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傳 · 第八章 終 站
一、從獵人時代說起
一九五二年幾乎大部分的時間,海明威腦子裡所想的都是非洲之行。在這以前,有三年的時間他在海上活動。現在他嚮往山嶽。當一家馬戲團來到哈瓦那時,他結識了那位美麗的金髮馴獸師克洛賽,而能親近兩隻大熊,一隻叫奧克,一隻叫卡達。奧克是馬來熊,它的牙齒有如四歲的獅子。它會吻海明威的臉,伸出腳爪來與海明威握手。海明威曾想把兩隻熊帶到佛羅里達去,像帶家畜那樣到處走動,但馬戲團的負責人沒有答應,因為熊畢竟不是貓,它野性發作時是非常危險的。
一九五一年是海明威認為不幸的一年,這年二月初,他接獲他的妹妹桑妮喪夫的消息,他只能以長途電話安慰她。這時他的第四任妻子瑪麗正躺在床上,已發燒了一整個星期。另一件令他不悅的事是好友基安佛蘭哥於元月廿六日乘船離開了他。海明威說,他的離去,比一位朋友死了還要使他難過得多。他的感受是生離的痛苦甚於死別。基安佛蘭哥走後不久,他們撫愛了十一年的貓韋利被車子壓死了,這件事情使海明威和瑪麗委實痛苦極了,因為車子把貓的腿輾斷了兩條,在垂死狀態下還在爬行,真是慘不忍睹,於是海明威在絕望之下給它補了兩槍,這時他與瑪麗都哭了,哭得很傷心。
這年復活節是瑪麗的生日,她一個人在塔屋日光浴一個小時;瑪麗說這一天她過得非常愉快,可以說是她與海明威結婚以來使她覺得最幸福的一天。五月的第一個星期一,他們去坪納底爾瑞奧的岩岸那邊垂釣。早上六點他們聽到收音機播出《老人與海》獲得一九五二年普立茲小說獎。聽到這項消息後,海明威似乎並沒有興奮的表情。這項榮譽從一九四〇年以來他就應該有的,到現在才得到,所以他並不覺得稀奇。他以譏諷的口氣說,普立茲獎是過時獎,諾貝爾獎是無信諾獎。這時他的書頗暢銷,海瓦德預付他兩萬五千美金的版稅稿酬,加上《觀察》雜誌付給他一筆可觀的稿酬,他與瑪麗立即準備非洲之行。
在赴曼巴沙之前,海明威希望能再訪潘普洛納一次。西班牙這時仍由佛朗哥掌握,友人勸他過境西班牙必須閉口不談政治。這年六月二十四日,海明威與瑪麗登上弗蘭屈號郵輪,三十日在勒哈維里與基安佛蘭哥見面,他們從這裡前往潘普洛納,再前赴馬德里,而後轉往巴黎。而後,從馬賽轉往曼巴沙。在奈洛比他們的古巴朋友孟諾柯爾飛來與他們會合,還帶來一位白人獵手,名叫布契伐,來加入他們徒步狩獵的行列。海明威在船上吃得很少,飲點淡酒,多作體操。弗列德.賴斯送給海明威一部打字機。他寫信給賴斯說,如果他死在非洲,他的書將由他發行。如果他不死的話,那就可能不把書交給他發行。他這樣說,並沒有交代理由。在西班牙的邊界雖然沒有什麼事件發生,但海明威後來吹噓說,他差點被邊界的士兵射殺。在潘普洛納曾有他的老友昆泰納在大廣場接他們。昆泰納陪瑪麗逛街,也看了幾場鬥牛,瑪麗非常開心。
八月二十四日他們前往曼巴沙,天氣很好,船上也很乾淨。有四天從北面吹來的風,帶來秋日的涼意。埃及和蘇茲很熱,沒有風,沙漠地區夜裡卻很冷。天空星星閃爍,近處的船隻看起來非常明亮熱鬧。但是,郵輪進入紅海就遇上了二十呎高的巨浪,那是季節風的傑作。船隻在靠岸之前的一個禮拜五,舉行一次惜別舞會,一位年輕的英國水手,名叫庫克森,對海明威說,他非常喜歡海明威那篇〈佛蘭西斯.馬孔短暫而快樂的一生〉短篇小說,並說,謠傳海明威要到非洲去寫一本小說和指導一部有關非洲的電影製作。海明威聽了非常生氣,他的非洲之行主要是狩獵,並不是要拍什麼電影。當他們抵達曼巴沙時正下著雨。庫克森倚在欄杆上送別海明威夫婦。他們乘坐一輛由黑人駕駛的汽車離開碼頭。在車上海明威從口袋裡掏出文件來,以便出示給那些守路的衛兵查看。當他們看到了布契伐時,真是喜出望外,因為布契伐在這裡有農場,他們在奈洛比見過面後,布契伐先飛回了他的農場。他的農場名叫基塘加農場,靠近馬加柯斯的姆亞山區。八月最後的幾天,他們便在布契伐的基塘加農場靠山腳的地方,那一片棕色與綠色交錯的草地上架了九個帳篷住下來。住定後,他們再飛往奈洛比去採購日用品和狩獵用的服裝。裝備齊全後,再安排徒步狩獵的日程。他們在馬加柯斯取得入山證,每人繳費一千先令。每獵一頭獅子則另外計費。他們進入山區不久,遇見一個年輕人,將他的狩獵車停在路旁,站在那兒笑著說:「你們想獵一隻犀牛嗎?」海明威說,「是呀。」那個年輕人說:「好,跟我來。它就在附近。」海明威和瑪麗一行爬上了那個年輕人的狩獵車。車子轉入深草叢中,當犀牛出現時,他們下車,躲藏到矮樹叢里去。那個年輕人整個上午都在追蹤它,並射中了一條腿,現在犀牛是跛足而行。男士們都跟上去,只有瑪麗留在樹叢中守望。黃昏到來時,瑪麗有些緊張,因為她似乎看見海明威非常靠近犀牛。大概在十餘步的距離,海明威舉槍射擊,犀牛奔入荊叢中。他們循著血跡追蹤,但到了天黑便無法再辨認血跡了。當他們回到營地時,本地的男孩已為他們將營地應做的一切事情都已整理完備,令他們非常愉快。有七個帳篷扎在沙倫蓋河旁的一株大荊樹下,有一邊的河床上還有一泓流水。那個年輕的獵人說,有水的地方夜裡大象會聚集過來。大象會吼叫互相呼應。夜裡也可能有獅子來窺視帳篷。
那晚平安度過,沒有野獸過來。第二天黎明,海明威與那個叫沙費洛的年輕獵人去尋找犀牛的血跡。他們發現它死在他們昨夜搜尋的近處,它的軀體並未被野狗毀損。海明威想把它毀掉,沙費洛勸阻了他。當他們回到營地去早餐時,海明威與沙費洛已成為好友。沙費洛是倫敦人,年二十七,與海明威差不多高,但比海明威瘦。戰時沙費洛服役英國陸軍,戰後在非洲赤道軍團服役。過去三年是肯亞狩獵部的巡邏隊員,現在他負責肯亞狩獵部南區巡狩事務。
沙倫蓋河地區鳥獸很多。海明威喜愛射獵成群的野鴿、松鶴和珍珠雞,還有那木然威嚴地立在沼地上的鸛。鸛使瑪麗想起她讀書時那位瘦腿的數學老教授。照丹尼斯說,這個區域有四百頭象、十種犀牛、二十種獅子,還有數不清的鳥類。九月十五日他們在麥塞村歇腳。麥塞村的人抱怨沙費洛偷獵獅子,說他用斑馬的肉來誘殺獅子。實際上,他們拋放的斑馬肉被獅子吃光了,他們卻並未獵到獅子。
九月十九日,他們撤營,回到沙倫蓋去待了三天。廿四日他們來到一個新的遊獵區,叫無花果營地,位於納川湖的北面。瑪麗很喜歡這個地方。他們的隊友汐森去奈洛比購物,十月一日的頭一個星期日才返回。他們已在無花果營地十天了,沒有收穫,瑪麗希望他們能獵到一頭獅子。十月十三日他們撤營,驅車前往奈洛比,在那裡遇到了謝夫林,於是他與他們一起回到布契伐的基塘加農場去,到達農場後,吃了一頓愉快的晚餐。瑪麗待在基塘加農場寫一篇有關西班牙的文章,海明威則到塘甘耶卡去看看派屈克,據說派屈克在靠近約翰角的地方擁有一個三千畝的農場,那邊有喬木林和山區草地可以畜牧。海明威把頭髮剪成三分頭,頭上的疤都看得見。他在那邊寫信給基安佛蘭哥,讚佩瑪麗為他安排這次非洲之行,是具有眼光的旅遊計畫。
二、烏干達之行
一九五四年元月八日,星期五,十八點過一刻,海明威一家在基瑪納的營地過得很平靜。
他們在非洲這些日子來,很少有過這些平靜的黃昏,因為他們一直在狩獵旅遊中。再過兩個星期,他們又要起程到比利時的剛果殖民區去旅行狩獵。洛伊.馬雪飛來加入他們的行列,瑪麗非常高興。他們計畫十五日離開基瑪納,在安波塞里住一晚,而後到卡耶都丹尼斯那邊住幾天,再到奈洛比,最後在奈洛比重整他們的行裝,便從奈洛比出發前往剛果。
同時,海明威獲得一份工作。丹尼斯是基瑪納沼澤區的管事,委派海明威做模模救護中心的救護員,兼負巡守的責任。雖然這份工作的意義是讓海明威覺得他已參與非洲巡守野生動物的實際活動,卻也真的賦給他逮捕、搜索和處置違反規定的狩獵者之權。這一職務使他覺得光榮,也覺得很刺激,因為遇有獅子或豹子損壞農作物而有人提出抗議時,他便要前往查明,據實報告管理委員會。有時他會在路上瞧見半頭野獸的軀體,他說他必須嚼著菸草以壯膽。廿一日他們與洛伊乘坐飛機,從西奈洛比向西南飛往無花果營地。這天下午當他們向西飛行在西倫吉提的上空時,海明威指出一九三三年十二月他的第二任妻子寶琳曾在那兒殺死她心愛的一頭獅子。這次他們是飛行參觀非洲大狩獵區。第二天,他們再往北飛行,經過湖區,降落在奈安沙河岸西北面的安底比。這時天色已晚,他們就在安底比休息。瑪麗拍下了許多照片。第三天,他們看到了白尼羅河,在綠色的風景地帶上有如一條白練。轉往西面是維多利亞尼羅河段,在這裡瑪麗可以拍下慕青山瀑布的秀麗景色。洛伊將飛機環繞瀑布三匝,以利瑪麗拍攝照片。當第三匝環瀑飛行快完成時,突然之間有一隻朱鷺闖入飛行軌道。洛伊降低機身好讓朱鷺飛過,但飛機觸及了一條電報線,而撞向峽谷,折壞了螺旋槳和機尾。洛伊瞬即飛離瀑布,轉向無障礙物的河堤去,儘量升高飛行,卻失去控制,設法尋找可以降落的地方。他們在瀑布西南三里的地方猛的著地。機身撞入荊樹叢中。洛伊呼叫大家趕緊離開飛機。海明威夫婦縱身一跳,將生命交給了烏干達那有如岩石般堅硬的泥土,什麼也顧不得了。不久之後,飛機一聲巨響,然後一片死寂。飛機爆炸後,洛伊將身邊攜帶的無線電天線架好,在未起火的那節機身里,聽到他在說:「勞動節,勞動節,勞動節,請回話。維克托情人號在慕青山瀑布南南西三里處失事。無人受傷。請速救援。」他重複說著那幾句話,打開收聽器,卻沒有人回話。他們在濃密的矮樹叢中聽到了野獸的吼叫聲。瑪麗驚恐不已,他們叫她躺著不要動。海明威躺在那兒有好幾分鐘脈搏沒有跳動,當脈搏恢復跳動時,發現是每分鐘一百五十五次之多。瑪麗胸部痛得很厲害。海明威的右肩已經扭傷。洛伊.馬雪不知情,卻說「無人受傷」。他們儘量往一個小山頭爬去,那裡有許多已沒有電線的電杆樹高聳入雲。這天下午陰冷,海明威去撿拾一些木柴來生火。他們從小山上可以看到河流,那兒有河馬和大象。那天晚上,瑪麗穿著汗衫和雨衣睡得很熟。海明威和洛伊則在火旁打盹。
天一亮,洛伊就到瀑布那邊去做了一隻巨箭插在墜落的飛機那兒,做為信號。海明威則去撿拾木柴。當他在拾取木柴時看見河上有一條白色的船。他和瑪麗揮動他們的雨衣,想引起船上的人注意。結果,船上的人似乎沒有看到他們。大象很近,似乎要奔跑了。他們非常失望地看到那條船在一個登岸拴住了,船上的人一個個登上了岸。他們再揮動雨衣,大聲的喊叫。這次他們似乎是被注意到了。一群本地人爬上山來。瑪麗跟他們先到船上去了,海明威則留下來等洛伊回來再走。這條船是一個印第安人租給一位英國外科醫生的。當海明威和洛伊來了時,那位印第安人堅持要另外收取他們一百先令的費用。那天傍晚,他們到達了亞爾伯湖,再往東行,抵達布底亞巴,在那裡有一位叫威廉斯的警察說,有人報導海明威和洛伊已因飛機失事遇難,無人生還。後由警署的飛機想將他們送往安底比。不幸的是,這架老爺飛機在起飛時便墜地起火了。火勢燒到了瑪麗的窗口,瑪麗解開了安全帶,好不容易她找到了機門。飛機一下震動,洛伊猛力踢破一個窗口,於是他和瑪麗逃了出來。海明威則從機翼上跳了下來。兩天之內,他們兩次飛機失事而能逃脫劫數,可謂不幸中之大幸。
海明威在飛機墜地時頭被撞破,裂口從頭部左側劃到左耳根部位,流血很多。瑪麗則膝蓋跌傷,非常痛。他們坐上威廉斯的警車到馬森地去治傷。海明威說到馬森地的這段路是他一生中最長的一段路,瑪麗也有同樣的感受。在馬森地的鐵路旅館,既無食物,又不安靜。海明威夫婦好不容易在房間裡靜下來,吃了幾片麵包。他們兩個人都不覺得餓,海明威似乎咳嗽咳個不停。
第二天早晨,瑪麗打電報給她的父母。全世界的人從報紙與無線電似乎都知道了他們已經生還。一位醫生帶來了繃帶,他們租了一輛汽車,雇了一個司機,驅車前往安底比。他們要在滿布塵土的路上驅車一百多里。後來的幾天,海明威需要很大的勇氣來度過,因他的外傷使內部發生變化,他的一隻腎臟出了問題。他常嘔吐,他的腰骨部位紅腫,頭部破裂的地方腫得像雞蛋。星期二的正午,他的兒子派屈克從達沙倫飛來,帶來一萬四千先令,迅速交涉為他的父親安置在一個非常安靜的地方,這使海明威非常高興,也對孩子的這份孝心非常感動。星期四那天,洛伊馬雪開車把海明威送往奈洛比去。派屈克和瑪麗第二天才坐飛機到奈洛比。從這次旅行開始算起才九天的時間,就遭遇了這許多磨難,似乎是經過了一千年之久。從全球各地拍來慶賀生還的電報時刻都有。海明威躺在床上都一一閱讀了。這時他仍未脫險,除了確定他沒有腦震盪以外,他的傷勢,包括肝臟與腎臟都有問題;左眼暫時喪失視力,左耳的聽覺也暫時喪失;右臂與右肩扭傷得很厲害;左腿的肌肉也嚴重受傷;臉部、手臂和頭都有一級燒傷。他總是幽默地告訴記者,他的傷勢沒有好轉。實際上是他的傷勢並沒有惡化。到了二月初,大概是由於頭部被輕微震盪過,使他患了很容易哭泣的毛病。經過幾個月的療養,病情穩定後,按他自己的意思轉往馬德里去繼續醫療。在馬德里那段時日,他嚴格守尚安馬蒂納維提亞醫生的吩咐去做,每天做做體操,吃定時定量的食物,不許喝酒。離開馬德里後,他回到哈瓦那,仍然由醫生照顧,過著很有節制的生活;每天閱讀一段時間後,小睡幾次,大部分的時間在看海。這段時間他很少提筆了,甚至連信也很少寫。按理哈瓦那是他的家,因為他在這裡建造了他喜愛的家園,但是經過十三個月的離開後,現在回到哈瓦那,他卻又在想著他另一個家──他非常懷念烏干達。
三、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海明威有李爾王的外貌和一臉白鬍髭,他剛過五十五歲,並不服老,他要恢復他的健康,不管是在體力上與精神上,他都這樣熱望。他告訴比他年長的布倫森說,沒有什麼比青春與愛更重要的了;每天醒來最重要的事是你這天能表現什麼樣的生命力,去明了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做一個作家,名望是一回事,而能寫下千古名著又是另一回事。但是,海明威要寫下千古名著這件事已夸下了海口。他說,在烏干達飛機失事這件事只是把一個倔強的老頭摔得更加倔強,而更能真實地活下去。他在最危險的時候所想到的就是他的小說。
一九五四年初,各地傳說海明威已被列為當年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他起初懷疑這樣的傳說,後來他說,如果他真的獲得了這筆為數不小且又免稅的獎金的話,他要買一部豪華轎車,並且好好享樂一番。從相反的一面來看,他又覺得很危險,他說:「所有得過諾貝爾文學獎的,大多數是在得獎之後再也寫不出值得一讀的東西。」這情形似乎是在說這年八月印行的福克納的小說《寓言》。這本小說海明威讀後,覺得寫得太不自然,十分蹩腳。春去秋來,這年海明威的運氣好壞參半。他在國際遊艇俱樂部過五十五歲生日。瑪麗剛從海灣港回來,她是到那邊去安頓她的父母。這年夏天他只寫了些信,沒有創作小說。入秋以後,他根據在非洲的那些經驗,他寫下了一系列的短篇小說。其中有一個故事可以發展為長篇,只要他把他們在非洲每日行獵的事情記述下來就可以了。他說這樣一個故事,林亨會喜歡。林亨是華盛頓首都區本地人,是海明威的一位知交。林亨最近從歐洲回來,在美國陸軍參謀大學任職。這所參謀大學在維吉尼亞州諾福克郡。由於脫腸症使他不方便活動,於是林亨決定住進醫院去醫治他的脫腸症。十月下旬有一天,一位護士對他說:「將軍,你有長途電話。」另一端的聲音林亨辨別出來了,絕對不會錯,那是海明威打來的長途電話。
「林亨,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獲得了那玩意兒。」
「什麼玩意兒?什麼東西?」
「瑞典那玩意兒。你是知道的。」
「你是說諾貝爾文學獎嗎?」
「是呀,」海明威說,「你是我第一個通知的。」
「好極了,」林亨說,「恭喜你啦。」
「我早就該得的了,」海明威說,「我想叫他們取消好了。」
「別開玩笑。你千萬不可這樣做。」
「好吧,也許就不吧,」海明威說,「可得到三萬五千美金呢。你和我可以好好利用這三萬五千美金享受一下。林亨,這是件大事,你快來我這邊,幫我安排一下。」
林亨提起他的脫腸症要開刀的事。
「嘿,林亨,」海明威說,「那也不要緊嘛。你快來我這邊。別讓那些醫生絆住了你。」
「他們已絆住了我,」林亨說,「他們做的好事,叫我用手托著那東西在走廊上行走,我就是這樣來跟你接電話的。」
「好吧,林亨,」海明威說,「我真的告訴你,我是不會到那邊去領獎的。我會寫一篇東西叫他們去宣讀。如果你得了諾貝爾獎,你該說些什麼樣的話?」
一九五四年十月二十八日,瑞典官方正式宣布海明威獲得這年度的諾貝爾文學獎。這時海明威才決定要很禮貌地來對待這件事。在芬加的慶典中,記者布瑞特從紐約來電話,要求採訪他。
「你是否能列出幾個作家,他們必須是在一九〇一年諾貝爾獎設立之前的作家,並且依你的評審標準,他們都是應該獲得諾貝爾獎的?」布瑞特問。
「嗯,」海明威說,「做為一個諾貝爾獎得獎人,我不能不遺憾地說,就美國作家來說,馬克吐溫和亨利.詹姆斯都未能得這個獎。還有些未得這個獎卻更偉大的作家。我尤其高興今天這個獎會頒給美麗的作家伊莎克.丹妮蓀,或是頒給布倫森,他們一生都寫得清晰簡明。我更高興這個獎會曾經考慮過頒給卡爾.桑布格……我非常尊重瑞典學院的決定,我是不應該說這番話的。而任何一個榮獲這個獎的人……都必須謙恭。」
「呃,」布瑞特說,「我認為你說得很對。」
「你認為我說得對,是嗎?」
「我認為你說得很對,」布瑞特說,「你太好了,我很喜歡你,海明威。」
海明威放下電話,擦擦額上的汗珠,回到慶祝會上去。後來,他解釋說他本來想對三個前輩作家說些感佩的話,因為他們一生都非常勤奮地工作。他對諾貝爾獎評審委員會的評語不太滿意。評語說他是「特具現代描述手法,創造強有力的一種風格」,又說他早期的作品是「野性的,憤世嫉俗的,冷漠的」。又批評海明威的作品是「英雄主義的悲憫情懷」;「對人生具有警覺性的描述」,十分感人;「主要的情節是具有危險性與冒險性的愛情」,非常動人;「以個人從事生與死的暴力行為,儘量做到人性善良一面的發揮。」這樣的批評使海明威非常不悅,他認為他的小說並非這樣。
諾貝爾獎宣布兩天之後,他對查爾士.史克瑞布納說,這件事總算過去了。這件事干擾了他的工作,也干擾了他的私生活,招來許多無意義的外界接觸。三萬五千美金可以為他解決許多債務問題。特別是從李賽繆那裡所借的款已拖欠很久,如今可以償債了。至於那高雅的金質獎牌,他還沒有確定要怎樣處置。葉茲稱那金質獎牌為「瑞典恩物」,海明威希望把這東西變成真正「感恩之物」,於是他決定把它送給伊沙拉.龐德,以報答龐德給他在文學上的指導。但是,他又認為應該還有更好的處置才行。在芬加時,他把它暫時藏在一個秘密珠寶盒裡。最後他把它供奉在古巴聖地牙哥聖母的神壇上。
十一月他接獲駐瑞典美國大使約翰.卡巴特的來函。卡巴特從報紙上得知海明威因健康關係不能親自前往瑞典領獎。如果這是實情,他將代為領獎。諾貝爾基金會董事史泰爾希望海明威準備一份受獎演說詞,以便在頒獎時宣讀。海明威的受獎演說詞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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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皇家學院評審委員們,各位先生,各位女士:既非言詞,亦非文字可以表達我要感謝諾貝爾基金會諸公慷慨頒給我這個獎。每個作家都知道還有許多偉大的作家沒有得這個獎,所以接受這個獎的作家無不謙卑以對。那些偉大的作家不必一一列舉他們的名字,在這裡的諸君都可以按自己的良知作一表列。在這裡我不可能請我國的大使在宣讀我的演講詞,而能把我心中的話一一說出。一個人所寫的東西一時是不容易為人所賞識的,就這一點來說,我很幸運。但是,這點成績是否長久被人承認,將來終究會證實的。寫作可以說是一種孤寂的生活。基金會給予作家的只是減少作家的孤寂感而已,但我懷疑他們是否能有助於一個作家作品的進步。如果作家遷就群眾,逃避孤寂,他的作品常會降低水準。如果一個作家孤寂地工作,而他又是一個夠水準的好作家,他一定會寫出永恆的作品,雖然不是每天都那樣。一個真正的作家,每本書都是新的創意,他所一再嘗試的是他未曾表達出來的東西。他要經常去表達他自己未能表達出來的東西,或是別人想要表達卻又失敗過的事物。然後,終有一天,如果他運氣好而獲得成功。文學作品本來就是那麼簡單,只要以不同的方法表達得完美就行。由於過去有那麼多的偉大作家,一個作家不得不努力去超越他們,這種超越不是別人可以幫助他的。對作家這件事我已說得太多了。一個作家應該是寫他所要說的,而不是說他所要寫的。我在這裡再度謝謝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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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訴羅柏特.曼寧說:「獲得諾貝爾獎我自然引以為榮。但是,在得獎之前我一直寫得很好。如果說得獎之後就寫不出書來,我寧可不得獎。」曼寧是十一月十七日來訪問他,為《時代》雜誌提供封面人物特寫。海明威很厭煩記者們的訪問,他為逃避干擾,他帶瑪麗到海岸去垂釣。一九五五年前五個月,海明威仍然忍受著干擾的痛苦。這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他想早點睡,沒有喝酒,第二天早晨醒來,臉上發紅,胸部也發紅,看起來像是丹毒又發作了。兩星期後,他告訴查爾士.史克瑞布納說,他的健康情況不佳。在飛機失事後,他背上經常刺痛。一九五六年二月中旬,瑪麗的母親去世,瑪麗前去為母親料理喪事,留下海明威單獨在海灣港,海明威這時特別感到寂寞。四月六日上午十時許,當他正在寫作的時候,四個普林斯頓大學二年級的學生來訪。他向他們解釋說,他必須靠寫作來謀生,要他們到游泳池那邊去等,他要完成他這天的工作進度後才能與他們交談。但是,他又怕引起來訪者的不安,於是他穿了件襯衣去與他們交談。那天下午,四位學生中有三人非常愉快地離去,另一位則遲了許多個鐘頭也不走,後來打開他的手提箱,將一捆手稿交給海明威,直到午夜才離去。他是文藝創作班的學生,海明威為他批改了三篇短篇小說後,交給他二十五美元做為返家的車資。兩天後,一位年輕的教授從水牛城來,名叫弗拉塞.祝,多年來以研究海明威為他的主要工作。海明威在陽台上接待他。後來,祝教授寫道:「海明威是個大個子,穿著卡其布短裝和舊襯衫,頭髮和鬍子都已灰白,臉色紅潤。他與我握手,歡迎我,起初似乎很尷尬,因為他把我視為一個重要的人物。」後來,海明威把弗拉塞帶到一樓的房間,又帶他到游泳池那邊去。這時,他說起話來較為自然而不拘束了。弗拉塞認為「海明威是個很好相處的人,說話與動作都慢吞吞的,態度也非常溫和。」他發現海明威現在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海明威說:「我雖然經過了幾次的離婚與再婚,我仍舊儘可能做個天主教徒。」他提到安德列神父:「他每天為我祈禱,我也為他祈禱。我已不再為自己祈禱,也許這樣我是要使自己更加堅強起來。」
這些日子,海明威由於缺少運動,體重增加。為了避開訪客,他帶瑪麗去旅行。五月四日他回來時,體重減至二百三十磅。於是,他又有精力開始工作,他繼續他那本有關非洲的書,現在寫到了四四六頁。他抱怨他的背痛,也抱怨左眼視力太壞,左耳仍聽不見。他對《老人與海》製成影片的計畫不表意見。由於他的健康情形不佳,他對什麼事都讓瑪麗去作主。這年八月,電影製作的技術人員已將《老人與海》中那條大魚的某些鏡頭設計妥善。這時海明威的精力似乎恢復了許多,他又開始他的寫作計畫了。為了保持體力,他仍然認為拳擊練習是最有效的方法。在娛樂方面,他對鬥牛的興趣不減當年,十一月十七日,他去參加哈瓦那運動場頒給他鬥牛榮譽勳章的儀式,實為不智之舉。在電視攝影水銀燈下流了兩小時的汗,而後在夜裡的冷空氣中受涼而感冒。兩天後,他的右腳腫脹得像個足球,嚴重影響了他右邊那隻腎臟。另一隻腎臟和肝也很快就受到影響,有腎臟炎和肝炎的症狀。十二月二十日至一九五六年元月九日,他一直躺在床上,但在十二月三十日後他在床上寫他那本有關非洲的書,也偶爾閱讀書籍。這些事是他從烏干達飛機失事以來各方面的概略情形。雖然他繼福克納之後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健康方面也有進步,可是他內心某些問題卻無法解決。
四、回 顧
一九五六年初海明威仍躺在床上。他的紅血球數量還算正常,瑪麗則患有貧血症。《老人與海》的影片製作,因九月里的辛勞並未捕獲巨大的馬林魚,而無法正常作業。他們在談論到秘魯卡波布蘭哥去捕馬林魚,據說那邊的馬林魚平均重量都有一千公斤,要去那邊弄一條來充作海明威小說中的馬林魚。
秘魯之行準備在四月下旬時起程,海明威把他那本有關非洲的書,近九百頁的手稿,用玻璃紙包好,擱起來。雖然到秘魯去的那段時日不能寫作,會使他感到有如過野蠻人的生活,他卻並不希望在這個春天殺害任何的生命,當然也不希望自己受到任何的傷害。三月里,海瓦德曾帶導演弗列德.辛尼曼來看他,海明威對演員的挑選有所建議,演小孩的那個角色,他認為太瘦,而演老人的史賓塞賽卻嫌胖了點,但他是個夠份量的好演員。海明威寫信給華賴士.梅耶說,他不想再參與電影的製作計畫。
但是,為了捕魚,他還是飛往秘魯去了,同行的還有瑪麗、格列哥里奧和亞古爾斯;他們在那邊捕魚的工作,從早晨開始一直進行到下午,每天都這樣。整整兩個星期過去了,一條馬林魚也沒有看見。有一次他們看見一隻禿鷹沿海灘走著,嘴上含著一隻死塘鵝,好像沒有重量似的。夜裡海明威品嘗秘魯酒。海上風浪很大,但到了第三個星期,他們的運氣也來了,海明威和亞古爾斯各釣到了兩條馬林魚,可是都未達一千磅。海明威的背現在可以挺直得起來了,他很高興能在八分鐘之內,將一條六百八十磅的馬林魚拖到岸邊水域來,讓它作無數跳躍的表演,給攝影師拍攝鏡頭。
五月下旬回來時,他說他的體重已減至二百一十七磅,已達健康標準,他今後要好好計劃活久一點,活得有趣一點。瑪麗的健康也有增進。海明威這次秘魯之行,除了對健康有些增進外,可以說是浪費時間。那些混蛋的電影工作人員白白浪費了他寶貴的生命中幾個月的時間。唯一的補償是華納電影公司付給了他一筆為數不小的津貼,還有《觀察》雜誌刊他一篇三千字的稿,付給了他五千美元的稿酬,倒令他很滿意。
在他過了五十七歲的生日後,這年八月他放開工作,準備歐洲一行。瑪麗的貧血症仍未好,海明威希望歐洲之行,將會因良好的氣候有益於她的健康。他們在紐約住了兩個星期,是借住布瑞特的房子,不住旅店是為了避免訪客。林亨將軍從華盛頓飛來紐約與他們小聚。海明威交給林亨一份戰時故事的打字稿,告訴他,故事裡已把林亨寫成一個永垂不朽的人物。林亨讀完故事後,卻並未發覺那個人物永垂不朽的事跡在那裡。
當法蘭西號郵輪起航的時候,海明威夫婦設法避開了記者的追蹤。但是,海明威立刻被他的老友歐文.史東認出來了。史東是帶著妻子去義大利旅行,也是為了要開始寫他的《痛苦與歡樂》長篇小說。
九月里他們回到馬德里去回顧一下往日情懷,這時這裡不像巴黎,如今已是秋雨淅瀝的季節,雖然下雨,然而西班牙的秋天很美。十月十二日就是鬥牛的大慶典要開始了。海明威一直是受西班牙人歡迎的人物,而今更是對他極為尊敬,有成千上萬的人為他買鬥牛票,群眾到處對他歡呼,他真像到了故鄉一般,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海明威去探訪了一位醫生小說家納西。納西已年邁,且躺在病床上。海明威帶了襪子、汗衫和一瓶蘇格蘭威士忌去看他。三年前納西過了八十一歲時尚在寫作。海明威對他說,他應該得諾貝爾文學獎。當納西八十四歲差兩個月去世時,海明威參加了他的葬禮。在納西的葬禮前不久,海明威買好赴曼巴沙的船票,準備到那邊去徒步狩獵六個星期。由於納塞【註:埃及總統(1956-1970),1956年宣布將蘇伊士運河收歸國有,造成第二次以阿戰爭。】封閉蘇彝士運河,到那邊去的手續變得非常複雜。航行非洲的船隻必須繞好望角行駛,到曼巴沙要延後到達時間數星期之久。另一個問題是海明威的健康狀況不明確。雖然瑪麗的貧血症有好轉的現象,但是十一月里她又患了胃炎和大腸炎,她不得不依賴麥底納維提亞醫生的照顧。醫生也一再要求海明威要再作健康檢查。他兩眼視力茫然,鼻子又患流血症。他的血壓為210/105,已相當的高。他的肝功能不強;螢光鏡顯示大動脈附近有腫脹現象,這個病症是海明威在秘魯捕魚時所引起的。
麥底納維提亞醫生為海明威節食減肥,叫他戒酒,禁止他的性行為。他告訴海明威不要前往非洲了。海明威說不管任何情形他都要再去一趟非洲。他以前也哄騙過醫生,但這次可能是他最後的一次非洲之行。由於航線的封鎖,海明威只好在巴黎重溫一下過去情懷。在巴黎由謝瓦茲醫生照顧他的病情。他們在巴黎常去逛書店或畫廊,偶爾約老友晚餐,但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公寓裡。瑪麗寫信告訴派屈克,海明威對節食非常厭煩,這件事簡直使他緊張、飢餓,也使他生氣。元月下旬,在佛蘭西斯郵輪上,海明威由曼尼爾醫生照顧,經過六天的藥物治療,他的血壓下降接近正常。海明威決定待在船上,作西印度航行。
一九五七年整個春天,海明威情緒低潮。當大西洋月刊請他為他們寫一稿時,他答應寫他與費茲傑羅相識的事情,標題擬的是「我第一次遇見他的情形」。他發現回想過去雖然容易,想要寫出來卻非常困難。結果他沒有完稿,而另外寫了一篇短篇小說〈一個小人物的歷史〉,寫一個老酒鬼在一次拳賽中被人打瞎了眼睛的悲劇。海明威說:「這是個好故事。」如果他果然這樣認為,那麼這時的海明威就江郎才盡了。
一九五七年夏天,龐德在義大利受人指控犯叛國罪,麥克利雪帶給海明威消息,告訴他關於艾略特和弗洛斯特援助龐德的計畫,要海明威到華盛頓去與弗洛斯特會合。海明威由於健康不佳沒有去,他寫了一封很長的信給弗洛斯特,叫麥克利雪帶去,並準備寄一千五百美元給龐德,以應他們父女在義大利生活所需。
一九五七年被海明威斥為混蛋的一年;整個春季在下雨,夏季則熱死人。他的兒子邦比在哈瓦那做投資顧問毫無進展;他自己則患肝炎,躺在床上兩個月,什麼事也不能做。整個秋天他的另一個兒子格雷哥里在生病;這個秋天瑪麗的母親又病倒了。丹尼斯從非洲來到古巴,連海灣溪的魚都不知去向,溪里空空的,令人失望極了,這是當地二十年來最差的情形,他只捕到兩條黑色的小馬林魚。從這年古巴的政治局面也不穩定了,在他的住地芬加,有巡警藉故進入,任意槍殺了海明威的一條狗。雖然海明威保持緘默,然而以後在極權統治下,生活愈來愈難過了。不如意的事情相繼而來,甚至這年九月海明威去紐約度假也令他失望。在紐約看了一場乏味的拳賽;在洋基運動場看了兩場球賽;在二十一號俱樂部晚餐,已看不到往昔那樣的表演了,而當他回到古巴時,他收到的稅單居然高達四萬一千美元。十二月初,古巴氣候變得怪異,早晚氣溫相差華氏五十度以上,暴風雨每天從南方吹來,海上再也不見魚類。在波拉市失業和飢餓的人愈來愈多。同時,哈瓦那看起來越來越像邁阿密海灘。「我不知道要到哪裡去,」海明威憂傷地說。
然而,芬加暫時還是他寫作的好地方。從一九五七年秋到一九五八年春,海明威在這裡還寫了一本新書,那是敘述他一九二一年至一九二六年期間他在巴黎的生活情形。在寫這本回顧的書時,間或也寫《渡河入林》,那是他十年前就已經開始寫的一本書,原名「伊甸園」,寫寫停停,停停寫寫,直到這年九月才完成,約二十萬字的初稿。初稿完成後,他還在找時間修改。他把一九五八年春完成的那本回顧文集交給了出版社先行付印,也希望巴黎版本能早日出書。但瑪麗對這本書的前三章非常失望,因為裡面全是費茲傑羅、艾略特、朱楚德.史坦茵和伊沙拉.龐德他們的事情,很少他自己的事情。但是,海明威說,他喜歡把朋友的事情記下來。
五、六十歲老人
海明威年過六十歲時,他決定要過得有樂趣。五十九歲那年,他過著嚴肅的寫作生活,而且又嚴格遵行節食,現在談起來,他說那是「全在工作,沒有遊樂」的一年。要過得有樂趣,並不是說要放棄寫作。他認為這令人「膽寒」的世界,從他每天觀察的結果,「唯一可做的正事」就是寫作。他覺得他的生命愈來愈接近終站了,他不能浪費一個小時,古巴似乎不再適合他寫作與遊樂了。他說,他有辦法的話,他不再在古巴過另一個夏天。經過了怪異的暴風雨的冬天,轉入春夏,熱浪又將侵入;海上有浮油,白天像是處在電爐中,晚上並不比正午涼快一點兒。
他嚮往西部山區的清涼空氣。羅德.阿諾德為他在那邊覓得了一座房子,海明威邀請貝蒂和奧圖同往。瑪麗和貝蒂飛往芝加哥,她們的丈夫則於十月初去與她們會合。汽車滿載行李,海明威陶醉在那鄉野風景里。他們越過愛荷華、那布勒斯加和溫奧明,他們一路上辨認各種鳥類和動物。海明威堅持在小鎮的雜貨店停車,買些蘋果、奶酪和泡菜下酒吃。他們沿途聽收音機報導世界棒球聯盟的比賽實況。唱國歌時,海明威總是脫下他的布帽,放在胸前,表現出一副愛國人士的樣子。在愛荷華州他們特意驅車經過寶琳出生的地方,和海明威的曾祖父於一八五四年定居的地方。
在那布勒斯加一個小鎮上,他們停下來吃牛排晚餐,這是該地區唯一的一家餐館。女侍應生說:「我們經理的孩子說,這位大鬍子陌生人是個名人。」海明威問:「我是誰?」孩子們齊聲說:「你是布爾.艾維斯。」他頗覺有趣。第二天早晨早餐時,他告訴他們他是誰,並且為他們在菜單上親自簽名。在溫奧明雪利登一家餐館歇腳,他們是路過那裡。所有的人都在看電視上的世界棒球聯盟的比賽。其中有一位環顧左右,以一種怪異挑逗的口氣說:「嗯,瞧,誰會想到他就是海明威。」在這以前海明威也遭遇過這種情形。不一會兒,他被人群包圍起來,有的拍拍背,有的與他握手。在克川市他受朋友熱烈的接待。他在克川市也主動地邀約了三位朋友,一位是波蘭翻譯家茲林斯基,由於他的翻譯《非洲的青山》,使海明威獲得波蘭文協贈獎一千美元。另一位是《戰地春夢》的電視製作人亞倫.賀契納,他們那幾天朝夕相處,愉快地交談,並驅車前往一個天主教團體去參加他們的活動,答覆那邊的學生有關他寫作的某些問題。另外還有一位是賈利古柏,他是《戰地春夢》的男主角。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海明威帶了一隻烤鵝,兩個圍爐烤火,一邊吃烤鵝下酒,一邊暢談,度過了一個美麗的下午。賈利古柏說,他已聽他妻子的忠告信奉天主教。海明威表示贊同,因為他在二十年前就是這種情形,如今他仍然深信天主無疑。
古巴的情形使海明威擔心,他希望古巴的政變會為古巴帶來安定。他們三月中旬租了一部汽車由賀契納駕駛,離開了克川市,遠達奧爾良,而後在鳳凰城停下來,開了一張五萬美元的支票,決定買下克川市後山區山頂上那幢房屋,因為房屋的主人在鳳凰城。他們在鳳凰城又與他的畫家朋友瓦多.匹亞斯夫婦見面了。他們後來一起飛回哈瓦那過復活節。在哈瓦那短暫的逗留期間,海明威與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見面了。他們談及一些婚姻道德問題,也談及海明威在烏干達飛機失事的情形,以及他的病況。海明威說:「如果一個人少了一隻腎還可以活,但是沒有了肝,那就活不成了。」他們也談及寶琳的死因。海明威說,有天晚上,他在哈瓦那接到寶琳的長途電話,告知他們的小兒子大麻煙的事,他很生氣,在電話中責備了她幾句,她也很生氣地掛斷了電話。就在這個晚上寶琳心臟病發作死了。為了這件事,海明威自責很深。海明威過了六十歲的生日後,又努力趕一批稿,準備用這筆稿酬赴西班牙看鬥牛。這年馬德里的氣候很壞,他們抵達馬德里後,瑪麗感冒了。海明威跟他的朋友在一起就會忘記他身上各種疾病的痛苦,這樣反而加重了他的病。瑪麗不喜歡馬德里,很想回古巴去。這個夏天忍受著疾病與應酬的痛苦,但是海明威卻玩得很開心,決定要到十月中旬才離開西班牙。海明威在這個夏天雖有許多寫作計畫,卻並沒有寫什麼東西,可以說這個六十歲的老人,這年太多的遊樂害了他的健康與寫作。在十月下旬獵雁的季節,海明威夫婦回到了美國克川市他們新買的那幢房屋,海明威把它視為他們的新家。他要在這裡好好運動,以恢復健康。
六、最後的旅程
海明威想恢復健康的計畫實行得很好。然而,一九五九年的夏天,危害他健康的事多過他自己所知道的情形。在巴黎利茲停留時,因坐在較通風的地方而受涼,患了重感冒。他害怕這次感冒會影響他的腎,因此,在他登上自由輪的時候,他還在吞服藥丸。他為了表示對瑪麗在旅次中的疏忽心有不安,而為她買了一個鑽石別針,但是他對她批評他的某些不當行為,仍然孩子氣地對她生氣。他舉出她對他用了一些不恰當的形容詞,諸如不慈和的、不體貼的、自私的、笨拙的、寵壞了的、缺乏觀察力的、自我中心的孩子氣,以及喜愛群眾捧場的毛病等。從各個角度來看,他是有了這些毛病,但是他不承認。
大部分的時間在風浪中航行也是感冒的原因。他的體溫升高,有發燒的現象,頭也覺得暈暈的。有個叫透因布爾的男士給他一封短箋,說他在巴黎是為寫費茲傑羅傳搜集資料,要求海明威是否可以按他的記憶談談費茲傑羅。海明威的手提箱裝的巴黎回顧文集中,就有三章寫到費茲傑羅的事,但他不願將他所知告訴一個陌生人。十月中旬某天,他去午餐,在船上酒吧間飲酒,約透因布爾一談。透因布爾的印象是這位老人白鬍髭耀眼,白眼球充滿血絲,談了許多話,卻對費茲傑羅的事沒有透露什麼,對他搜集資料毫無助益。
到了紐約,由賀契納帶他到賓芬尼借給海明威的那間公寓去安頓住宿。賀契納發現這時的海明威嘮嘮叨叨,非常關心瑪麗是否喜歡他買的那個鑽石別針。瑪麗曾請芬尼和賀契納他們在紐約找一間隱蔽的雅房,以便他們隨時到紐約來不受干擾。現在他們住在東區六十二街一號四樓,在尼克波克俱樂部對面,側面可以望到中央公園。海明威說這地方美極了,非常安靜,是可以捕捉靈感的地方。要住在這裡是瑪麗的主意,不是海明威的想法。海明威要回到古巴老地方去,而後還要帶他的鬥牛士朋友去看他在克川市的新居。十一月三日,他把他那本回顧文集交給查爾士.史克瑞布納的出版社,並附上幾句話,請他們將最後校稿寄到克川市去。而後他帶著他的朋友安東尼奧和沃丹尼茲向南飛去與瑪麗會合。
在哈瓦那機場有拿著旗幟的群眾在那裡歡迎他回家。記者問美國人對卡斯楚越來越冷淡,他有什麼感想。海明威說他對這件事覺得很遺憾,由於他在古巴住了二十年,他自認已成為一個真正的古巴人了。為了證明他說的話,他當時吻了古巴國旗的布邊。那吻旗的動作很快,來不及拍照。於是,群眾要求他再吻一次。他露齒笑著說:「我說過我是古巴人,我不是演員。」瑪麗上去迎接他,為他解圍。瑪麗已將芬加的住宅修整得很好,並且她也為了將來在克川市的新宅第接待他們的朋友,她準備去把克川市那邊的房屋加以修整。但是,她只願做管家,而不願兼做廚師和侍僕的工作。她這次請了個傭人,帶在她身邊。海明威沒有說話,他滿腦子只想著要帶他的朋友安東尼奧去獵雁,只要這個計畫不破壞就行
這次旅行起初很順利,後來很失望。將美國的風景介紹給他的朋友安東尼奧和沃丹尼茲欣賞,是他引以為榮的經驗。不顧一路上風雪的寒濕,海明威沿途解說景物;從大峽谷南面,西至拉斯維加斯,北過九十三號公路,全程驅車超過八百公里。安東尼奧喜歡拉斯維加斯,但是海明威比較喜歡一個新市鎮,該鎮叫傑克坡特。當他們正遊歷得很愉快的時候,安東尼奧在墨西哥的妹妹發生家庭變故,做兄長的覺得有義務要前往幫忙解決問題。當安東尼奧和沃丹尼茲走了之後,這是海明威夫婦從這年四月以來第一次感到孤寂的時候。
十一月二十七日,他們與喬治.沙維爾斯去狩獵,瑪麗不幸跌傷左肘,住入太陽穀醫院。海明威抱怨他在家變成了僕人,照顧許多瑣事,且奔跑於醫院與家之間,影響了他的寫作計畫。他的血壓也升高了,睡眠也不好。只是這時的氣候倒使他高興。元月十三日他寫信給畢爾.戴維斯說:「下雪三天後,今天這裡非常美麗。皚皚白雪的高山,空氣寒冷清新。當你步行在冰雪上,會聽到冰雪碎裂的嘎嘎聲。從臥室窗戶望出去,看見一對野鴨在啄食水芹……」
到了一九六〇年六月一日,海明威的精神有了特別不穩定的現象。這時他為《觀察》雜誌寫的稿已有十二萬字之多。但是,到了六月下旬,他叫賀契納幫他刪減那些打字稿。六月的太陽曬得令人難受,幸而每天下午都有暴雨降落。他們盡力工作,最後刪減到大約五萬字,賀契納才將這五萬字的稿子帶往紐約去。雖然只有五萬字左右,執行編輯同意付給九萬美元的稿酬,外加一萬美元西班牙文版本的版稅稿酬。這個中篇定名為《危險的夏天》。他說這個故事只是草率結局,他決定還要到西班牙去搜集資料,以便以後改寫這個故事。
海明威抑鬱地度過了他的六十一歲生日後,在紐約的一間公寓裡很少外出,也很少有訪客來訪。瑪麗已出院,現住在這間公寓裡休養。這段時間,常與海明威共午餐的有賀契納、查爾士、李昂斯、吉米加農。賀契納正在與二十世紀福斯公司商議拍攝《尼克亞當的世界》。擬先拍成電視劇,再拍成電影。海明威不滿電影版稅僅付給他十萬美元,他要賀契納堅持索取九十萬美元。七月三十一日,他寫信給他的兒子邦比,說他的身體情況不佳,他的兩隻眼睛幾乎要瞎了,並說他恐怕不能再赴西班牙了。但是,不久之後,他還是去了;他乘坐環球航空公司的噴射機抵達了里斯本和馬德里。與他同座的是一位芝加哥的律師,名叫谷特納,他曾為伊沙拉.龐德叛國罪的事與這位律師通過信。谷特納與透因布爾一樣,發現這不安靜的老人並非一般傳說的具有壯悍的男性媚力與挑逗性那樣的英雄人物,也許因為他現在是垂垂老矣。當飛機抵達馬德里,由於從高空突然下降,疲勞不堪的海明威有驚恐之色。在機場他只與《生活》雜誌駐巴黎代表畢爾蘭簡短交談幾句後,即與畢爾.戴維斯驅車離去。戴維斯家人見海明威神情非常拘謹,大家都不喜歡他這個樣子。他似乎極端沮喪,緊張、恐懼、孤寂、疑慮、罪惡感、煩惱,以及記憶衰退等毛病似乎都在襲擊他。他這次在西班牙待了十天之後,他寫信給瑪麗說他夜夜惡夢。兩個星期後,他說由於過度工作,他的體力與精神都已消耗殆盡。他現在害了嚴重的失眠症。以前他在半夜醒來,非常高興,因為可以工作。而今,夜裡醒來或睡不著,他使非常緊張。他寫信抱怨瑪麗這次沒有跟他來。瑪麗知道這種情形後,叫華麗維去西班牙幫忙海明威整理文稿。以後海明威有了她的幫忙,使他非常愉快。他回紐約後,華麗維仍留在西班牙。海明威思念她,也想念留在倫敦的賀契納,掛念古巴的房子,憂慮他的所得稅和他那幾乎完全失去功能的腎臟。七月中旬瑪麗好不容易說服他搭上火車離開紐約,前往克川市他們的家去休養。海明威回到克川市的家仍然安不下心來。有一天,他看到別人的一部車子,就以為是警察要來抓他。他告訴瑪麗說,他們必須放棄克川市的房子,因為他們繳不起房稅。瑪麗叫紐約銀行打電話給他證實他在那邊的存款還很夠應付開支。但是,海明威仍然恐懼付不起稅金。
他與華麗維的戀情,使他害怕瑪麗知道,又認為華麗維來美是非法入境,中央情報局將會找他的麻煩,這些事都使他心情緊張。其實,他們的戀情瑪麗早已知道,而華麗維入境也是合法的,因為她已註冊就讀美國戲劇藝術學院。他以賀契納的名義寄給她一張支票做為她繳學費之用。當蒙大拿州立大學有兩位教授來邀請海明威去該校演講時,他們見到這時的海明威是令他們非常驚異的一個臉色蒼白,四肢消瘦的老人。他的言談有氣無力,且不願談及他自己的作品,幾乎每個句子都說不完整,使他們非常失望。報章雜誌上那個傳奇英雄的海明威與眼前這個體弱多病年邁的海明威,簡直就是兩個人,這真令人不敢想像。
感恩節前顯然他必須住進醫院。沙維爾斯醫生為他檢查,發現他的血壓還算正常,只是情緒不穩定。情緒雖然不穩定,而他的健康問題主要還是腎臟與肝臟的疾病引起他精神緊張,甚至精神失常。瑪麗授意賀契納把海明威的近況向紐約一位卓越的精神病醫生述說一番,看看那位醫生怎樣說。這位醫生建議海明威到梅約診所去檢查一下。於是,瑪麗委託沙維爾斯醫生安排,前往明尼蘇達州洛傑斯托,於十一月三十日讓海明威住進聖瑪麗醫院,作了一次完全的健康檢查,包括身體上的與精神上的各種疾病的診斷。檢查結果發現海明威患有一種稀有的疾病,屬於血染色體的一種疾病,但是未能作進一步的斷定。他的血壓常因焦慮而升高。這時他的高血壓二二〇,低血壓一五〇;這種情形,一般來說,醫生認為藥物可以控制。海明威抵達聖瑪麗醫院就醫的事情一直保密到元月十一日。消息傳出後,各處來的慰問信如雪片飛來。有的信件是他戰時的老友寫來的,有的是崇拜他的讀者寫來的。元月十二日接到約翰.甘迺迪總統的電報,邀請海明威全家去參加十九日及二十日的總統就職典禮。第二天,海明威回信說:「我們夫婦引以為榮……但願總統閣下在文化建設與各項國家建設上都大有成就。不幸的是,我因高血壓不能參加你的就職典禮。在此謹向總統及總統夫人虔誠祝賀。」元月二十日,他與瑪麗在電視上看到了甘迺迪總統的就職典禮。
因氣候惡劣,加上感冒,直到元月二十二日他才離開聖瑪麗醫院;他在這家醫院一共住了五十三天。從他離開烏干達奈洛比機場以來,他與洛伊.馬雪已七年不見了。海明威很想念他。他離開醫院三天後,又開始努力工作了。他每天早晨七點鐘起床,寫作到八點半便覺得非常疲累而停止。午餐後小睡,醒來後便穿上皮靴,戴上帽子,到雪地上去做做運動,或站在路上向小孩子揮手,目送他們返家。海明威儘量遵守醫生的指示,不喝烈酒,只在飯前喝點甜酒。二月里,史克瑞布納雜誌發行甘迺迪總統就職專號,請海明威寫篇短文。瑪麗為他準備好了紙張,他在起居室的桌子上開始工作。他整個上午都在寫,只在午餐的時候才停下來,似乎老是寫不好。整個屋子裡充滿了緊張的氣氛。瑪麗忍受著這種緊張氣氛,等在那兒不敢說話,而後她走出去散步。當她散步回來時,見他仍未寫好,有幾個人等著見他,其中一位是沙維爾斯醫生等著要為他量血壓。他幾乎是經常陪伴著海明威。當海明威寫不出東西的時候,他會流著淚說:「大概我是江郎才盡了。」
到了三月他是更加緊張了。海明威一天到晚都在擔心體重、血壓和食物的定時定量。海明威由於體重的減輕,懷疑自己害了癌症。他也擔心他的書會因內容牽涉某些人而引起法律事件。
四月里一個上午十一點鐘左右,瑪麗跛著足下樓來(她曾因夢遊跌傷了腿)。海明威站在起居室的一個角落,那邊壁爐處放著一枝槍。海明威穿著一件紅色的義大利睡袍,這件睡袍他們夫婦常戲稱為龍袍。他的手裡拿著一枝獵槍,窗台上有兩顆子彈。瑪麗跟他細聲說著話。她知道正午沙維爾斯醫生要來為他量血壓,她希望海明威不要絕望,要等到醫生來。她誇張他一些勇敢行為,與他談及他的三個兒子。他寫好了幾行字,但不是給瑪麗的。那張字條上寫的似乎是一些數字。他把它放入睡衣袋裡,但是以後這張字條就再也沒有看到了。時間一秒一秒過去。她繼續低聲與他說話。海明威現在滿臉愁容,一言不發,眼睛裡空蕩蕩的注視著南面的窗子,外面是四月的天空;他坐下來,手上握著槍。五十分鐘後,她聽到馬路上有汽車聲。車子繞屋半匝後停了下來,腳步聲經過廚房,來到起居室里。正是沙維爾斯醫生來了,她像歡迎天使那樣高興他來了。他以很低的聲調與海明威說話,請他把槍放開。而後,他帶他到太陽穀醫院去了,給他服了很重的鎮定劑。他們準備馬上將他送往聖瑪麗醫院去。海明威要求去取衣物,俟一回到家裡,他又抓起那枝槍,陪他回來的希岡斯趕緊將窗台上的子彈一掌掃掉,過去與海明威扭成一團,把槍奪走。瑪麗從臥室下來,仍如先前細聲勸解。後來,沙維爾斯醫生來了,他們才一起又將海明威送往醫院去。
兩天後,四月二十五日,沙維爾斯醫生和安德森陪同海明威飛行一千一百里,前往海利就醫。海明威堅持要留一張字條給瑪麗。字條寫了十五分鐘,寫好後交給拉利太太轉交給瑪麗。飛機在拉匹德城加油,這兒正是中途。海明威下機來伸伸腿,活動一下。他們抵達洛傑斯托已是下午三點。聖瑪麗醫院的巴特醫生和一位值日醫生來接海明威。海明威似乎很高興見到巴特醫生。但是他很詫異送他來的朋友都要離去。於是,他對安德森說:「孩子,你們現在都要回去,是嗎?」安德森告訴他說,他們不能不回去。海明威沒有說什麼。而後,他與巴特醫生走向等著他們的座車去。經過十二月與元月的治療後,海明威的精神較為穩定了。醫院方面叫瑪麗待在克川市的家裡,不要來看海明威。她把地下室所有的槍都鎖起來了。經過兩次的自殺企圖後,海明威病情會有好轉,這一點使瑪麗非常懷疑。五月中旬,她告訴貝蒂和奧圖說,她擔心死了,恐怕海明威自殺的念頭不會打消,她為這事憂慮已疲憊不堪,很想找個可以冰凍的冷藏庫去冰凍一個月。然而,那樣是否能得到真正的休息,恐怕仍是問題。五月底,查爾斯.史克瑞布納告訴海明威說,他的書銷得很好。這個消息使海明威非常振奮。他說,寫作是他的生命,他要趕快回到克川市的家去,重新開始他的寫作計畫。
在洛傑斯托經過幾個月的治療,海明威的精神已很穩定,他自己要求出院休養。六月二十六日早晨,瑪麗叫喬治.布朗開車送海明威回克川市的家。海明威坐在前座喬治旁邊,沿途眼睛一直望著窗外。第一天他們一路上很順利。他們行車三百公里,夜裡住在南達科他米契爾鎮的一家汽車旅館。瑪麗買了瓶酒,以便他們在路上找個地方下來野餐時可以增加情趣。就因為這瓶酒,海明威幻想州政府的軍警會來抓他們,而判他們製造私酒罪。正午他們談及當晚該在什麼地方過夜。這樣的問題海明威以往是從來也沒有去想過,這回卻使他懊惱起來。一千七百公里他們一共花了五天。六月三十日,星期五,他們抵達克川市,這天瑪麗睡在前面臥室,海明威睡在後面臥室,喬治.布朗則睡在靠近廚房門口的一間客房裡。第二天早上,海明威和喬治驅車前往醫院看沙維爾斯醫生。海明威曾寫過一封信給在病中的沙維爾斯醫生九歲的兒子弗里茲,告訴他說,等他們都病好了,他要帶弗里茲到愛荷華去獵雁。喬治說,弗里茲很高興看到海明威那封信。弗里茲在家裡住了幾天後,這天便由喬治帶他乘坐火車到登福去住院。海明威單獨步行到太陽穀去看安德森。安德森不在那邊,海明威悵然而返。等喬治.弗里茲回來後,他們便又一同驅車返回海明威家。那天下午,恰克來看海明威,他們站在前面走廊上交談了一個小時。後來,克拉列邀請他們去晚餐,海明威拒絕了,他卻反而邀請克拉列禮拜天來他家晚餐。當晚海明威和瑪麗帶喬治.布朗到恰克的汽車旅館旁的克麗絲汀納餐館晚餐,海明威坐在面對一個房間的一角,一言不發,似乎也沒有什麼煩惱的樣子。周末晚餐客人擠滿了餐館,他們很早就離座返家。返家後海明威立即準備就寢。他在臥室的洗手間刷牙,這時瑪麗突然想起一支美麗的義大利歌曲來,曲名叫〈他們叫我金髮女郎〉,她便立即唱給海明威聽,在尾句他還應和著一起唱。他穿著他的藍色短睡衣,坐在床頭燈旁打盹。瑪麗便在前面大臥室睡了。
禮拜天的早晨,天空非常明亮,無雲,海明威像平常一樣醒來得很早。他穿上了他那件號稱「龍袍」的紅色長睡衣,輕輕地走下扶梯。早上的陽光投射一個個的光圈在起居室的地板上。他已經注意到了所有的槍都鎖在地下室。但是,他知道鑰匙放在廚房水槽上方的窗椽上。他輕輕走下地下室的台階,打開了地下室貯藏庫的門。地下室陰濕,聞起來有如墓地。他在貯藏庫選了一枝雙管獵槍。這枝槍是他多年來用來獵野鴿子的。他從地下室的一個箱子裡取了幾發子彈,然後,他從地下室的台階到屋裡來。外面雖然陽光正升起,卻不影響他的意念。他越過起居室,到爐灶那邊去。在他心裡,他一直相信:「業報有因,緣起緣滅。」他將兩顆子彈上膛,把槍托小心著地,身子倚向前去,將槍口抵住眉毛上方前額的地方,而後扣下扳機。這是一九六一年七月二日太陽正升起來的時候。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