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傳 · 第二章 在鄉士兵

卡洛斯·貝克 《海明威傳》
一、汐奧鄉村俱樂部 「當我去參加上一次的大戰時,我是一個可怕的笨蛋,」海明威於一九四二年說,「我記得我只是認為我們是主隊,而奧國是客隊。」就是到了一九一八年四月底,大戰仍然如世界最大的一場球賽一樣,那時歐奈斯特.海明威和泰德.布魯姆貝克從堪城星報支領了他們最後的薪水,在聯邦火車站搭上開往芝加哥的火車。威爾遜.赫克斯則被迫退出來,未能踐約前往。查理.霍布金斯和卡爾.艾德嘉在等陸軍與海軍的任命,於是與歐奈斯特和泰德同行,到賀頓灣去作最後一次釣魚旅行。他們在橡樹園與海明威家人過夜,而後前往密西根。海明威醫生同意,聖路易的紅十字會總部的命令到達時,他會通知他們。迪爾華斯一家人熱情地招待他們,他們開始了緊張刺激的釣魚活動。當電報來時,他們的腳都幾乎還沒有沾濕。電報上說海明威與布魯貝克須於五月八日以前到紐約參加體檢。 他們匆匆趕回芝加哥去告別,隨後立即搭上東行的火車。在紐約紅十字會把他們安排在威佛利廣場的歐爾旅店食宿。跟他們一起的還有其他七十位自願參加者,那是從全國各地來的。大部分都是太年輕不適於服役,有的則是身體不適被拒收,主要是因視力不行。有幾位如史匹吉爾和巴奈特是伊利諾溫納卡紐特里爾高中的同學;史庫達和豪斯則是從聖路易來的;紐約楊基隊的比爾荷恩跟他的大學同學柏西.賀頓一起從華盛頓州來,他們都是普利斯頓大學一九一三年次同期畢業的。體檢是大家排隊在西四十五街長壽館舉行。歐奈斯特.海明威檢查後獲乙等體位,血壓一二六──七五,然而他的視力有缺陷,檢查醫生鄧博士說,要請眼科醫生為他配副眼鏡才行。 歐奈斯特.海明威忘記了配眼鏡的事,卻狂熱地接受了兩個禮拜的訓練。他的父親給了他一百五十美元的臨別贈禮,他自己在堪城星報所領的薪水還剩一百美元。他花了三十元買了一雙哥德華皮的靴子,以配合他那一身制服──高領有風紀鈕扣的軍常服上裝,袋形下裝,還有一頂外籍軍團便帽。領子與帽子上都飾以琺瑯釉的小紅十字。歐奈斯特與泰德都盛裝得氣派。帶著少尉官階的標誌,走在五月光芒中的百老匯,別是一番氣象。他們在歸隊時,打了傷寒預防針覺得很痛。但是,海明威報告說:「紅十字會照顧很好,」使他們「無所匱乏」。 他那充滿孩子氣的活力似乎是無窮盡的。這是他第一次到紐約。他到那邊十天時,寫信給堪城的岱爾.威爾遜:「哈哈,哈哈,哈哈!寫這封信無異於是海明史坦家族最偉大之舉動。視我為草莽少年,小逗點,你好嗎?」他告訴威爾遜目前他與梅.馬雪戀愛的荒唐故事。梅.馬雪是他在《一國之誕生》那部戲裡所看到的女演員,並說他老爹給他的一百五十美金全花在一枚訂婚戒子上。梅答應等他戰後歸來。他又說他見過伍德洛.威爾遜總統,他是到紐約去籌募紅十字會戰備基金的。其實,海明威只是參加第五街閱兵的七萬五千男女之一,他們從八十二街到第八街作分列式校閱。這次見總統他說看得很清楚,「因為他的儀容好」使這一偉大的海明史坦家族子弟被選在第一排點閱行列。 二十三日早晨他們愉快地乘上芝加哥號法國郵輪。該郵輪歷史悠久。那天午後不久,郵輪靜靜駛離碼頭,開往波多格斯。大家都說這條郵輪是「漂浮的老牛破車」。然而,船上的食物很精美,船上規律不嚴,因天氣暖和晴朗,在平靜的海上航行了兩天,這情景使海明威想起了瓦龍湖。第三天他們遇上了風暴。芝加哥號在狂風巨浪中上下浮沉,左右歪側搖擺。海明威吹噓說,他在兩天的風浪中只嘔吐了四次。 風浪之後,夜裡他喜歡站在甲板上,觀賞船後的波光粼粼。當風起的時候,巨浪的浪峰使他想起營火的火炬。白天除了飛魚他什麼也看不見,但偶爾也會看到一群海豚。芝加哥號的航線走正規的南面海線,在二十七日之前沒有遇到別的船隻。二十七日那天有一條美國巡洋艦向西航行,出現在港口信號燈外,他們以回光信號機與旗語交換了信號。據說德國的潛水艇出沒於這一帶水域,夜裡他們露出來的炮口是塗黑的。海明威希望有行動,但是並沒有遭遇行動。只有另一個煩惱就是須再度注射傷寒預防針,這使得他有「病狗」之難堪。 其次是布魯姆貝克,他的主要老友是那位名叫豪威爾.簡金斯的「小公雞型人物」,高約五呎四吋,蓄著紅色小鬍髭,出口就是諷謔之詞。他有不同的綽號或簡稱,即豪威或簡克斯、吹毛求疵者或刻薄碎嘴子、小發燒或熱病患。最後一個綽號是因他愛賭雙骰子而得到的。在水牛城海明威也交了兩個波蘭尉官。他們是到法國去加入波蘭軍團的。他們的名字是李奧.卻西安諾維克斯和安東.加林斯基。海明威稱他們為「花花公子」,並說他們特意把莎士比亞在《哈姆雷特》一劇中所稱的波蘭人與現在的波蘭加以區別。船上唯一的女性乘客是一位名叫嘉碧的法國金髮女郎,據說大部分的時間她是在救生艇上與一個接一個的情郎相處。海明威和李奧討論嘉碧,也討論酒與性生活,這是當芝加哥號郵輪緩慢地航向波多格斯途中的情形。 他們都在猛喝紅酒和享用法國佳肴,直吃到夜間火車開往巴黎。第二天早晨他們在火車站受到特別不同的待遇:貝洛.伍德派到美國海軍,法國戰鬥部隊的高級官員穿著打縐的不合身制服向他敬禮。他們在靠近麥德倫的一家小旅館分手。德國炮兵以巨型長射程的炮想要摧毀法國士氣,盟軍對這種大炮稱之為貝莎大小姐。爆炸的巨型炮彈落在巴黎街頭。 海明威很興奮,寫信給泰德.布魯姆貝克說,他「好像是被派赴一個特別的任務來寫這一年最偉大的故事」。他和布魯姆貝克租了一輛計程車,希望能看到一兩個新炮坑。這是令人焦急的追逐。泰德寫道:「我們一聽到炮彈爆炸,我們的車子就儘快驅往爆炸聲的地方去……但是我們一離開那兒又聽到市內遠處另一聲爆炸。」他們最後只有放棄回到旅館,這時「一個炮彈正中旅店的正面,裂開了一兩尺石壁。」這是海明威看得最清楚的一次,因為有塊小炮彈片「噓」的一聲差點擊中他的膝部。 海明威很快就厭煩了,但他並非強烈抗議。他只是說:「我希望他們快一點開拔,送我們上前線去。」他們不得不等另一批從倫敦開來的志願軍,直到為數滿了一百五十人才開拔。他們在旅店裡待了兩天等火車前往義大利。他們在模丹轉車,穿過簡尼斯山洞。他們在車上喝著笑著開往前線。他們把腿懸掛在開著的門上,欣賞比爾荷恩所說的:「乘坐最美麗的火車越過我一生中所見過最美麗的風景區。」 即使阿爾卑斯山也不能比美他們所歡迎的米蘭。「這真是快樂時光!」這是海明威寫給星報的句子,「當一座彈藥庫爆炸時,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接受火的洗禮。我們把傷患帶進來就像在堪城的綜合醫院的情形一樣。」但這種光榮遠甚過在美國中西部或別的地方所看到的。他後來卻又寫道:「人人都習慣了那些垂死的男人,女人的死倒令人想哭。在米蘭附近的那座彈藥庫爆炸後,第一次看到與死者發生性關係的性倒錯現象……我們沿著掩蓋的路,乘坐卡車前往災難現場……到達彈藥庫,我們有的被派為巡邏,守衛那些不知什麼原因而未炸的彈藥,另外的就去滅火,火勢已經蔓延到鄰近田野的草地,包括正在耕作的田地;我們又受命搜索附近田野里因爆炸而拋落下來的屍體。我們把所找到的帶到一個臨時停屍場,我要坦白承認我頗為震驚的是,我們所發現的死者女的多過男的。」最後的工作是將彈藥庫附近鐵絲網上所懸掛的人肉碎片收集起來。另一件令人頗為驚訝的是,凡是去收集死者的人不准射殺鳥類和小動物。 壅塞米蘭的人是穿著軍裝制服的男人。桑西洛賽馬場每天都有賽馬。大家經由地下道到廣大陰暗的大教堂去。但是,誰都沒有時間停下腳步來觀賞。紅十字一位隊長名叫米德迪威勒,分派他們到二十五個組去。海明威與布魯姆貝克、巴奈特、狄克班、瓦特斐德、傑洛米、畢爾荷恩、簡金斯、史匹久、西曼斯,以及其他十五人分派到紅十字會第四組。在彈藥庫爆炸後的兩天,他們乘坐火車赴維斯沙,然後等紅十字會的車子開往汐奧,汐奧距多洛邁茲山腳下西北區二十四公里。 到汐奧的途中,經過令人覺得整潔清爽的田園鄉村,遠處可以看到巧克力色調的市鎮,在幾座大山的斷崖底下有簇簇屋頂與塔樓。最大的山是派蘇畢奧山。翻過這座山的右側就是戰場,正在進行作戰。救護車從古老狹窄的街道輾過鵝卵石的道路。在一個廣場上,有格里波底的半身塑像,在另一個廣場邊,有一座希臘式的廟宇。司機在一家最好的飲食店前,對著懸掛的招牌上那兩柄交叉的劍翹起他的大拇指。里奧加拉圳流過市鎮的中央,這個市鎮在平時以羊毛製品而出名。一個廢棄的工廠就是紅十字會第四組的作業總部。這個工廠有一個院子,院子裡有幾個棚子可以停放救護車,這些救護車是十七輛大型飛雅特與十二輛小型福特。原來堆積羊毛的二樓用作營房。那是一間大空房,長百呎、寬五十呎,行軍床就整齊地排列在那兒。海明威所分配到的床位是在右下方中間。樓下是餐廳,裡面擺著狹長的餐檯子。義大利的服務生端上細通心麵、兔子肉排,以及含有麥芽皮的黑麵包。大家每星期可以分到一個煎蛋。有大罐的杏仁果醬可吃,這是本地的名產。對海明威來說,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可以吃到他需要的酒,他儘可能的彌補那些禁酒時期的遺憾。 他們稱這個地區為汐奧鄉村俱樂部。紅十字會第四組印行了一份名為《再見》的報紙,在維斯沙印好足夠的份數後便分給大家看。海明威借了一部打字機來趕稿。他這時候多少有點像他在高中時代所模仿侖.拉德納的作品一樣,而且以書信體裁表達。「啊,亞爾,我們已到了這古老的義大利,」他寫道:「我既已到了這裡,就暫時不會離開。真的,並不是說新年就沒有戰鬥。啊,亞爾,我現在是軍官了,如果你見到了我,你也該向我敬禮才是。現在的我只是一個非建制的後勤少尉,但別以為怪,這裡其他的人都是一樣。我們在隊上沒有什麼私情,我們稱隊長為火伕頭。但是我不以為然,因為他燒的飯菜實在太差勁了。」 海明威為紅十字會第四組開救護車期間,會輪到他駕駛大型飛雅特。那是一種很笨重的車子,車身漆上灰色的軍艦顏色,頂上漆著巨大的紅十字。到派蘇畢奧的路上是一片荒涼,而且到處都是急轉彎。車子在路上常常緊靠鐵絲網而行,於是車子在急轉彎時車皮油漆常被劃破。三分之二的工作是在白天完成,每次出動三部救護車跑一整天,把傷患送往轉運站去。有時他們在派蘇畢奧山的一家小飲食店停下來吃點東西,這家飲食店是一個名叫柯柯倫的美國人經營的,他從美國費城來。美國人不管是獨個兒或夫妻檔,常會出現在不合適的地方,別人認為他或他們是不識時務者。有一天,在都洛,海明威遇到一個高個子、眼睛棕色的年輕人,這個人自我介紹是約翰.多斯派索斯,芝加哥人。他比海明威大三歲,於一九一六年從哈佛大學畢業後,在法國的北赫雪區醫護隊服役,他現在是被分派到義大利服役。他已經在義大利格拉帕山區與巴桑諾附近的山谷度過了冬天。他正要離開義大利到巴黎去加入美國的醫護隊。他們兩個人交談了一陣而後分手。後來多斯派索斯回憶說,他甚至忘了記住這個肌肉發達、黑頭髮的小伙子的名字,但他與這個小伙子度過了幾小時愉快的時光。 奧國的火力現在集中注意威尼斯北面的匹亞維河谷區。他們第四組的「火伕頭」格里佛中尉,帶領了六部汽車的一個小組,司機都是美國人,還有義大利機械修護師,去搶救傷患,作儘快撤走的工作。海明威非常生氣,因為沒有選上他擔任這次的任務。六月下旬的某一天,他告訴布魯姆貝克說:「我幾乎氣炸了。在這裡除了看風景以外,無事可干,這他媽的風景我已看夠了。我要離開這個醫護組,去看看我是否能看到真正的戰爭場面。」不久,汐奧鄉村俱樂部有了樂趣可尋,在史派迪旅社舉行喝葡萄酒晚宴,有幾個晚上是在汐奧俱樂部的一條后街密茂矮樹林中,一家具有花園情調的義大利餐館中舉行啤酒晚宴。然而這些樂趣沒有一回能使他覺得快樂。史匹久看出他是「越來越痛苦了」。就像衛林頓在堪薩斯城發現的,海明威「時刻想去的乃是有行動的地方」。 他所要的機會不久就來了。紅十字會有幾處食品補給站,都位於軍隊經過的良好道路上;有的補給站則設於距前線數里路的後方。每個補給站由一位紅十字會的官員負責管理,這位管理員住在附近較大的建築物內,這座建築物則是暫時徵用為貯藏室的。這些貯藏室中有桌子、書寫工具、照片和名簿,以及長形的吧檯,吧檯上有咖啡、湯類、糖果、果醬和香菸,都是分配用的。每隔幾個小時,那位負責管理的軍官就要帶著香菸、糖果和明信片到前線去分給前線的人。 由於工作的壓力,山區的工作就做得不夠,也許是預定在派亞維山谷區要增加補給,於是紅十字會第四組便派人前往沿河一帶的小補給站,去幫助分發臨時緊急需要的補給品。沿赫林斯西岸一帶壕溝工事長達數里,且布有前哨。當格里佛中尉需要自願參加補給工作的人時,海明威首先站出來。接著站出來的有畢爾荷恩、簡金斯、狄克班和華倫匹斯。他們由救護車送往麥斯托,交由吉姆甘布隊長指揮,這位隊長是個富有的年輕人,他家在甘布經營一家肥皂工廠。甘布隊長的頭銜又稱之為巡查補給站監察員,但是這時他的主要任務是分送香菸給河流上游區數萬義大利軍隊。他給予自願參加補給的紅十字會第四組支援的人員在麥斯托有短暫的假期,威尼斯則不在此限。他們有的去檢查義大利軍官的軍中樂園(即妓院),那地方美其名為羅莎別墅。按照簡金斯的說法,海明威非常害臊;一個妓女向他挑逗,他臉紅了大半邊。 他們從麥斯托的火車站開始,沿派亞維山谷區前線分發補給品。海明威在福梭塔下來,這是一個受到慘重破壞的低地村落,在深草堤防之後,從這個地方河流成L型轉變流向。荷恩和匹斯則到鄰近另一個村落去補給,那個村落叫桑匹屈諾列洛,他們的行軍床設在一幢搖搖欲墜的建築物內的二樓,這座建築物本來是用來養蠶的。華爾說:「一個星期來既未成立飲食站,也沒有補給品。既沒有上級的指令,也沒有行動。除了聽到蠶食桑葉的聲音與嗡嗡叫的蚊子咬人之外,什麼也沒有。」海明威騎腳踏車過來,與荷恩和匹斯共度了一個晚上。後來海明威寫道:「那個晚上,我們躺在那座房屋的地板上,我聽著蠶食桑葉。蠶餵養在一排排的桑葉架子上,你能聽到它們整晚在吃和桑葉碎片掉落的聲音……你可以聽到它們一個晚上便把桑葉吃得乾乾淨淨,你只是睜著眼睛躺在那兒傾聽著它們。」自願參加的工作者正在體驗軍隊「快捷行動與靜候時機」兩種軍情。海明威仍如以前一樣在靜候時機。然而,他終於起碼聽到了槍炮聲,並且每天與戰鬥部隊接觸。 以美國人做個後勤軍官的身分,他現在是合格的人員,為布利加塔安柯納地方的義大利軍官配發食物,這支軍隊是六十九與七十步兵師。軍中有年輕的牧師叫奎西畢安契,是佛羅倫斯本地人。在他的深紅色半長絨外衣左手臂口袋上方有個十字架,他與海明威很快就結為朋友,因為海明威以同情與尊敬的態度對待他。海明威處在實際作戰的戰士中,他是既謙恭又好鬥。他的職位是補給主任,但他仍是名不副實,因為還沒有補給品來,如他後來所說的:「這是一個非常非常小的後勤營地。」但是他引以為榮的是那營地已在戰場之內。 由於沒有行動,只有蚊子咬,以及在那裡聽蠶食桑葉等種種原因,畢爾荷恩很快就開車回汐奧去了。在那兒他起碼還可以開救護車做點有意義的事,這個時候的巴梭派亞維區已經破壞得泥濘不堪,從汐奧鄉村俱樂部北面的窗子望去,多洛邁茲一帶的旖旎風景恐怕是唯一最好的了。但是海明威現在有他自己的做法。他決定待在福梭塔,況且現在補給站已開始有了行動。當補給站已開始有了行動的消息傳遍整個山區時,畢爾已回到紅十字會第四組總部大約一個星期了。七月八日午夜時分,在靠近福梭塔的西河岸一個前哨站的地方,海明威受了重傷。 他的朋友後來隱約提到海明威這一事跡。那個晚上山谷里月黑風高,非常熱。天黑前,夕陽照在懶洋洋的河上閃著古銅色的光亮。天黑後,除了炮火升空開出白色火花以外,其他什麼也看不見。白天則每隔一段時間,對方漫無目的的射擊一陣迫擊炮。近午夜時分,雙方則加強火力。因為天熱,全身是汗,海明威便脫掉內衣,又把他的腳踏車靠在前哨的後牆上,戴著一頂鋼盔,鑽進壕去,採取低姿勢。他是為士兵帶香菸、巧克力和明信片去的。有的士兵他以前見過,他以生硬的義大利語與他們交談了一會兒。他的發音逗得他們發笑。他說他是從山上下來,要到平地與他們一起。他們說他們寧可在山上,因為山上比較安靜,而且從奧國那邊過來的傢伙已很接近了。 午夜後不久,一個奧國迫擊炮手發出一發炮彈唬的一聲越過河來。這種炮大約是四二〇口徑,五加侖大小的彈藥容積。彈筒里填塞的是碎鋼片和其他金屬厚塊,這是為爆炸而設計的,裡面那些東西會在爆炸時散開在地面上。他們都聽到霰彈射過來了──就像是從口罩發出來的遠遠的咳嗽聲,當炮彈成拋物線落下時,發出一種奇異的「簇──簇──簇」的聲音。「而後是一道閃光,就像一個風火爐門打開了,一聲巨響開始時是白光,而後轉為紅光。」就像颶風的力量鼓破了耳膜,使呼吸都會停止。「我設法呼吸,」海明威後來寫道,「但是我喘不過氣來……地上炸開了,我的頭前飛起一塊燃燒著的木柴。我晃動腦袋,聽到有人在哭泣……我想移動身子,但是我動彈不得。我聽到對岸機關槍和來福槍在開火。」 他覺得腳就好像是穿著橡膠靴子,裡面充滿了熱水。在他旁邊有一個沒有聲音的男人。就在他的前面又有另外一個受了重傷的,哭得非常悽慘。海明威摸到他的脖子和腿,像扛槍那樣把他扛起來,開始一拐一拐走向指揮哨去。他走了五十碼的時候,一陣重機槍聲之下,他的右腿膝蓋部位中彈了。槍彈有如雪球的感覺。他連同扛在他肩上的那個傷兵一起跌倒在地上。他後來已記不得他是怎樣走完了最後的幾百碼。但是,他是辦到了,把那個人帶到了指揮哨,而後他自己不省人事。 他的軍衣軍褲都染滿了那個義大利人的血,使得他們起初認為他胸口已經中彈。他們把他放在一個擔架上,兩個擔架兵把他抬走,經過一段漫長的路,把他送到距離最近的一個醫護站。但是那個醫護站一帶也已在敵人炮火的火力之下,並且已經向後撤退。沒有掩護的地方,只有一個沒有屋頂的棚屋了。他們把他平躺在地上,而後坐在那兒等候救護車。日後很久了,他說,他四周都是已死的或垂死的人,後者的情形卻似乎是那麼自然而正常地仍然活著:有時他甚至想用手槍來結束自己的生命。那個晚上的天空為照明彈和微弱的星光所照亮,卻是顯得那麼可惡。 他在那兒躺了兩小時,等候著,祈禱著:「願我現在能自我排遣。」黎明時分,一輛救護車把他送往福納西一個救護站,那是徵用的一所學校校舍。他覺得他的腿就好像是被千隻大黃蜂刺過那個樣子。值勤醫生給他注射嗎啡和消炎針劑。這位醫生頭髮已斑白,穿著一襲青灰色軍衣,背靠牆坐著,望著那吸血的急救繃帶,繃帶扎在他割開的手腕上。海明威跟他說話。他是從阿布魯茲來的,他說他到八月時就是五十五歲了。「老伯,你年紀太大了,不適於到戰場上來。」海明威說。這位軍人望著他說:「我可以像別人一樣戰死沙場,」從阿布魯茲來的這位小牧師沿著排成一線的傷患過來,嘴裡低聲念著禱詞,他經過時給每一個人塗油。他認識海明威,也給他塗油。當他轉身來到輸血台旁時,他們正從他的腿上揭掉二十八塊炮彈小碎片。還有上百片之多因太小太深而無法取出來。過了很久,救護車把可以移動的傷患抬走了。海明威被送往靠近屈維索的一所野戰醫院。他在一間長形病房待了五天,從腳踝到大腿的血跡都是黑的,他是被遣返後方的嚴重傷患之一。十五日的上午,一列軍用慢行列車從米蘭開出。 在麥斯托外,一些汽車在七月中的烈日下等候了幾個小時。從他們躺著的地方,看不到伸入亞德里亞迪克海灣中的美麗城市威尼斯。睡在擔架床上的海明威也不在意什麼。蒼蠅從開著的窗子進來落在繃帶上,隨著火車一起行進,沒有人去拍打那些小東西。車子在維森沙和維洛納等候得更久。他沒有看到加達湖,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刻到達了布列斯西亞。火車在調車的時候他們曾在米蘭貨運站停了兩天。那是一九一八年七月十七日星期三早上六點鐘。再過四天海明威就是十九歲了。 二、米 蘭 有一種說話的聲音像音樂一般在他耳際響起:美國紅十字會醫院,十號經由義大利米蘭曼卓尼轉來。他又回到了六個禮拜前他開始服勤的地方來了,只是這一次他是被抬在擔架上。義大利的傳令官將他送往頂樓。那裡有十八個紅十字會的護理人員僅照顧四個傷患,其中有一位特為這位受傷的小伙子而忙碌。她是個充滿母性的矮小女人,名叫愛爾西.麥克丹諾,說起話來有著略帶喉音的赫赫聲。當他們把他放在床上的時候,她一直笑著,並且拍拍他,笑著說,他是她的「打破了的娃娃,這個娃娃是從派亞維前線來加以修補縫合的。」 他幾乎無心談笑。住在一幢巨大而古老的英雄式的石造建築物內,距離匹亞薩史卡拉僅隔兩條街道,再轉過去就是加勒里亞.柯模和柯伐。海明威的房間陰暗而冰涼,從那個窗戶可以望見窗外古樹的樹梢和附近大廈窗戶的遮陽垛子。這裡的這位外科醫生是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了──他皮膚黝黑,留著八字鬍,名叫桑馬列里上尉,他把海明威的繃帶解開,以他那銳利的眼光檢視傷口。傷口沒有感染的跡象,包紮得很好。布魯姆貝克從汐奧匆匆來訪,有人告訴他說(這是因為傳錯了話)海明威「在迅速康復中」,即將出院,過幾個禮拜就是一個完完整整的人了。布魯姆貝克寫了一封愉快的信給海明威的父母,告知海明威這次受傷是英雄行徑,並且在信尾還有海明威自己的附言:「我很好,非常想念爸媽。我並非如布魯姆貝克說得那麼好。但不要擔心,爸!我以無盡的愛祝福您們!兒歐奈斯特上。」 他第一封真正寫回家的信是在他十九歲生日那天,重申他那幾句附言的意思。後來他由愛爾西.麥克丹諾陪同,去米西利柯迪尼醫院照X光。他們又發現了他的右腿上有一顆機槍子彈在他的右膝蓋骨後面。幸運的是這顆子彈並未傷及膝蓋骨。外科醫生計畫在七月底之前連同以前發現的一顆同時取出。海明威說,這是醫院的功德。除了良好的醫治以外,他還享有義大利最高榮譽:他被推崇獲得勇士銀牌勳章。 麥克丹諾小姐和其他的護士住在那座房屋裡病房的下面一層樓,海明威很快就認識他們大家了。他跟愛爾西經常談笑爭論。她叫他歐奈斯特破娃娃。他則為她取個綽號叫西班牙的麥克莉或西班牙麥克。 負責看護他們的護士長名叫凱塞琳蘭,曾在紐約的貝利維醫院當過護士長,以膠鞋蓋西的綽號出名。另外還有三位相當年輕的護士,都是貝利維醫院一九一七年醫護班的畢業生,她們是露絲.布魯克斯、蘿拉塔、安格妮.庫洛斯基,而安格妮大家都叫她芳。露絲有點風騷,與海明威性情不合。他喜歡蘿拉塔和麥克丹諾,但是他最喜愛的還是安格妮。 她是個高個子的黑髮女孩,生長於華盛頓首都區。一九一〇年父親去世後,她便在華盛頓國家圖書館做助理員,後來就讀於貝利維醫護學校,自願派往海外服務。一九一八年元月,她申請進入紅十字會醫護隊,後於該年六月獲准航赴歐洲,這是她第一次赴國外服務。她和氣、大方、開朗,喜歡與人相處,且精力旺盛。她很喜歡當夜班,常常主動與別的護士換接夜班,在八月一日那個晚上,送來一位年輕的病人叫亨利.維拉德,害了黃疸病,又感染了瘧疾。他們正要把他送往巴桑諾紅十字會第一組。經過沿途穢氣的火車折騰,他已處於乾嘔狀態,進入醫院來可以說等於進入了「小天堂」。這位叫安格妮的夜班護士正是看護他的天使。她給他洗個熱水澡,服一劑蓖麻油,喝杯雞尾酒和蛋酒【註:eggnog,是一種滋補劑。】。在舒適的床上,蓋上美好的白被單,枕著柔軟的枕頭,使他幾個月來第一次熟睡。安格妮「極可愛之處不止於和氣、平易近人、機智、富有同情心,且具有活潑與幽默的氣質,凡是做個護士應具有的理想性情她都有。」 所有其他的年輕人都享有這份情趣,海明威說。他們都希望趕快恢復健康好與安格妮約會,這是他們公認的想法。但是,這不是容易達到的目標。紅十字會的醫護規則是遵守義大利風俗習慣的,即是說禁止沒有女方親人陪伴的約會,特別是在夜裡。安格妮絕對不是一個破壞規矩的女孩。她只有一次例外,就是八月十日應西倫納上尉之邀,履行一次晚宴,他是義大利北方人,金髮,非常熱情,有一隻眼睛上戴了一塊東西。他習慣順道來訪醫院,已經跟海明威交上朋友,他稱海明威為小娃娃──萬萬想不到在《戰地春夢》中,他竟是那位外科醫生李諾迪上尉的原型人物。西倫納設置一間私人餐室,裡邊有一架鋼琴和一張很誘人的長靠背椅。安格妮說起話來很緊張的樣子,斜視著那張靠椅,藉口要回醫院作夜間報告,設法平安地逃出那兒。 這是海明威第二次開刀的晚上。這次開刀,桑馬列里已把海明威膝上和腿上的機槍彈頭成功地取出來。陪他進手術室是麥克丹諾小姐。在手術室裏海明威告訴醫生說,如果他手術失敗,麥克丹諾小姐可以獲得他所有的醫療賠償與保險給付,以及他那雙血跡斑斑帶有勝利品意義的靴子。麥克丹諾小姐後來寫道:「嗨,小娃娃,那天早晨你流淚了,而第二天早晨我又無法儘快前往紅十字會去拍個電報給你的父親,告訴他你已平安無事。」 還有許多別的方面,都是安格妮和麥克丹諾在為他的幸福著想。他是第一個在義大利受傷的美國人,芝加哥地區的報紙都對他有過突出的報導。他很高興那些渲染的報導。他寫信給他的父母親說:「我開始在想,當我曾經還躺在您們懷裡的時候,也許您們並不喜歡我。我還是死了的好……」他又敘述他救了一位義大利士兵的事:「跟我一起的那位義大利士兵,他的血沾滿了我的外衣,我的褲子看起來像是有人在上面塗了膠狀物一樣,那些穿孔的地方卻涌著血……我用義大利語告訴他們,我要看看我的腿,雖然我很害怕看到……於是,我們脫掉褲子,腿依舊在,只是一塌糊塗。他們簡直不明白我兩膝中彈怎麼會背著一個人步行一百五十碼之遠,而且我的右靴子上有兩處大的破損,上面有兩百個炮彈小碎片。」桑馬列里的開刀技術算得上是「頂呱呱的功夫」。他把他膝上和腿上的裂口用二十八針縫合了,又用石膏夾板把腿固定。「而今,我除了痛苦以外就是很不舒服,」海明威說他希望家鄉的親友知道他受傷的詳情,也希望他們知道他的行為與官階職務等。有人寫了一封信,封面寫的是「歐奈斯特.海明威親啟」他肯定地寫道:「我是什麼人……少尉歐奈斯特.海明威。這是我的階級,即是說我是少尉職等。我希望很快升為中尉。」 他為他的軍中同志所愛戴,大家以他經得起戰火的考驗為榮,也以他能漸次復元而高興。在那八月的大熱天中,一天又一天他在他的床上坐著或躺著,有如坐在王位上的王,升朝接見使臣。紅十字會醫護隊的隊長們來看他,坐在他的腳邊聽他獨白。這些人是米蘭代表德威勒、醫護檢查長貝茲、巡迴補給品檢查長吉姆甘布。西倫納上尉來時帶著禮物,他總是以友愛的態度關心他。在八月的三個禮拜中,畢爾荷恩經常陪伴他。畢爾荷恩患有胃炎,他是在義大利住得最久的外籍病患。 「我們輪流跟他交談,」維拉德說。「勸他忘記傷痛。有時候閒扯到是否可以把他的腿切斷,但是海明威堅持要一片片取出腿上彈片,不管要花多少時間,不管要忍受多少痛苦,他都願意忍受。」他甚至自己把那些露出頭的碎片拔出來,有時是用削鉛筆小刀,靠了他枕頭下私藏的柯格納克酒來鼓足勇氣,他們都注意到了他那種「持之以恆的耐力與好性子」,雖然有時他主張「頑固」、「對某些事情不相信權威」,使人覺得厭煩。當護士小姐發現他的床頭柜子里有許多空酒瓶時,他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忿怒。但低階級人士或朋友的誤解可能造成他暴戾不安的脾氣。麥克丹諾覺得他不愉快的情緒愈來愈厲害了,因為她不小心把一些維克托拉唱片放在陽台上曝曬,結果那些東西就像咖啡糖那樣很快就軟化了。 很久以後,安格妮說:「你知道他是怎麼個情形,大家都愛他。你該懂得我的意思吧。」她的意思是說,他具有一種特別的氣質;一種英雄氣質,使人崇拜。畢爾史密斯與卡爾艾德嘉在瓦龍湖和賀頓灣的那些暑期中便已發現了他這種特別的氣質:這個年輕人精力旺盛,健壯如牛,天真幽默,充滿愛的熱望。現在他長大些,更具經驗了,有一種堅忍不拔的毅力、不屈不撓的意志,又有持久力和獨立的個性,而最重要的是,他有追求心靈自由,不為傳統所限,崇尚實際生活經驗的強烈意志力。他能給他周遭的人以身作則去發掘自我,而給予他們在這一方面極深刻的印象。從孩提時代起,他就喜歡群體共同來完成事情。在高中時代,在他周圍的人都是些志同道合的朋友。現在他十九歲了,而比他大幾歲的人都很敬重他。像好朋友畢爾荷恩、布魯姆貝克或簡金斯都不會與他的意念相違。他們不僅滿足與他為伍共謀,而且渴望在他的底下聽他的指揮,有如沐浴在他那溫和的陽光下。他最大的才能是他自知有這份統御能力,並設法不浪費自己這份天賦。 在醫院裡他生平第一次發現他為女人所喜愛,她們喜歡「把他當作傷患英雄的光榮模範展示給來訪的人看」。他的被炸傷,救助自己身邊的傷患伴侶,忍受傷口的痛苦──這些經驗都加強了他對人生的信念。他除了還保持赤子之心外,現在又突然增加了成年人的經驗與氣質。 他青少年的尷尬情懷已經消失;他現在已是個具有卓越男性的英俊青年:下巴長得端正有力,牙齒雪白,臉色紅潤,頭髮正在長,較年長的女人如麥克丹諾則視他如子侄,照拂他,愛護他,同時也斥責他,管教他。較年輕的女孩如安格妮,則對他很快就有了異性相吸的感受,但因他纏綿病床,於是盡力看護他、陪伴他,使這戰時的米蘭醫院充滿了羅曼蒂克的氣氛。 到了八月中旬,海明威「熱愛」安格妮。雖然她對他的愛不如他對她,她卻有了相當的反應。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成年的愛情──在這之前還未有過值得一提的愛情──他已專情投入自我。八月和九月初旬,她是大部分時間的夜班護士。雖然她的護理工作已不容分心於其他的事情,然而由於她的職責所在,她仍必須常到他的病房來,並且常在安頓了別的病患之後又會回來看他。麥克丹諾小姐是安格妮的摯友。不管什麼時候她失眠時,她會穿著拖鞋上樓去與安格妮閒扯到深夜。這件事常引起歐奈斯特極不高興。麥克丹諾小姐回憶說:「你已使她患了嚴重的毛病。」她又說,「你想想看,我是怎樣會睡不著覺,而要在夜班的時候去看她,這時還要挨你的不高興,攆我走,我是西班牙什麼的那個綽號。嘿,嘿,想起來真有趣。」這件事的樂趣對麥克丹諾小姐遠甚過歐奈斯特.海明威的感受。安格妮不接受海明威進一步的感情,也就是說能進入接吻那個階段的感情。她把結婚視為極為嚴肅的事,而海明威卻希望有個定論。在另一方面來說,並非浮誇,她想要有較深一層的認識。樓上的男孩子都很崇拜她。有時她答應他們的晚宴邀約,就像她與西倫納上尉那樣,或是像與因黃疸痊癒的維拉德約會那樣。她稱歐奈斯特.海明威為歐奈斯特娃娃,而稱自己為娃娃夫人,又要求他稱她為亞格或亞吉,這種稱呼她只容許極少數人呼叫。當他們分開時她也想念他,像她所說:「這也許不算太野性了吧。」她把他的照片放在制服口袋裡,幾乎每個晚上都給他寫信。然而她大概也懷疑這戰時的羅曼史不會長久,但是他顯然不會這樣想。 到了九月十一日,海明威已可以推著拐杖在街上到處走動,這時他的右腳仍然不能穿鞋。他每天要走路到麥吉奧去做物理治療。 他的左腿現在已經完全恢復功能了,但他寫信告訴他的父親說,他仍像一匹見不得人的蹇馬,起碼還得換五十位馬主;起碼要大費周章烙印五十次。但是有一件事情倒是可以確定的,他說:他大概永遠也不會捲起褲管了。 桑馬列里醫生的手術刀在他的右腳上留下了八吋的疤,就像是一條蜈蚣,並且在子彈頭銅皮割傷的腳背上扎有縫合的小針孔。他驕傲地說他已經升為中尉了。這表示說他已佩帶左輪斜皮套帶,衣袖上也有兩條金邊了。他的銀質勇士勳章正在申請頒發中,謠傳他還可以獲得戰爭十字勳章。醫生對他說,他又可以再開六個月的救護車了。同時,他還滿不在乎地說,他也許可以指揮一個山區前哨,因為他現在已是正規的義大利陸軍,這是他夢寐以求的事。這裡傳出有關他的消息都是真的。 當他完全復原可以去參觀桑西洛賽馬場的賽馬時,在他制服上還沒縫上傷患標誌之前,他不肯離開他的房間一步。麥克丹諾戴上帽子或有頂飾的水手帽,那是護士外出必戴的帽子。他們中間還有兩位年輕的空軍中尉:喬治沛和喬治劉易士。他們坐著敞篷馬車經過公園,經過郊區別墅。這是個晴朗的秋天下午,遙望遠山一片灰藍,跑馬場的草地都是鮮綠的。經過四年的戰爭後,看台都因風吹日曬雨打而殘壞不堪了。他們在看台下的吧檯喝了一杯,給賽馬下了小賭注。他們都沒有贏到錢,但是改變一下生活情調,也算是有了度假的趣味。那個下午非常羅曼蒂克。也許有一天海明威會將他這一天的情景寫入他的小說。 九月下旬他又到馬吉奧大旅店街度了一次假。他的同伴是位明尼蘇達小伙子,名叫強尼密勒,整個夏天他都是為紅十字會第二組與第三組開救護車。他們都認一位年長的大塊頭,義大利人,綽號叫「政治人物」的谷列匹為義父。谷列匹戴著一頂黑禮帽,手持拐杖,似乎很熱衷於討論美國政治。海明威後來吹噓說,是這位伯爵「把他養成了政治性格」。他們在旅店的遊樂室玩撞球,那位伯爵則供給他們冰好的香檳酒。海明威因認了這位義大利貴族為義父而得以大吃大喝。他與他們愉快地談論文學。他常帶著周末晚報,把侖.拉德納的卓越的小說技巧講給強尼密勒聽,他後來形容侖.拉德納為「神氣的天神邱比特」。 安格妮後來回憶說,他從旅店回來時神氣十足,他從鋼琴台子那邊上來,在醫院的走廊上向她伸出雙手作擁抱狀。 他穿著新的英國式淺褐色軍裝是米蘭軍服裁縫師傅的與做工;他有一副羅曼蒂克的體態。但是他收到了使他不悅的消息,這是自從七月以來最使他陷於憂傷的消息。她自願到佛羅倫斯地方醫院去服務,去為那些受流行性感冒襲擊的人服務。她臨行前最後一個晚上,他們在醫院的圖書室交談,他在火車站送她上了夜快車,這是十月中旬一個清麗的夜晚。她服務的醫院是在一個小山頂上叫甘牟拉塔的地方,可以眺望佛羅倫斯美麗的風景和亞諾青綠的景色。她後來寫信給海明威說:「我孤寂地與我的病人在一起,有一位叫湯米的病人,是英國人。我期待你的信件不僅是回我的信而已。我已寄了一些信到美國軍官俱樂部去,因為我不要你對我有任何的疑慮和記掛。親愛的老友,你實在離我太遠了……寄上我無盡的愛,永遠永遠。你的安格妮。」 海明威每天都給她寫信,有時一天兩封。她只要有空就為他回信。她稱他為「我生存的光亮、我最親愛的最好的、我最親愛的歐尼斯、我的比黃金更可貴的、我的英雄,」並且信中總是抱怨說她每個晚上都是那麼寂寞。她這樣寫道:「歐,如果你在這裡多好,我衝進來使你驚起,你對我笑著伸出你那結實的臂膀──願望又有什麼用呢?」二十四日那天,一次就收到他五封信,另一封是蘭小姐寫給安格妮的,信上說「海明威非常憂傷」。他決心回到前線去。即使他不能開救護車,起碼可以在前線看到布魯姆貝克、畢爾和簡金斯這些朋友。「我知道你終必要到前線去」安格妮寫道。但是,她期望戰爭早日結束。 除了她的信之外,還有其他的信都是給他打發日子的。其中有一封是一位波蘭中尉叫李昂卻宜諾威克斯寫給他的,這位中尉現在法國某地與他的波蘭士兵在一起。另外有一封是橡樹園的威廉巴頓寫給他的,他說國教會第一教堂每天中午都為在前線的戰士響著祈禱的鐘聲。他的姐姐瑪賽琳給他驚喜的消息說,她在新聞影片中看到他在醫院的走廊上坐著輪椅,旁邊有位漂亮的護士小姐陪伴著他,她穿著針織毛料護理服。第二天全家人都去看那新聞影片,這是自從五月以來第一次見到歐奈斯特的樣子。 也有一封信是一個月前他的父親寄來的,問及歐奈斯特返家的時間。他回信說,他覺得他有責任要待到戰爭結束才返家。 世界上沒有一支軍隊會容納他這個「拐子腿」,但是他決定留在義大利,要一拐一拐與戰爭周旋到底。「受傷給人非常滿足的感覺,」海明威說。「這次戰爭沒有英雄……所有的英雄都死了……死亡是件很單純的事。我已面對過死神,我非常了解這件事。如果說我該死,那我就已經死去,可是我不該死,我沒有死去……我所經歷的是件極為簡單的事……在這無不充滿幻想的青年時期最好死去,走在戰爭的火焰中總比慢慢老死或消磨壯志要好得多。」像他當時和後來所寫的許多信件一樣,這一封信綜合了真誠與虛構的複雜情緒。他為愛國的理由希望待在國外。但是,他不敢告訴他的父母他在義大利的生活方式已遠離了他們對他所培養的那種生活意趣。他也不提他近來已懂得品嘗柯納亞酒和香菸,以及他與夜班護士熱愛的事。 他卻很誠懇地說他要一拐一拐去打仗,一直打到戰爭結束。一個星期後他以行動證實他的話,如他所希望的,他又要與紅十字會第四組他幾位同伴共事一段時間。但是,他發現在汐奧鄉村俱樂部只有幾位幹部,沒有士兵。他們原來的救護車已派給紅十字會第一組,那一組正在格拉派山附近的巴桑諾一帶活動。大規模的維托里奧計畫反擊奧國軍隊就要展開了,歐奈斯特熱望參加。他仍需要藉助拐杖,他坐著救護車前往巴桑諾附近的一個村莊,到那裡時,畢爾荷恩和愛默特蕭正倚立在八號救護車旁,亞迪第軍團就駐紮在附近,這是一支勁旅,穿著特異的灰色軍服的軍人在那兒昂首闊步,在海明威的腦際立刻產生了英雄的影像。他已即時趕上看到了義大利炮兵部隊所用的那種巨型的火力掩護大炮。那天整個晚上,他們附近的山區都浴在炮轟的火光中,就像是響著無盡的巨雷聲。大家整晚都坐在那裡觀看,等待命令去抬傷患。 第二天,十月二十五日,蕭和荷恩開車到格拉派山頂去抬傷患,這回大概要抬一個禮拜之久,但是歐奈斯特不能與他們一起。他幾乎已看到了二十四日這天炮轟的全部過程,這時他因為黃疸病症發作而退出,他知道這種病症的徵兆,乃是八月與亨利.維拉德交談所得來的知識。如他後來所說的,這種病發作時,就像是被軍人大皮鞋在陰囊部位踢了一下所生的那種疼痛。他急急回到米蘭,很悲哀地爬到床上,白眼球部分和皮膚都是黃芥末色,他向安格妮抱怨說,他害了「蒙古型畸型病」。 最糟的是不准他飲酒了。安格妮是個極具同情心的人。她寫道:「想想看,當我不能在那邊照顧你的時候,你卻一定要上前線去,而且感染了疾病。」 但是他的身體還算健康,很快地他就克服了這種不幸。他完全復原了,並且可以外出;十一月三日他在城鎮附近走動。那天中午他進入軍官俱樂部的交誼廳,坐下來閱讀報紙。有位年輕的英國步兵軍官坐在旁邊,喝著德國啤酒。他們兩個都沒有講話,一位名叫瑪麗亞的女孩急急走過來。她是管理這個俱樂部的人員之一,她帶來義大利與奧國簽署休戰條約的消息。這個消息使這兩個陌生人聚在一起交談起來。那位英國軍官是愛爾蘭籍,為在職候補少校,名叫多曼史密斯,他曾在派蘇比奧山後西亞戈台地做過軍團指揮官,他因胃炎而從前線退下來。但是,他現在仍是在米蘭的英國軍隊的在職指揮官。就某一方面來說──這也許是歐奈斯特的想像──他的印象是,「這位看起來非常善意的紅十字會年輕軍官曾在重傷之下仍舊指揮他們在格拉派山的亞迪第軍團。」而多曼史密斯對海明威所講的話也沒有理由去懷疑其中的真實性,於是他們兩人的友誼進展得很快。當歐奈斯特無情地問及他的受傷情形和以前的事業狀況時,多曼史密斯總是很風趣且熱心地回答。 他是一位愛爾蘭少校的次子,他的父親在卡芬郡庫特山貝拉蒙森林有一大片祖產。雖然他僅二十三歲,但他從一九一四年以來就與甫斯萊爾的部隊作戰。他曾負傷三次,也曾三次被急電召返,他以極不平凡的英勇事跡得到十字勳章,他見識廣、機智、詼諧、平易近人,說話短促,頗具英國氣派,這一點海明威非常喜歡,而且刻意去模仿他。他們頗為投合,在俱樂部里吃午飯,在柯伐飲酒,在比佛餐館用晚餐,順便也到史卡拉劇院去。那位愛爾蘭軍官的綽號叫「響叮噹」,而他稱海明威為歐奈斯特亨姆,有時也叫他「泡沫跟班」,因為海明威自認是他的隨從副官。他們兩個一再地談論戰爭與死亡,戰火下的人類行為,以及有關個人勇氣而令人困惑的題材。「響叮噹」講了許多軼事給海明威聽,有的是有關在比利時作戰時所發生的事情。有一次,他們躺在蒙斯的花園裡,奧國波克步兵爬過花園的牆來,他們舉槍射擊。又有一次,他們靠了一扇鐵門作了極為成功的防禦戰。 在多倫邁茲的一個鄉村里,一位叫湯米的英國人走進一間酒吧,指著一個瓶子問:「那瓶子裡像血的東西是什麼?」他們說那是史屈加,他便買了一瓶,像喝啤酒那樣一飲而盡,結果一命嗚呼。 關於戰場上死亡情形的討論,「響叮噹」引用了莎士比亞一句名言,那是海明威從未聽過的。他很喜歡這句名言,於是要求「響叮噹」在一張紙條上把那句話寫下來,後來他又把它背誦下來。那句話是出自《亨利第四》一劇的第二部分:「真的,我並不在意死亡;人只能死一次;我們都欠上帝一次死亡……隨便怎麼個死法,今年死明年死都一樣。」他這種對死亡的看法反映在他寫給他父母的一封信里。「死亡是件非常簡單的事,」他這樣寫道。「響叮噹」所引用的莎翁名言,對海明威來說,在他那些不完全充滿勇氣的夜裡,是把它當作護身符用的。 十一月中旬安格妮從佛羅倫斯回來了,她還帶來一位美國紅十字會的護士,名叫葉素蒲,她曾請假離開工作崗位一段時間。葉素蒲金髮,具有英國人的氣質,手持一根拐杖。海明威悉心聽著望著,像是從亞布魯茲來的傳道者,沒有提及麥克丹諾小姐、西倫納上尉和谷列匹伯爵,葉素蒲後來也成為海明威小說中的一個人物。他伴著這兩位女護士逛市區,由於葉素蒲的出現,海明威很難得與安格妮單獨在一起。吉姆甘布上尉負責他在義大利一年的開支。海明威並不太樂意接受,這時候安格妮看出了他的態度,便鼓起勇氣說服他,她唯恐「這個娃娃」會浪蕩在街頭。她很有自信的告訴海明威說,在這個動亂的時代生活是很奇妙的,只是需要做些有意義的工作。戰爭中被糟蹋的家需要重建,她將盡力去做這類的事。 這次她被調到派度亞附近的屈維索地方,幾乎一個禮拜才能回海明威這邊一次,因為派度亞這邊的美國部隊又發生了另一種流行病。她所照管的四十八張床幾乎經常沒有空位。有的死於肺炎。在不良的環境下,她的工作時間很長,同時靠了某種忠誠的神奇力量,她一直每隔一天寫封信給海明威。他立即寫信告訴她說,他要到她那邊去探望她。「我總是向窗外張望,」安格妮回信說,「當我認為看見了一個穿著漂亮的英國軍服,戴著僑民的帽子,持著拐杖,個子高高的熟悉的身影時,我便跳起來。這是件很奇妙的事,然而,我憂傷地失望了好幾次了。」十二月九日,星期一,當海明威突然出現在她面前時,她卻失望起來。他看起來正如她所想像的,在病房一拐一拐地走著。那些在調養的士兵趴在床上吞雲吐霧,一架手提勝利牌留聲機在那裡高聲響著。海明威的外貌與態度,多少使他們覺得好笑而取笑他。他是否在意倒不太明顯。他又像是在意的,因為當安格妮把他介紹給別的護士認識時,他是一副自負的樣子,並且大聲說話,從這一點也可說明他當時的態度。 後來她責備他「言語過於不檢點」。這是他新近培養出來的一種突如其來的外在特徵,常常可以看出他的情緒非常緊張,或是一種不安的忙亂意識在作祟。然而,她卻說,正因他有缺點,她才喜歡他。「完美的人是不會那麼樣可愛的,」她寫道,「當然你也有些很完美的氣質。」他們在屈維索重聚的結果是,他答應她立即回家去。安格妮說:「奇怪的是環境真的會影響一個人。當我與葉素蒲在一起時,我在各種工作以外要做的事就是回家──而當你與甘布上尉在一起時也有同感,但是,我認為我們兩個大概都已改變了念頭──我們這厭世的眼睛再去看那老美國,她卻仍是那麼美好。」 他儘可能參加了「響叮噹」史密斯所安排的聖誕節前的舞會,包括一次紅十字會醫院為他舉辦的舞會。他們不再談死亡,而是談如何生存下去。在聖誕節那天他去柯伐跳舞。那裡有些人是AEF【註:American Expeditionary Forces的簡寫,即美國遠征軍。】三三二號部隊的軍官。歐奈斯特與他們某些人士交上朋友,其中有一位年輕的中尉,名叫卡爾屈克,他是從美國費城來的,跟一個名叫碧亞的義大利女孩在戀愛。跳舞后他們一起去參加一個宴會。歐奈斯特的舞伴是一位漂亮的黑髮女郎,她站在椅子上為大家講了一段「白菜與國王」的故事,使他非常感動。他們又一起玩義大利文字拼字遊戲,卡爾屈克很欽慕海明威精通語言的天才。 在義大利的時光過得非常快。歐奈斯特已登記搭乘奎賽匹維迪號郵輪,元月初將從吉諾亞啟航返美。甘布上尉仍然堅持不要海明威走。他已在托明納租了一間房子,要這位年輕的朋友前往探訪他。在聖誕節與新年期間,海明威從那布勒斯搭乘夜間火車出遊,這是他第一次遊歷義大利南部。 按照他回來所說的,他沒有到托明納去。他對多曼史密斯肯定地說,他「除了從病房的窗戶向外張望西西里島以外,他對西西里島是什麼也沒有見識過,因為招待他的那位女主人,在他第一天落腳的那間小旅店把他的衣服藏起來了,一個星期以來他便一直與她在一起。她帶給他的食物非常美味,她非常可愛。」亨姆除了對該地風光看得太少而不滿之外,他是別無抱怨的了。 就他對愛情的熱望來說,這個故事還是值得懷疑的。從四歲開始,他就喜歡撒謊,常常把自己說成英雄。而今他已十九歲了,只是撒謊的內容更加寬廣就是了。然而,在有些方面,諸如他的受傷、他五個月的復元期,以及他與安格妮沒有終止的愛情,卻也真的使他加速了成長與成熟,遠甚過他所做的任何事情。像他腿上的疤、一九一八年義大利北部的回憶,這些都是他終生難忘的生活經驗。 三、士兵之家 元月廿一日,當他一拐一拐走下奎賽匹維號郵輪的梯板時,他發現有人向他歡呼;因為有位紐約太陽報的記者來採訪他。整個的訪問記載是誇張的。記者認為歐奈斯特.海明威腿上的二百二十七個疤已經證明他所受的苦刑是「比任何一個人,不管是穿軍服的或不穿軍服,都更為厲害的。」那位記者又「公然指責軸心國的炮彈不仁道。」他又描繪了歐奈斯特於十月大部分時間與十一月初旬在格拉派山附近作戰的情形,以及海明威並不否認的那些感人事件。 畢爾荷恩帶著一個名叫安妮賽吉的漂亮女孩在場向他祝賀。在十月大進攻時期,畢爾在格拉派山負傷,度過了一個十分艱苦的星期,回到汐奧時紅十字會第四組正改組。他也及時趕返紐約與他的雙親共度聖誕節。他穿便服,幾乎就無法與那位棕發高個子的年輕軍官相比;後者穿的是哥德華皮靴,戴的是黑色寬邊義大利軍官帽,脖子上還扣著銀扣。安妮賽吉幾乎目不轉睛地望著這位歸鄉的英雄,而後他們一起到廣場大廈去飲茶。那天晚上大家在楊克斯區畢爾家敘舊,聊得很晚。 在芝加哥,他挺直著腿走進冷而陰沉的拉賽爾街洞穴式的火車站。他的父親與姐姐瑪賽琳在那兒迎接他。他們都流著感恩的淚,慶幸他平安歸來。他倚著拐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途中,瑪賽琳到公理教會學校去了,他與他父親則在大雪覆蓋的街上驅車回家,肯尼華斯的住宅燈火通明。尤蘇拉在大學裡還沒有回來,但葛瑞絲、桑妮、卡羅爾和萊塞斯托都在家等著。桑妮十四歲,還在念高中。卡羅爾七歲,萊塞斯托四歲,他正從酣睡中醒來。在前廳的桌子上擺了幾封從義大利寄來的信件。海明威儘快地爬到三樓他的臥室去讀他的信件。 其中有兩封是安格妮寄來的。有一封提到她為威爾遜總統伉儷接見,他們是旅次途經米蘭的。另外一封是她在派度亞病房的燭光下為他草寫的。她在信尾說:「哦,親愛的娃娃,晚安!我是多麼的希望知道此刻你的狀況,而我知道你是平安的……你的頑皮女孩安格妮上。」 歐奈斯特已對義大利害了思鄉病,每天早晨他都要躺在他那張漆成綠色的床上很遲才起來。他把他那床從米蘭帶回來的針織罩袍鋪在床上,當作床單蓋在被子上面。在跟家人吃過飯後,他常要散步一會兒,通常總是穿著他的制服和哥德華皮靴,將全身歪斜著靠在拐杖上。一位名叫蘿莎丁的女記者「把他哄到橡樹園的辦公室」作了一次晤談採訪。她發現他「不肯談自己的事了」,而非常勉強地願意接受英雄的稱呼。「我去了,因為我想去,」他說。「我很強壯,國家需要我,我就去了,我照命令行事──除此,我所做的仍只是命令與職責。」他總是認為「戰爭是偉大的運動」,並且如果還有時機,他要再去作戰。 有兩個十一歲的小女孩,一個叫瑞諾茲,一個叫凱賽琳芙,對海明威非常崇拜,從遠道來見他,為他製作了一幅巨大的有花邊的聖人范倫泰像,送到他家來。她們送到時按了門鈴就跑開了,但是跑得不快也跑得不遠。海明威為了回報她們,便帶她們到後院去,為她們射了一枚義大利光彈給她們觀賞。後來,又在葛瑞絲的音樂室里,給她們談他的戰爭紀念品談了幾個小時。那些紀念品是裝箱運回家的。她們覺得他那枚戒子非常美妙,因為上面鑲了一片從他腿上取下來的炮彈片。他為這兩個小女孩講戰爭的「驚險故事」,她們則報以「天真笑話」。後來,瑞諾茲偶爾想起,也許海明威是個很寂寞的人。 實際上他是很寂寞。當瑪賽琳周末回家的時候,她想起他又會認為有人「將釘好蓋子的箱子送進來了。」他以前大部分的朋友都已經不在這個地方了,或是工作去了。他寫信給安格妮,告訴她發射光彈的事,並且說他很同情她,因為她也很寂寞。她回信說,她太忙了,已忙得沒有時間想到不快樂這件事。她已從屈維索調往托列模斯塔,在這個新的地方她可以「享有青春年華」。一位亞底迪的上尉來住院,一直要住到有什麼別的地方更適合他住才會離去。所有的亞底迪人都是狂人。安格妮說「你一定崇拜他們。」那所醫院還住了一個亞爾匹尼少校,他有一隻手臂已經癱瘓了,但是他「精力旺盛」。他在戰火中度過了五年,包括四十個月的不同醫院生活。他大約三十歲,個子小小的,但已是那家醫院的聞人,跟每個人都相處得很好。那些日子,護士長卡芬諾對安格妮「非常無情」,說她浮誇不實,把她視為像露絲布魯克斯【註:1906-1985,美國女影星,以在20世紀20年代的默片中輕鬆自如的扮演放蕩墮落角色而聞名。】那樣的類型。「你是知道的,無論做什麼事我會像是露絲布魯克斯那樣的人嗎?」安格妮這樣寫道。 這些都與海明威那隻箱子裡拿出來的東西無關。他帶回家的一些酒類,包括一隻熊形瓶子裝的庫姆爾酒。他給亞爾丹甘喝了些,又要瑪賽琳多喝一些。但是她飲了一小口,怕吞下去。「不要怕,」歐奈斯特說,「這個小瓶子裡裝的是喝了最舒服的東西……你要嘗嘗,姐姐……有時我想我們在這裡只是過著半閉塞的生活,而義大利人才是過著多采多姿的生活。」當一些從芝加哥來的義裔美籍人士和住在郊區的朋友為他舉行舞會時,他並不覺得怎樣安慰。有兩個不同的星期天,他們到家裡來閒扯騎兵隊的事,帶著滿籃子的食物、紅酒和樂器。他們在他母親的音樂室走廊上掛起一面巨大的義大利國旗,臨時組織一個樂隊演奏起來。他們之中有幾位是屬於芝加哥歌劇團的團員。他們站在葛瑞絲的演奏台子上奏著有名的抒情曲調。歐奈斯特唱了一支有關卡多納將軍的歌,只是有點走調。接著,大家舉杯合唱祝飲。後來,他們吃了通心麵、沙拉魚和冰淇淋大蛋糕。那位嚴守安息日和絕對戒酒的基督徒海明威醫生也加入他們。但是,第二次這樣的集會就太過分了。大聲的歌唱與喧譁吵擾了鄰居,海明威醫生悻然喃喃自語出去,回自己房裡睡覺去了。 羅西爾汀在〈橡樹園手記〉中說,他曾多次請歐奈斯特公開演講他的戰爭經驗。最成功的一次是三月十四日星期五在橡樹園高中聚會。歐奈斯特帶來一些戰爭紀念品展示給大家看:一個奧國鋼盔、一枝左輪手槍、一枝信號手槍,甚至帶來了他受傷那個晚上所穿的馬褲。他的同學巴格利介紹他時,以他那有名的海明史坦之名稱呼他。他開口的第一句話是:「膽怯者不敢對對方吐痰以示不屑。」而後,他便敘述他七月最害怕的乃是迫擊炮彈的爆炸。他又提到他把一個傷患帶回指揮所,並出示他那條血跡斑斑的破馬褲給大家檢示以作證明。而後,他開始談亞底迪軍團的故事,那是他在巴桑諾所見到的。歐奈斯特說,那些軍人真是強人。他們乘坐軍用卡車上戰場,他們唱著卡丹納將軍向女王的致敬書。歐奈斯特這時也唱出這封致敬書,並且翻譯出來。他說出他認得一位亞底迪上尉,他會把煙屁股塞住胸膛上的子彈穿孔,再繼續作戰。他的演說極為成功。孩子們從沒有聽過這樣精彩的演說。後來歐奈斯特與鄧肯及其他的人到青年會游泳去了。當他們看見他腿上無計其數的可怕傷疤,大家都嚇壞了,也十分欽慕。 三月下旬發生了一次危機。他照舊每天寫一封信給安格妮──「美妙的長信中報導了許多許多的消息。」三月一日她寫的一封信是從莫斯塔發出的。信上告知收到他許多信,但是多得使她無法一封一封讀完。她說他不必寫得這麼勤,她必須在醫院忙碌,無法慢條斯理來讀他的信。「我不是你想像中那麼完美的人。我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人。我今晚已覺得很不舒服,因此不寫了,晚安!寶貝,做任何事情都不要太性急,你要痛痛快快的玩喲!安格妮上。」任何一個愛情熱度較低的人,都會在安格妮的信中讀出不祥之兆的言外之意來。實際上,她已與拿波里一位年輕英俊的軍官卡拉席洛中尉熱戀,並且這份隱密的愛也無法長久拖延不告訴歐奈斯特.海明威。大約三月間她很不客氣地告訴了他這一事實真相。他後來記述這件事說:「她很難過;她知道這是無法獲得諒解的,但是總有一天他會寬恕她,也會很感激她。她希望他有一番大事業,並且對這事具有絕對的信心。」 他在沮喪與顫慄中憤怒不已。他情緒不穩定而倒在床上睡覺。當他再起來時,對她的背信行為大為暴怒。 他發了一封火爆的信給麥克丹諾小姐,告訴她一個消息說,安格妮返回紐約途中,在船塢碼頭上絆倒了,把門牙都跌光了。他現在開始向他的朋友保證,要橫下心來暢飲,而且與別的女人狂歡,以忘記安格妮。像平常一樣,這是他的誇張。在四、五月溫暖的天氣里,他跟一個叫蘭維兒的漂亮女孩約會過幾次,也恢復他戰前在平原河上操獨木舟的嗜好。那個漂亮女孩寫道:「我們有時駕獨木舟划行數里,有時在我家裡誦讀他寫的小說,同時吃一些他從城裡帶來的義大利蛋糕。」有一天,他贈給蘭維兒他那件義大利軍官披風,這件事使他的母親葛瑞絲非常生氣,要求蘭維兒還回來。 畢爾和凱蒂的哥哥史密斯,現在住在橡樹北路的一所公寓房子裡。他最近剛從亞底迪德克斯楚多療養院治療肺結核病回來。他高而瘦,人非常聰明爽朗,很喜愛文學以及一般藝術。他的妻子杜朵絲善於彈奏鋼琴,是個灰眼睛的矮胖女人,留著長長的棕發。畢爾是赴賀頓灣中途停腳來看他們的,與歐奈斯特.海明威共度了一兩個晚上。自從一九一七年夏天以來,這是他們第一次的見面,他有個晚上與海明威談到學校舞會的事直至深夜。他說他仍未脫離亞底迪系統。這位軍人告訴歐奈斯特如何使用短劍,說明短劍如同匕首,應從一個人的左肩窩下方直入心臟。海明威說,這位軍人曾經以一擊奏效刺殺過一位奧國犯人。 第二天晚上,他們到芝加哥一家義大利餐館去用晚餐。他們的同伴中有個綽號叫孽螺泥的矮仔朋友,這位朋友以精通語文為傲。他們送鄧肯回橡樹園,碰巧遇見了蘭維兒。於是,像平常一樣,話題又轉到了戰爭。蘭維兒向海明威詢問了有關巴黎女孩的許多問題。她不知道他在光明城的兩天假期中是在追憶炮聲中度過,而不是在找女孩子。然而,晚餐的紅葡萄酒豐富了他的想像力,於是他談法國女孩直談到他與畢爾回橡樹園去睡覺時才停止。 他後來寫了更多像講給蘭維兒聽的那類短篇故事。有一篇名為〈南歐人的行徑〉,開頭一段就寫得非常生動: ✽✽✽ 在過去的那些日子,我們還在提心弔膽採食樹上果子的時候;還在擔心巨人會在什麼地方出現的時候;還在寄望風暴沒有來之前就能揚帆離去的時候……就已經有了一個賭馬的人名叫泡菜麥克卡提。 ✽✽✽ 他的真名是那洛尼,故事中說,他需要這個愛爾蘭綽號到各處去出賽。以這個綽號他就能跑得很快。正當他逐漸出名的時候,他突然不見了。當他再出現時,他卻穿著很神氣的灰色軍裝,成為巴桑諾亞底迪軍團的一員。他打著黑色的綁腿,戴著土耳其黑色穗子的無邊氈帽。整個六月,他在派亞維下游區與奧國部隊作戰,現在他又回到這個山區準備攻擊仍駐有奧國部隊的山邊村落。歐奈斯特的故事有激動性的高潮,那就是泡菜麥克卡提兩隻手上各持一柄刀子,一路瘋狂砍殺抵達哨站,指揮哨那兒的指揮官已經倒下。這樣的勝利成果,沒有什麼獎牌爭奪的勝利堪與匹比。 〈南歐人的行徑〉是歐奈斯特高中時代的小說,與後來較具雄心所寫的小說之間的作品。所謂後來較具雄心的小說,指的是他運用戰爭時期在義大利所獲得的經驗而寫成的小說。從一九一七年夏天以來,他仍想聽從莊布爾.懷特所提示的主題來寫小說,那種題材是以他個人的經驗為主。事實上他非常熟悉奧地利白雲石山脈六月的黃昏,他在炸彈的亮光下走過維森沙;在紫藤花下的汐奧鄉村小餐館中喝啤酒。也許他也取材於巴桑諾和派度亞之間,齊塔岱拉地方的史屈迦為背景。他見過亞底迪的部屬坐軍用卡車去攻擊巴桑諾上部的奧國軍隊。但是在那篇故事裡,他還沒有學會精簡文詞與對話,調度他的創作力,或是還不懂得他所講的故事,理想的高潮並非屠殺的場面。 然而他想重寫那個故事,當他六月初到賀頓灣時,他身邊帶了一小部分手稿。起初他與畢爾住在查爾斯太太的農場,堅持說他也能噴灑蘋果樹和修剪花園。工作後他們常坐畢爾的別克車在鄉野喧叫歡笑。有幾次,傷疤突然痛得很厲害,使他不得不到波因市康醫生診所去為他的腿紮上網帶;到康寇醫生診所,要爬經一段狹窄黑暗的樓梯。但是,他堅決不耽擱釣魚的時間。到這個月中,他實現了六次夢想的計畫,平均每條魚有三磅之重;海明威又像平常一樣吹噓一番。「天哪!」他說,「釣那些魚簡直就是在戰鬥。」他把那些魚稱之為「湖上的亞底迪軍團」。 如今他已不受家裡的限制,又恢復飲酒抽菸,抽的是異國風味的牌子──俄國的一個牌子,土棕色的包裝紙,「看起來非常簡陋的樣子,」這種牌子的香菸只能在芝加哥瓦巴街那邊的一家菸草店買到,價錢很貴,三角美金只能買到十支裝的一小包,但是他向他的朋友保證,這是他所抽過的最好的貨色。他高興地說,這東西在芝加哥不會缺貨,他請求簡金斯八月北上時要帶幾包來。 六月里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蓋有義大利郵戳的信,字跡很熟悉。那是安格妮寄來的,她又調動了,這次是調往羅馬,她在羅馬與卡芬諾修女一起工作。她跟卡拉席洛中尉的愛情現在已經結束。原因是他帶她到那不勒斯去見他的家人,才發現這位中尉繼承了他已逝的父親之爵位,那個驕傲家庭的母親不容許他兒子娶她,誤認為安格妮是在義大利追求榮銜的美國女流之輩。因此,安格妮的信與報告說,那份感情已經完全結束,她準備七月里回家。歐奈斯特寫信給簡金斯說,她現在大概是要接受命運給她的安排。但是,這句話並沒有復仇心理。他對她所說的這件事所感受的是憐惜。「他媽的可憐的寶貝,」他說,「我實在太為她難過了。」他愛過她;但她卻「騙」過他;以後也不會再有什麼進展了。他說,一切都發生在米蘭,那是很遠很遠的地方,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從河岸到曼德利不再有接吻的可能了。因此,他又向哈森和開普林鞠躬,表示他這一章戀愛史已經結束;已經結束了他一生中第一個二十年的愛情生活,如今在北方的森林裡幾乎是完全自由自在的過他第一個戰後的夏天。 七月初,他的腿已健康得可以使他計畫第一個二年的釣魚行動。他們坐畢爾的別克車子駛往芳德壁特,這裡距賀頓灣東南二十里。在同一個方向沒有到芳德壁特的地方是松林禿山區。這裡有許多小池塘,其間還有三條溪流,溪流中都有漂亮肥大的鱒魚、鱸魚、飛魚和烏魚。他們走了五天沒有看見一戶人家,甚至連一塊平坦開闊的地方也沒有──「荒涼得要命,」歐奈斯特說。他們在飛鴿河的兩岸給一隻熊嚇壞了;又碰見了幾隻鹿,驚起了許多松雞。他們幾乎每個晚上都扎新的營地,釣烏魚或鱒魚,釣到的鱒魚總是吃不完。畢爾將一個鉤子用鮮蒼蠅作釣餌,另一個鉤子則用蚱蜢,這樣他一次就可以釣上兩條魚。最後一天他們釣得六十四條鱒魚。他們沿著泥路高興地驅車回家,一路上吸聞魚香、錫蘭油精和林間氣息。 海明威家裡其他的人現在都已回到溫德密爾去了。他們夏天的大計畫是海明威的母親葛瑞絲要為自己在長田農場建造一間農舍,位置在紅頂山中的高墩上,紅頂山是她與海明威的父親艾德門茲共同命名的。「這所農舍是葛瑞絲的音樂室,用來逃避她那個大家庭的煩擾。」她現在已經四十七歲了,她希望有所改變。這個夏天的某一天。她信任瑪賽琳為她處理事情。即使她深愛她的丈夫,他們「卻常常會弄得對方緊張不安。」艾德門茲不知道葛瑞絲為什麼需要孤獨。在另一方面,歐奈斯特比較像他的母親,而不像他的父親。葛瑞絲說,當他學會了「不再跟自己與別人反抗什麼的時候」,他就長大成人了;變成了一個「完美的人」。 海明威現在以〈南歐人的行徑〉的風格寫了一些小說,集成一小卷,他在尋找適當的小說市場。一位三十五歲的善心人士名叫艾德文.巴爾牟,也正在瓦龍湖避暑。他是芝加哥本地人,畢業於西北大學和哈佛大學,做過芝加哥民友報的記者,他跟他的連襟兄麥克哈格共同寫了幾本小說。當歐奈斯特來探訪他的時候,他們一起坐在他的船艇上談了幾個小時,談小說的技巧,聽湖水打在修船碼頭上柔和的水浪聲。巴爾牟鼓勵歐奈斯特──即使沒有鼓勵,但起碼也沒有泄他的氣。他為歐奈斯特寫下幾位雜誌編輯的名字,叫他試著投稿。這些編輯是周末晚報的喬治.羅利牟、大眾雜誌的維吉尼亞.洛德瑞克、民眾雜誌的查爾士.麥克林,和紅藍書評的卡爾.哈里曼。這次交談不僅是增進了友誼,也寄以希望;希望歐奈斯特不要像他那樣笨拙地掙扎一段依賴過程。 他現在熱切地計畫又一次松林禿山區之旅。簡金斯於八月裡帶著拉利.巴納特和另外兩名以前的汐奧鄉村俱樂部的會員一起來了。拉利答應把他父親的一輛旅行車借給大家用。歐奈斯特催促簡金斯把他的奧國卡賓槍帶來,並且要帶足夠的子彈:這種槍是下次再碰見熊時可以對付的真傢伙。他跟畢爾扎了一個可以容納四、五個人住的營地,如果簡金斯帶來足夠的老酒,他們會玩得更痛快。在黑河岸建起篷帳之前,歐奈斯特畫了一張撒有愉快氣氛的畫,畫的是他們四個人圍著營火而坐,滿月正上升於地平線,他們肚子塞飽了美味的鱒魚,抽著俄國牌子的香菸,遞傳著一瓶老酒,並且大聲唱著他們熟悉的歌。 旅程按計畫進行著。天氣很好,他們花了一星期的時間涉水過黑河,「捕了許多漂亮的鱒魚。」歐奈斯特用米粉把魚包起來煎炸,再用火腿片夾著慢慢嚼食下酒。「我們一個多禮拜都沒有修臉,」拉利寫道,「我們撤下篷帳和露營設備起程返回的那個晚上,經過波尼市,畢爾和海明威走在後面,當他們走過街燈下時,他們兩個認為最好把他們頭上的街燈用槍射滅。他們發射了五、六槍,這時大家認為這不是好玩的,我們可能惹來麻煩,於是停止射擊,趕緊返家。走了幾哩之後,一部警車哇啦哇啦從後面追上來,停在我們前面。警察檢視這四個沒有修臉的人,四個說話都是粗聲粗氣,而後警察有些膽小,輕聲問我們『是否看到一部大型旅行車上載著四個人,從山上下來,帶著露營設備。』我們否認了,並且裝著很怕的樣子說『居然有這種帶有槍彈的車子放槍而過波尼市……』我們向那位警察保證,如果看到了這樣的車子,一定會向他報告,於是他向東折返了。當然,這完全是我們自圓其說,但是這也很顯然是那位警官見了這樣幾個粗人在荒涼的路上遊蕩,而有些害怕的緣故──他是人單勢薄。」歐奈斯特記得這件事,這是他年輕時代牽連到法律的事件之一。在他五十幾歲的時候,他還吹噓著說他們射滅波尼市的街燈不為什麼,只是興之所至。他毫無赧色地說,驅車經過街道,打落十二盞街燈,沒有比這件事更能表現我們當時的勇氣了。 這個夏天,他最後一次的旅行營地設在更為僻遠的地方,是密西根上部半島地方一個叫西尼的鬼鎮,這裡距離秀匹麗湖岸僅十五哩。這次旅行是他那篇〈大雙心河〉短篇小說故事的背景,這一篇尼克亞當的故事寫的是孤獨遠行垂釣的心得,也是為使他因戰爭所受的創傷恢覆信心而寫的。後來他想說,當時他的身體、心理、精神,以及道德勇氣都還在重創的情況下。當他在西尼鎮下了火車,他說,列車長叫司機多停一會兒,好讓歐奈斯特有足夠的時間下車。「扶住他,」列車長說,「他是個瘸子,需要時間下車。」這句話使歐奈斯特.海明威大為震驚,因為他從來沒有認為自己是個瘸子。從此以後,他說他在心理上要防止自己變成瘸子。這件軼事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假的。但是事實上海明威並非孤獨一個人去西尼鎮旅行垂釣。與他同行的有一個名叫華克的男孩,和他高中時代的一個同學傑克.彭提可斯特。他們的目的是去狐河釣魚,那邊有花魚和溪鱒等魚類。他們在狐河一個星期的時間釣到的魚大約有兩百尾之多。 除在荒野設營帳的野趣之外,他們離家並無別的理由。當無數的花魚在賀頓灣的小海灣出現時,這時他們才剛從西尼鎮回來幾天。歐奈斯特說:「你們在迪爾史坦家的門廊處就可以看到那邊的魚在跳躍。」他的意思是說,從迪爾華斯家的農舍門廊處去張望,他於晚餐後坐在那兒望夕陽西下,抽著俄國牌子的香菸,等瑪綺邦仆下班回來。瑪綺邦仆和她的朋友康妮寇蒂斯從匹托斯基來,在迪爾華斯太太的餐館做侍應生。她十七歲,有紅髮、雀斑和酒渦;膚色被太陽曬得黑紅髮亮。韋斯利的太太認為瑪綺邦仆「比較使歐奈斯特傾心」,並且引得他常到迪爾華斯餐館的廚房去看她做三明治,除了他們參加漂木營地的活動以外,他們還到岬角林地去玩到深夜不歸。至於他們關係的嚴重性,大家有不同的看法。後來,海明威寫了兩篇與她有關的短篇小說:〈事情的終結〉與〈三日風暴〉,在這兩篇短篇小說中,他把他們的感情賦以濃重的羅曼蒂克情調,並且小說中的女主角用了她的姓名。 瑪綺和康妮回匹托斯基高中之後,歐奈斯特在那兒直待到十月七日,幫助他們收穫馬鈴薯。馬鈴薯用大袋子裝起來貯藏在稱為「馬鈴薯屋」的大棚子內。這一間棚子和另一間稱為「豆子屋」的棚子在沙巷底端大修船塢碼頭的側面。船塢碼頭的風景後來也被海明威寫入了短篇小說中。那條沙巷是迪爾華斯通往海灣的道路。松林農舍的女侍應生中,有一位比瑪綺和康妮年紀大一點的漂亮女孩,從勞動節以來就來迪爾華斯幫忙,那是因為經過了交通擁擠的七、八月生意鼎盛季節之後,需要人手幫忙整理恢復整潔舊觀。她工作完後,常與歐奈斯特一起夜裡散步。有一個晚上,他們散步到馬鈴薯屋後而的陰暗處,在船塢碼頭的一塊冰冷的木板側牆上因互相需要而擁抱。歐奈斯特吹噓說:六月時他為女人而酗酒,那是因為安格妮拒絕他而使他有灼傷的感覺。然而,他與賀頓灣這位女侍應生的交往恐怕才是真正的性挫折。這件事顯然他的印象很深。兩年後,他寫了〈密西根之北〉這篇小說時便述及這段插曲。由於故事中很坦白地寫出性交的事,使這篇小說在美國經過了一番困難才印行出來。 四、北方的鄉村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歐奈斯特與畢爾在十月的第一個星期完了之後驅車返家。然而,橡樹園只不過是他的一個歇腳站。他告訴他的家人,他要寫些嚴肅的東西,必須匆匆回到具有寫作氣氛的迪爾斯那邊去。十月底,他又決定搬到匹托斯基,在那裡六〇二街一幢三角形屋頂的房屋中,他租下二樓前面一大間,這間出租房子是由一位名叫艾娃波特的女人和她的女兒赫絲爾經管的。赫絲爾在曼西隆納工作,周末回家幫助母親料理家務,每天早晨在這幢房子裡,只聽到年輕的海明威打字的噼噼啪啪聲響個不停。 當下午那所高中放學的時候,他大概會常去接瑪綺,送她回家。他戴著一頂布制的小帽,有遮陽帽舌,穿著一件滾羊皮邊的黑色夾克。他很快就在匹托斯基一帶成了一位知名的人物。一個十四歲的漂亮小女孩昆琳很欽慕他,黑眼珠,印第安黑髮。他為她取個綽號叫露克修女。他喜歡坐在昆琳的廚房吃爆米花,講些他在義大利的生活情趣。男的好友中有培爾梭仆,他的父親是一位律師;拉姆斯是一位醫生的兒子。有位瘦個子的紅髮男孩,由於疾病剛從密西根大學休學。他與歐奈斯特放了一桶裡面摻了爆米花和葡萄乾的汽水在歐奈斯特的房裡,弄得滿室都是發酵的熱空氣味道。 大約在感恩節,那桶汽水已變成酒可以飲用了。他們決定在湖灣台地拉姆斯岱的避暑農舍舉行一個舞會。他們請了歌滋丹、巴比特和一個叫茲普的男孩。歌滋丹是海明威約的一個漂亮女孩,與他年齡相若,她從芝加哥的一所體育學院放假返家。他們帶著汽水和三明治擠進魯曼的一輛跑車。拉姆斯岱的房子因為季節的關係而封閉了起來,到處都是冷森森的。他們在壁爐里生了火,喝著汽水聊天,聒噪了一個晚上。歐奈斯特把褲管掀起,露出腿上的疤給昆琳小姐看,最後談到義大利的酒和幾內亞紅酒,他說,他在芝加哥瓦巴雷街維尼斯餐館飲過幾內亞紅酒。 歐奈斯特住在向波特太太租來的房子裡所吹噓的一些事情後來都寫成了故事,其中之一是〈狼與油炸餅小餐館〉。那家義大利小餐館位於芝加哥。 每個故事他都加油添醋,使拉姆斯岱和培爾梭仆聽得津津有味。最可怕的是講到亞底迪軍團。他述說他們怎樣消滅奧國的俘虜;把他們從腰部串連捆綁起來,帶到廣場上,然後拋一枚手榴彈把他們解決。 他說軍中教他摔刀子的技術,甚至給他一個奧國兵做練習靶。他說有許多熱情的人扶他上火車。在里伐拉一個女人的別墅里,他們快樂地度過了幾天,而後,那個女人的丈夫出現了。歐奈斯特認識他,因為那是一個義大利的聞人。於是,他們安排用手槍決鬥。但是在最後一刻那個女人出面阻止。當他坐馬車要離去時,望見那個女人深深對他投以可愛的眼光,久久不願離去。婦女共濟社十月的集會邀請歐奈斯特在米克爾街匹托斯基公共圖書館演講他的戰爭經驗。他穿著銀鈕扣的披風和義大利皮靴。所講的大都是重複他三月里在橡樹園高中所談的內容。他為了尊重婦女而沒有講他賽馬的軼事,那些軼事他曾跟達齊和魯曼談過。但是,他以景仰的語氣談起亞底迪軍團,展示他那令人費解的卡其布衣袖。當他談及在那沒有頂的棚子裡受了傷臥下來的時候,聽眾懷著同情齊聲嘆息。他似乎是這樣告訴他們,「當時的情形,可以說生不如死。」 其中有一位聽眾是一位漂亮的銀髮女人,名叫赫麗葉.康納貝,她是從多倫多來看她母親的。她的丈夫拉爾夫是一個精力旺盛的高個子男人,是伍爾華斯自動販賣商店加拿大分店的老闆。赫麗葉計畫那個冬天在棕櫚灘度過幾個月,由她的女兒朵洛賽陪伴,朵洛賽是個二十六歲的文雅女孩。他們的兒子拉爾夫比歐奈斯特小一歲,生下來就是一個瘸子。康納貝先生請歐奈斯特當他們不在的時候陪伴小拉爾夫。男孩子們都參加曲球棍和拳擊比賽,排演戲劇和演奏弦樂,在家有許多僕人照顧他們。培爾梭仆也在那邊為伍爾華斯的商店工作。歐奈斯特把握了機會。他還沒有賣出他的故事,銀行存款幾乎沒有了。他寫信給簡金斯說:「我要去多倫多;赴多倫多這件事看起來就像是秘魯的油炸餅那麼美味。」 他盤算著橡樹園的假期,決定要補償在匹托斯基所過小鎮生活的缺失,而要在多倫多過他所期望的風雅生活。除夕的那個晚上,他到鄉村俱樂部去跳舞,第二天跟一位鄰居的漂亮女孩飲午茶,這個女孩叫伊莎貝爾.沉曼絲,是橡樹園高中三年級學生。他與彭提柯隨著簡金斯到芝加哥去,在維尼斯餐館參加一個紅葡萄酒午餐會。那個晚上,他又參加了五十個軍人組成的汐奧鄉村俱樂部的聯誼晚餐會。第二個晚上,大概是去芝加哥劇院聽了一次齊格飛傅利斯最近的歌劇。元月六日,帶著幾個女孩到瓦巴雪街一家地下室秘密酒店去聚會。 八號那天他搭火車赴多倫多,住進林豪大道一五三號康納貝家的大廈里。這是一幢寬大舒適的房子,在聖克萊大道南面森林峽谷地段的邊緣。音樂室有管風琴和其他各種樂器,可以提供給一個小型樂隊之用。彈子房使海明威記起在史屈沙的一次玩撞球,那是他與格列匹對打的。屋後的網球場因水結冰可以充作溜冰場。還有平頂小木屋、壁爐和條凳,溜冰的人可以在那裡休息,飲熱水瓶里的熱可可。一個大木箱裡裝的是給來訪者使用的備用溜冰鞋。這是一幢歐奈斯特以前從未見過的宏偉大廈。 雖然他腿痛,但還是參加即興組成的曲棍球比賽,這是他從義大利回來第一次玩曲棍球。沒有經過訓練的隊員,包括車伕的兒子是剛剛學的、一位是女守門、一位是從諾伐來的蘇格蘭人、一位是史密斯,在海外的加拿大陸軍與英國海軍都服役過。史密斯穿著普通鞋子,拿著掃把擔任阻擋前進的中衛,因為他曾是多倫多大學曲棍球隊的隊員。朵洛賽和歐奈斯特則隨著培爾梭仆跑(培爾梭仆住在青年會,禮拜天常到這邊來)。康納貝的家人不會溜,常跌倒。歐奈斯特好強勝過技術。「他們兩側的雪都堆得齊腰高,」史密斯說,「歐奈斯特向你攻來,你只好側過一邊去,因為他停不住──他會撞到側面雪岸界線上去。而後,他會爬起來,另采一個角度衝出去。」 他給康納貝家人的印象是「謙虛、敏感、禮貌周到的客人」。朵洛賽於休戰後在法國和德國的青年會做過事。由於她說他們都是「非常年輕的老兵」,所以歐奈斯特很喜歡她。但是他不希望在這裡閒蕩。還不到一個星期,他就請求康納貝先生為他安排在多倫多星報做事的機會。多倫多星報是安塔利奧地方最大的一家報紙,有每日發行的日報和每周發行的周報。康納貝把他介紹給該報的發行部主任亞瑟.丹諾森,帶他到西街二十號舊的四層大樓走一遍,房子裡的塵土、香菸和印刷油墨等氣味十分好聞。走過一遍後,丹諾森最後把歐奈斯特介紹給兩個年輕的職員,他們在二樓的一間小吸菸室見面。 他們兩個是格列格.克拉克和吉米.佛萊斯。格列格是個唐突的蘇格蘭小個子,五呎高,是周報的特寫編輯。 吉米.佛萊斯瘦而黑,風趣戲謔,主要負責漫畫插圖。他們從工作中抬起頭來看這個高個子、粗臉孔的青年。這位青年穿的是紅襯衫和黑色的皮夾克。雖然他很害羞,也很好奇,且啞然不語,他們對他的印象卻很深刻,特別是當他敞開夾克在暖氣爐旁坐下來說,他曾在堪城星報做過記者的時候,這更使他們一驚。「因此,我望著他,」格列格.克拉克說,「我自己在想,『鬼才相信這個孩子在堪城星報干過,會嗎?』曼徹斯特守護雜誌好像說過:堪城星報是全世界報人的理想工作園地。」 歐奈斯特幾乎每天都去,他與吉米.佛萊斯很快就成為朋友了,並一起去溜過一兩次冰,這是最先引起海明威興趣的運動,後來更變得非常熱中。格列格.克拉克起初對他有些不信任。「吉米,你瞧,」他說,「不要再慫恿他到這裡來到處亂跑。借十塊錢給他,叫他走開,不要再見他。」但是,歐奈斯特仍然繼續到那裡去,很欣賞報社的那種氣氛,常踮起腳趾身向前傾,輕輕搖晃,不斷地問些冗長的問題,終於使克拉克服了他。「天哪,海明威,」有一天早晨他叫道,「你需要一份工作,是嗎?」海明威說是的,克拉克帶他進去見「可愛的老克倫斯登,老克便讓他在周報第一版負責一部分工作。」 克倫斯登是一位性情溫和的編輯,做事認真而誠謹,傾力培養加拿大的青年作家,熱望使多倫多周報成為大眾化的報紙,常登些幽默故事與多倫多的生活趣聞。他很快就發現「海明威寫得很好;他能寫平易簡明的英文,具盎格魯.薩克遜風格,並且寫得頗具幽默的天賦。」歐奈斯特的第一篇稿件刊在聖情節的特刊上,是一千字的短稿,描寫幾位卓越的多倫多婦人從本地的藝術家借原版油畫的趣事。一九二〇年二月中旬與五月中旬,他又寫了十篇稿。克倫斯登很喜愛那些稿,因而聘他做主要撰稿人,給他的稿酬提高到每一字(英文以五個字母計為一字)一個辨士。 但是,這時他仍然無法賣出他在匹托斯基寫的小說稿。他把其中的幾篇寄到伊利諾伊凡斯頓的艾德溫.巴爾牟處。二月一日,巴爾牟有了肯定的答覆,其中一兩篇雖然不會馬上刊登出來,但是顯然可以接受,過些時日便可以刊載。他說:「寫作這件事有些有趣的際遇,你說不準什麼樣的稿件可以賣出去;我見到那些印出來的東西,卻不敢相信別人可能會買;而有些被拒絕的東西,卻也不知道是否別人要看。但是,你那幾篇是不會擱起來永遠不印的。」 這幾句話說明了歐奈斯特的稿件已經打入了小說市場。他可以經常把他的稿件寄給友報刊登了。但是,他自己認為一篇賣得出去的短篇小說,不見得是合乎編輯的想法。因此,他必須儘可能創作一種小說風格,使能經得起長久的評價。 他的家人因他能在報社工作引以為傲。他的父親在信上對他的戰爭記事文,以及他給多倫多星報寫的稿件,都大為讚賞。他那篇〈戰爭的苦難〉是他剛到多倫多時寫的,這篇文章足以說明他在義大利參加戰爭的那份誠敬。這時歐奈斯特的祖母和母親身體都不太好。他的祖母七十歲,愈來愈衰弱;他的母親四十八歲,忍受著情緒上不寧的痛苦,她正在試著以體力勞動來克服這種精神上的痛苦。他的父親海明威醫生認為她很快就會恢復正常。但他覺得他的兒子歐奈斯特.海明威應該在他去密西根避暑之前,請個特別假回家來一趟。他的父親說:「你回來表示你對全家人的愛;向你的祖父母、父母、兄弟和姐妹表達你的愛,走這一趟你是永遠也不會懊悔的。」 當康納貝一家人在佛羅里達的時候,歐奈斯特和達齊護著小拉爾夫在繆突爾街廣場花園和梅西大會堂玩曲棍球和看拳擊賽。小拉爾夫看洛基與浮恩拳擊賽打出血來的時候,被嚇得發暈了,然而歐奈斯特則看得非常過癮的樣子。達齊未被海明威在公共場所中表面上表現得非常堅強而受騙。達齊認為「海明威內心軟弱得如同鬆軟的蛋糕。」他內心軟弱的一面可以從他與邦妮的幾次約會看出來。邦妮是個淺褐色頭髮的女孩,生長在梅西的一個富有的家庭。他們一起在郊區騎馬和上韓特俱樂部。歐奈斯特從史密斯那兒借了一襲燕尾服,帶著邦妮到農民互濟會去跳舞,腳上穿的是不合時宜的印第安鹿皮靴。 三月,當康納貝一家人回來的時候,他又跟朵洛賽和她的母親有說不完的話了。他向赫麗葉.康納貝獻殷勤。每天早晨他都要站在她的書桌前,提供有關秘書報告的意見,那是她為了愛國婦聯會撰寫的春季大會報告書。他並不了解,他說,為什麼她寫的句子那麼冗長,而他寫的則那麼簡短明晰。當他發現朵洛賽並沒念過歐亨利的作品時,便到市里去買了一本《白菜與帝王》,並且在書上題字:「肯定語法者送給否定語法者。」另一本作為禮物的書是丹南卓的《火焰》,上面題字:「擁有此書者不必自縛於某種道義行為。」 歐奈斯特走出康納貝那個雅致的家就是金西街的星報辦公室。他大部分的同事都很欣賞他那可愛的孩子氣。他常帶著誠摰的面孔,有說不盡話語,要克倫斯登相信他離開高中的時候是個流浪漢,住在無業游民的營地,到處都受罰。他又說,他「吃過各種的蟲類……吃過鼻涕蟲、蚯蚓、蜥蜴,以及世界上各種野蠻民族的怪異食物,對於這些東西,他都能品嘗出它們的美味。」大家都笑他的紅襯衫與黑色的皮夾克,夾克的鈕扣洞都已經很破爛了;也笑他的發音,L字母老是發音不清楚;他的上嘴唇和雙頰常常汗水漬漬;他站的習慣是踮起腳趾;他的頭總是左右微微晃動,就像一個拳師作佯攻態那樣或是像一條大眼鏡蛇要去攻擊目標的樣子。當他們在克列底特河釣鱒魚的時候,他使格列格.克拉克非常驚訝他的釣魚技巧。他也是文學論戰的高手。他的見解常常是極端的:他認為一本書可能是「偉大的題材」,也可能是「破爛貨」,絕對不容有中庸的說法。他對具有創意的新聞語彙最有掌握識力,能轉陳腐為生動,似乎能使大部分呆滯不受歡迎的題材寫成有趣而暢銷的小說。多倫多日報那位具有高度理智的執行編輯約翰彭暗示說,歐奈斯特在該報服務大有前途。 但是,歐奈斯特不是一個在某個工作崗位會執著而不改變的人。當他在康納貝家度假的日期於五月期滿時,他說他要離開他們到密西根去度另一個暑假。離開多倫多的時候,他寫了一篇關於歐洲准重量級拳王喬治.卡平鐵的報導而賺了十一美元;那是這位拳王與比利時拳王拉納斯於五月八日在花園廣場比賽的報導。他藉寫一位加拿大酒鬼的故事而賺到了回橡樹園的火車費,題材是來自有一次旅行,幾位同車的旅客,從起站經由底特律和安亞坡沿途作漫長的交談,談起蘇格蘭威士忌酒的一些故事。海明威把他們所說的大意記下來,而寫成了這篇賺取旅費的小說。 當他重回橡樹園時,他又可以優雅一番了。畢爾又是一年一度地從聖路易來賀頓灣與他會合。歐奈斯特則焦躁不安度過了五月的最後一個禮拜。當畢爾於三十一日倏忽駕到,並在他的別克牌汽車裝了許多旅行用品,於是,哥兒倆迫不及待於六月三日出發了。這次北上旅行,歐奈斯特計畫要玩到秋天。他並且與布魯姆貝克計畫從舊金山遠航日本、中國和印度。布魯姆貝克可以被雇為船員,每星期薪資可獲七十元。歐奈斯特認為靠了自己的臂力可以做一個火伕。火伕的薪水比一般水手的較高。這樣不僅使他有錢一游橫濱、香港和印度的馬都拉斯,也可以在賺錢的記錄上不致低於布魯姆貝克:因為他在堪城星報那些日子賺的錢就比布魯姆貝克多,他不想在這項記錄上落在他的後面。 他的競爭心總是非常強烈而明顯的。他與性情隨和的畢爾相處得很好,因為畢爾常能忍受他那種領袖姿態的憤怒或斥責。除了一次拳賽中,他把歐奈斯特打倒以外,他們從來沒有打過架。但是,小磨擦也有一次,那是當他們從瓦龍湖西岸的山巒越過山脊到賀頓灣去的時候,歐奈斯特在那粗硬的砂石上跌了一跤,他抱怨畢爾為走捷徑而沒有把路交代清楚。他突然想起森林徒步競走是一種正規的運動比賽。他也覺得他不可以露出痛苦的感覺來。有一天,他指著一個破牛奶瓶,從迪爾華斯的船塢碼頭向外游泳過去。又有一次,他走過一堆破玻璃以表示他的腳板是多麼的強韌。畢爾說:「雖然他的腳板割傷了幾處,他還是走過去了。」當他到匹托斯基去與歌滋丹打網球時,他也是一副這種好強的樣子。他總是要表現他那好勝的特別個性,當歌滋丹的叔叔和嬸母邀請他去晚餐的時候,他堅持要送一條大魚過去;他在魚市場買了一條魚,為的是想給他們好印象,認為那是他捕到的魚。雖然他有六呎之軀,在戰場上受過傷留下傷疤,與安格妮戀愛過,在報社工作也小有成就,歐奈斯特.海明威卻仍舊是個孩子。 他的母親葛瑞絲因經常情緒上的不寧,對歐奈斯特這種孩子氣的行為非常敏感。在她看來,他的兒子似乎無能發揮他的天賦,而那些家務事,諸如捉雞入籠,把家人送上船塢碼頭過渡,他都不願合作去做,這便使得葛瑞絲非常不安。他講起話來開始用些他父親所謂的「尖酸刻薄的字眼」,而當家裡最需要他的時候,他似乎總是到松林荒曠谷地那邊的溪灣去釣魚。他與布魯姆貝克和畢爾共度他的二十一歲生日;一同吃生日晚餐,在那邊一起住了幾天,他洗碗種菜,在農舍外寫生。他並不在乎別人認為他是一個傭工。 ✽✽✽ 我確實期望你會給予你的父母與姐妹較大的安慰(他的父親這樣寫道)。不要做個食客是對的……你(與布魯姆貝克)最好換個營地住,找個新的地方作為營地;你的母親對你與你的朋友住在那邊頗為不悅;她無可奈何,你卻那般不聽話,使你親愛的母親感到傷心。 因此,在你再回到溫德密爾來之前快收拾行囊換個地方吧……你要像個誠信的孩子面對這件事,你應該對你的母親和姐妹像對查爾士夫人和畢爾一樣好才對呀。 ✽✽✽ 歐奈斯特過了二十一歲的生日後不久,出了一件小事,使他的母親情緒不安到了極點。那是海明威家的女孩子和他們的鄰居盧密士一家,暗中計畫在瓦龍湖的西丘沙林地瑞安岬舉行午夜野餐會。尤蘇拉、桑妮、盧密士和格爾那天下午到達湖邊,把食物運上岸。伊利莎白.盧密士和珍麗諾茲邀請歐奈斯特和布魯姆貝克一起去,而成為八人派對,午夜時分,這些年輕人偷偷溜出,劃著名小舟和獨木舟繞行瑞安岬的篝火幾個小時,伴著瓢琴唱歌,吃東西,談笑自如,又在近沙岸一帶游泳,無疑地也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互相接吻。大約三點,他們熄滅了篝火,搖槳回家。他們在湖中看見岸上有光點閃閃的燈籠。海明威的母親葛瑞絲和盧密士太太發現了孩子們的床上沒有人,管家亞諾德始淚流滿面說出秘密。盧密士太太責備歐奈斯特和布魯姆貝克,因為他們兩個比其他的幾個年齡較大。歐奈斯特自動來道歉時,盧密士太太不願見他。因此,那個夏天以後的日子所有的女孩子都不准再有約會了。歐奈斯特與布魯姆貝克也不准再在溫德密爾待下去。 第二天葛瑞絲寫信給她的兒子歐奈斯特.海明威,嚴加訓斥瑞安岬野餐的事。 ✽✽✽ 多少年來(她寫道),自從你在十八歲那年決定不再需要爸媽操心管教時,我就儘量保持緘默,讓你自我教育──獨立自主。那是說,讓你有你自己的人生觀,以及與人相處之道,不管是與男人、女人或小孩相處,都應有道。現在你已二十一歲了(從你的好友看來),你仍很需要管教,我不管你怎樣不高興,我還是要在此再教訓你一頓。 ✽✽✽ 在這封信里,葛瑞絲將母愛明白地比作銀行存款。她說,當孩子生下來的時候,母親就為她的孩子存下了一大筆的愛和忍耐,以供孩子以後支用。她覺得歐奈斯特在他的帳戶里已經多次透支。她這樣寫道: ✽✽✽ 歐奈斯特,我親愛的孩子,除非你自我覺醒否則無以自救;不要再懶散,不要再一味貪歡;不要再借而無償;與任何人相處都不要再節外生枝;你可以儘量浪費自己賺的錢,但別再透支;別靠你那張漂亮的臉去愚弄易上當的小女孩而不顧道義,不理睬上帝;換句話說,你要長得像個男人,而今除了透支以外你已一無所有──你已經透支太多媽媽的愛和忍耐……當你改變了觀念和人生目的,你才會發現媽是多麼的愛你,不管是今生今世或來世──媽愛你也熱望你的愛。當我們不在一起時,願上蒼保佑我們! ✽✽✽ 信末的簽名是「你的仍寄以厚望與為你祈禱的母親葛瑞絲.豪爾.海明威」。 歐奈斯特接讀這封信後很難過。一個星期後他向昆琳抱怨說,他現在似乎是無家可歸了──說不上什麼理由,只是覺得被排出家門之外。同時,布魯姆貝克也是這種情形。即使一個人並不是要依賴家庭,但在這種情形卻真的使他沮喪得不敢認為自己再會被家人接納。於是,歐奈斯特以一次黑河釣魚旅行來解除自己這種煩悶。這次釣魚旅行同行的有布魯姆貝克、彭提柯斯特、簡金斯和史梅爾。他們租了一輛帶有拖車的旅行車,出遊了六天。夜裡,布魯姆貝克演奏瓢琴,歐奈斯特則大聲誦讀唐尚尼的故事。後來,他裹著毯子躺下來,凝視著月亮,想著他所謂的「遠古的想法」。那是一種迷信,傳說如果一個人睡覺的時候,臉上照射著月光,他將變成月光瘋子(以前的人認為,人發瘋是受月光的影響)。歐奈斯特說:「也許那就是我苦惱的原因。」他又夢見航行到遠東。他向昆琳解釋說,他的母親高興找到了趕走他的理由。又說,自從他反對他的母親花費三千美金在長田農場建造她那名為「葛瑞絲農舍」的音樂室以來,她就「多多少少有些」恨他。他認為那些「浪費的錢」應該用來給孩子上大學用。他輕描淡寫地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而海明威家的經更難念。他把他的想法不斷地向一個十五歲的女孩訴說了一些頗有見識的話。 ✽✽✽ 我將繼續為歐奈斯特祈禱(他父親這樣寫道),他將發展一種較大的責任感,如果他不這樣的話,造物主會讓他忍受比以前更多的痛苦……歐奈斯特上次寫信給我……他是在怒氣中寫的,對父親也說了些言不由衷的話,其實他所做的都是為他好……他必須多忙碌,走他自己的路線,獨往獨來忍受一些痛苦,這也是使他那自私的鐵石心腸軟化之道。 ✽✽✽ 然而,他父親寫這封信是在知道葛瑞絲給歐奈斯特那封斥責的信之前。她過了六個星期才給了她丈夫一份副本。當他於九月二日讀到她那封信時,他告訴她說那是她的傑作。他得把那封信視為「家庭生活對抗比賽中,母親那方的團結統戰術」而認為應該隨時加以獎勵。這位醫生這樣寫道:「親愛的,鼓足你的勇氣吧!這是家庭存在的長期抗爭,我們必須勇敢應戰。你我都知道,在我們生活的海上總少不了有幾次風暴的,但願你平靜下來祈禱。」 她在密西根的最後一天,為歐奈斯特準備了「一頓豐富的午餐」,但是他待在波尼市的租屋裡沒有回家。他在查爾福瓦格斯湖上與凱蒂和卡爾艾德嘉泛舟;他匍匐在船板上,不滿他母親對他大發脾氣。實際上,他母親那封信並沒有他誇張的那般嚴重,那看起來多少是母愛中帶點同情的意味。他的母親寫道:「我希望你自尊的創傷能使你不再惹麻煩。當你告訴我說,那封信引起你同情的感受並且神經緊張得痛苦起來,那個晚上我就睡不著了。你忍受那麼大的痛苦,我實在不安。」但是,歐奈斯特的痛苦是短暫的。他在查爾士太太的果園幫忙栽種了九畝地的果苗和採摘蘋果賺了些錢。有一天,在查爾福瓦格斯地方的天主堂,他和凱蒂點燃一根許願蠟燭,歐奈斯特祈禱說,他為他所需要的一切都祈禱過,但是從沒有期望真的實現。 他所期待的永遠是期待。他不再談羅曼蒂克的遠東航行,似乎是想重回堪城星報服務,也許是想再為多倫多星報撰寫特稿。他告訴簡金斯說,堪城星報需要海明威這樣的人去干。他們已叫他自己開價多少稿酬。當然,這又是在撒謊。但是,在無業境況下,他說了這些謊言,卻帶給了他自己所需要的信心。當他的父親於十月里去關閉溫德密爾農莊的時候,他去了一趟賀頓灣。他是去為查爾士太太的果園採摘蘋果的。畢爾這時扭傷了腳踝。等他一復原,他們就計畫驅車南行。多彩多姿的一九二〇年夏天現在已經過去了,沒有留下什麼好記述的了。這時落葉紛飛,夜是淒寒的。畢爾的兄弟肯利現在已搬到芝加哥北與芝加哥東路一〇〇號的一間公寓房子。歐奈斯特在找工作這段時間可以住在那邊。等到畢爾的腳踝康復得可以行走時,歐奈斯特也就都準備好了。他收拾行裝,包括他那部會弄摺紙張頁角的破打字機,於是畢爾、凱蒂和查爾士太太一起驅車南行。他不知道將來會怎樣,但他知道此行一定有落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