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傳 · 第三章 行程匆匆

卡洛斯·貝克 《海明威傳》
一、哈德莉 一九二〇年整個夏天,歐奈斯特在密西根遊玩的時候,在聖路易市有一個女孩正在照拂她垂死的母親。她就是伊麗莎白.哈德莉.李察遜,年二十八,高個子,褐色的頭髮。她的父親於一九〇三年自殺。她跟她的母親與一位已婚的姐姐羅蘭尤蘇太太與她的丈夫和兩個幼兒用樓下的房間。她母親臥病的房間在樓上,哈德莉從六月到九月,幾乎每個晚上都陪伴著母親,且會在夜裡醒來幾次。她要為那慢慢在沉睡中的病人「說些同情安慰的話,為她按摩,求她入睡,用各種言語哄她安心養病。」 當她的母親茀蘿棱絲.李察遜逝世後,哈德莉疲憊不堪,心神迷亂。甚至她在彈鋼琴的時候,彈著彈著就沒有聲音了。她以前的愛人沒有一個再對她感興趣,自己也似乎願以老處女終其一生。她於一九一〇年畢業於瑪琍書院,那是聖路易市一所私立女子書院,後來又在布倫摩爾讀了一年,以後她就待在家裡了。她自認她是在保護中長大,卻又生活得並不順意,也認為自己天真無邪,毫無生活經驗。當她收到她在瑪利書院時期的同學凱蒂的來信時,她十分感動,且振奮起來,因為凱蒂這個秋天要住到芝加哥去,並在那邊工作,她請求哈德莉到芝加哥去探望她,並希望哈德莉在她那兒要多住一些時日。她可以在她們的新公寓裡與金莉和杜麗絲共住一間房。十月下旬,哈德莉整理行裝,搭乘火車到芝加哥去了。 她立刻為一群湧入金莉公寓的男士所包圍。Y.K.史密斯三十一歲,是個知識成分高而缺乏幽默感的高個子男士,有一隻突出的鷹鉤鼻子。那所公寓的男性單身房客還有唐賴特和鮑伯羅斯,以及一位從紐約楊基隊來的瘦小精悍的碧眼男士,這位碧眼男士戴著眼鏡,在一家號稱標準派茲的公司做事。他的名字叫畢爾荷恩,戰時在義大利開過救護車。但是這一群湧入金莉公寓的男孩子中,她印象最深刻的是戰時在義大利開過救護車的另一位士兵──他是個「龐然笨漢,一副孔武有力的樣子」,他與畢爾和凱蒂同坐一部車剛從賀頓灣來。他的名字叫歐奈斯特.海明威,但是他們叫他小歐、歐骨頭、奈斯特、小海、海明史坦、史坦或溫密吉等親密的稱呼。歐奈斯特的名字變來變去,已叫成海明威或「我們的影子」。最後把他的名字源於拉丁文字根的含義叫成「瘋狂的偽君子」。畢爾和歐奈斯特則互相稱呼對方為「鳥」或「他媽的鳥」而把凱蒂叫成「結巴姑娘」。終於,大家嘻嘻哈哈亂叫一通。畢爾荷恩被叫成牛角畢爾;艾迪斯傅利被叫成膩鬼。有一個有趣的小個子,哈德莉想不起他的真名字,便順口而出叫他小熱蟲。他們把美元稱之為阿堵物,把香菸則稱之為長形藥丸。哈德莉為自己提供了一個綽號,那就是她在聖路易市的時候,她的親人稱她為「急先鋒」。 她在那兒待了頗為興奮的三個星期。後來,她把對海明威的第一個印象總結起來是這樣的:「兩面紅潤的臉頰,當畢爾寫下我跟凱蒂所說的有關中國人口的統計數字(全記錯了),他那深棕色眼睛的兩道目光落在那架鋼琴前的條凳下。」她在他面前有些結結巴巴的說不出話來,但是她自己認為有三點理由看出來他很喜歡她:她的頭髮是紅色的,裙子很長,她彈杜麗絲的鋼琴很悅耳。當她回到聖路易市的時候,他們開始每個禮拜都收到對方的信。她要他來看她,但是他沒有錢買火車票。他說他手頭阿堵物不多,他活像一個敗壞了的橘子。 他找工作的事遭遇困難。他只找到一件按件計資的工作,那是一位名叫杜比的橡樹園的人雇用他為火石輪胎公司寫廣告詞,他與高中時代的同學莫里慕色曼合作,但他心不在焉,那位同學正在為劇院試著寫舞台喜劇劇本。十一月,畢爾荷恩幫助他,邀他前往北大街與他共住一間三樓的房間,由荷恩付房租,吃的問題可在街角一家希臘小吃店解決,那家小吃店名叫「雞啄食」。店裡雇用了一位有色人種當廚子,六毛錢美金一份牛排馬鈴薯。禮拜天,他們常去橡樹園吃海明威醫生做的雞蛋餅打牙祭。歐奈斯特對他的朋友吹噓說,他曾每天為多倫多周報趕稿,其實克倫斯登只在十月底與年終登過他幾篇文章。 十二月,他去應徵芝加哥民友報一則廣告上的徵求。一位名叫理查羅仆的編輯人需要一位助手,為一家通俗月刊──福利合作月刊──撰寫文稿,這份月刊是美國合作學會出刊的。起薪是周薪四十美元,歐奈斯特立即抓住了這個機會。十二月期里有二十頁廣告和八十頁文章,大部分是出自歐奈斯特匆匆之手。 他寫信告訴他的母親說,他的第一周薪水準備用來購買幾件衣物,包括外衣和內衣褲,又說,他一定會遵照媽媽所教訓的「要很忙,要很好,要很累。」聖誕節已悄悄來到他的身邊,他卻沒有時間上街去買東西。他的父母一定得給他的姐妹「幾個小錢」買東西。他希望全家人聖誕快樂,但他不喜歡過快樂新年。他愁眉苦臉地說,新年只是使人倍覺一天天老去。 畢爾荷恩回到榮克斯鎮的家裡之時,他便再次搬去與Y.K.史密斯住在一起。史密斯現在租的是一幢有七個房間的公寓,名為「美麗大廈」,前廳鋪有大理石,有旋梯上樓。史密斯的妻子杜麗絲到紐約研讀音樂去了,並且住在那邊。史密斯請了一位名廚,名叫拉,又把海明威和其他的幾位朋友邀來共同享受一番單身漢情趣的生活。自從海明威認為他適於大部分時間待在屋子裡編寫以來,史密斯的這一安排正合他的意願。他每天早晨大約九點半上班,中午或下午一點前返回,四點半以前是他例行午睡的時間,午睡後再回辦公室工作一兩個小時。月底是一個月里最糟的時候,他們必須把雜誌的工作全部弄妥才能休息。這個月底,歐奈斯特感冒了,喉嚨痛,他懶洋洋地待在公寓閱讀赫維洛克.艾里斯的小說「生之舞」。 他寫給哈德莉的信被她稱之為「隨身寶物」。她經常把那些信件放在口袋裡,隨時掏出來握在手中準備一讀再讀;海明威的信總是充滿了新的消息。他談及一位怪異的年輕人,名叫克列伯斯,在福利合作月刊與他一起工作,又與史密斯和尼克納欒尼在公寓的屋頂上比賽拳擊。他穿長睡衣讓人家為他照相,系著腰帶,戴著假鬍髭,化裝成沙利文。他帶凱蒂出去跳舞,又去看喬治懷特所寫〈醜聞〉一劇中的演員彭寧頓。他告訴哈德莉說,他於一九一八年所認識的紅十字會的一位上尉吉姆甘貝邀宴他的事情。甘貝已回義大利,曾邀他同行。他本也想去,那是因為義大利的陽光遠勝過芝加哥的灰暗雪泥。 哈德莉寫信給他說,他是她的,是她私人的。「我覺得同情你,」她說,「我實在太愛你。我還要更愛你。我的意思是說,我要有更能表現溫柔的稀貴方式來愛你。」她稱他「最親愛的奈斯特」並且用他的名字造了個新的形容詞彙為「歐奈斯特式的」。但是,他卻頗為憂傷地告訴她說,他會再繼續「多愛她一些時候,起碼目前是那樣的。」 這是否表示他決心要做單身漢或喜新厭舊呢?或者說,這是他對愛戀與失戀的感情哲學有了什麼發現?她不敢確定他的想法。他已經告訴她關於安格妮的事,並說安格妮這個女孩「給他太多了」,而後她卻又「離開了他」。他是否對一件事沒有長時間的能耐?她但願他不會與安格妮長久下去。如果他不會,現在該是她說話的時候。除非對他的工作有利,她是不希望他跟吉姆甘貝到羅馬去。也許他反而會到聖路易市來看她。她總是那樣希望他來訪──常常那樣希望著。 三月十一日那天是周末,他去看她時穿了一套布魯克斯兄弟牌的西裝,戴著義大利軍官船形帽,帶一本剪貼簿,裡面是他為多倫多星報寫的文章。在他動身之前,豪威簡金斯把他叫到一邊,特別忠告他萬勿結婚。但是,他繼續向她表示愛。兩個星期後,哈德莉回訪,且由她的朋友布拉斐爾德、海倫和布麗寇陪同一起來。她帶著懷疑態度抵達,主要是因為歐奈斯特的結婚意願不強,並且他們的年齡相差八歲也是一種矛盾。但是,當她在金莉的住處再度與他相處時,一切都又如同以前一樣那麼甜美。布拉斐爾德對歐奈斯特的印象是這樣的: ✽✽✽ 他是個英俊的年輕人,個子高而細長,動作靈活。他的臉孔骨面均勻,嘴巴在兩頰之間笑起來略具彈性。他很機智,喜大聲談笑……專注與他交談的人,那種專注的神情非常討人喜歡……他對什麼事情都非常專心,這是他精神振奮的因素;他的專心包括對寫作、拳擊、酒類,以及美好的食物。當他跟我們一起時,我們所吃所用的一切東西,對他來說都具有新的重大意義。 ✽✽✽ 在迪維玄街那間公寓住下的一群人都很瘋狂地熱愛寫作。「他們白天工作,夜裡猛敲打字機,也在屋頂上打拳。他們不與住在距離他們需要花五角錢計程車費之遙的人交朋友。每個人都活在歡笑之中,很有朝氣,且都頗具狂勁。」從聖路易市來的女孩子都在這種醉人的氣氛中心花怒放。哈德莉和歐奈斯特,以及凱蒂史密斯和畢爾都雙雙約會,在格蘭大道的勝利餐館吃細通心麵和飲紅葡萄酒。歐奈斯特仍表現了他那熱情與和氣的性格,哈德莉穿著一件黑花紋緞裙子,上面繡有保加利亞式的圖案花紋,她美得像朵怒放的玫瑰花。「感謝上帝,」後來她寫信給他說,「我們生活在同一個時間裡,且能互相了解。」 在她返家的前夕,他們大談她那筆「不當得利」。她有一小筆信託收益,每年可得兩三千美元。他們對這筆錢「動了心」,因而「可能於十一月里前往瓦普倫瓦茲地方」一趟。以後的兩個月她為他寄了兩次錢。歐奈斯特說他每天花二辨士,吃得很簡陋,以節省錢,並且靠幫人家練拳賺幾個零錢花用。他常使用自我同情的溫和口氣說,如果我的母親不將金錢浪費在建造葛瑞絲農舍,我現在就可能已是普林斯頓大學的學生了。「你不需要上大學,」哈德莉帶著崇拜他的口氣說。她也夢想旅遊義大利,要到聖米尼亞托去看看,也可以在米蘭的大教堂為歐奈斯特祈禱。 但是,叟伍德.安德森說他應該去巴黎,安德森是Y.K.史密斯的朋友,住在靠近他的第二任妻子田妮西的地方。他的妻子教音樂。他是個極具浪漫氣質的人,棕色的眼睛發出熱情的光芒,波浪形髮式,喜愛交談。四十五歲的時候,他就寫了兩本很有名的作品:《俄亥俄溫斯堡》和《可憐的白種人》。他常路過歐奈斯特住的那所公寓且進去小坐,講些俄亥俄小鎮上的故事,一談就沒有個完。他帶歐奈斯特到派洛斯公園區去看看他的郊區小別墅。他跟他的妻子田妮西就要跟他們的朋友保羅.洛生斐德去巴黎,全部旅行費用將由保羅開支。他們將住在巴黎有名的外國人住宅區,即左岸區。伍德不願前往米蘭美國人住宅區去過那種壓迫感的生活。 他離開後的一個星期六晚上,歐奈斯特同凱蒂.史密斯和克列布斯一起去一家德國人開的遊憩所玩,那裡的晚餐每份五角,啤酒每罐四角。Y.K.史密斯藉克列布斯喝了酒之興放情歡笑。克列布斯也表示要去巴黎;那裡才是他們真正懂得生活的地方。當他頭上戴著一頂高帽子,站起來指揮那北方大道有名的啤酒廳德國小樂隊的時候,他那個氣派裝得看起來頗像一位法國佬。 在紀念日的那個周末假日,歐奈斯特與畢爾荷恩到了聖路易市去,並非約會,實際上是歐奈斯特與哈德莉結婚。哈德莉最近收到海明威的母親葛瑞絲的信,要把溫德密爾農舍給他們度蜜月。同時,畢爾荷恩與露絲布拉德斐爾結了婚。這兩對新婚夫婦在牟里麥克劃獨木舟,又停下來在河岸散步和野宴。哈德莉印象最深刻的是海明威抽菸時將煙從鼻孔呼出來,還有就是難忘他那「打拳、釣魚、寫作的技巧……他讓他周遭的朋友崇拜他,逗金莉玩,讓荷恩有那種說不出的親切感,獲得戰爭勳章、玩橋牌、揮舞黑披風……游泳、劃獨木舟、網球、平易近人、英俊、衣著得體、對女人溫柔、愛做家事。」她在喬治和海倫的紀念日舞會上總是孩子氣,喜歡炫耀海明威的優點。結婚對她來說,是表示結束了她漫長的單調生活。她說:「我們要共同來打破這世界單調之牢獄。」 然而,歐奈斯特.海明威明白,結婚將毀壞了他一直過著的那種生活方式。春天的時候,他是多麼地夢想去黑河和史透井露營。他寫信給畢爾史密斯說,一個男人一生如果愛上一兩條河,則遠勝過世界上任何的東西。後來他愛上了一個女人,卻又說:「他媽的河流終有一天會幹涸的,」不管你怎樣去愛它。當然,例外地,他還是熱愛密西根的溫德米爾。由於是溫暖的季節抵達那邊,他喜歡睡在屋頂,他鋪了一些清潔的砂子在屋頂上做為墊子,上面鋪上毯子。 Y.K.史密斯回到芝加哥東大路一〇〇號的時候,歐奈斯特跟畢爾荷恩同行。歐奈斯特和哈德莉蜜月歸來,他們分配住那間有腿大床的房間。哈德莉說:「我認為我們占用一〇〇號的那間小房間非常可愛。」她總是告訴海明威說,她有時懷疑她也許不該把他視為父親那樣來崇拜。但是當她的朋友雷朵問她是否結婚不如訂婚好,她卻否認。「對我來說,似乎一切美好的事物都等在我的前面,」她寫信給海明威說,「以天文學的方法研究太陽,與在鄉間享受陽光,這二種喜愛的情形是有所不同的。」 在他們結婚前,海明威的母親曾激起哈德莉要確定結婚日期和購買衣服。歐奈斯特卻情緒低落。「怎麼回事?」哈德莉問道,「你情緒這麼低落,是不是窮得要去典當東西?」當她於七月十二日那個周末來到芝加哥的時候,他那低落的情緒不見了。她誇獎他走路的樣子是「那麼大步,那麼響亮,那麼有韻律。」並且還送給他一部柯洛納牌打字機,做為二十二歲的生日禮物,但她卻誤以為他是過二十三歲的生日。歐奈斯特拿起打字機打了幾行字,他說那是一首詩:「熱望啊,所有甜蜜脈動的疼痛和溫柔的苦痛,全都是您啊……」這時他正在苦心經營一些別的詩篇,要投給《羅盤詩刊》或《赫利葉孟洛詩刊》。他也寫了一篇諷刺的故事〈聖儀〉。哈德莉熱切地一口氣讀完了。對她來說,他的作品似乎比那已經發出的四百五十張喜帖更重要得多。 結婚的日期定於九月三日在賀頓灣鄉村教堂舉行。哈德莉決定婚禮前三天抵達賀頓灣,於是她在威斯康辛靠近州界的一間木屋住到八月底。同時也北上到芝加哥與海明威去共度一個星期。後來她說在他陪伴的時候,她「很自私也很有情調地與他生活著。」那是令人心焦的一個星期五,她必須趕火車去威斯康辛,他們在伍昌甫餐館后座的那間陰涼而暗淡的房間裡,消磨了那個下午大部分的時間。第二天她寫信給他說:「我們是那麼樣的相愛著。」並且,她是那樣的興奮,使得她把雨傘留在Y.K.史密斯家,把首飾留在維吉尼亞旅館的保險柜里,一個伴娘的帽子則留在火車上海倫.布列寇的特等臥鋪車廂里。 還有幾件待解決的事情。賀頓灣的風琴手只會彈一首〈終生相廝守〉的曲子。哈德莉叫海明威到匹托斯基去找一位有才華的音樂師和一位牧師來。海明威給昆琳一張速辦字條,上面說:「給我找一位高級教士來。」附帶的條件是他不得帶高硬領和嚼菸草。哈德莉的姐姐為女方主事者。女方其他客人有海倫.布列寇、露絲.布拉斐德和凱蒂.史密斯。畢爾荷恩是男儐相。簡金斯、里爾史密斯、卡爾艾德嘉、傑克.彭提柯斯特和亞特梅耶為迎賓招待。女孩子跟查爾士太太在一邊,男士則與迪爾華斯一家人在一邊。哈德莉寫道:「從這天以後的兩個禮拜,我們要在瓦龍湖一起玩一天一夜,以後的許多個日夜都是我與海明威兩個人相愛的日子。」 歐奈斯特在他結婚前的那個禮拜天抵達賀頓灣,由於缺少睡眠臉色蒼白,兩眼空泛無神。這個禮拜天距離結婚還有三天。第二天,他同簡金斯與霍布金斯到史透井河去度他單身漢的最後三天釣魚季節。這天他釣魚回來時,哈德莉帶著布列寇一家人和露絲.布拉斐德一起從威斯康辛抵達。露絲和凱蒂用白英花、百合和一束有花粉的秋麒麟草布置教堂祭壇。溫德密爾農舍已為兩對新人要在這裡度蜜月作了準備,刷新了走廊和地板,並為走廊加蓋了篷子。 結婚那天風和日麗,天氣溫暖。培爾梭仆和拉姆斯岱爾開車從匹托斯基來到迪爾華斯處海明威住的那間房子,海明威剛游泳過,並爬上一段泥土山坡路,他把腳洗淨後,便換上整齊的服裝,後來他用打字機寫下了一頁當時的情景,記述當時「屋裡是多麼的熱,培爾梭仆和拉姆斯岱爾兩個人站在那兒,看起來很緊張。」 那是一個邋遢而充滿穢氣的房間,令人泄氣得很。葛瑞絲來看哈德莉,略談了一些情感上的話。葛瑞絲跟海明威醫生結婚已經二十五年了。他們將在十月一日舉行二十五年周年紀念,要哈德莉和歐奈斯特來參加。當歐奈斯特聽到母親說也請了金莉和杜麗絲,他便寫了封短簡給金莉,明白地說他是為取消他母親的邀請而寫這封短簡的,並說他馬上就會去公寓那邊取回他的衣物和那些骯髒的信件。Y.K.史密斯立即回信列出歐奈斯特存放在那邊的東西,並說明從此絕交。在海明威的一生中這不是第一次與他以往的恩友發生爭吵。 他與哈德莉現在靠她的信託基金的利息過日子。他放棄了合作社機構的一份兼差,是因為謠傳這家他父母所支持的機構受到詐欺而面臨破產。他仍以投稿多倫多星報賺取稿酬。下面這篇是對結婚禮物所寫的諷刺詩,原稿附有吉米.佛萊西的漫畫一幅。原詩無標題,為短歌體白話詩: ✽✽✽ 壁爐架上, 三個旅行鍾, 的答的答; 這急促的聲音告訴你, 這個年輕人快餓垮。 ✽✽✽ 他詩中所提及的挨餓是渲染的,實際上他們是在儘可能的節省開支,想實現他們久已期待的歐洲之旅。他們跟叟伍德和安德遜一起用餐,後面兩人最近剛從巴黎回來。叟伍德說義大利適於釣魚和打網球,而巴黎卻只是嚴肅的作家該去的地方。那裡生活費用低,河的左岸到處可以看到重要的人物。他們可以找公寓住,他們也可以住在安德遜住的地方,那是一家叫賈柯路的小旅社,在賈柯路四十四號,那裡什麼都好。無疑地,海明威只要不斷給多倫多星報的約翰彭發稿就可以賺得足夠的生活費。 到感恩節後的那個星期一,一切都已就緒。他登記了利奧波汀納號郵輪的艙位,這條笨重的舊郵輪是屬於法國航運公司的。伍德逕自寫信推介一些住在巴黎的外籍名士,那些都是他在巴黎所結識的。有一位叫朱楚德.史坦茵【註:Gertrude Stein,1874-1946,旅居法國的美國女作家,著有《三種人生》、《美國的成長》、《我們大家的母親》等作品。】,她與她的朋友托卡拉斯住在佛洛赫斯路。她與畢卡索等現代藝術家交往,並且收藏他們的畫,她看起來像土人,談起話來卻像天使。另外一位是從普林斯頓來的女人,叫西爾維亞.碧雀,小個子,目光炯炯。西爾維亞在羅丹路開一家叫莎士比亞公司的書店。她認識許多知名之士,包括那個無比的愛爾蘭大作家傑姆斯.喬哀斯【註:James Joyce,1882-1941,愛爾蘭小說家,受教於都柏林大學。寫作方法著重精神分析。著有《尤利西斯》等名作。】。 海明威很喜歡服務於國際商務局的劉易士.格倫提赫爾,劉易士在金庫玄路有一座平房。他的法語講得如同法國本地人,他幫瑪格麗特.蓋伊夫人翻譯安德遜的書。還有一位是從愛荷華來的高個子詩人龐德【註:Ezra Pound,1885-1973,美國寫像主義詩人。】,他戰前住在英國,現在是倫敦、巴黎和紐約這些大城市聞名的世界文壇寫像主義詩人。 安德遜給格倫提赫爾的信上說,海明威是「一個卓越的新聞人才,他的非凡才幹遠勝過他從事新聞這個行業。」他在別的信中也是這樣說:海明威在美國「是個能把什麼事情都寫得非常好的作家;他跟他的妻子都是受人喜愛的人。」安德遜是個心地寬厚的人,是個最為高尚的人士。他沒有提及他所推薦的這個年輕人才二十二歲,也沒有提及海明威還沒有出過書與還沒有成名這些話語。就在他們搭乘前往紐約的火車之前,海明威還想回克拉克街的公寓去把那些未打開過的罐裝食品帶在身邊。安德遜認為,「那是個好主意,把那些食物帶給作家朋友確實是個好主意。」隔了很久,他還記得海明威帶著他那滿載的行軍袋所拍下來的照片──「那個肩膀寬厚、個子魁偉的男子漢」爬上那黑暗的階梯,當他走過來時大聲吼著。 二、真 言 當海明威二度航向歐洲時,他的充沛活力是無比的。他舞著唱著,雙手交互出拳打擊假想敵手,並且不時吼叫著。即使暈船也沒有使他停下來多久。有一個法國女孩,帶著一個哭叫的娃娃,坐在三等客艙中。她是為她的美國丈夫所遺棄的女人,她的丈夫原是美國遠征軍士兵,她身上只剩十個法郎了。海明威安排了三個回合的拳擊表演賽,收入悉數交給那個法國女孩。他的對手是亨利.古迪,是從鹽湖來的一位義大利拳師。他們在餐室把桌子推開,哈德莉則充作海明威的助手。海明威的體重超過他的對手,在終局前他把他的對手逼到邊繩上。因此,他後來吹噓說,古迪請他在巴黎舉行職業性拳擊賽。 十二月的第三個禮拜,當利奧波汀納號郵輪在維哥港停留四小時時,船上的熱鬧場面還在繼續。這是他第二次見到西班牙。一九一九年他乘奎西匹維迪號郵船在返美途中,經亞爾吉西拉斯港停留過很短的一段時間。維哥的碼頭港景使他記起密西根的小屈弗斯海灣。那裡小鎮的異國情調景趣遠甚過匹托斯基。 張著三角帆的小帆船迎風航行。海浪中浮游著許多青魚、鱸魚和六尺長的金槍魚,金槍魚躍出水面,又像馬踏在船塢碼頭上那樣一聲巨響跌回浪里。沿海岸棕色的山在他眼裡看起來活像睏倦的老恐龍。他和哈德莉步上鵝卵石的街道,到魚市場去。有的金槍魚腸肚已被掏空,放在大理石的石板上。海明威想,任何一個能捕到這樣大的一條金槍魚,而且把它弄上船來的壯漢,「應該進入巨神神殿都無愧色。」 當他們抵達巴黎時,市區充滿了歡欣氣氛。到處人潮熙攘;到處洋溢著歡樂;到處都那麼美麗,只是這時天氣寒冷而潮濕。像安德遜所說的,賈柯旅店很乾淨而且便宜。他們在波納派特區的克拉克餐館用餐。他們兩個人只吃了十二法郎,派納牌美酒只花六生丁(每生丁為百分之一法郎)。安德遜的朋友劉易士送來了一張紙條,邀請他們到米喬德餐館去晚餐。劉易士是個二十六歲的小個子男士,很有活力,非常風趣。哈德莉笑得非常開心。後來海明威建議劉易士到他住的旅店房間裡去比畫幾下拳擊。劉易士勉強地答應了。他以前也練過拳,但海明威是他身材的兩倍。他們戴上拳套,作拳擊賽比畫的準備。海明威討厭呼呼的寒風,一個回合後,劉易士覺得夠了,不想再玩了。他脫掉拳套,戴上無邊眼鏡。但是,海明威還在那裡長射短擊出拳。他的左手出拳,擊破了劉易士的眼鏡。他喃喃自語地在說道歉,幫著把眼鏡碎片拾起來。即使他的粗魯行為也未失他逗人喜愛之處。 過了幾個星期天后,劉易士為他們找到了一個住的地方。房子是一幢公寓的第四層,公寓位於勒蒙主教路七十四號,這條不華麗的街道沿塞納河彎曲而上,靠近潘特沙利,街尾是鵝卵石鋪的鄉村廣場。七十四號的前門旁有一座角形建築物,那是工人舞會的大廳。轉角的地方有一家稱之為業餘家的餐館,「業餘家」這個名字是海明威戲稱的,因為那裡酒氣醺天,醉客盈門。樓梯既黑且窄,每一層的樓梯口都有垃圾的壁洞,代替垃圾桶。他們的臥室兼起居室大部分的空間是為一張漆著深紅色的桃心木床所占住。哈德莉很喜歡壁爐上那個黑色的壁爐台架,但是餐室的桌椅令她憎惡。洗澡間裡有盆子和水壺;廚房是中古世紀形式的。他們於一九二二年元月九日搬進去,海明威寫信給他的朋友說,他們「住在拉丁區最高級的地方。」 他從匹托斯基的那個冬天開始第一次自由自在地走他自己所選擇的寫作之路。他決心從真實與簡樸再創新的寫作風格。「你所要做的就是寫真言,」他這樣提醒他自己說,「寫你所知道的最真實的句子。」這種真言是要超過一切「真實而簡明的描述句」,不可以加上任何轉彎抹角的修飾語言。要從親身的體驗取材。所寫故事應該像〈狼與餅〉那類故事那麼具有創意。他們在義大利和伊利諾州吸取他們的故事素材,不著重某些焦點,只以自己的經驗為依歸。他現在要相信唯有寫自己所看到的事物,且直接表達出來才算是真言。除此以外,他認為別無其他可寫。不管怎樣,他是要把他所要表達的感情經過一番事實報告的方式加以過濾。 當他們弄到一筆津貼,可以到蒙特盧斯上方的山區強姆拜地方去度假兩星期的時候,便無法在聖簡納維區定居下來。他們可以去度假的這個地方,有一家德裔瑞士人名叫甘威斯克。這個地方有人告訴海明威說,他們認識賀頓灣的迪爾華斯。在這裡的房間和費用每天低於五元美金。他們兩個都很喜歡瑞士人的清潔與舒適,有好的書本和食物,夜裡可以開窗睡覺,仰望很近的明亮星星。海明威稱這種環境是文明與野蠻的理想混合境界。他看到鹿在黑森林的彎曲山徑旁奔跑。山谷看起來像他家鄉的一樣荒曠。然而,轉過道路那邊就是四家大旅館,有許多臉孔紅潤的英國家庭全家人在那裡度假;有罹患肺結核的臉色蒼白的人在那裡養病;也有許多長髮披肩的年輕人在那裡靠有錢的寡婦生活。 海明威在那裡唯一的缺點是沒有他的男性老友陪伴。他很想把滑雪溜冰的技巧教給他的老友畢爾史密斯、簡金斯和彭提柯斯特。他寫信給他那位以前在米蘭那些日子所結識的愛爾蘭的軍中朋友強克多曼史密斯,叫他來與他們一同爬阿爾卑斯山。但是,強克回信說,他每天要在愛爾蘭的軍營中工作九小時,而薪津非常微薄。他從一九二〇年以來只請過五個晚上的假,其他的時間都不能離開,所以他無法成行。海明威大為失望。他說,只有與他的那些男性朋友在一塊,瑞士才顯得極為偉大。 當他回到巴黎的時候,十二月的雨季已經過去,氣候變得寒冷卻很清明。在他走遍廣闊的瑞士之後,他覺得公寓似乎是小而擁擠的空間。 海明威在這家高而舊的旅店的頂層租了一間臥室,據說保羅浮侖二十五年前卒於這家旅店。在這裡他可以獲得安靜與孤獨的樂趣,也可以繞著淒冷的城垣沉思,從街上買來木柴燒火取暖,望著巴黎所有的屋頂和煙囪遐想。有時午後他可以到盧森堡的石子路上去散步,或駐足美術館欣賞塞尚與莫納的油畫;有時便整個上午在房間裡沉思,發現那些油畫正表現了他想用言語來表達的內涵。 當他坐下來苦思細想,琢磨句子的時候,他把哈德莉擱在一邊,不管她的寂寞。有時他會大談他以前在芝加哥就已經著手寫的小說,但是,他最感興趣的還是他那些感人的短篇,對那些短篇他是一字一句地在那裡斟酌。他的小說進行得很慢。他有一本小筆記本,裡邊記滿了有錯誤的開頭,刪略的字句,以及經過思慮後才修改過的詞彙。他的目的是要寫得簡賅清晰。當他在芝加哥時,就已經有自命不凡的寫作抱負了,現在尤甚。「藝術家,藝術,藝術的技巧!」他在Y.K.史密斯處對他的朋友們這樣大聲疾呼,「難道我們沒有聽說藝術的技巧日漸沒落?」他指責的是那些不講技巧的末流之輩充塞了高樓大廈和羅丹藝文館,他們在那裡烤火取暖,忘記了藝術。巴黎的真正藝術家很少到那些地方去。海明威說,怪的是波特萊爾不認為好詩是在咖啡館寫得出來的。當然,他辛苦地完成了他的〈惡之華〉,那麼他一定是在孤獨中寫作的。 海明威不好意思去揭開像安德遜這樣的美國名家之寫作技巧。他帶哈德莉到聖母路伊沙拉.龐德那暗暗的工作室去飲茶,他對龐德也頗為反感。哈德莉認為,在那樣的情況下,「甚至他那低沉的語調似乎也多少帶點傲慢的意味。」龐德的太太出來倒茶,她是個具有英國女性美德的漂亮女人。伊沙拉.龐德一杯接一杯喝個不停,坐在椅子上垂頭哈腰,一副邋遢像,說起話來一副大主教的樣子,並用手指抓著他那淡茶色的頭髮。海明威蹲著,在靜靜的聽,很少插嘴說上幾句。過了些時日,他把他對龐德的看法寫出來了;他交給劉易士.格倫提爾的是一篇諷謔文字,他攻擊龐德是個自封為王的波希米亞主義者,頭髮蓬亂不堪,山羊鬍須翹東翹西,衣服則是拜倫式的寬領子。劉易士問海明威這篇稿要怎樣處理。海明威說他剛與《小評論》雜誌的一位編輯瑪格麗特.安德遜和珍西普談過了。她們說她們樂於接受他寫的東西。劉易士很有耐心地解釋說她們絕不會刊登這篇文章。她們不會接受這樣猛烈攻擊她們雜誌的海外編輯的文章,無疑地龐德並沒有拿分文酬勞而為她們服務了許多年。於是,海明威很識相地把那篇諷謔的小文章撕毀了。 他對這件事毫無愧疚之意。龐德當時對他說,他喜歡他寫的某幾首詩,並且使他驚訝的是龐德想向他學習拳擊。其實,他不是個學拳擊的材料,每當海明威打得正在興頭的時候他就不行了。海明威認為讓那大大的拳套打在他的臉上,實在是給他自己的尊嚴過不去。他使海明威更為高興的是,他把海明威的六首詩寄給了《語言》雜誌的編輯史柯斐爾德.賽尤,並且特別推崇他的一篇小說給《小評論》雜誌。雖然安德遜太太拒刊那篇小說,賽尤也不接受那六首詩,海明威仍感激龐德,並認為龐德是極具智慧的編輯。他把他這一發現向格倫提爾報告了。他說伊沙拉.龐德是個偉大而奇妙的編輯人才。海明威結結巴巴熱烈地說:「他正在教我寫作,而我正在教他打拳。」 他鼓起勇氣去見朱楚德.史坦茵,那是三月,他跟哈德莉穿過盧森堡公園,找到弗洛拉斯路二十七號,那是一間美麗的公寓,裡面掛了許多油畫,堪稱藝術館。他後來回憶起來寫道:「那是個溫暖而舒適的地方,他們以美食茶點招待你,還有紫梅子酒、黃梅子酒和野梅子酒。」朱楚德.史坦茵四十八歲,足可做他的母親。她向他提起靠近米蘭地區的一位農婦,這位農婦身體健壯,有美麗的黑眼睛、濃密的頭髮、外國髮式。海明威幾個月來一直以托克拉絲稱呼的那個小個子女人亞麗絲.托卡拉絲,也是黑髮、黑眼珠、鉤鼻子,梳著亞克瓊髮式,系著針織花邊的圍裙,她常一邊談話,一邊起勁地工作。 朱楚德認為海明威很英俊,看起來不像美國人,而「頗像外國人」。他的眼神顯露出「凡她所談的,他都很熱烈地關注」。現在她是跟亞麗絲一同去勒木瓦恩路探訪海明威夫婦。朱楚德.史坦茵爬上了那陡而狹窄的梯子後,一屁股坐在海明威那張飾邊的桃心木床上,一動也不動。海明威拿出他的幾首詩和他近作的一本小說的部分稿給她看。她比較喜歡他的詩;他的詩寫得「率真而有吉普林的風格。」 她說:「雖不是寫得特別好,首節重疊句法和主題的集中效果堪稱佳構。」海明威洗耳恭聽她的批評,她所批評之處正是他在他的旅店閣樓里一再修改的詩句,對自己嚴加要求的信條:要寫真實懇摰的語言。他又很自信地將他的〈密西根之北〉給她看,這是他到巴黎以來所寫的幾個短篇之一。朱楚德.史坦茵很快地讀完了。她並沒有著意批評吉爾摩對麗茲寇茲在賀頓灣的誘姦行為。她只是說:「沒有問題,這是篇好小說,只是不容於世俗社會。我的意思是說,這篇小說像是畫家畫的一幅畫,可以欣賞,卻沒有人會買來掛。」 他對朱楚德.史坦茵文學批評的偏見覺得有趣。她似乎疏忽了叟伍德安德遜的作品,而僅讚美他那「美而溫和的義大利的大眼睛」。她不寬容傑姆斯.喬哀斯寫了《尤利西斯》這本小說,這是一本如同〈密西根之北〉一樣的作品,不能容於世俗社會。如果你在她面前一旦提起喬哀斯的名字,海明威說:「她下次再也不會邀請你去飲茶了。」海明威自己倒認為《尤利西斯》是一本「絕好的作品」,而且他不相信有人說喬哀斯一家人處於挨餓邊緣。「他們那些愛爾蘭船員」,每晚都在米雀德餐館用餐,那是海明威和哈德莉每星期最多只能登臨一次的地方。為喬哀斯發行小說的那位女出版家西爾維亞.碧雀,在羅丹路十二號經營一家租書圖書室兼做書店生意,店名是莎士比亞公司。像朱楚德.史坦茵的公寓一樣,那是溫暖而舒適的地方。書架上排滿了書籍,牆上掛滿了古今名人的畫像或放大的照片。西爾維亞有一張如同雕像那樣突出的臉,棕色的眼睛,「像個年輕的女孩,喜形於外」,棕色的頭髮「從前額向後梳」。她常穿一件棕色的鵝絨夾克。海明威認為「她的兩條腿很漂亮,且為人和氣、爽朗、風趣,喜歡鬧笑話,非常健談。」他後來常談起他在一九二二年那個春天他對她的第一個印象是:「我以前結識的人沒有人像她那樣對我好。」 靠了這些朋友,海明威在巴黎的外籍社交圈中認識了更多的人。他參加每周舉行一次的英美出版俱樂部,並且結交一位寫《布魯克林每日之鷹》的蓋希柯克。蓋氏為人和藹可親,是個妙趣橫生的記者,很講究吃喝。他的八字鬍烏黑漂亮,他與海明威有共同的興趣,都喜愛拳擊、賽馬、寫人情趣味的故事、高談闊論。在煙霧瀰漫的屋子裡總是笑聲震動半邊天。 哈德莉很快就喜歡蓋氏的妻子,海明威則很愛蓋氏的母親克拉拉。蓋氏的母親是個精力充沛的小個子女人,她經常到巴黎的監牢去探訪,帶些小禮物給犯人。 起初海明威給多倫多報的稿很慢。他郵寄的第一篇稿抵達約翰彭的辦公桌是在二月二日,幾乎是在他離開紐約兩個月之後。然而,從這篇稿之後,他就開始每星期寄出兩篇稿。他的題材變化多端:瑞士的觀光、德國馬克的貶值、維弋的鮪釣、教宗皮亞士六世的選擇,以及克里門索在法國的政治生涯。甚至他還試寫書評,是雷尼馬欒所寫的有關非洲的一本小說,由於雷氏猛烈攻擊法國帝國主義而獲得剛果獎。約翰彭很高興海明威這樣多變化的題材──到三月底時他已投了大約三十篇稿。約翰彭寫道:「我的印象是那些稿大部分已經採用,有的則等著採用。我個人覺得那些稿非常有趣。」四月里,他要求海明威去採訪吉諾亞國際經濟會議的消息,在那裡的聖喬治大廈里有三十四國的政治家聚在一起討論世界經濟問題。 海明威交了新朋友卻得罪了不少老朋友。他在芝加哥跟金利史密斯交惡後,導致他與金利史密斯的兄弟畢爾史密斯也決裂了,畢爾乃是海明威自一九一六年以來在外交往最為親密的朋友。海明威寫了一封詆毀金利的信給畢爾,然而畢竟是血濃於水,畢爾站在他兄弟金利的那一邊。畢爾說,他根本看不起一九二二年的「歐奈斯特.海明威」。那味道就像香檳與醋大不相同了。海明威只希望時光倒流。他的結論是畢爾與他反目是金利的太太搬弄是非所致。於是,他寫了一首很不雅的詩將他們這份友誼歸罪於金利的太太: ✽✽✽ 「血濃於水」啊! 當那個年輕人說, 他是為了那隻笨蛋老母狗 殺害了他的朋友, 於是他們全家都為這件事撒謊。 ✽✽✽ 當他把這首詩發稿以後,他開始擔心他那八百里拉的匯款,因為他留在凱蒂保險箱的這筆錢,正按他自己以前的要求寄往他以前的住址,即金利那邊。凱蒂整個冬天都沒有來信。他現在為星報正要赴吉諾亞採訪,需要錢付火車票。他請求簡金斯為他注意處理這件事。 南行的火車坐滿了外籍記者。海明威與喬治.史洛孔比結伴同行,後者蓄有紅鬍子,戴著寬邊黑帽,是倫敦每日前鋒報的記者,同行的另一位是消瘦的美國人,一副苦行僧模樣,名叫畢爾伯德,他是從巴黎但丁路統一新聞社歐陸分社派出來的,也是該分社的負責人。像蓋希柯克一樣,伯德是大學畢業生,畢業於康奈克迪哈福德的三一學院,獲有學士學位。他缺乏幽默,但很敏銳,有一張頗為漂亮的文藝復興時代的雅士面貌。伯德很快就注意到海明威那張滿面紅光的臉。他們剛到日內瓦住定旅店時,海明威洗澡,熱水爐爆炸,他的胸與手臂為飛出的金屬所傷,雖然所幸只是擦傷表面,卻弄得滿浴室的血跡,十分嚇人。伯德說,那隻浴盆看起來就像是拳擊賽中失敗者的更衣室那般狼藉不堪。 當四月九日開會的時候,街上人群有如武裝部隊在紮營。八十個蘇俄代表夾在義大利北部共產主義黨徒中示威遊行,他們跟狂熱的法西斯主義者在后街衝突起來,這些法西斯主義是為保護他們的國家不為共產主義所染指。海明威已經看出來了,一九二〇年義大利受布爾雪維克的威脅已很明顯,他稱這種威脅為「龍齒染血」(義大利的地形很像一龍齒),但這裡任何的團體行動沒有引起他太大的興趣。他敘述說有名的政治家都患了嚴重而幼稚的犬儒主義者的毛病;齊球林蓄著蓬亂的鬍髭,看起來像個鄉下店員;麥克遜.李特維諾夫的臉像火腿;德國的財政大臣卡爾魏斯博士就像酒店樂隊的低音大喇叭演奏者,而給海明威最深刻印象的是保加利亞的史唐波里斯基,他是個最為突出的男士,是個堅實的人物,他那張飽經風霜的紅面孔,「像秋菊中一串成熟的野果子」,大不同於其他的人。然而,海明威儘量不接近會場。有一天,他跟史洛孔比、伯德和喬治、謝爾茲去參觀吉諾亞的貧民區,按史洛孔比說,那是共產黨在義大利北部主要的自由發展地區。 海明威與麥克斯.伊斯特曼相處得很好。伊斯特曼看起來「像中西部大學裡一位風趣的教授」,實際上他是一份名為《群眾》的共產黨雜誌的編輯。伊斯特曼認為海明威是個「謙恭有禮的孩子」,伊氏喜歡他的坦誠,說海明威是「被戰爭嚇壞了」。他願意讀讀海明威的一大捆手稿,那是他所喜歡的,他要為他寄給克洛德.麻凱和邁克.戈德,叫他們儘量為海明威出書。那位又老又愛挑剔別人毛病的史提汾斯要海明威參加一個團體,這個團體常在一家小餐館集會。成員有希爾茲、史帕瓦克和那位有鬍髭的雕刻師周大維。這位雕刻師是來給某些外國名政治家畫頭像的。 海明威詳細描述他在福梭塔受傷的事,以及他在米蘭療養復原的情形。他教大家唱卡多納將軍致女王函的歌詞。會議接近尾聲的那幾天,他與伊斯特曼和史洛孔比一同驅車到拉派洛去。他們去訪問了一位英國漫畫家比爾波姆,他把瑪沙拉的小鏡片遞給大家看,並討論有創意的藝術家對商業性新聞的反抗運動。 這個題目引起海明威極大的興趣。他寄給星報有關吉諾亞國際經濟會議的文章不止十五篇,所以又想再次回到寫小說與詩的題材。五月當紐奧良的《口是心非月刊》登載他的一篇寓言故事時,他受到了極大的鼓勵,因為文尾刊登了一節附記,報導他現在在巴黎受到伊沙拉.龐德的禮遇,又說他即將印行詩集。事實上,他是寫了一些詩,只是還不夠訂成一本書。他選了六首寄給芝加哥的赫利葉特.蒙治,要她考慮在她所編的《詩學雜誌》刊出。其中有一首是寫打字機與機關槍的聯想,即〈打字機與機關槍〉一詩: ✽✽✽ 諸神磨坊里的石磨慢慢地磨著, 但是,我這台磨發出短促的機械聲,喋喋不休: 我心裡出現醜陋的矮小步兵, 正越過那險難的地形, 他們扛著的機關槍乃是用日月的光輝製造的。 ✽✽✽ 另一首是回想他在密西根的童年時代,即〈我的童年〉一詩: ✽✽✽ 箭豬皮雖厚, 已被拙劣的製革者剝製, 它也必定消逝在某處。 豎起耳上羽毛的貓頭鷹, 毛色華麗, 黃黃的眼珠; 在枝椏間嚎啕喧叫, 抖落它身上的煙塵,也不知去向了。 一堆堆的舊雜誌; 一抽屜一抽屜的信件, 曾也有過一行字句的愛情短箋, 而今,他們何在? 昨天的《民友報》已隱沒在歲月里, 我的青春年少,也隱沒在歲月里; 那沙灘上獨木舟的碎片是大風暴的那一年毀棄的, 那時密西根的西尼市有家旅店在大風暴中起火焚毀了。 ✽✽✽ 這兩首詩都是以詩的形式疏落地寫出他的真誠懇摯的心語。但是,海明威更真實的語言還是以記在那個小筆記本里的字句最可靠,那些字句有一再修改的痕跡,下面這篇散文卻是把修改後的字句抄謄在三張電報紙上。他是於一九二二年在巴黎發稿的,收稿地點是多倫多星報的地址。然而,這篇稿不是新聞稿。這是他住在巴黎五個月里所發出的稿件最為精煉的一篇文字。 ✽✽✽ 我看到了轟然的相撞場面,布爾芬契一團東西駭然倒地……我看到了擁擠的人爭相跑過草地去看越野賽馬……我看到了碧姬.喬易士深夜兩點在卡馬汀跳舞,與一個頭髮稀薄的智利年輕人吵架,那個年輕人有修飾過的指甲,把煙圈兒吐到她臉上,而後在他的小筆記本上寫下了什麼,他就在這個深夜的三點半舉槍自殺了……我看見了警察用刀劍擊刺群眾,因為他們在五月一日從海洛港偷進巴黎;有一個十六歲的孩子看起來像個預科的學生,他退走時射殺了兩個警察,他那蒼白的臉上露著驚恐的神色……我曾站在七點鐘的公共汽車候車站上,我的背後擠滿了人,車子沿著濕濕的街燈歪斜著前進。坐在車裡回家吃晚飯的人從來不曾從他們的報紙上抬起頭看看那雨中濕濕的灰色的聖母像……我看到了用一條腿在街上行走的人,她是在康賓路與珍恩路之間的波爾瓦麥岱倫工作,她跛著足,在雨夜裡的人群中沿著馬路邊行走,有一個臉孔紅潤的牧師為她撐著一把傘……我看到了懂得治蛇毒的希尼加地方的士兵在甲汀蛇店暗淡的燈光下,逗弄大眼鏡蛇,它怒目豎起頭部,甩動著,有幾個棕色人種的小個子蹲在那兒,戴著土耳其紅帽,也假裝在逗那條蛇。 ✽✽✽ 他於這年元月里開始寫出他心底的真言,到五月底他卻寫了六種真言──敘述的、直接的、正面的、簡明的、有生命力的和真切的口語。畢竟,他在芝加哥和匹托斯基那個時期所寫的虛浮語言,此後再也不會使用了。 三、舊地重遊 當海明威向哈德莉求婚那個時期,他只是談起義大利,卻還沒有帶她返回他以前征戰獲勝的地方去。春天,他們以短途的旅遊暫時可以滿足一下他們愛好旅行的饑渴──他們到茵汾去看越野賽馬。 他們與亞麗絲一同坐朱楚德的福特汽車,到一位慈祥的老婦人米爾蕨德那邊去野餐,這位米爾蕨德曾經寫過一本書,書名為《馬茵山上》;他們背著旅行背包到肯平恩附近的地方去,一路上都是步行,且是長距離的步行,走累了遇有小客棧就停下來休息,吃野味,吃蒜泥香菇,喝土法釀造的酒。海明威很渴望返回義大利去旅行,他們曾經一度有足夠的錢可以成行。由於他採訪吉諾亞國際經濟會議的稿子寫得好,約翰彭付給他很優厚的稿酬,並且哈德莉的信託基金也寄來幾張支票。五月中旬,他們開始了為期一個月的旅行。這次強克多曼史密斯趁休假,在恰姆比地方甘威斯克公寓參加了他們的行列,一起度假。 強克的樣子沒有改變,甚至他的英國運動裝與帶平頭釘的登山靴子都是老式樣,並且以職業軍人的態度處世接物。他那淡茶色的頭髮梳洗得很整潔;他仍蓄著那種軍人小八字鬍。他對哈德莉露齒笑著,稱她為「漣漪夫人」。但是,不一會他與海明威又開始了他們那種舊時情懷的逗笑爭鬧。他們滑五月的薄雪,登上海拔七千公尺的僧帽峰。他們越過愛吉火車站,那邊有家餐館,屋頂上有一匹作奔馳狀的金色戰馬,另外還「有一株大葛藤攀沿而上,那大葛藤看起來像一株小樹」,並且有許多蜜蜂在盛開的紫色花朵叢中嗡嗡鳴叫。他坐在樹蔭的綠桌邊,用啤酒杯喝濃烈的黑啤酒。有一天晚上,海明威和強克在附近的一個山村里參加喝啤酒比賽,歸途中經過種植水仙花的田野,在銀色的月光下,醉意正濃,而大唱起歌來。他們爭吵核桃花是否就像蠟燭台一樣。海明威獨個出去釣雪水中的梭魚,哈德莉與強克則待在愛吉的客棧里閱讀書報。後來他們又坐在松林下讀《每日郵報》,那是他們包魚的報紙;他們又從紙袋裡取出櫻桃來吃,望著遠處的瀑布默默地流下棕黃的巉岩。 五月最後一天,他們搭火車赴波格聖彼爾,在一個小站下車,步行進入義大利。第二天一整天,他們從齊膝蓋深的雪地爬上聖伯納隘道。強克和海明威穿的是硬靴子,但是哈德莉只穿著「一雙美國牛津牌的軟皮鞋」,還沒有走完兩里,哈德莉的鞋子已經被雪水滲入裂開。她勉強走到了聖伯納隘道設備簡陋的旅客招待所。這家招待所在強克的眼裡像是月光下的營房。 在按那位救濟品管理員的門鈴之前,他必須擋開那隻懷有敵意的聖伯納狗。僧侶帶他們進去,給他們住的地方。他們穿上了乾的衣服和拖鞋,在等候晚餐,哈德莉好奇地躡手躡足走下一道長長的石廊。她把所經過的門都輕輕而無聲地打開。每道門後面都有一個穿黑色長袍的剃度僧侶站在那裡。海明威確認千年以來,她是唯一敢犯這項極為嚴重罪過的人,因為以前從沒有一個女人敢在這苦行僧的內院東奔西跑。第二天她在去歐斯達的路途中懺悔了。等她進城來時已經是「水泡人兒」,因為她雙腳凍得全是水泡。海明威與強克攙著她行走。在赴米蘭途中,她在火車上一直都躺睡著。到了米蘭,強克離開他們,回到他在萊茵河畔的軍營去。 對海明威來說,起碼米蘭使他有歸家之感。他指給他的妻子看,曼卓尼那幢舊式的高大建築物曾是紅十字會的醫院;他們走進大廳的側廊,坐下來飲高腳杯裝的加冰塊新鮮果汁。報紙上黑體字的標題新聞報導法西斯主義者攻擊波洛格納市,該市為一萬五千名激進的民族主義者所占領。並且,他們主張以恐怖對恐怖的方法來反抗共產主義的工人階級。當海明威聽到那位黑衫黨的領袖墨索里尼真的也在米蘭時,他拿出他的新聞記者採訪證,請人為他安排與墨索里尼會晤一次的機會。 墨索里尼在義大利人民報的編輯室接見海明威。墨索里尼以簡明的義大利語慢慢地說話。在他的椅子旁有一隻狼狗,說話時他揮舞著一卷報紙,有時也撫摸那隻狼狗的兩隻耳朵。他三十九歲就已掌權。海明威發現他並不是傳說中的妖怪,而是「一個大個子,棕色臉孔的男人,前額高,微笑掛在嘴角,兩隻手掌很大。」他談起話來是一個思路很快的有識之士,而不像是一個能鼓如簧之舌,指揮二十五萬黑衫黨徒的人,他的徒眾新組成的法西斯黨十分強大,是一支勁旅。他攤開他的雙手,微笑著說:「加里波底穿紅衫。我並不反對任何一種義大利的政府形式;我們並不反對法律,但是我們自認有足夠的力量可以摧毀任何政府,如果這個政府想摧毀我們的話。」海明威謝謝他的接見,回到旅店去寫他的備忘錄。義大利的法西斯主義已經進入第三階段了。第一階段是反共組織,第二階段是發展為政黨,現在的第三階段即是軍事與政治的運動,這種運動已控制了從羅馬到阿爾卑斯山區整個的領域。 墨索里尼像坐在一桶火藥的信管旁。海明威心中的問題是他握著火柴到底要幹什麼。 海明威仍然認為汐奧那個鄉村「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他想帶哈德莉到那邊的雙劍旅社去住一個晚上。他們可以去看看曾經做為汐奧鄉村俱樂部的廠房所在地,天氣熱的時候,他們的同伴曾在流經廠房的溪流中游泳,小餐館有藤花飾物締結披掛,他們在轟炸中,在月光下,一起在那兒飲酒。六月十三日他們乘坐公車離開米蘭的時候,天空灰暗,有下雨的徵兆,他的懷鄉病立刻消失了。這些年來汐奧已衰落了。甚至那裡的山嶺看起來也只不過是「雨霧迷濛,灰暗無光」的景色。史派迪也只不過是一家「極為簡陋的小客棧」,那裡的床鋪嘰嘰嘎嘎的響;那晃來晃去的電燈泡懸吊在天花板的中央。廠房在後面的房間操作,舊大門已經封閉,漂洗毛織品的黑色污水染污了可以游泳的溪水。海明威在雨中漫步,走過那裡長而彎曲的主要街道,瞧著商店窗櫥內的衣物、卡片和廉價的陶瓷碗碟。在那家主要的酒店裡,吧檯後面的凳子上,坐著一個正在編織毛線運動衫的女孩。 「這個市鎮已經變了樣子。」海明威說。 那個女孩沒有停止編織點點頭。 「戰時我曾在這兒。」他說。 「許多別的人也這麼說。」女孩說。 海明威喝完酒,離開了那個地方。他現在心裡明白,不要再去找那有藤花飾物的花園了,也許那地方早已不存在。他回到雙劍旅店,吃了頓不豐盛的晚餐,在那獨一的燈泡之下,他沒有辦法閱讀東西。在那裡度過了一個無法入睡的夜晚之後,第二天大清早,他與哈德莉租了一輛汽車赴洛浮利塔。這天仍下著雨。 他們巡遊了一下拉弋底加達,在米安的岬地玩了一個晚上,而後搭乘火車前往麥斯托,「他們雖然坐的是頭等火車,滿車都是那些充滿怪味的暴發戶前往威尼斯度假。」海明威利用剩餘的度假時光與金錢,帶哈德莉去一道河岸看看,那是大約四年前他受傷的地方。在麥斯托,他租了另外一輛有義大利司機的汽車。海明威坐在后座,打開一張地圖在研判,眼睛不時凝視車外「那一片有毒的沼澤地」。長而直的路跑起來像馳騁在西部大平原。在靠近格倫德港時,車子拋錨了,司機手裡拿著鐵棒在引擎底下檢查。 這時霧氣已散,太陽高照,非常的熱。遠離沼澤地後,他們看到了威尼斯絕美的藍色礁湖,威尼斯市淡黃的美麗外貌「看起來像仙境。」 終於,司機把車子修好了,向他們揮手示意上車,於是他們繼續行程,開往福梭塔。他戰時離開福梭塔時,那地方是一堆瓦礫般的廢墟景況。而今,他已看不出那痕跡了。他寫道:「那悲涼破碎的景況已不復再現。」、「那地方現在是新建的、整潔得令人生厭的、擁擠的水泥房子。」房子都漆成華麗的顏色。戰時打在樹上的炮彈片都嵌入樹里,因樹的成長而密合了。當他們的車駛到河岸時,再也看不到舊時的散兵坑和壕溝,戰壕都已填平。海明威從隱沒的路爬上了滿是野草的斜坡。派亞維河水清而藍,他看到一條大駁船逆行而上,慢慢行駛。船首系著長的繩索用馬拖著行駛。駁船伕在曾經是監聽站的位置工作。現在伸延到河上這一帶的只有一處平滑油綠的草地斜坡了。他在一處灌木籬笆的地方找到一塊生鏽的炮彈片,他受傷流血的前線尚存的痕跡真是少之又少,一切都已成了過去,不復再現。 「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海明威寫道,「戰爭中破碎的村落總也算是一種光榮,就像為什麼事情而戰死的犧牲者一樣,具有無上尊嚴感……那是大犧牲中的一小部分。」現在一切都恢復正常了。「只是比原來的差了一點。」他想為他的妻子或是他自己再一睹過去的真實狀況,那是不可能的,他這企圖是必然要失敗的。他結論說,過去的一切就像一張狗頭牌唱片打碎了一樣,不再復原。他說:「追懷過去是錯誤的假象,如果你想要證明它,你就必須回到過去的印象中去。」六年來,他以小說形式在捕捉過去的影子,現在卻只能憂傷地站在派亞維河畔福梭塔市的重建房屋之間,這是一九二二年六月中旬一個灼熱的下午。 四、黑森林與黑海 義大利之行後,他們回到康屈斯卡普,在喧囂的環境中度過了兩個月。那個夏天沒有什麼重大的消息。海明威為星報寫得最好的幾篇稿件是杜撰的幾篇散文,寫的是美國地毯買主的謊言、巴黎的房荒、辛克萊.劉易士笨拙的溜馬術。辛克萊是美國著名的小說家,他曾在倫敦的馬路上騎馬慢行,而被倫敦的馬車夫喝責。紐奧良的《口是心非月刊》六月號里刊出海明威的一首詩,與威廉.福克納的一篇散文排在相連的頁次。威廉.福克納當時是一位尚不怎麼知名的密西西比青年。那首詩寫得不豐富,短短几行,寫一個對真理大發牢騷的年輕人努力掙扎的生活態度,表達得很突出,是他成年以來在美國發表的第一篇詩歌作品。 從故鄉來的人常順道來看看他。汐奧鄉村俱樂部的一位老兵品納德邦姆來時頗為不悅,因為不讓他喝以海明威綽號為名的酒。另一位是約翰.多派索斯,是哈佛大學畢業生,海明威於一九一八年在多洛與他相遇。他留下來,與海明威夫婦一起到李氏飯館吃了一頓愉快的午餐。過去四年來,約翰.多派索斯暢遊西班牙、葡萄牙和中東各地。他有兩本書印行於世:一本是散文《人之初──一九一九年》,一本是小說《三個士兵》。他還想做個畫家或「多多少少醉心於劇院」。他在巴黎進進出出,像暴風那樣迴旋著。 海明威現在喜歡在清晨工作。白天其他的時間街上太吵鬧,並且每天夜晚從樓下傳來手風琴的音樂,十分喧擾。有時海明威夫婦下樓去坐坐。那個地方黑而窄,靠牆排放著木桌椅或條凳,只有一個小小的空間可以跳舞。哈德莉認為,那地方的氣氛是「真正的舊式的法國工人情調。」顧客中有水手和婦人。有人付錢給每一支舞曲,你可以找任何一個人共舞,哈德莉那位有錢的表兄韋曼被鄰座那位朋友的粗魯動作嚇壞了;哈德莉也給那位請她共舞的凶漢嚇呆了。但是,海明威似乎對那煙霧瀰漫的氣氛特別喜歡。他穿著條紋的布列頓漁夫襯衫,在地板上旋舞,這樣也許他會誤認為這就是在家鄉在紀念法國大革命廢棄巴黎監獄的那一天,手風琴樂師到街上去,加入了兩個鼓號手和一位風笛手。他們有四個晚上都是從黑夜吹到黎明,坐在用酒桶架起來的篷車車廂里演奏,有十幾對合著音樂在跳舞,在這種情形下,鄰近沒有一戶人家可以安睡而不受吵擾。 八月,他們到德國去作釣魚旅行,以逃避巴黎的悶熱。他們邀請了畢爾、莎莉伯德、格倫提爾和他的未婚妻朵洛賽布特勒。這個計畫是步行穿過黑森林,白天整天釣鱒魚,夜裡則住鄉間客棧。芝加哥日報的畢爾.納雪則建議飛往史屈斯堡:他們可以坐兩個半小時的飛機縮短十個小時的火車行程,但旅行的目的地仍不變。海明威只在法羅航空公司買到兩張票。因此,其他的人只得乘火車了。 第二天早晨,海明威家人四點鐘起床,叫醒了計程車司機,這位司機也是巴爾麥西餐館的手風琴手,他們穿過黑暗的街道駛往波吉。有一架小型雙翼飛機在那裡等著。他們把旅行袋塞進座位下,用棉花塞住耳朵,飛機起飛了,鑽入夏日黎明的天空。駕駛飛機的是個寬鼻子的男士,戴著太陽鏡,穿著有斑點的羊皮夾克,一頂鴨舌帽向後仰戴著,引擎發出濃烈的海狸皮革的油臭味。海明威向下探望,看到了那深綠髮紫的黑森林,巴勒杜和南席那一帶紅色的屋頂,以及聖米耶市外的戰時所挖掘的戰壕。他們低低地飛過雜草叢生的運河,又爬高飛行,在迷濛的雨霧中飛過縛斯磯山。飛行駕駛員輕拍一下海明威的肩膀,指著右面低下泥黃色的一條練形東西說,那是萊茵河。當他們抵達史屈斯堡機場焦黃的草地上時,哈德莉才醒來。這是他們一生中第一次臨時決定的飛行旅程。 史屈斯堡在海明威眼中就像格林童話中的插圖。他們暫在魯卓欒教堂旁鵝卵石鋪的廣場上一家小旅店歇腳,在一間十五世紀建築形式的小餐館吃鱒魚晚餐,飲黑色高瓶子裝的萊茵酒和莓子酒。據海明威說,那味道正是他們想嘗而從未嘗過的那種莓子酒。這些東西都不貴。被占領下的德國物價波動得很厲害。他們在弗利堡四天全部費用包括小費在內,每人花費折合美金八角。 但是,黑森林的景色不像密西根那種荒野的樣子;海明威在巴黎時想像的黑森林是很有野趣的樣子;這是個林木並不濃密的山區,這裡有鐵路、馬鈴薯農地、圍有籬笆的牧場和大旅社。這裡的人口密度也很大。到特利堡五小時的火車途程中,擠滿了穿皮衣粗魯大個子的德國人。他們的頭髮與鬍子都修剪得很好,每個人都帶著旅行袋,袋外還掛著鋁製飯盒,飯盒發出的聲音像牛鈴一般。然而釣魚的許可證倒成了問題,海明威在巴登轄區弄不到一張釣魚許可證。最後,他們在樺樹林旁的一條溪流曠地租得一個地方可以垂釣。莎莉與朵洛賽不喜歡釣魚,但是哈德莉則第一次嘗試釣魚就釣到三條肥大的鱒魚。海明威用他的舊式釣杆從伊爾茲河釣到五尾。本地人不太友善。背著木杈的農夫把他們趕到烏白普列托河附近一帶的一條小溪流外,並且有一兩次在客棧里被本地人公然指責他們是「外來的利益侵犯者」。在森林裡有一個下午,有一根木頭落下,打在海明威的背上,木頭很重,他痛得笑不出來,結果躺在床上,整天不吃不言。第二天早晨,他仍舊躺在床上,他告訴他們說,如果他們還要在森林裡自得其樂地玩下去,他可能會死在那裡。然而,他只是以希臘勇士艾傑克斯的口氣逗著他們說笑而已,那天晚上他又跟大夥一起晚餐,吃得非常開心。 九月初,海明威與哈德莉為其他的人赴巴黎送行。他去探訪駐紮在柯隆格地方的英國占領區的強克。強克把騎在馬上的魏爾姆的一座塑像給海明威夫婦看,最近有一個暴民把塑像的臉部毀壞了,而且把靴刺和指揮劍都敲掉了。有幾個暴民且把一位德國警察殺害了。這是個慘烈的故事,海明威把它寫下來,寄給了約翰彭,作為德國不安的現況報告。他這樣寫道: ✽✽✽ 在攻擊塑像的時候,有一位警察走過來,想要平息暴行的舉動。暴民把那位警察拋入河裡。那位警察在萊茵河的激流中撞到橋的基石,他緊抱著橋墩柱子,大聲喊道,他認識誰是暴民,他希望暴民都要受到懲罰。因此,暴民涌到橋下想把那位警察推下激流中去,有意要把那位警察溺斃──但是他仍緊抱著橋墩柱子。最後,暴民用斧頭砍掉他的手指而跌落激流中,那把斧頭是他們用來敲擊塑像的工具。 ✽✽✽ 另一暴力形式在中東出現。星報拍來電報,叫海明威前往君士坦丁堡採訪希臘與土耳其的戰況,他距離預計返巴黎的時間還有一個多星期。八月下旬,土耳其軍隊從安納托利亞登陸攻擊希臘部隊。這次行動以土耳其的獲勝、焚毀史米納港達到高潮。土耳其又威脅要占領中立地區。所謂中立地區就是從北面的黑海到南面的達丹尼里斯之間的海峽地區,是盟軍建立的保護地區。土耳其的騎兵已進入英軍築有障礙鐵網的達丹尼里斯的恰納克地區,一般認為凱末爾.派沙很快就要占領君士坦丁堡了。 哈德莉不讓海明威去。他們夫婦爭吵得「很厲害」,在他離去前,她有三天不跟他講話。她後來說:「他很痛苦,但是,終於不跟我說一句話就走了。」九月廿五日的那個夜晚,他坐計程車赴格爾底里昂,司機是一個醉漢,他把海明威的手提箱拋出車外去,箱子裡裝滿了東西,包括他的柯洛納牌打字機,這使得他南下的整個長途行程中沒有打字機可用。他在梭菲亞寄出一捆字跡潦草的明信片,另外有一份手寫的稿件寄給星報。他很擔心他與約翰彭的關係。在他離開巴黎前,他暗中與霍斯特的國際新聞社達成協議,供稿給該國際新聞社,雖然他仍是星報的獨家供稿者。 二十九日上午,一列長長的棕色火車穿過平原,中午進入城鎮,城鎮的房屋搖搖晃晃似的歪七倒八。海明威租了一輛車子到蘭豆斯旅店,並修理他的打字機。打字機修好後,打出第一行稿:「君士坦丁堡嘈雜、烘熱、多丘陵地、髒亂,但景色不錯……到處都是穿軍服的人,到處都在散播謠言。」英國軍隊已經抵達,並且已上前線追逐預期中的土耳其的入侵部隊,但是所有的外國人都飽受驚嚇。他們都已記取土耳其攻擊史米納的殘忍暴行,所以他們在幾個星期前便已登記了從此城鎮開出的火車預售票。擁有這家旅店的是一位希臘基督徒,他告訴海明威說,他寧可起而戰鬥,也不願坐視他的財產落到清教主義的土耳其人手中。凱末爾.派沙發誓要清除這個城市的賭博、酒吧、舞廳、夜總會以及妓院。 從港上行一條山徑的半途中,海明威看見了加拉塔隘道寺院。他後來吹噓說,走那條山徑使他累得胃痛。君士坦丁堡這「東方的神秘」在早晨格外顯得神秘,尖塔聳立在旭日中,誦經者對祈禱者高聲朗誦福音,而後又像俄國歌劇中的唱詞般拖著柔和的尾音。在昏暗來臨的時刻,行人小心地在人行道上走著,因為那裡有瘦狗在嗅著垃圾堆,陰溝里有腐爛的死老鼠,所有夜歸的醉鬼在市街上喧囂,他們隨時會闖入別人的住宅,這好像是凱末爾特許的。 他認識了一些軍中的人,向他們打聽可能發生事情的這一類權威性的官方消息。其中有一位是紅臉健談的財務官查爾士瑞尼上校,他說起話來像個大人物,談及的那些軍事科技使海明威非常驚訝。但是,海明威正在為瘧疾的侵襲傷腦筋。他在蘭豆斯旅店住的房間裡照鏡子,看見自己臉上被臭蟲咬得紅點斑斑,於是他搬到孟特列旅社去逃避臭蟲蚊蟲的侵害。但這也並沒有改善。他這時已病得無法去參加別的記者前往邁泰倫的採訪工作。十月六日,約翰彭來電告知他的前線特寫稿已轉發給其他新聞社,實際上其他新聞社已經有了那些消息,那是因為海明威與國際新聞社暗中已有交往。海明威在那裡還遭遇到其他許多困難,包括檢查制度的愚昧行徑,以及拒絕新聞記者採訪穆丹尼亞會議,會議中決定給予希臘軍隊三天的時間,撤出穆丹尼亞這塊從東特雷西到土耳其的這塊緩衝區。 簽署文件的那一天,海明威因發瘧疾正在發抖,他付給醫生十元土耳其錢幣,買了幾顆奎寧丸。由於穆丹尼亞條約的簽署,軍事重心從君士坦丁堡轉移到特雷西。這個月的十四日,海明威買了幾床消毒的毛毯,前往西面八里的穆拉德里。整天他所遇到的都是「骯髒、疲憊、不修臉面、飽受風吹雨打的」希臘步兵,他們都穿著不合身的美國軍服。他們踉踉蹌蹌的越過荒野與清冷的村落,前面有騎兵引路,在後面是水牛拖著笨重的行李和彈藥。沿途電話電報線已切斷,「像五月緞帶花柱」那樣垂掛在電線杆上。海明威說,這些步兵是「希臘最後的光榮。」 他借來一枝短槍,射殺幾隻鵪鶉,但是他的瘧疾使他無法作過多的狩獵活動。十七日那天,他收拾起他的打字機,搭上西行的火車前往亞蕨安波爾,從那裡前往巴黎還有一百三十里。那天晚上十一點,他披著新毛毯在雨中下車。車站一帶儘是令人不愉快的泥濘坑洞,街上照射著煤氣燈,到處都是士兵、平民、無賴;到處都鋪著草蓆,放置著縫紉機,停著破板車,還有哇哇大叫的幼兒。有一位士兵帶他到那唯一的旅店去,那是一個名叫瑪利夫人的克樓提族女人所經營的。一位赤足的法國男士在門口告訴他說,已經沒有房間了。如果他願意的話,可以將他的毛毯鋪在旅店的辦公室地上過夜,但是,這時正有一輛從洛多斯托來的車子停在門口,裡面載著兩個攝影記者,他們已經拍得大撤退的情景。那個較高的名叫華納爾,答應讓海明威在他們的房間裡搭個臨時床鋪;於是他們一起進入旅店。那天晚上他們因奇寒而醒來兩次,海明威服下了相當份量的阿斯匹靈和奎寧。在早晨的微光中,他們看見室內到處都是臭蟲、跳蚤和虱子。瑪利夫人是個邋遢的大個子女人,為他們把咖啡和黑麵包端到旅店辦公室來。海明威向她抱怨臭蟲、跳蚤和虱子,她只是聳聳肩膀說:「這總比睡在路上好嘛。」她再補一句說:「先生,你說是嗎?」 那兩位攝影記者驅車回洛多斯托去了,海明威順路搭乘了幾里路的便車。在這灰暗的十月早晨他見了一幕永遠難以忘懷的情景。那條經過亞蕨安波爾向西行前往卡拉加契漫長的石板路上,擠滿了特雷西的基督徒,大約有三十里長的難民車隊,那些車子都是由犁牛、黃牛和水牛拖拉著。 成千上萬筋疲力竭的男男女女和小孩,頭上都披著毯子漫無目的地在雨中走著。一路上由濺潑泥水的希臘騎兵隊領著他們前進。沒有人講話,也沒有人吭聲,他們所要做的就是不斷往前走。其中僅有一輛拖車是由一個女人拖著走,她所發出的哼哈聲恐怕就是這些人唯一的聲音了。她的丈夫在她頭頂上撐起一床毯子以遮蔽雨水,他們的小女兒恐怖地望著那情景而開始大哭起來。緩慢移動的行列在繼續往前行。 海明威越過橋樑回到亞蕨安波爾。這時,麥利沙河正在泛濫,四分之一里的河面全是暗紅色的洪水。他到瑪利夫人的旅店去歇腳,並用打字機打了一份稿子。一位義大利上校答應第二天在他的電報辦公室為海明威把這份稿子拍發出去給國際新聞社的佛蘭克.麥遜,並答應附帶說明要對方延擱讓倫敦星報辦事處知道。海明威的瘧疾又發了,正在發高燒,瑪利夫人給他一瓶本地甜酒,給他服阿斯匹靈和奎寧丸。那天晚上他慶幸爬上了東方快車號的火車,約四天的行程返回巴黎。 十月廿一日清晨六點半,火車抵達加德里昂站,他計算了一下,他已離開此地三個多星期。他被臭蟲咬得遍體紅點斑斑,頭髮和鬍子都蓬亂不堪,他必須去修面。但是他帶給哈德莉的不僅是他那發燒的被臭蟲咬傷的身體,他還帶了別的禮物給她,他帶給她一條象牙項鍊和一條琥珀項鍊,是真正的古董,是從一位俄國貴族那兒買來的,這位俄國貴族在君士坦丁堡已淪為侍應生。哈德莉接受了他帶回的和解禮物,尤其高興海明威的回來。 五、洛 桑 他從亞蕨安波爾回來後一個禮拜,海明威什麼也沒有做,只是睡覺,然而,他在中東的辛勞獲得四百美金,約翰彭已把這筆款寄給他,當他體力恢復時,就運用這筆錢和現在的閒暇,從事他所謂的「嚴肅的寫作」,伊沙拉.龐德是他主要的督導人,在那個夏天,他認為龐德是在「對當代英文小說作檢視審查的工作」,而給予他一些暗示,然而,他的計畫不如龐德為他吹噓的那般大。他的計畫是出十二本小冊子,印刷與裝訂都要很講究,這一套書由龐德主編,交威廉.伯德印刷出版,因為伯德剛買下聖路易奎丹雪街二十九號的印刷廠,已宣布設立三山出版社,龐德請海明威提供稿子,對海明威倍加讚譽。 後來海明威寫了一封得意洋洋的信給赫麗葉特.孟洛小姐說,伯德因應龐德之請,他很快就會印行他的「東西」,並於信中要求孟洛小姐,容許他把她主編的《詩學》雜誌中所刊登過的他的六首詩收入他這次的作品選集中。 書中附入他的畫像,這是第一次。畫像是由一位普林斯頓畢業生亨利.史屈托畫的,他的綽號叫「吊兒郎當」。海明威在龐德的書房遇見他,他們在書房裡用龐德太太收藏的玻璃杯飲威士忌酒,談論拳擊。他們因意趣投合而建立友情。史屈托和他的妻子瑪琪,還有一個幼兒,一起住在靠近沃杜爾跑馬場不遠的哈莫伯欒久城區。他是個六尺之軀的男士,體重接近二百磅。他在鐵桶里沐浴,等候午餐,史屈托催他出來畫張像,正面對著他,目光要向下注視,身上穿一件灰汗衫,「吊兒郎當」這張畫標題為「拳師畫像」。他從那個夏天在黑森林蓄鬍子以來,這是第一張帶有八字須的畫像。 整個十一月裏海明威精神振奮。他回去過勒木瓦恩路的平房幾次,開始覺得自己像個外籍老兵。有關印行佛蘭克.赫利斯六十自述那本冊子,西爾維亞.碧雀甚至還來徵詢他的意見。海明威叫她立刻進行此事。他認為那是一本「最好的自傳體小說」。在普洛汶地方享受陽光的朱楚德.史坦茵寄給海明威一個如同感恩節的南瓜那麼大的糖煮甜瓜。他們吃餐館,玩美國象棋,飲潘趣酒。海明威對他的未來充滿了希望,他甚至寫了一封很夠朋友味道的信給安格妮,告訴她他在巴黎的住所,與哈德莉已經結婚的消息,以及正在等待他的第一本書問世。 他仍未編妥書中的目錄,只是確定了這本書包括詩與散文兩個部分。他手頭已有〈密西根之北〉那個誘姦的故事,另一個故事〈我的老爸〉也已著手在寫,後面這個故事,乃是自從他寫〈綽號叫泡菜的麥卡迪〉以來最長的一篇,這是一個具有創意的故事,描寫一個孩子很驚愕地發現他那令他崇拜的賽馬的父親原來是個欺詐之徒。這個故事是海明威記起米蘭的賭馬場,加上他最近在茵芬和沃杜爾的觀察而寫下的,因為他與哈德莉有錢的時候曾在茵芬和沃杜爾賭過賽馬。所描述的人物有影射叟伍德.安德遜之嫌,但海明威從來不承認這件事,「好的作品總是杜撰的,想像的,」兩年後,他這樣寫道。 「就像我寫〈我的老爸〉時,我並沒有看見一個賽馬的騎師遇害,卻是寫完後的第二個禮拜倒是真的看見了這位名騎師派弗列門特在跳躍時跌死了。」 在寫小說這段期間,他也寫了一些諷謔的文字,針對他不喜歡的人加以諷刺。他對文學上那些裝腔作勢的人都儘可能地加以嘲笑。其中一位是他在龐德的書房裡見到的,名叫瓦雪。瓦雪是個害結核病的年輕人,臉色蒼白,兩眼發紅,樣子看起來像個短命鬼,一副陰鬱緊張的神情。另一位是麥多格斯.休伐(F. Madox Hueffer),英國小說家,大戰爆發以來以麥多格斯.福德(F. Madox Ford)知名,他十一月來到巴黎,他在一家餐館用餐時有人指給海明威看。海明威想,難道這個留八字鬍的,兩眼灰藍而態度囂張的胖子就是康拉德(Joseph Conrad)的名人朋友兼合作者嗎?多年來,海明威很欣賞康拉德的作品,現在見到了福德,反而覺得他以前高估了他。 他描述了一個亦商亦儒的美國詩人,這位詩人是在聖路易城認識哈德莉的,而今帶著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到國外來計畫永久居留。這位大維.歐尼爾(Dave O'Neil)四十八歲,做木材生意發了財之後,興趣轉向藝術。海明威比較喜歡歐尼爾的妻子巴巴拉。海明威這樣寫道: ✽✽✽ 大維從每日郵報吸取政治觀念,而後又從該報去找一些新聞事件來支持那些觀念。他是以直覺來談觀念的。他是個多情而感傷的愛爾蘭人。當他遇見了一個人,他總是會說:「你是愛爾蘭人。嗯,上帝會保祐你。」他想成為愛爾蘭桂冠詩人。他寫的詩都是千篇一律。一首詩對大維來說,就是一組字,這組字他也不知道所云何物。他認為只要是他無法懂的詩就具有詩質。他急速地寫了幾百首詩。他稱他的詩集為《玉之宮》,意思是「玉潔冰心般的生命」。如今有人告訴他說生命並不是他命名的那般潔美可愛,他失望了。 ✽✽✽ 海明威也寫過喬治.克里門索這個人,其實他從未與這位脾氣暴烈的老人會過面。克里門索這個秋天在芬迪靠近沙布多隆尼的聖汶生岬德海邊別墅度過。海明威聽到畢爾.伯德要去探訪克里門索,他就請求與伯德同行。克里門索這時已是八十一歲的人了。他戴著灰白的手套,留著邋遢不整的八字鬍,說起話來,令人痛苦的滔滔不絕,他告訴他們,他將在美國舉行一次演講旅行。海明威暗示他順道一訪多倫多。「哼,」克里門索說,「我永遠也不會涉足加拿大。」他很粗聲粗氣地解釋說,加拿大在戰時未盡其本份為戰爭付出代價。後來在計程車裡,海明威要在沙恩斯中途下車發個電報給約翰彭。伯德勸他多加考慮。結果他改用郵件寄出一篇輕鬆的特寫,沒有發電報。約翰彭沒有把那篇特寫登出來。約翰彭說:「海明威可以那樣寫,但我們的報紙不能照登。」 多倫多星報很希望海明威詳細報導洛桑和平會議的情形,這個會議是在十一月二十日舉行的,內容討論希臘與土耳其之間的領土問題。這次會議地點是在恰托奧契。海明威說,那會議場所是座醜陋的建築物,派桑南大廳看起來就好像匹托斯基的老人活動中心。他是在二十二日抵達那兒的,他已簽約供稿給國際新聞社和環球新社這兩個赫斯特通訊機構。以後的三個禮拜他太忙了,以致有關洛桑的消息直至元月下旬他才提供給星報刊載。 哈德莉計畫去他那邊,但因為寒冬太冷,使她躲在巴黎寓所的被窩裡不願外出而延擱下來。海明威以他們親密的小名發了兩個電報給她,他稱她為羽毛貓,而稱他自己為石臘狗。他向她描述他受寒的情形。他說他咳得很厲害,咳的都是濃痰濃鼻涕,為了他那阻塞不通的鼻子,他用了許多手絹。他從上午九點直至午夜都在通訊,他在恰托奧契的山坡路上來來去去很不舒服,使他憎厭極了。他說「畢竟,我是個小石臘狗。」 海明威與在吉諾亞和巴黎所認識的通訊記者,在洛桑都碰頭了。他把他所寫有關賽馬的故事〈我的老爸〉給林肯.史蒂芬斯看,史蒂芬斯非常喜歡這個故事,他堅持要取得出版許可交給四海出版社的雷蘭印行。海明威同時還將他所寫有關亞蕨安波爾橋頭難民的特寫稿發出去了。這篇稿在發稿前交史蒂芬斯看過後,史氏深有所感,認為海明威寫得生動感人,筆力異常雄勁。但是,海明威對他的讚譽頗為不安。他說:「不要那樣稱讚我嘛。這只不過是一份電報稿,也稱得上是佳構嗎?」史蒂芬斯認為海明威將是歐洲文壇年輕的一輩中最有前途的人。 他新結識一位非洲青年,長於寫諷謔文字,名叫威廉.萊爾,他於一九一七年在法國做步兵軍官時受過重傷,現在是曼徹斯特守護報駐歐通訊記者。他的樣子看起來很怪異,海明威說:「他白皙的面孔,下巴像個燈籠,那就像出現在倫敦濃霧中的一張鬼臉。」然而,海明威對於國際政治開始有深度的認識,還是靠萊爾在洛桑給予他的一些指導。他們幾乎每頓晚餐都碰面。萊爾喝白蘭地,曾經四度堅定地對海明威解說「強權的邪惡」。他說那是國際社會中一種複雜的毛病,起初是懷疑自己的友邦,而後就很快地只相信自己的力量是最重要的。他這些話語立即影響了海明威對政治的看法。萊爾盡力揭穿大人物的陰謀。伊斯邁.派沙在他的眼裡就像個美國花邊布商,而不像土耳其將軍,於是海明威也有了相同的看法。有一天晚上,在皇宮酒店,他們推選海明威向那位將軍的貼身衛士遞上一根爆炸雪茄。後來海明威寫道:「他很和氣地接過雪茄,並償給我一根香菸,當那根雪茄爆炸時,四個衛士同時拔槍。」在萊爾的保護下,海明威未受傷,而且立即改變了他對墨索里尼的看法。他現在稱墨氏為「歐洲最恐怖分子」。每一個相信法西斯主義的義大利成年人都在模仿墨氏皺眉頭的樣子。在洛桑露面時,墨氏穿著黑衫,打白色的綁腿,一副戲劇性複雜表情的舞台臉譜。當墨索里尼對那個漂亮的女記者克拉爾.雪麗登「轉著兩隻像非洲黑人的大白眼」時,海明威以不屑的眼光望著他。在一次記者會議上,墨索里尼在一張大桌前雙手捧著一本打開的書,滿面愁容。海明威寫道,「我在他後面踮起腳去看那是一本什麼書,結果發現墨氏倒過來拿著的是一本法英字典。」 他催促哈德莉只要她旅行能適應,就應趕快飛往他那邊去。她並不想坐飛機看那積雪的山景,而改乘火車前往。旅途的艱苦使海明威極為擔心。她決定另外用個小型旅行手提包把他所有的手稿都裝在裡面帶走,以便他在聖誕假期間可以繼續他那些未完成的稿件。除了〈密西根之北〉手稿放在抽屜里滿布灰塵外,所能找到的小說和詩稿她都收集起來了。那份〈我的老爸〉手稿已由史蒂芬斯發稿給四海出版社。而後,她搭計程車到加德里昂火車站,找了一個搬運夫將她的行李送上車廂里,在那短短的搬運時刻──當她看不到他的行李的剎那間,那個裝手稿的小型旅行手提包被偷走了。 她這次可以說是在冰凍的氣溫與極度的恐懼中旅行。海明威後來寫道: ✽✽✽ 當哈德莉告訴我那些稿子被偷走了時,她那受創的神色甚過死亡,或無可比擬的身體上的痛苦。她哭著……不停地哭著,無法啟齒把這件事向我訴說。我對她說,不管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大不了是壞得……終於她告訴了我。我認定她一定沒有帶副本打字稿出來,於是我找了人代替我的新聞工作……我自己則趕緊乘火車返回巴黎去。果然如我所料,我在那天晚上我們住過的房裡找到了所遺失原稿的副本打字稿。 ✽✽✽ 十二月的那個晚上其他的情形他就沒有透露了,成了他終生保密的一部分。第二天他去看朱楚德和亞麗絲。她們同情他原稿被偷,所以給他補償一下,請他「吃了一頓豐富的午餐」。他在那邊直等到趕火車的時間而非走不可時才離開,他們閱讀並談論「朱楚德許多新作品」。他在火車上坐在餐車廂里叫了一份豐富的晚餐,還叫了一瓶波尼酒,當火車向南穿過竹納時,他已經獨自喝完了那瓶波尼酒。他想到又要面對他那淚流滿面的妻子,以及重新開始他與赫斯特新聞社的通訊工作。他以拜倫的反叛精神對洛桑會議寫了一首新詩。這首詩是以萊爾的泛自由主義的自由詩體寫的新詩,攻擊所有的政治家,說寇桑爵爺是娃娃情人代表;墨索里尼有黑人的白眼珠和紅人的紅脖子;李察瓦雪布爾小娃子夫婦是華倫哈丁總統的美國特使。海明威惡意地描寫「小娃子夫人胸部平坦,而小娃子先生是個理想主義者,他曾為哈丁競選撰寫演說稿……史蒂芬斯曾跟他在一起工作過。那個大個子小娃子李察瓦雪布爾喜歡說笑話。」 他這種怒氣持續到聖誕假期。十二月十六日,星期六,他結束了新聞通訊工作,領到了薪水,帶著哈德莉經由索道山去租住甘威斯克山區公寓,與強克多曼史密斯飲潘趣酒;他盡情在新積雪的山坡上滑雪,以忘卻原稿遺失的苦惱。在他的快樂假期中他還收到安格妮一封信: ✽✽✽ 收到你的信是我生命中無比快樂的事。你知道的,自從我們的戰地任務結束以後,我們的同志愛疏遠以來,特別是我返國那段期間,我一直是在苦悶中。你寫的那封有關我的辛辣的信,麥克朵諾德已念給我聽…… 不管怎樣,我知道一切終必諒解;你知道那是最好的一條路,你我的分離你必須相信,我也確認那是最好的結局,況且有哈德莉那麼了解你與我的事……我要驕傲地說終有一天……「啊,是的,海明威,你在戰爭時期竟然有個這樣的紅粉知己,真是福氣啊!」我經常這樣想,終有一天人們在研究我的時候也會研究你,我當然也高興人們將來會肯定你對我的價值。 ✽✽✽ 他正以一種誇張的新方式來享受自由生活。他現在住在古舊棕色小農舍里,整個山區是清新鬆脆的雪原,白天空氣清新寒涼,夜裡與哈德莉和強克圍爐閒話。他由大維.奧尼爾十七歲的兒子喬治陪同去柯德桑普滑雪,喬治戴著氈帽,他們兩個共同滑一架運木材的連板雪橇,喬治在尾端把持橇板。強克走後,海明威在橡樹園的一位鄰居伊莎貝爾.西曼絲於新年那天抵達這裡,準備來滑兩個禮拜的雪。在這些積雪的日子,他們每天都出去。他們滑過鞍地,黃昏時分才回來,一路上凍雪很滑,他們每二十碼就會跌倒一次。有一天喬治的一隻雪橇脫落,掉到谷底去要把它找回來。十點鐘時,風雪因氣溫轉為下雨。海明威半走半溜滑下柳林坡,找到了雪橇,而後再從深及肩高的松雪中奮力爬上山坡地。當他停下來休息的時候,他仰頭就會看到頭頂上方山峰一帶有巨大的雪塊松松的懸在那裡要掉下來的樣子。這就像對著機槍口爬行,並且機槍手已扣著扳機。哈德莉和伊莎貝爾在路旁等著他。他們躲進山邊一個小穀倉里,午餐吃野餐食物,望著雨雪從打開的門飄進來。以後的兩個小時海明威看到十四次帶著轟然巨響的雪崩從高處崩落山谷。不知道是這個原因或是別的理由,這種解凍季節的雨雪寒風常在他心裡浮現大災難的聯想景象。 六、拉派洛與柯廷納 伊莎貝爾赴巴黎之後,海明威和哈德莉開始討論前往拉派洛鎮的事。這個小鎮是伊沙拉.龐德喜歡去的地方,當巴黎遇潮濕季節時,龐德就到拉派洛鎮來。他在該鎮寫他的麥拉提斯塔詩篇。邁克史屈托(Mike Strater)也帶著妻兒在那邊畫地中海的風景。海明威是在吉諾亞探訪那次國際經濟會議時經過那地方而記憶猶新。那邊水上燈光明亮,海灣小舟輕晃,斜堤坡上綠林中隱約露著幢幢灰泥別墅。 他可以跟邁克練拳,與龐德家的人或史屈托家的人雙打網球。住在堤前的豪華旅社非常舒適,而且便宜。也許他可以寫幾篇短篇小說,稿費就可以彌補住旅社所耗用的金錢。龐德一直催促海明威夫婦前往小住。他要帶朵洛賽前往洛馬格納一游,想請他們夫婦同行,因為那邊可以觀察麥拉提斯塔的資料,對他的詩篇寫作有幫助。他寫信給海明威說:「雖然我對麥拉提斯塔其人考證得尚不清楚,然而我不想再待在義大利這裡為了一個歷史人物,吃壞食物,住壞地方,二月里我想離去……我是儘可能在拖延時間等你來。」 他一直拖到恰姆比山區半融雪的景況,乾冷的氣候已進入寒氣刺骨的潮濕季節,並且整個瑞士已是一片灰冷而令人生厭時才離開。真正離開的動機還是因為哈德莉說她已懷孕。她認為她第一次懷孕應該到地中海有溫暖陽光的地方去比較好。終於,他們把一張旅行支票在銀行兌了現金,下山到蒙特洛去,搭乘火車,穿越森普隆隧道,沿著拉戈瑪奇奧爾海岸,經過史特列沙和加拉拉提到達米蘭。在去拉派洛之前,他們在米蘭的康派里餐館吃了頓豐盛的晚餐,以示慶祝他們的旅次平安。 首先,他對龐德有名的「隱士居」頗為失望。蒙特洛的高地環抱「隱士居」,海平線上籠罩的濕氣團令人呼吸困難。地中海似乎是「衰弱而沉悶」,低潮小浪拍打著砂石海岸,低沉的浪聲有如挖泥吊桶的桶底打在水上所發出的聲音。海明威夫婦抵達三天後,龐德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但答應一兩個禮拜就會回來。邁克史屈托扭傷了腳踝,既不能練拳,也不能打網球。海明威一天要去看史屈托兩次,看看他的病情有無進展。他渴望打倒史屈托,他說他為了拳擊獲勝,甚至與哈德莉分床而睡。邁克利用臨時安排的斷斷續續的時間為海明威和哈德莉畫像──為哈德莉畫的是四分之三的側面臉孔,褐色的頭髮;海明威的側面像是濃密的八字鬍,頭髮垂肩,哈德莉認為把他那樣子畫得像巴爾札克。海明威不高興地說,邁克糟蹋了許多油畫材料,不過他很有錢不在乎就是了。 海明威在乎的是他自己作品太少。他用打字機打了一篇歪七八扭的短稿,描述他跟哈德莉在床上過日子過得很愉快,毫無煩惱。他寫道:「被單很舊,但很舒服。大墊單是亞麻布做的,有些潮濕的感覺,但睡得很好。我也曾經整夜躺在床上失眠,那是以前的事。或許以後也會有失眠的時候吧,那該是以後的事啦。」他發了一封信給朱楚德.史坦茵,報告她說,他今後要按她指點的技巧去寫作。如果她還有什麼指教的話,他很樂意受教。他很希望她給他一些創作的啟發與鼓勵。海明威後來回憶拉派洛鎮的那段日子,他這樣寫道:「那是一段很糟的時光,我以為我不能再寫作了。」 就在這段意志消沉的時候,他遇到了愛德華.奧布倫(Edward O'bien),他住在這個小鎮上方山中的一個寺院裡。奧布倫比海明威大九歲,是從波士頓來的一位不善交際的紳士,曾寫過一卷詩集,書名《白泉》;戰爭發生後編過一本當代短篇小說集。他「臉色蒼白,淺藍的眼睛;那細長而直的頭髮是他自己修剪的。」他已收集資料準備「一九二三年最佳短篇小說集」,詢問海明威手頭是否有短篇小說稿可以提供給他。海明威從他的行李箱底下翻出他那縐縐的打字稿〈我的老爸〉,當作一件古怪珍品給奧布倫看,並且說:「當你笨拙地展示你曾失去的羅盤針空盒子給人看的時候……或是展示一條因飛機失事斷落的腿所穿過的一隻靴子,別人會說你是在開玩笑。」結果奧布倫把那篇短篇小說帶到寺院裡去。當他再把原打字稿帶回來時,他說那是一篇極精彩的作品。他以前有個習慣是選用報章雜誌上刊登過的作品,但是他這次要給海明威的〈我的爸爸〉一次例外的選用。海明威高興得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終於,海明威有作品被收入在有份量的小說選集中。 另一個到拉派洛鎮來的旅遊者麥柯曼,他是一位美國詩人兼短篇小說作家,生於堪薩斯城,在加州長大。麥氏清瘦,二十七歲,兩隻藍眼睛發出冷漠的光,嘴巴緊閉像錢袋的蓋子。一九二一年他與英國女作家安妮.艾勒蔓結婚,安妮的筆名是布萊荷,據說,麥氏因婚姻獲得一筆可觀的財產,近來已開始他的新事業,經營康氏出版公司,他自己做編輯,迪祥印刷廠為他印書,以西爾維亞.碧雀的書店做為總經銷處。他說他所需要的稿子是「個人獨創的,具有智慧的,生動的文學題材,而且是……充滿真實情趣與美感的作品。」當他在拉派洛鎮上的一家餐館遇到了海明威夫婦和史屈托夫婦,他尚須去發現海明威是否具有他所標榜的那些條件。 他對他們兩個只有模糊的印象:認為海明威只不過是個加拿大多倫多星報的記者,而史屈托則是出身普林斯頓有學位的畫家。 他立即喜歡上了史屈托──「史屈托是個率直整潔的美國青年,不虛假,真正謙遜。」海明威給他的感覺卻是非常複雜。麥柯曼後來寫道:「有時海明威情緒複雜,與人格格不入。再仔細看,這個人卻是相當天真、多情、易於感傷,但是他很敏感,有意隱藏感傷,努力堅強起來,不顯露痛苦,也不憤世嫉俗,有時卻又兩種情緒都有,多多少少是帶點自衛的強烈意識,他以窺探分析的眼光對準與他交談的人,暗中隱含著懷疑的態度。他在陌生人面前擺著大步邁進餐館,他對陌生人充滿了懷疑,從他的大嘴唇和微微張著的嘴巴可以看出他那副吆喝人的神情一定是令人害怕的。」不管他們以後的關係怎麼樣,顯然麥柯曼這次對別人傳說的,海明威所具有的那些逗人喜歡的平易近人的氣質沒有完全信服。 龐德回到拉派洛鎮來的時候,麥柯曼已回巴黎去了。龐德將艾略特(T. S. Eliot)的一篇新詩〈荒原〉給海明威看,這篇經過龐德推崇極受重視。海明威沒有把這篇詩看得很仔細;然而,當他看了一對貓在旅社花園的綠桌上那種古怪的動作之後,他對那篇詩有了迴響。他寫道:「大貓爬在小貓身上;瑞尼爬在波特太太身上。」他在他的短篇小說「雨中貓」里作了一些詮釋,說明那句話是寫他與哈德莉,以及那位經理與女侍應生在史普倫岱旅社的事。那個故事一開頭就說:「在這家旅社投宿的只有兩個美國人。他們走過樓梯時不認識任何別的人……他們的房間是在面對海的二樓,也面對花園、面對戰爭紀念碑……那位美國人的妻子站在窗口向外張望……就在他們的窗下,一隻貓蹲在濕淋淋的綠桌底下。」當時他只這樣記下來,並沒有寫成小說,卻是在等待構思成熟的一天再寫。 龐德仍決定要去徒步旅行。海明威終於約定成行;他們在一個美麗的清晨,帶著他們的妻子背著旅行袋出發了。哈德莉認為這是一次美好的旅行。龐德儘量做個好導遊,很有學問地解說他們途經的地方。每天中午他們吃本地產的乳酪、無花果、麥酒等冷食冷飲。他們在山邊樹蔭下擺著這些簡便的食品一邊吃著,一邊欣賞葡萄園和橄欖林。他們的路徑是經由匹沙和尚納向南行。因為麥拉提斯塔已是名傳遐邇的藝術家與作家園地,他們可以在匹安畢諾和奧畢提洛踏遍十五世紀的古戰場。對這些古戰場,海明威像個熱中戰術的研究專家,對龐德「想要解釋麥拉提斯塔戰役怎樣會在這些地方發生的道理」,龐德檢視海邊地形的地勢,兩隻眼睛在那濃密蓬亂的眉毛底下炯炯發光,而後很神氣地點點頭,用他的長腿在那裡踏著穩定的大步子。看過奧畢提洛之後,他們坐火車前往叟米安,而後在那裡分手──龐德夫婦前往拉派洛鎮,海明威夫婦則赴威尼斯之北的多洛米茲山區的柯汀納鎮。 海明威和哈德莉以前都沒有到過柯汀納鎮。這地方使他們兩個想起瑞士。空氣新鮮,廣闊的雪原上到處都是樹林。雪使山谷顯得更加寬廣了,巨大的岩峰似乎向後面隱退而讓陽光從上午十時照到下午三時。這是個小鎮,鎮上零零落落的都是瑞士格調的房屋,沿著斜坡的街道上有商店,也有許多大旅店,從聖誕節到二月里是運動季節,湧來許多冬季運動員。但是,春天過了人也就少了。他們投宿在村落中央的貝利福旅社。哈德莉遇到了一位有天份的鋼琴家,名叫波加蒂,他們一起討論音樂和嬰兒養育問題。他們也一起散步和購物,都穿著厚實的登山鞋,都戴同樣的扁圓帽。 山上的空氣很快使海明威恢復創作的潛能。他把他的時間分為二部分,一部分是在山坡上滑雪,一部分是坐在書桌前寫作。《小評論》雜誌那個有男子氣的編輯珍西普,邀請他投稿給四月份出刊的海外版,這時他正在修改他過去一些短篇人物特寫的稿子。這些稿子他擬定了一個形式,那個形式是他的一九二二年巴黎專欄用過的,起首句都是「我見過……」現在他打算加強他的思路,把一些尖銳辛辣的語句精簡一番。每篇起首都刪掉了許多行。他這次要很有耐性地一再修剪冗長多餘的字句,把每個句子雕琢成浮雕玉器那樣,像雕刻象牙飾物那樣細心的動作,也好像是要在讀者的腦袋裡引發一枚小手榴彈那樣嚴重來看待,才稱得上是嚴謹的寫作態度。 終於,他把赫利葉特.孟洛為他刊載過的六首詩加以精改,又重新寫過〈一九二二年巴黎〉那一組六行詩。其中有兩首詩是強克史密斯曾經講給他聽的英國風格的諷刺詩體,用以諷謔蒙斯。另有一首的內容是取材自一則新聞,那是有關君士坦丁王將六個閣員的處決,是為上個月他們犯了叛國罪的原因,海明威集中注意力在其中一個人的身上,這個人因曾患傷寒症而處於半死狀態中,在槍決的時候,他坐在一個土坑上,頭垂到兩膝之間。 有一首是他試寫鬥牛,鬥牛的內幕是他從史屈托和朱楚德那兒聽來的。他唯一親眼所見的一則與新聞內容有關的事件是亞蕨安波爾的希臘難民,並且他也曾以電報報導過這新聞。 由於這本書稿極受史蒂芬斯的欣賞,他又大肆修改重抄過一遍。由於約翰彭三月下旬的電報,他的文學工作受阻了,因為他要海明威報導一連串有關法德的魯爾糾紛。海明威收拾一個小旅行袋,離開了哈德莉,與波加蒂乘火車前往巴黎。天氣很壞,室內寒涼。他把他的手稿交給了珍西普,並寫了封信給他那住在橡樹園的父親,告訴他的父親說他又一次啟程前往德國。在過去一年裡他旅行約一千里;六次在巴黎與瑞士之間,三次往義大利,一次往返君士坦丁堡,一次赴黑森林,一次在萊茵河上向南行。他這次任務完成後,將與哈德莉在柯汀納會合,這一次他要帶著釣竿,而不是滑雪板。 三月下旬與四月初,海明威為多倫多星報寫了十篇稿子,字數總計約兩萬字。自從他為約翰彭工作以來,他的新聞稿大部分是政治分析與揭露政治陰謀。這次他的前三篇稿發自巴黎,在那裡他見了一些政客和政治家,發現他們的主張有一股暗流,那就是反對法國占領魯爾區,他已知道在他前往奧芬堡與奧汀堡之前,情況不妙。德國工人階級仍然兇猛地反抗,有許多是共產主義者,艾森區和杜索多夫街一帶隱藏著抑壓的仇恨情緒,可能隨時爆發事件。海明威與強克史密斯只能行至德國柯洛尼為止。那邊的情況仍然混亂,不易對付,因此強克堅持要取得回巴黎的通行證,以策安全。 四月中旬海明威回返柯汀納時,雪已經融化,滑雪的人也不見了。軌道上的雪車也停放在康柯底亞旅社的走廊上生鏽了。勞工們穿著滿布灰土的夾克躺在另一家新旅社的台階地上休息。又一次濃烈的氣氛使海明威要提起筆來寫作。自從他的手稿被偷以來,他已寫過一篇極為成功且篇幅夠長的短篇小說。這篇小說幾乎等於是他的自傳,篇名為〈理性之外〉,小說里的人物是一對年輕夫婦和一位叫匹杜茲的鄉野村民。海明威後來稱這個故事是一篇簡易的小說。其實不然。那並不是一篇像〈我的老爸〉那一類型的小說,換句說,它不是一篇轉生型的小說。那是他寫作事業傑作的先聲。 實際上,他是從這篇小說中第一次發現他開創一種新的描述技巧,而且對這種技巧他具有無盡的潛力。這種技巧同時發展兩種本質上的「真」,這是有技巧的詩人以隱喻寫詩的技巧本位。〈理性之外〉的題材是以婚姻制約力加在那個年輕人與他的妻子泰妮身上,而那個嚮導匹杜茲又以官方的法令告知那個年輕人的釣捕鱒魚是違法的行為;因為這兩種制約力,這個年輕人非常苦惱。然而,那個嚮導匹杜茲在實際的生活中是個老酒鬼,為村人所唾棄斥責。當海明威向旅店的經理抱怨而把他解僱之後,他便在馬廄里上吊自殺了。上吊自殺這段實情,海明威沒有把它寫入他的故事裡。他「發展一種新的寫作理論,就是你認為要刪掉的素材應該不要吝惜,那刪掉的部分不在故事裡出現,反而能使小說更具藝術價值,使讀者認為其間定有他們不了解的東西。」不過這一理論在〈理性之外〉這篇小說里運用得很差。小說里的杜茲結果是個半瘋半的人,而不是個可能勇於自殺的人。感情氣氛的隱喻凝聚力這一設計,卻沒有出現在海明威這一小說的藝術架構中,因為要有這樣的設計故事才有突出的表現。這篇故事他成功的表現還是在起初的美學運用。就美學觀點來說,這個故事已勝過他那些平淡的詩篇,不過就做個詩人來說,海明威已盡力而一再地表露了他的真實才華。 七、愛比利亞【注】 西班牙是唯一還保留拉丁國家風格的地方,這一點是海明威無法吹噓說他對該國內情了解多少的。他曾於一九一九年走馬看花式的游過吉爾吉西拉;一九二一年到過維戈,但他對這兩個地方的印象幾乎都非常模糊。在《小評論》雜誌里他有一篇小稿描寫鬥牛士的三角巾,其實他以前從未看過那東西。現在他想知道在西班牙的鬥牛場上那究竟是什麼東西。他開始慫恿畢爾伯德和麥柯曼一起到那邊旅行一趟。麥柯曼很有錢,他願意負責旅費。他們跟史屈托一同到瑞士餐廳去吃午餐,並計畫旅遊的行程。史屈托把塞維亞鎮看成色維亞鎮,又把馬德利斯市看成馬德里市,這樣告訴海明威,並在菜單背面畫了個地圖,用「X」符號標出布戈斯和馬德里;戈多巴和格倫納德;塞維亞和欒達的地理位置。 【注】愛比利亞(Iberia):為西班牙半島的古名。 「欒達是個怎樣的地方?」海明威問。 「啊,」史屈托說,「在大峽谷南面下方,那應該是西班牙最好的城市之一。」 「你打算在那邊什麼地方落腳呢?」 「我也不知道,」史屈托說,「我從未到過那邊。」 自從他們第一次在伊沙拉.龐德家裡見面,史屈托對海明威一直就很好。但是海明威對他開始有些不屑的表露了。這情形就像他與畢爾和Y.K.史密斯的相處一樣。現在他坐在餐桌對面望著史屈托。海明威一邊看著,一邊想著,他的頸子很長;他的下巴歪得令人很不愉快;他的鼻子和嘴巴像是整型過的。最糟糕的是談什麼都不懂,卻又用假口音的西班語亂吹噓一番。 麥柯曼和海明威搭上南行的火車,要畢爾伯德到馬德里與他們會合。在巴黎與貝陽尼之間某處,他們的車子停在一輛敞篷車前面,那兒有一條死狗,死狗屍體上有蠕動的蛆,麥柯曼看了作嘔,調轉頭去。海明威注意了他的那個樣子,向他說不管什麼樣的醜事,都要面對現實去看它。他說:「嘿,麥克。你寫作像個寫實主義者。難道你要在我們面前變成浪漫主義者了嗎?」麥柯曼不喜歡這種奚落人的語調和海明威那種軍人味道。朽爛的屍體對他來說沒有什麼新奇的。他已見得太多了,不管是動物的或人體的,那是當他在紐約碼頭運木材的駁船上工作的時候。他留下海明威獨個兒在那裡,自己跑到餐車裡去藉酒澆愁,想把他內心的怒氣消掉。 當伯德在柯勒桑吉洛尼模的一間鬥牛士寓所與他的朋友會合時,海明威便自認為是他們這個小團體的秘書,於是擬下了計畫要與鬥牛士的旅行團一起赴安達魯西亞去旅行。當他們在馬德里一家較小的鬥牛場看了一場鬥牛之後,他的話題就儘是牛與人的勇氣問題。他一再說外國人總是錯認鬥牛為殘忍的行為。其實,每一場鬥牛都是「一大悲劇」。看一場鬥牛就像目睹一場戰爭。 當他們在塞維亞參加柯帕斯克里斯蒂的宴會時,他們生平第一次看到了盛大的鬥牛場面。他們都認為馬匹上的三角巾也許會拿掉,並且鬥牛士喝了白蘭地以使其振奮。當第一條公牛衝到了騎馬的鬥牛士和他的馬時,麥柯曼從他的位子上站起來喊叫。海明威以斥責的眼光望著他。後來,海明威這樣寫道: ✽✽✽ 鬥牛士XY,二十七歲;美國人,男性,大學肄業,孩提時代就在農場騎過馬。他第一次鬥牛時帶著白蘭地,每次出場都要喝幾口白蘭地──當公牛攻擊騎馬鬥牛士的時候,常常撞擊到馬匹,XY則尖聲喊叫,又深深吸口氣──又喝口白蘭地──在公牛與馬匹遭遇幾次時他都尖聲怪叫。他好像是想引起轟動。我對鬥牛的熱情無疑的是絕對的真實。我認為鬥牛是一種鎮定的修練功夫。他不熱情,所表現的是別人所不能的……不要去在意任何一種運動吧!不要去管它任何形式的賭博或競賽。去尋找消遣或飲酒作樂吧。作夜遊或閒扯,寫作或旅行都可以。 ✽✽✽ 塞維亞的夜生活使海明威頗覺憎惡。他們在此看了幾次熱舞,暴露的女人撥弄著吉他,跳舞的女郞發出吉卜賽女郎那種熱情的長叫聲。「啊,天呀!」他繼續說,「更加熱情似火了!」他頗為興奮不安,終於伯德和麥柯曼同意離去前往欒達鎮。該鎮比史屈托所描述的較好──在馬拉加上方的山區里,這個觀光村裡有一座古舊的小型鬥牛場。這裡的峽谷看起來有一點像梭伐托洛沙那地方的峽谷。穴鳥在絕壁巉岩上築巢,黃昏時在玫瑰色的天空里迴旋。除了馬德里,欒達對海明威來說似乎是西班牙最好的城鎮。 靠近格倫納德那邊有鬥牛場,他們冒雨出去看鬥牛。畢爾伯德愈來愈清楚海明威與麥柯曼之間的友誼越來越淡漠。他禁不住要把這件事情的起因歸罪于海明威。麥柯曼只是冷淡,充其量帶點鄙屑意味。然而,海明威卻常給予他「忿怒的侮辱」。有一天晚上,他們從外面看過吉卜賽人穴居的地方回來,畢爾伯德與海明威討論這件事。麥柯曼付了所有的帳單,並買了蘇格蘭威士忌酒。海明威不該接受人家的施捨,卻又反唇譏諷別人。海明威當時冷笑著對伯德說:「你是知道的,我是從你這裡接受施捨的。」這種話使畢爾伯德覺得他有失體統。 麥柯曼顯然沒有伯德那樣在意。不久他們回到了巴黎,他竟然公開宣布他的計畫,要做海明威小說的第一個發行人。他印了兩頁式的宣傳單,表列他的康氏版本出書內容。那些版本書包括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的詩集、邁納.洛伊的詩集、瑪士頓.哈特利的詩集、麥柯谷的〈成年之後〉、海明威的短篇小說集。這時海明威只有三篇小說:〈密西根之北〉、〈我的老爸〉和那篇從柯汀納新近寄來的〈理性之外〉。但還有幾首詩附入該版本中。海明威顯然認為自己是一位詩人,而麥柯曼也就沒有理由不讓他第一本書既有小說,也有詩篇。 由於海明威全部的作品都交給了麥柯曼出版,也就沒有剩下作品給畢爾伯德的三山出版公司發行了,本來海明威那些作品是要交給龐德編入他所編的一套書里的第六卷中。結果畢爾伯德的那套袖珍版本少了海明威的作品,原來的編號空下來,仍希望海明威將來有作品補填上去,這件事由海明威自行決定及早給予補稿。畢爾伯德喜歡實驗性風格的小品文就像珍西普在《小評論》雜誌上所刊登的那類文章,那樣長度的文章無疑地會討人喜歡。如果海明威能再寫六篇小品文,加上原來的六篇,就可以湊成一本小冊子,他將為他精印三百本。 海明威現在又在談論要回到西班牙去獲取更多的第一手資料。朱楚德.史坦茵推崇潘普洛納鎮,那是納伐爾高地上的一個城鎮。每年七月初慶祝聖佛明節一個星期,在這個星期內,西班牙最好的鬥牛士和最兇猛的公牛都集中在那裡表演。哈德莉渴望去看。她與海明威都認為,如果那段時間在那裡看鬥牛,將會影響他們的孩子──哈德莉正在懷孕──將來成為一個壯漢。他們也可以藉此逃避現在狹小居住空間和樓下巴爾餐館吵人的音樂。整個六月,海明威踩著雨淋淋的大馬路,夢想著西班牙的陽光。他甚至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意識,想帶回一條小公牛來練習鬥牛。 哈德莉與海明威都不懂西班牙文,也不懂西班牙北部的任何情況。七月六日他們在潘普洛納鎮還沒有對他們所發現的事物有所準備。節日開始是放煙火,接著是一個星期的飲酒舞蹈,熱鬧非凡,進行各種慶祝活動,在大教堂里有特別的彌撒,每天下午鬥牛場都有鬥牛。每天清晨海明威叫醒哈德莉去看牛群跑下一里半的鵝卵石鋪的街道,到托洛廣場的圍欄去。在牛群的前面奔跑著小公羊,沿途拚命的跑。鬥牛休息的時間會來一場西班牙熱舞,穿藍襯衫戴紅巾的男士走過街頭或廣場都會和著鼓聲與笛聲歌唱起來。每天下午鬥牛是慶祝活動的高潮。前五天西班牙選出五位鬥牛士獲得頒贈三角紅巾,以示榮譽。 海明威後來寫道:「天哪!他們在那個城鎮是那般狂熱地舉行鬥牛慶典!」維拉種公牛速度快,並且勇敢,角銳利如劍。在鬥牛士中,他特別注意兩位。一位是尼卡諾.維拉塔,亞拉岡人,高如電線杆,勇猛如獅子;他的脖子長得出奇,使得他得表現一種風格,好叫別人看了他的脖子不以為怪。 另一位是孟紐爾.加西亞,大家稱他為梅拉──「皮膚黑,身材瘦,目光炯炯……雖然垂著頭,臉孔陰鬱,卻非常囂張喧鬧。」然而,他的本性「仁慈、慷慨、幽默、傲慢、苦惱;他的嘴巴有如鴨子,是個大思想家模樣……喜歡殺牛,但並非出於殘忍;他熱情快樂地生活著。」海明威與哈德莉都同意,如果他們的兒子出生,就取名叫尼卡諾.維拉塔。但是,海明威對梅拉給予極高的敬意,因為那樣子使他想到「男人的世界」。 海明威從潘普洛納鎮帶回來的主要財產是鬥牛的記憶。哈德莉卻在那裡患了重感冒。回到巴黎後,她的臉色愈來愈蒼白,海明威很為她擔心。他記下一些大綱,準備為三山出版公司寫點東西,但是未能達到他預期的效果。每天他為家務瑣事要耗去許多時間。早晨他要去買卷餅、泡咖啡、餵小狗、倒垃圾桶、清理廚房,最後,如果他運氣好的話,在午餐之前可以有時間寫點東西。他為他的寫作,夜裡會驚醒。哈德莉因懷孕常想吃些怪食物,如果得不到便生氣。有天夜裡,海明威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黎明才昏昏入睡。哈德莉卻吵醒他說,她很想吃窩伏兒餅(蜜汁奶油厚餅)和甜瓜。海明威只得怒氣沖沖地起床去煮早點咖啡。這時在他腦子裡想好的結構和詞句,當他在做家事時全都跑光了。 他覺得時光使他垂頭喪氣。一個月內他要返回加拿大星報去,好讓哈德莉在美國本土生下孩子。但是,他卻寫信給他的朋友,很清楚地說,他既不想回加拿大,也不想回祖居地。有一天,他在蓋西柯克的辦公室靠窗而坐,神色憂鬱,這時蓋氏與一位來訪者在討論控制生育這個問題,終於,他站起身來,以陰鬱沉重的日光望著他們兩個說:「沒有可靠的控制方法!」在七月下旬和八月初這段時間裡,他很辛苦地在為畢爾伯德那本小冊子趕稿。他發現了兩種美國中西部的資料可供寫作:一個案件是芝加哥一個叫山姆.卡汀納拉的亡命之徒被處以絞刑,另一個案件是堪城一位愛爾蘭警察射殺兩個偷雪茄店的小偷。另外兩件是有關義大利戰爭的事,一件是一個名叫尼克的美國青年和一個名叫倫諾迪的義大利人,躺在福梭塔受了傷。另一件是概述海明威在米蘭與安格妮的戀情,包括他歸鄉與她拒絕他的愛的函箋。寫這些東西主要是在消除他心頭殘餘的恨意。 有一篇是寫他在亞蕨安波爾所遇到的那位製片家華納爾,告訴他說,他在雅典皇宮的花園裡與希臘王有過非正式的晉見;這是一件很好的軼事。他說這位希臘王曾像別的希臘人一樣地說,他想到美國去。 但是,另外還有五篇是取材自他在西班牙所看到的鬥牛情景。所寫的內容是描述披在馬匹上的三角巾揭掉的意義;不幸的鬥牛士愧對觀眾;每天下午鬥牛以及街上爛醉狂舞的墨西哥情調;海明威所欣賞的兩個鬥牛士:維拉塔和梅拉的人物刻畫。一個是鬥牛技巧純熟,一個是對三角巾狂想而勇於面對死神。由於梅拉的活著證明勇氣的意義。海明威的書印出來後,梅拉仍按他們國家習俗光榮地鬥牛了許多歲月。最後他的死亡不是死於牛角,而是死於早就染患的肺結核病。 這些稿全部寫完是在八月五日那個炎熱的禮拜天下午。就在這個下午,一位郵差爬上階梯,來到海明威的住處。交給他的那個郵包里是校對稿與康氏版本的海明威《三個短篇與十首詩》的封面設計圖案。這是海明威值得紀念的一天。他打開來翻閱他的書,驚訝自己這本書太薄了一點,於是他想著應該在首頁之前與尾頁之後多加一些空白紙,以增加書的厚度。他檢視了他的書架上幾本別人的書,發現多斯派索斯的《三個士兵》首頁之前就有八頁空白紙。麥克斯.比爾波姆的《七男子》和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各有四頁空白紙。海明威把校稿拿去給朱楚德.史坦茵看。她同意海明威的看法,也認為目錄應該用黑體粗字型排版以增加頁數。海明威希望在他回加拿大之前,能見到精裝本發行出來。校對完畢後,他用打字機打了兩頁意見說明給麥柯曼,還附有校稿說明和後記,而後妥為包裝寄還給迪祥的印刷廠。 十天後是他該動身的時候了。他們把行李袋收拾好,把小狗送給鄰居,向朱楚德、亞麗絲、史屈托夫婦、西柯斯家人和龐德家人告別。大家都說,等哈德莉生下孩子後,只要可以適應旅行,他們一定要趕快回巴黎來。龐德把哈德莉拉到一邊去講些未來的計畫。他說:「絕不要改變海明威。大部分的妻子總是想要改變她們的丈夫,改變這件事對他來說可能是件極大的錯誤。當你帶著孩子從加拿大回來時,你將不一樣了。女人做了母親之後,她就會變得柔情似水。」哈德莉挺著大大的肚子,以非常認真的眼光凝視著龐德。她一直不太喜歡他,她認為他太專制,像個長官那個樣子。但是,她終生都記得他那臨別的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