是因為金錢而弄壞感情的。 西班牙之旅完畢後,九月二十日,海明威回到了巴黎,這時是他的《戰地春夢》出書前的一個星期。二十八日派金斯電報上說:「各方評論佳,有希望暢銷。」紐約時報的海明威專家評論說:「一位英國護士與一位開救護車的美國軍官墜入情網的故事,雖然如同茱麗葉與羅密歐一樣是一對不愉快的情人,然而可以說這是一個新的愛的故事。」批評家伐迪曼說:「這是現代主義一曲變奏的美妙樂曲。」批評家麥柯考萊說:「這是海明威小說的新里程碑。」海明威在西班牙因吃得太多,喝得也太多,有一天早上起床時,發現他的指甲前端腫脹有如小氣球。於是,他趕緊節食,不吃肉類,不再喝酒,而多喝白開水。但是,他有時耐不住了,還是會偶爾走進他喜愛的餐館去喝一杯,有一個下午他在西爾維亞的書店遇見一位矮瘦的年輕人,前額很高,蓄著棕色的小八字鬍。這是愛倫.泰特,他對海明威的評論引起了廣泛的重視。泰特和他的妻子卡洛琳住在附近的洛丹旅社。海明威不高興泰特說狄福的小說影響了他,因為《魯賓遜漂流記》中的情節沒有半點可給他的小說做為參考,於是他開始斥責泰特,使得西爾維亞不知怎麼來調解才是。當海明威知道泰特很注意麥多格斯與一位女郎的關係時,他對泰特開玩笑說:「你是否知道麥多格斯性無能?」泰特露齒淨笑說,這根本不關他的事,因為他不是女人。於是,海明威大談性道德。他說,年輕人別太浪費愛情精力,否則中年以後就無能為力。他很知道泰特對《戰地春夢》的真正看法,因為泰特批評過他過去的小說,但他尚未看過這本小說。於是,海明威將《戰地春夢》的一個打字稿本帶到泰特住的旅社去,卻因泰特患了流行性感冒,海明威怕傳染不願走進旅社的房間。第二天早晨他知道了泰特確實很想閱讀這本小說,並得知這是海明威最近寫的傑作,他便像一個孩子一樣高高興興下樓去櫃檯上取回那個稿本。 到十月中旬,那本小說銷售數量達二萬八千本。海明威將這筆版稅收入取出一部分做為他母親與兩個孩子的生活基金。當股票市場出了問題時,他頗為擔心以後書本的銷量會受到股票市場的影響。他的腎臟似乎有了毛病,他在西班牙山區溪流中涉水釣魚,由於水太冷,他必須穿上涉水長統靴;他的外陰部肌肉曾經割傷,也使他擔憂。十一月十二日得知他的小說《戰地春夢》被列為最暢銷書而使他感到安慰。另一本暢銷書是雷馬克的《西線無戰事》。 每個禮拜天,他要與寶琳一起參加彌撒,而後是去參加六月自行車賽。直到這項比賽他不再參加之前,查理上校總是他的伴侶,他們一起參加自行車賽。海明威受了泰特的影響,漸漸對自行車賽也失去熱情,因為泰特認為自行車賽是最令人生厭的一種運動。正因為這件事,他誇獎泰特是個有種的人。後來泰特說:「我應該另眼看待海明威的神秘了。」十一月中旬,海明威參加了以柏林為目的地的自行車賽,這是他所參加的最後的一次自行車賽,回來後,他為《幸運》雜誌寫鬥牛方面的文章。《幸運》雜誌是亨利.魯斯所辦的華麗型商業雜誌。亨利答應二千五百字就付給他一千美金的稿酬。麥克利雪為了養家擔任了《幸運》雜誌的編輯工作。海明威諷刺麥克利雪是「商業的羅曼史專家」,而自尊為不受商業氣息感染的藝術作家,雖然他也投稿給那種商業性雜誌。 海明威對別人那種尖刻的攻擊態度反而帶給他許多好處。他對美國那些想破壞他名譽的人大加撻伐,毫不留情。其中一位是羅柏特.赫瑞克,他寫了一篇〈什麼是髒?〉登在十一月號的《文化人》雜誌上,批評海明威為骯髒的買辦商人。海明威寫了封信給《文化人》的編輯先生,告訴他們,他將以拳頭來對付他們,因為他們的雜誌登了那樣一篇骯髒的文章。更糟的是,他最早交往的出版商麥柯曼,說海明威常常打妻子哈德莉,以致邦比早產。又說,寶琳是里斯本人,而海明威是同性戀者。寶琳說,這一切的毀謗言詞都是因為海明威以前得罪了那位豬樣的朋友。海明威說,麥柯曼實在可憐,不值得也不忍心去揍他一頓。當然,像這種口不擇言的壞蛋本來是應該狠狠揍他一頓才是。 在這樣的火藥氣氛下,卻又傳出賈拉漢於六月間,在他們的拳擊較量賽中擊倒了海明威的消息。這消息是由丹佛郵報的專欄作家賓克洛弗特發布出去的。在多倫多的賈拉漢得知後,立即否定這項消息。海明威卻憤怒費茲傑羅不該發電報給賈拉漢。電報上說,報上所刊消息請即予更正。賈拉漢即覆費茲傑羅,而海明威責怪賈拉漢把這事越描越黑。這種不愉快的爭端後來以道歉方式平息下來。 十二月十一日,克洛斯比在巴黎自殺身亡,這件事使海明威想起了他父親的自殺。海明威說,克洛斯比是個好青年,他失去了這樣一位朋友使他十分難過。而今,慘綠少年那種莽撞的時期已過,多少友情都在虛假的爭執中分離,海明威現在要以堅實的行動與寬厚的心胸來取信於人。他現在那種才華的表現,處處使人信服,包括寶琳在內。這一點大概他自己也多次檢討而深信不疑。 五、島嶼與山谷 海明威現在對巴黎的喜愛暫時減低,而對基威士特島的喜愛則相對增加了。元月十日他搭乘波丹納號郵輪前往,儘量享受新春假日。十二月中旬派索斯帶著他的新婚妻子凱蒂到巴黎時,他們就決定一起前往瑞士旅遊。牟費的兒子派屈克害了肺結核病,他們帶他住到蒙唐納維瑪拉區的旅社裡,希望在那享有新鮮空氣,早日休養痊癒。心地善良的派索斯說:「我們都在設法使牟費一家愉快起來。朵洛賽派克不知道海明威寫過打油詩罵她,卻在《紐約客》雜誌上讚譽海明威的當仁不讓行徑。海明威喉頭痛,這回他們在一起倒比別人較為沉默了;他說他的喉頭儘是濃痰阻塞。他幾乎無法講話,當然無法解說他以前對阿爾卑斯山是多麼的熱愛。」 新年時間到巴黎,海明威有足夠的精力來為他的一本小說寫篇「前言」。這是一篇不夠嚴謹的文字,雖然所有觀點正確。他為崇愛一位藝術模特兒琪琪,在他那篇「前言」里提及她,說她是一九二〇年代的寵兒,甚至強過維多利亞女王對那個時代的影響。在赴哈瓦那途中,波丹納號郵輪在紐約停航兩天。愛達.麥克利雪在紐約的一家醫院動手術。海明威去醫院探視,並把愛達抱起來。愛達哭起來,一半是怕他的緊抱把她折成兩半。而後,他去探訪了派金斯和史屈托,他們兩個都答應初春去基威士特釣魚,再一同前往托土加旅行。六天後郵輪抵達哈瓦那。待他們返回之時已是二月初。在靠近卡雪諾的珍珠街上,湯森為他們租到一幢很精緻的大房子住。 海明威立即寫信叫亞契.麥克利雪帶愛達來這邊休養一陣。他記起當他與哈德莉鬧分離時,他深受他們的撫慰,在離婚的那個時候,他很窮,他們為他買火車票前往格斯泰德。這回他為報答他們,建議他們到島上來度假。愛達仍很虛弱不能旅行,亞契.麥克利雪則因忙於《幸運》雜誌的事分不開身。邁克.史屈托為海明威畫了一張半身像,四分之三的臉孔,著色單調,襯衫畫的是藍色。這個時期海明威不喜多言,只說他們要再往馬克沙斯和托土加去旅行。派金斯來信說,他大約在三月中旬可以加入他們的旅行行列。約翰.休曼和他的妻子約西在基威士特島過冬。約翰答應要組織一個五人旅行團,由他的朋友桑多斯做嚮導,桑多斯會駕汽艇。 對他們這次旅遊的野外生活,麥多格斯頗有感觸,因此對海明威說:「你為什麼不把這些情景統統寫下來呢?」海明威若有所思地說:「也許將來會,但是我還不太熟悉這些地方。」有一隻受海上風雨摧殘的塘鵝打他們身邊掠過,海明威說:「現在你們看看這隻塘鵝,我甚至不知道它是為什麼原因來到這裡,而且為什麼是這個模樣?」然而,派金斯認為他知道,只是要把它寫入他的文章中,待他長遠航行深有所感後,他的筆自然而然不會放過它的。 大批的灰蚊子使得他們不得不及早離開黑貂岬。他們在前往馬克沙斯的途中一路放釣線,他們的釣具有五十七磅。海明威給派金斯取了個綽號叫死小魚,因為他釣到了一條五十八磅的大魚,這個反諷的名字使大家都覺得有趣。再說,派金斯很少笑,一副死相。在托土加的頂岬角,他們決定露營休息。他們可以一直露營到有海上巡警來趕他們。東南方的海上已起風雲,海灣上有油漬漂浮物。當他們上了岸,果然海上風起雲湧。他們現在距離基威士特島才七十浬,然而他們卻覺得是到了另一個世界。古舊殘破的傑弗遜碉堡露出空洞的窗子,內戰時期軍人囚犯在這裡徘徊,他們是在監視下在沿岸散步的。 而後,暴風吹起,到處所見只有驚濤駭浪。他們鋪著破爛的草蓆在破棚子下休息,那些牆板上刻滿了名字和名字的簡寫字母。他們所能做的只是拔拔樁子拋出碼頭外,或在暴風雨暫時停息期間冒險去垂釣。布爾吉不相信他們的小船可以再回到基威士特島去,終於他們在暴風雨中過了十七天。 他們在這段期間長了海盜式的鬍子,吃了各式各樣的魚。麥多格斯一直在談回去後的工作,顯然他是在享受生活,不為目前擔憂。他們沒有水了,沒有啤酒了,而後是罐頭、咖啡、酒類、油類都沒有了,最後是一無所有,只有魚。海明威並不擔心。他認為吃魚對頭腦很好,他倒似乎願意一生都這樣過下去。他後來說,他一生中從未吃得那樣好過。在最後的幾天,有一艘豪華遊艇靠岸,使他們又恢復了文明生活的享受,有吃有喝。這艘遊艇是維克雀拉公司一位高級職員的,他名叫艾爾橘吉.詹森。本來是推派史屈托上遊艇去買些食品回來,不料船主邀請他們大家到遊艇上去大吃大喝。他們中有的是兩個禮拜來第一次把鬍子刮乾淨。他們用蠟燭油把皮鞋擦亮,穿得很整齊才到遊艇上去。當他們回到基威士特島時,每個人都是一副憔悴不堪的樣子,只有寶琳氣色不錯。海明威很驕傲地說,她是永遠不憔悴的:女人愛你的時候,她就不會有副晚娘臉孔給你看。麥多格斯打電報給他的太太說,他們已平安回到基威士特島上,他現在就要帶著愁緒回到紐約的辦公室去了。 海明威計畫離開基威士特島後前往南非旅行,經濟問題已經取得蓋斯叔叔的支援承諾。在赴南非之前,他先是回到威奧明山區去。一方面是要到那邊山溪去垂釣,一方面是想在那邊去寫一本有關鬥牛的書。六月初,寶琳帶著孩子和一位法國保姆到匹加特娘家去了。海明威去紐約接邦比。他接到邦比後,即長途驅車趕往匹加特。而後,他把派崔克留在他的外祖母處,由那位法國保姆照顧。海明威與寶琳和邦比在炎熱的氣候下驅車西行。他們越過尼布拉斯拉,到了雪裡頓天氣仍是那麼炎熱。他們投宿在旅行者俱樂部,那裡的人們並不知道海明威是小說家。後來,有人認出他來之後,大家便儘量使他在旅行者俱樂部有賓至如歸的感覺。但是,海明威生氣了,把妻兒叫回車內驅車到另一家旅行者俱樂部去投宿。他們住在蒙唐納庫克市的舊礦區十二里外的威奧明山谷旅行者俱樂部,他所住的那幢房子,空地大,有幾個小房間。管理這個地方的人名叫諾德奎斯特,年約四十,黑髮,是個瑞典大個子。他說他只有這幢房子給他們一家住。這幢小木屋在山坡松林地,西邊面向高山。海明威一家於七月十三日星期日搬入。 引起海明威注意的是那條山溪。越過山溪向東是一翠綠的台地,沿山溪有矮樹叢,山麓一帶有松林。從海明威住的小木屋望過去,五千尺高的山巒脊頂有一萬二千尺的奇峰,那是舵峰與引峰。海明威在這個山區俱樂部住得很稱心愉快。高山上的空氣新鮮,海明威的胃口也大為增加。他大部分的早晨坐在小木屋的木廊上寫作,從鬥牛雜誌上撕下大堆的畫片。有時早餐後他步行到畜欄去看伊凡.華拉士放鞍在馬背上準備騎行去巡視。伊凡問海明威:「早晨去釣魚嗎?」海明威答說:「不行,我要寫作。」他慢慢走回他住的小木屋。他的早餐通常有酒和蒜頭。他們談過話,隔了半個鐘頭後,海明威會帶著釣竿出來說:「伊凡,你害得我今天不能寫作了。我們釣魚去吧。」他後來對亞林頓說,世界上最好的釣魚地點是這一帶山溪。海明威在這裡常於午後和黃昏出去垂釣。到了八月,這裡是多雨的季節,八月前半個月只有兩個晴天。由於雨急,河水渾濁,因此垂釣的成績不佳。在這些日子海明威每天早晨的寫作成績已累積了兩百頁。一天,派索斯從紐約打電報來說,他擬於十月初前來探訪海明威,因為那時他的妻子凱蒂要回娘家。在派索斯抵達前一個星期,海明威與伊凡驅車到克倫多爾灣獵得一頭熊。十月二十一日,海明威在比林斯迎接派索斯,而後到海明威住的小木屋去。海明威在這個蠻荒之地已建立良好的人際關係,這使派索斯覺得海明威具有游擊戰的領導才華。派索斯帶了一張獵鹿的特許證,他們在長時間驅車東行之前,可以在這一帶行獵一個星期。然而,派索斯近視眼不宜於狩獵,甚至連扣扳機的技巧都不懂,當他在弄槍時,反而把鹿嚇跑了。因此,他安於欣賞風景,不再弄槍。 他們十天來在克倫多爾溪灣一帶狩獵,享用鹿肉鹿血。當他們驅車返回比林斯的時候,一路上已冰霜滿地。亞林頓已穿上了他最厚的衣服,爬往后座去。他還想跟往基威士特島去,按海明威所教給他的去嘗試一下釣魚的樂趣。海明威開車,派索斯坐在他旁邊,靠著睡袋禦寒。三十一日早晨他們的車子隆隆輾過木橋,開始爬上克拉克福克山谷,驅返小木屋去。 六、午後之死 十一月一日的晚上,他們的計畫使海明威有些戚戚不安起來。前一個晚上,他們在黃石公園睡在睡袋裡過夜,他們可以聽到溫泉汩汩之聲。第二天早晨起來,他們經由曼模斯、大林區、哥倫布區離開了黃石公園,前往比林斯。他們到達公園城與洛列之間的比林斯西面二十二里處時已是黃昏時分。兩線道平坦的碎石路兩旁有深溝。迎面一輛車子擦身而過。海明威因前燈的照射眼睛看不清。海明威一扭動方向盤,他們的福特車翻入了溝里;車子四輪朝天,海明威壓在下面。當亞林頓和派索斯把他拖出來時,大家都以為他的兩條腿一定斷了。然而,當他站起來時,只見他腿未斷,右手臂卻懸在那兒。擦身而過的那部車子裡的一對夫婦,他們是前往雪爾比的,見出了車禍,他們又把車開回來了,而後將受傷者送往比林斯醫院去。赴醫院車程約四十分鐘。海明威把受傷的手臂托在兩膝之間,坐在后座。 聖文生醫院是一個天主教護理機構開設的。海明威很高興他住的病房窗子面對蒙塔納,可以觀賞落日景色。派索斯拍了個電報給住在匹加特的寶琳。他們那部出了事的福特車,車門雖已彈出去,引擎卻還在發響,派索斯後來駕著這部車到哥倫布鎮去修理。海明威的情況較嚴重,手肘上方劃開三吋之大,骨骼交錯處已無法回復原狀,海明威痛得像頭暴躁的獅子非常不安地望著窗外。星期二派索斯去火車站接寶琳。星期四的早晨,海明威動手術,把他折斷的手接骨縫合上來。後來,寶琳對他丈夫那種犬儒學派的態度這樣寫道:「我從未見過任何人動手術像他表現得那樣若無其事,那樣子真是美極了。」 一個星期之後,海明威變得倔強異常。他譏謔地說,出版商史克瑞布納應該為他保意外險和疾病險,那樣他們就可以賺錢了。自從他同派金斯簽約後,他患過炭疽熱病,右眼球被孩子的指甲刺傷,前額被天窗劃破,腎臟生病,手指尖腫脹,臉頰割傷,樹枝刺傷腿部,現在他的主要肢體右手臂已折斷。他現在決定用左手寫字來報導他的不幸事件。他所表現的這種勇敢是表面上的,實際上他的內心非常沮喪,因為他某些重要的計畫受了阻礙。其中之一是要在聖誕節之前寫一本有關鬥牛的書,由於車禍,他這本書的初稿停留在二百三十五頁與二百五十頁之間。寶琳負責記下他口述的內容,但是海明威知道那樣還是不行。他說,用眼睛讀的東西必須用手寫下來,且要靠耳朵來辨認讀起來是否順口。他的右臂折斷,目前對他的寫作是有很大的影響。另一個計畫是非洲之行。九月里他就將這個計畫告訴了麥克利雪,他們計畫與湯森和史屈托四人同行。一個月來他聽醫生的吩咐躺在床上,甚至連在室內散步也不行。到了十二月初,海明威有些緊張了。寶琳說:「海明威真的痛苦不堪,一個月來除了睡著了之外,總看到他是一副痛苦的表情。他除了想事情以外,什麼也不能做,躺在那兒幾乎沒有移動,由於疼痛與憂慮,他很緊張,也很沮喪。唯一打破這種單調氣氛的只有信件。」 每天晚上他收聽手提收音機的廣播節目。他後來寫道:「當一個電台停止廣播時,你可以向西轉動找到另一家廣播電台還在作業。最晚的時候,你可以收聽到從西雅圖、華盛頓等地的播音……他們停播的時間是早上四點鐘,而醫院是早上五點鐘,到了早上六點鐘,你又可以收聽到米納波里斯的廣播了。」他的另一項消遣方式是與兩位制甜菜糖的工人交談,一位是俄國人,一位是墨西哥人,他們就躺在對面。他們是在一家消夜餐館裡喝咖啡時,受人莫名其妙的攻擊而受傷的,本來是要打那位墨西哥人的一顆子彈射中了那位俄國人的大腿。那位墨西哥人偶涉賭場,曾兩次腹部中彈。他不願辨認槍手,以免惹來更多敵人。來看這位墨西哥人的朋友,順便也與海明威交談,因為海明威會講西班牙語,海明威為回報他們的友善,將自己喝的威士忌酒給他們喝。 其他的探訪者海明威比較喜歡的是佛蘿綸絲修女,她性情溫和,愛好棒球,堅信天主幹預人間事務。在十月里舉行的世界棒球聯盟賽,經過她的祈禱,她說應驗了她所希望的那一隊獲得勝利。海明威喜歡看到她,聽她細聲細氣的講話。他那些躺在床上漫長的日子,就靠了與那位墨西哥賭徒交談,聽收音機廣播,聽佛蘿綸絲修女說話而打發過去了。 當他的斷臂從腫脹,化濃到醫好這七個星期中,他活得有如囚禁。他的頭髮與鬍子都長得很長,那個樣子就很像受傷的哥薩克人。十二月里,麥克利雪長途飛行來探望他,海明威卻一點也不高興,一副沉悶的愁容。麥克利雪走後,他又與那位賭徒聊天,共飲啤酒,他的臉色雖不好,神情卻很愉快的樣子。他們並不知道他是在為那位賭徒要寫一篇自傳式的小說,這篇短篇小說的標題將是「賭徒、修女與收音機」。 聖誕節時他出院了,他與寶琳到匹加特去過聖誕節。經過聖誕禮物的贈與和收受後,他又躺在床上了,仍為他這漫長的病痛事件感到非常沮喪。他現在可以在這鎮上散步了,他穿著牛仔衣褲,右臂托著一片三夾板,他的頭髮很長,鬍子也很長,這樣子給鎮上的人很不好的印象。有一天,當附近一所小學放學的時候,小學生遇見他,還以為他是流氓呢。當他走進他岳父的家,而他岳父是鎮上有名的首富之家,於是男女學童齊叫:「流氓!流氓!」並用雪球攻擊他。當他到達了岳父家的走廊上,他因虛弱與驚嚇竟然發抖起來。這件事後來他常提起,說那真是一場惡夢。 《戰地春夢》的電影版權權益,海明威只獲得二萬四千美金。這年秋天,另一件大事是辛克萊.劉易士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劉易士為表示自己的風度,特別推崇後進,於是公開祝賀史克瑞布納出版社出了兩本卓著的小說,即海明威的《戰地春夢》與吳爾芙的《望鄉的安琪兒》。這時正是美國經濟不景氣的時候,書本滯銷非常嚴重,現在有辛克萊.劉易士的鼓吹,對書本的銷售量確實是有幫助。但是海明威不領情,他說他寧可經由別人推崇他的小說,而不是劉易士。《我們的時代》那本書他是由艾德門.威爾森寫的序言。威爾森說《戰地春夢》是富有羅曼蒂克氣氛的田園詩般優美的小說。然而,海明威又怪威爾森把他說成了一個冒牌的浪漫主義者。他以攻訐的口氣對派金斯說(因派金斯出威爾森的作品,且視威爾森為當代大師)他見過許多威爾森那一類的人,也懂得許多有關性交的樂趣。 威爾森對海明威有很透徹的批評,他說海明威的小說世界是冷漠的。像〈大雙心河〉那樣富有田園背景的小說仍是充滿了痛苦。《我們的時代》所寫的也是一些苦澀的經驗。《太陽又依舊上升》包含了許外罪惡意識的痛苦。〈不敗者〉寫一個鬥牛士的失落感,更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痛苦。 整個一九三一年的春天,海明威在基威士特島忍受斷臂的痛苦。他們在那邊租了寇利的房子。派崔克仍由保姆亨利蒂照顧,他以講法語為主,但也偶爾說幾句英語。海明威的妹妹卡洛兒也在那邊,她像海明威一樣有一雙棕色的眼睛,已是二十歲的漂亮姑娘了。她是羅林斯大學的學生,常常來探望她的哥哥海明威。海明威的母親也到基威士特島來住過兩天,由寶琳陪伴她四處逛逛。寶琳的妹妹珍妮也到基威士特島來了。海明威在養病這段時期,除了用左手敲打字機寫信以外,很少寫別的東西。用一隻左手打字的速度也很慢,每分鐘大約敲十五個字母,到了四月下旬,寶琳的第二個孩子可以預測將於十一月里生下來。海明威告訴堪城的加斐醫生要為這件事作準備。五月里,他們去法國,六月至九月,他們在西班牙看鬥牛。在這段期間,他一邊旅遊,一邊努力寫他那本有關鬥牛的書《午後之死》。當他寫到十九章時,寶琳生產前的陣痛已經開始。十一月十二日,加斐醫生為她施行剖腹取子的帝王手術。雖然海明威極想有個女兒,卻又是一個男孩,體重九磅,頭髮是褐色的。他們為他取名格列戈里.漢柯克。 十二月一日,寶琳已安全無事,海明威便到匹加特的山谷去狩獵鵪鶉。到返回堪城的時候,他的那本有關鬥牛的書已近尾章。十二月十九日,這天他們搬進了基威士特島懷特赫街的房子。從法國運來的家具尚未到達。寶琳疲憊不堪地躺著;派崔克的新保姆生病了;海明威害了喉痛病。最糟的是派崔克把一瓶殺蟲劑噴到他剛出生不久的弟弟漢柯克身上,海明威問他為什麼要傷害他的小弟弟時,他驚恐地只說:「是的,是的。」十天後他又吃了一顆砒霜丸子,接著便嘔吐了二十六天。元月十五日《午後之死》終於完稿。末尾附言這樣寫道:「該書大部分於昨夜重寫完畢時難忘派崔克剖腹出生安然度過的第一個禮拜──海明威記」。不久,麥多格斯電告他很高興終於獲得了這個稿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