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傳 · 第一章 中西部環境下的童年時代

卡洛斯·貝克 《海明威傳》
一、鄉村與城鎮 只要攜帶孩子旅行安全,他們就帶著他遠達北方森林。帶著才七個月大的孩子,這段旅程確實是夠長夠麻煩的。從伊利諾州橡樹園那個郊區小鎮,他們乘火車到芝加哥,再坐馬車到密西根湖的碼頭,乘上曼尼托輪船,抵達屈浮西小海灣山泉碼頭,再坐彎彎曲曲的小軌道火車,到達派托斯基火車站,還坐了一小段支線的火車才到達熊湖,最後坐舢板到湖前的一塊地,這塊地產是艾德.海明威醫生去年夏天從亨利.培根那兒買過來的。他們計畫動手造一間避暑農舍,已經事先準備好了。 時間是上個世紀的末年。九月初的氣候已相當冷,淡藍湖面對岸的白楊也已開始轉變成金色。亨利.培根四四方方的白色農舍隱藏在湖岸的那邊,在牧場、果園、牛棚、倉庫和雞塒之中。在他家農地與砂石路之間的那一片森林中,有奧塔瓦印第安人居住的小屋,那條砂石路通往隔山的派拉斯基。有些婦女在漂洗或編織油草籃子,好賣給來這裡避暑的人。這裡住的人最具攻擊性的是一個名叫尼克波頓的人,他算半個伐木工人。他為木材商工作,把圓木頭滾到湖對岸的鋸木廠去。當風順著這邊的方向吹來時,遠處鋸木的尖銳聲,清楚的傳到亨利.培根的農場上。海明威家的農舍所需用的木材,已在新近清理出的那片空地上堆積起來。葛瑞絲.海明威為她的嬰兒拍了幾張快照,這時嬰兒由父親抱著,坐在沙岸上的一截櫸木上狠狠哭號著。而後是該回伊利諾州的時候了──去準備過冬的工作。 孩子的父親叫克拉倫斯.艾德門茲.海明威,通常大家最熟悉的是艾德這個名字。艾德畢業於奧柏林大學,在芝加哥的魯雪醫學院獲得醫學博士學位,一八九五年有歐洲之行,頗為順意,隨後即定居下來,以行醫為業,專長是一般內科。他是安森.海明威的長子。安森.海明威乃是內戰時期的老兵,挺直的背,蓄有灰鬍髭,他一直在芝加哥經營興隆的房地產生意。安森和他的妻子雅蒂蕾德在橡樹園選定了一幢很大的白屋,在那兒養育他們的孩子。艾德.海明威二十八歲的時候,身高六尺,臂力驚人,方肩桶胸。他蓄著黑鬍髭,以增加他外表的成熟感。他的羅馬鼻子帶點鷹鉤,棕色眼睛顯然具有先見之明的目力。他是個狂熱的硬幣收集家與集郵家,也是坡塔瓦圖密印第安人箭頭收集家,那些箭頭都是他孩提時代收集的。他也是業餘的標本家,會剝製小動物和鳥類,同時也收集蛇類,他把這些蛇類放在密封的玻璃罐子裡,用酒精保存起來。除了收集以外,他主要的消遣是釣魚、打獵與烹飪。他最能領略各種魚類和獵物的滋味。當他從奧柏林大學畢業時,與同學到北卡羅萊納的大煙山去旅行,他的同伴因他做的野果子糕餅而大為驚訝,這糕餅以從樹上的野蜂窩取下的蜂蜜作糖料,在營火上翻焙,使得連營火附近的松鼠都急著想吃。他把糕餅材料卷在一個空啤酒瓶上,用一根剝去皮的圓木頭,翻來復去的烤成脆脆的硬皮。 他與葛瑞絲.豪爾初次相遇是在橡樹園高中時代。她的女低音很美,她的母親與老師們都鼓勵她從事正統歌劇事業。她高中畢業後,有五年的時間從事音樂教學、語言與聲音訓練的工作,雖然她有眼疾的缺陷。這是由於她七歲時害過一次猩紅熱,使她幾乎完全失明了幾個月。後來她的眼睛依舊對強光非常敏感,因此必須忍受頭部的神經痛。除了這些問題,她起碼看起來像個有潛力的歌劇明星。在她母親去世的時候,她才剛過二十三歲,她是一個具有天后朱諾般氣質的女孩,臉部輪廓突出,青瓷色的眼睛,淡棕色的頭髮,具有高貴的英國人風采。那個冬天,她住在紐約的藝術學苑,使她那個春天有機會在麥迪遜花園廣場初次登台表現她的專長。但是,她的眼睛受不了台上燈光的照射,於是跟父親在那個夏天出國,回來後,一八九六年十月一日與年輕的海明威醫生結婚。 婚後,他們搬到葛瑞絲已成鰥夫的父親歐奈斯特.豪爾家去住,地址是北橡樹園街四三九號,與安森、雅蒂蕾德住對街。海明威醫生恢復行醫,葛瑞絲教音樂,家務則交給一位名叫蘇菲.史黛賽爾的德國女孩,她管家非常勤謹。金錢上是沒有問題的。豪爾先生在芝加哥有刀劍的批發生意。他是個溫和而有氣度的人,宗教信仰虔誠,每逢星期日都在聖公會教堂做禮拜,跪在大庭的織花地毯上進行晚禱,在晚餐的桌上又輕聲祈福。像安森一樣,他也是內戰時期的老兵,跟愛渥華第一自願軍騎兵隊的楚甫隊長當過伍長。至今他的一隻大腿上還有一顆未取出的米尼式槍彈,他從不允許有人在面前提及戰爭的事。他唯一的壞習慣便是抽菸,他抽菸是在晚飯後躲在一間小書房關起門來享受,而且常常跟他的連襟兄弟泰利.韓柯克一起抽,泰利四十八歲,是密勒.豪爾父子公司的一位外務員,這家公司專門製造鋼床與鐵床等寢具。他常到這家來,嘴上斜刁著一管菸斗,是個快樂的大孩子,常歪戴著一頂蘇格蘭小帽,斜在一隻眼睛上。 歐奈斯特.豪爾是海明威的外祖父,海明威是他的第一個外孫。這個外孫於一八九九年七月二十一日上午八時,出生於這家朝南的前方臥室里。他生下來時體重即達九磅半,高二十三英寸,發黑且濃,雖然後來轉變成黃髮;他的眼睛呈深藍色,後來變成了棕色,臉為赤褐色,兩頰均有酒窩,出生時他的聲音就極具男性感。他的姐姐瑪賽琳於一八九八年元月,殘多之時出生,而這孩子卻出生在這艷陽高照藍天的盛夏。他的母親這樣寫道:「知更鳥唱著它們最甜美的歌,歡迎這小陌生人來到這個美麗的世界。」他們一直等到前往熊湖旅行才為他受洗,就在十月一日午前不久,這天是葛瑞絲結婚的三周年紀念日,孩子便在第一公理教會教堂,以歐奈斯特.密勒.海明威之名受洗。取名均沿襲母系家族──歐奈斯特乃其外祖父之名,而密勒乃是那位寢具製造商外叔祖之名。受洗儀式完畢後,葛瑞絲虔誠的寫道,這孩子已「託付給主,以此受洗之名忝為上帝的一隻小羔羊」。 第一個冬天,孩子平靜、健康,餵養得法,跟母親同睡,她解釋說,這孩子不論夜裡什麼時候起來都要吃東西。他的第一個玩具是個橡皮的印第安娃娃,是女管家蘇菲.史黛賽爾送的,而他的第二個玩具是個白橡皮的愛斯基摩人,是他父親送的。元月里他就長了第一顆牙齒。春天,葛瑞絲以其幻想的情趣,讓小海明威與他姐姐瑪賽琳衣著裝扮一樣。在他九個月時,為他拍了一張照片,穿著粉紅色的方格花布衣,戴著一頂飾有花朵的寬邊帽。 他的童年可以說從一九〇〇年夏天就開始了,這時他們的家第一次搬進熊湖的農舍。新油漆與木材的味道聞起來令人愉快。葛瑞絲希望把農捨命名為「溫德米爾」,此名乃沿用她英國故居溫德米爾湖之名,該湖在英國頗有名氣。後因嫌原名太長而改為「溫敦密」。農舍面對西南,青山綠水環抱,配上彩畫般的落日。起居室是白松木板牆,後壁有一個大型的磚造壁爐,左右兩邊的牆都有老虎窗。共有兩間小臥室,一間狹長的餐室和一間廚房,廚房裡有一個燒木材的鐵灶和一個取水頗為方便的幫浦。燈光來自油燈。在長年青翠的坡地那邊的樹林中,有一間小小的柴房。湖像個洗澡盆。山腳下的沙灘細沙潔淨如洗,那是因為號稱土豆峰上的密茂樹木高高聳立摒擋,使北風吹不下來。 這是個適於培養勇敢性情的理想環境。孩子在這裡吃、睡、遊玩,可以儘量吸取山林之氣。七月十三日,即他的第一個生日前不久,他在培根農場的倉庫破土舞會上第一次單獨走路。去了皮的蘋果他吃得津津有味,而且發現魚是他最喜愛的東西。他把魚(英文fish)念成hish,並且把這個字當作所有肉類的通稱。他的父親買回來一條漂亮的小船,兩隻前槳都漆上「溫敦密的瑪賽琳」一行字。整個夏天小歐奈斯特和他的姐姐瑪賽琳就在那條小船上,像小青蛙一般爬進爬出。他們赤裸著身子在潮濕的沙上嬉戲,把家裡的洗澡盆當作小舟來玩。他是個非常快活的孩子,跳、扭、叫、笑,像獅子般大吼,把棍子當馬騎。他穿一襲牧草色的短罩衫,用棍子趕著培根家的羊,嘴裡叫著「嘿,嘿。」按他母親說,他那結實的小身軀一身都是勁。他的手也比他姐姐瑪賽琳的較長較大。當他的願望受挫時,他懂得暴怒、踢鬧、跳叫。然而,在他嬉戲的時候,他常會說些粗話,但不發脾氣。把他放在床上時,他從不抗拒,只是把枕頭拉到頭上來,蓋住臉遮掩燈光。當他準備要禱告時,他會跪在他母親膝前。但是,禱告詞說了一兩句他便跳起來,大叫「阿門」,說是禱告完了。 圖畫書總是使他著迷,他特別喜愛那套大型厚紙板月刊《自然界的鳥類》。他也喜歡動物漫畫,只要被他認出來了,便會高興得大笑。不管什麼樣的故事他都喜歡聽,而他最喜歡的故事還是那匹號稱「王子」的黑馬,在橡樹園拖著他父親那輛二輪馬車的一些趣事。據海明威醫生說,王子的脖子很短,腳卻很長,因此,他必須跪下來吃草。當他聽不清父親說那個跪字時,便乾脆跪下來,在地上大笑,學「王子」吃草的習慣。那年九月離開農舍回到城裡,他又喜歡聽貓頭鷹的故事了,那是因為在過街時,他看見樹上有隻貓頭鷹。他說他有一隻腳趾頭上的瘀血像「貓頭鷹的眼睛」。 對他來說,沒有什麼事情比命名這件事更有趣的了。他最早把他自己的名字叫成「納尼」把歐奈斯特.豪爾叫成「阿爸熊」,把他的祖母雅蒂蕾德叫成「阿媽熊」,而把他當時的護士叫成「李麗熊」,又把他的木馬叫做「王子」,把剪貼在一起的兩匹馬叫做「查理」。元月里,他種了牛痘,皮膚上劃破的地方他稱之為「玫瑰花」而把他母親稱為「甜甜」。二月,從《自然界的鳥類》那捲書里,他能正確地辨別七十三種鳥類,這件事使他母親異常驚訝。在別的方面也表現了他在語文詞彙的性向特徵。他所講的雙關語笑話,最早的一個詞彙是有關蒲公英的,他把蒲公英叫做「低能兒獅子」(因蒲公英(dandelions)與低能兒獅(dandy lions)在英文讀音上相同)或「低等平等」(亦采低等平等(dandy hosses)諧音類比法)。 他學會了接吻的藝術,在接吻時發出大而真的響聲。他的母親寫道:「如果你不適於被他吻,或當他不高興的時候你要吻他,他會打你耳光。」他很早就不用尿布,也不尿床,就減少家務來說,這是他最令人激賞的成就。他於一九〇一年守護日講出了第一句完整的話:「我不懂水牛畢爾【註:水牛畢爾(Buffalo Bill)為柯迪(William Frederick,1846-1917)的綽號,其人為美國名馬戲團之經理,當時頗負盛名。】。」帶他去看過畢爾的西部野獸馬戲團後,他立即成了一個牛仔,而且跨騎在馴馬「王子」的身上照了一張相。四月,帶他去看欒鈴兄弟馬戲團,回家後他表演給他祖父看大象是怎樣走路的,並且集中精神地模仿特技師表演翻筋斗。他有一部外形與馬戲團里所用的相同的車子,是裝有四個紅輪子,三呎長兩呎寬的木箱,大概是這時五金店為宣傳貝利兄弟牌油漆與建材塗料而送來的廣告箱。 他的母親敘述他兩歲的時候,說他「像個五歲的孩子,圓圓胖胖的,非常強健。一綹一綹的頭髮都是黃的,發梢捲起來,滿頭都是一樣,臉色呈健美的棕色,眼睛是淺棕色的,眉毛深黑,嘴巴與酒窩都很完美。」當她稱他為荷蘭娃娃時,他跺著腳說:「我不是一個荷蘭娃娃,我是水牛畢爾。砰,砰,我向甜甜開槍。」家裡其他幾個人的綽號是潘趣酒、花栗鼠和寶貝。他常以走了調的聲音唱他所喜歡的歌,諸如〈三隻瞎老鼠〉與〈我去動物博覽會〉。熊湖後來改名瓦龍湖,於是,葛瑞絲作了一首華爾滋曲〈美麗的瓦龍湖〉。小歐奈斯特把這首曲子配合動物博覽會的歌詞來唱。他不唱〈月光下的老狒狒〉,而唱〈啊,瓦龍湖,亮著一個爸爸月亮〉。像這樣卓越的竄改歌詞使他的父母極為驚訝。 「當問起他怕什麼的時候,」葛瑞絲寫道,「他便以極大的氣勢大叫『我什麼也不怕』。」他的氣勢是在模擬男子漢。他以肩荷舊式步槍的姿態邁著步伐。他能夠背誦田納森的〈輕炮上膛〉一詩中的幾節,並且立刻變成士兵,收集許多木柴片,他稱之為粗口徑短槍、來福槍、機槍以及手槍。他的父母對他的勇氣與耐力印象最深。他喜歡朗法羅的〈印第安英雄海亞瓦沙〉一詩那最為感人的幾節,把他的姐姐瑪賽琳當作達柯達斯地方造箭老人的黑眼珠女兒。 在橡樹園葛瑞絲的縫紉室里可以看出他對縫製東西等家事感興趣。她這樣寫道:「他喜歡縫製東西,他常想為他爸爸縫件穿的衣物。他喜歡縫補爸爸的褲子,有一條褲子是媽媽給他補著玩的。」他心地也頗為溫柔,「一隻蒼蠅死了,他會哭得很厲害,因為他曾用糖和水想把它養活。」他喜歡各種動物,特別是野生動物。他會對他的玩具講話,而且把它們擬人化。他很渴望有個小弟弟,但是,當一九〇二年四月他的妹妹尤蘇拉生下來時,他的眼睛充滿了淚水說:「我想,也許耶穌明天會送個小弟弟給我。」 回到熊湖那邊過他的第三個生日時,他第一次跟他父親去釣魚。「他釣到一條最大的,」葛瑞絲寫道,「他知道什麼時候是魚在咬食釣餌,而且能獨自把魚提上來……他是個自然科學家,他喜歡自然界各方面的東西,諸如甲蟲、石頭、貝殼、鳥類、動物、昆蟲以及花卉。」又過了一年,他對自然界發生同樣的熱情。四歲生日的那天,他跟他的父親整天在作釣魚旅行。這天雨下得很大,但是他一點也不覺得掃興,還把所看到的說個不停,他對湖與森林都有非常新奇之感,看到花栗鼠與松鼠都異常興奮,並且熱望幫著劃小船,劃回返抵溫敦密起程處的漫長路程。 一九〇三年那個夏天,他最好的朋友是一個十一歲的藍眼灰發的男孩,名叫威斯理.迪爾華斯。他來自查爾佛瓦格斯湖的賀頓灣,距離海明威家住的農舍西邊矮山約兩里之遙。他的父親吉姆在市政學校對面開了家鐵匠鋪。他的母親麗茲,海明威家的小孩稱她為貝絲姑媽,在可以眺望熊湖的小山上經營一家叫松林丘的雞肉餐館。賀頓灣只聚集幾戶人家,有雜貨店、郵局和美以美教堂。然而,在小歐奈斯特童年的心目中,只有溫敦密或瓦龍湖二名他聽得最為順耳、最為熟悉。湖灣碧藍,從密西根湖吹來的微風,常在湖的周邊掀起一圈白浪花;大槳船在波恩市與查爾佛瓦格斯之間往來頻繁;山邊的蔭涼、沙泥的氣味、太陽曬暖的松針和麗茲的炸雞聞起來都令人非常愉快。 那年秋天小歐奈斯特進入了安妮.何瑋小姐的爐邊幼稚園;同時,他也加入了他父親組織的亞格西茲俱樂部,該俱樂部是以研究自然為主旨的一個本地讀書活動中心。整個春天的每個星期六早晨,他都跟比他大的孩子邁開大步,在塞丘森林收集標本,又沿著平原河兩岸叢林去辨認鳥類。在他第五個生日時,外祖父歐奈斯特.豪爾買給他一具顯微鏡。他的母親這樣寫道:「這時他喜歡看岩石與昆蟲的標本,一看便是一個小時以上。」六個月後,她為她兒子表現的成績作了以下的概要說明: ✽✽✽ 歐奈斯特.密勒五歲半就是一個小大人了──他不再懶惰──完全自己穿衣褲,並且能幫他父親不少的忙。他像他爸爸一樣穿吊帶褲。他常以做為亞格西茲俱樂部會員為榮。他數數目能數到一百,所聽得的單字能正確拼出來。他唱歌時,歌詞雖然未能完全正確,卻不斷進步。他喜歡假造兵營、大炮台和碉堡;喜歡收集日俄戰爭的卡通紙畫;喜歡聽美國偉大人物的故事──而且他能將美國歷史上所有偉人的故事繪影繪聲的描述給別人聽。 ✽✽✽ 過了五歲以後他開始能接納他那兩歲大的妹妹尤蘇拉了,他稱她為馬車夫人,這稱呼是在他聽到母親說她即將又生一個孩子時而起的綽號。「我的小男孩是那麼樣的高興,」她寫道,「有一天早上,他跑到我的床上……我告訴他一個快樂的秘密,說上帝就要帶給我們家另一個嬰兒了。」他但願有個弟弟。但是,當孩子於一九〇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生下來的時候,又是一個女孩。他們按葛瑞絲的一位表親之名而命名叫麥黛倫,而她的綽號就稱為馬車夫人。當她還不滿一個月的時候,她喜歡吃一種叫桑尼.吉姆牌子的麥片奶汁,這是一種早餐代奶品,於是,大家又開始稱她為桑尼.吉姆。 這年的冬天,外祖父歐奈斯特.豪爾跟他的兒子在加里福尼亞過多。第二年春天回來時,害了白萊特氏疾病(最危險的腎臟炎)。雖然儘量隔絕孩子不准進入他的病房,有一天小歐奈斯特還是跑進去告訴外祖父說,他用一隻手制止了在奔跑的馬。他的外祖父高興極了。「親愛的笨瓜,你等著瞧好了,」外祖父對他的女兒說,「這孩子終有一天會出名的。如果他的想像力使用得當,他便是名人,但是,如果他起步錯了,且全力以赴,最後他是會走進監牢的。」然而,他的外祖父歐奈斯特.豪爾從此以後再也沒有聽過他的外孫說謊話了。他卒於一九〇五年五月十日,旋即於十二日舉行家祭後下葬。 密西根的漫漫長夏夠小歐奈斯特去消磨的了。他的父親買了第二條小船,命名為「溫敦密之尤蘇拉」加入他們家的小船艦隊,並且以一瓶水行受洗禮。由於稅務的關係,湖對岸有一塊四千畝的農莊要出售。海明威醫生把它買下來了,改名長田農場。海明威醫生種下數百株果樹和硬木質的樹木,小歐奈斯特便在這塊新置產的園地上愉快地跑來跑去,穿著印第安人的服裝,腳上綁著飾邊的纏腿布條。這是他在密西根度過的第六年,也是他號稱荷蘭男孩的那種荷蘭式美發在這裡理髮的最後一個夏天。這年秋天,他進小學一年級念書,從此他就不能再留長髮了。 然而,所有這些改變對他以後的生活好像並無影響。葛瑞絲.海明威決定賣掉她父親的維多利亞式的房屋,這幢房子是他們過去住了九年的家,她所有的四個孩子都在這幢房子中出生。她很希望擁有一幢較寬廣的房子和較現代化的家具,也夢想有間高尚的房間,她在那兒可以彈琴和歌唱,好讓她在生兒育女後還可以恢復她的音樂教學事業。十月里,賣房子的現金收齊,全家搬往橡樹園公共圖書館隔鄰的一幢租來的房子。很久以後,海明威寫道:「我記得,從我外祖父死後,我們搬離那幢舊居的房舍……許多無法搬走的東西,我們便在後院把它們燒掉。我還記得從閣樓拿下來的那些瓶子、罐子也拋入了火中,那些東西爆起來騰起酒精的火焰。我還記得後院有些蛇被燒死在烈火中。」 這個新搬來的家宅位於愛渥華街與肯尼華斯北街六〇〇號交叉的一個地段。這是葛瑞絲計畫中所需要的房子──三層樓房的灰泥建築,八個臥室,一間音樂室和她的醫生丈夫所需要的一間診療室。空間是需要的。他們的家人,除了海明威家自己大大小小有六口之外,還有兩個僕人,另外還要留間房給泰利.韓柯克叔叔,因為只要他們在城裡,他便跟他們一起住。一九〇六年四月,他們全部搬入這個宅邸,並舉行拜祭祖宗儀式。祖父安森與祖母雅蒂蕾德都來參加拜祭祖宗儀式。海明威醫生帶來一隻家傳的錫盒子,用水泥封入火爐前的灶壇地下,一位泥水匠把宅修築完美後,再由一位建築師在上面刻上日期,一位公理教會牧師為他們進行禱告,而葛瑞絲則領著他們唱〈家慶平安〉讚美詩。 在密西根的那個暑假比往常要短得多。在這段時間允許歐奈斯特邀請鄰居一位叫赫洛德.桑森的男孩來做他的玩伴。這兩個孩子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湖對岸的長田農場玩耍。那邊鋪有一條有枕木的軌道,給聯畜馭者(駕幾匹馬共拖一車)用來拖運木材,木材是放置在一輛沒有篷蓋的篷車上。歐奈斯特與桑森便在緩慢移動的分節篷車後面的一節上,搭便車到賀頓灣去。威斯理.迪爾華斯便帶他們到賀頓小港去釣魚,這裡位於查爾佛格斯去的路上、福斯小店之西。他們在松林丘農舍吃炸小雞、炸鱒魚,又在溫敦密的沙灘上生起營火烤香菇。一晃眼,夏天就過去了,事實上他們根本就沒有注意日期這回事。八月中旬,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海明威家人回到了他們橡樹園的新房子。歐奈斯特.海明威一切都坦然適應,大步向前邁進。他兩歲時就欣然誇下海口,說他什麼也不怕。七歲的他仍是那個氣度。 二、藝術與科學 在肯尼華斯街的新宅中,藝術與科學在互爭優勢。葛瑞絲的藝術中心便是她的音樂室──三十呎見方、十五呎高,還有個陽台。這一間相當高雅的幽靜僻室,經過兩道橡木門,突出於起居室的北面。葛瑞絲費了很多心思,將這個房間布置得達到音響的完美效果。 她最驕傲的財富就是她那架光亮的新史坦威鋼琴。鋼琴旁有一塊鋪著地毯的台子,是給她的學生練習獨唱用的。在餐室她還放置了一架直立型小鋼琴,是給幼小的孩子練習用的。當海明威醫生有空要玩他那常常有點走調的樂號時,他習慣躲到地下室去吹奏。 科學的研究在這座房子的另一端,那兒有海明威醫生的診療室和候診室。病人坐在家庭圖書室里等候,那裡有金色橡木書架,書架上有成套的精裝本古典書籍。室內也有他收集的鳥類和動物,都是裝填好的標本,一隻吃蛀蟲的松鼠,玻璃的眼珠子雪亮,一對花栗鼠、一隻貓頭鷹和一隻浣熊──這隻浣熊是跟他的連襟兄弟佛蘭克.漢尼斯在南伊利諾狩獵旅行時被他射殺的。那不容易看到的不整潔的小房間,他用作實驗室,那裡有些小罐子,罐子裡裝著醃製盲腸和成形胎兒等類東西。也有密封的骷髏骨節,他戲稱那是「蘇西的骨骸」,是他最珍視的東西。 像葛瑞絲與艾德門茲這兩個極端性格的夫婦必然會起衝突的。他們會發生爭吵,多半是為了有關養育子女與金錢的問題。新家的設置與家具幾乎耗盡葛瑞絲的父親所留下的金錢。她揮霍成性,花許多錢購買華貴服裝和彩羽帽,就像一個從事歌劇事業的女人所需要配備的裝束。她認為結婚與生育子女已使她作了相當的犧牲。她對家務事沒有興趣,她決定要培養能力與從事創作,認為僕人是生活上的需要而非奢侈的享受。就現代的眼光來說,他們的收入並不多,但就維持一個家來說,雖不闊綽,倒也很穩定。廚師和護士常是一批來一批去,在沒有廚師的時候,海明威醫生不得不擔任大部分的烹飪工作。他的一位病人回憶說,這位醫生有一次到他家來出診,他打電話回家,跟接電話的人說,爐子上的那個蛋糕該取出來了。這個家庭很幸運,因為他很注重烹飪,就像在他的嗜好中,他也很重視水果與蔬菜的罐裝技術。他也上市場去採購物品,在後院餵養雞和兔子,而且為一家牛奶棚作醫技檢驗員。歐奈斯特.海明威後來回憶說,他家後門每天都擺有送來的十二夸脫牛奶。 對管教孩子來說,這位醫生是海明威父母二人中較為嚴厲的一位。他緊張忙碌,因此懶惰和拖延時間之類的事會使他血壓升高,而尖聲說話或突然破口大罵。崇主日時,他禁止所有的娛樂或消遣活動──不准跟朋友玩、不准玩橋牌或下棋、不准有音樂會。除了生病的時候,主日崇拜與星期假日查經是一定要參加的。 孩子們稍有違反規定,他就很快予以處罰,處罰的方法是用雞毛撣子柄打手心(葛瑞絲是用梳子的背面)處罰後就是跪下來祈求上帝寬恕。大概葛瑞絲比較不嚴格,她一再說她要她的孩子們享有生活的樂趣。這一點對她來說,她認為比藝術良知更為重要。她的看法是,首先應叫孩子接受音樂課程。當他們一到懂事的年齡,她就為他們買票去聽交響樂、歌劇,去看來芝加哥表演的優良劇團的演出,並且鼓勵孩子去熟悉芝加哥藝術學院的油畫與彩畫。由於她自己對創作深具信念,使她渴望孩子的才華儘可能發揮到極高的境界。 海明威醫生給他的孩子最多的則是知識和對自然的愛好。他教歐奈斯特在野外如何生火與烹飪,如何運用斧頭砍下梅樹樹枝築造一間林地小茅屋,如何系住乾的或濕的帳篷,如何仿製祖父安森從內戰帶回的槍彈,如何為鳥類與小動物製成標本,如何把魚或雞鴨配料放入炸盤內去炸。他要求槍枝、釣竿和船具要放置適當,細心保養,並教給他的兒子身體方面的耐力與面對危險的勇氣。這孩子後來記起他父親的幾乎都是戶外的事情──諸如他們見到在大草原上奔馳的沙鷸;他們曾走在枯草上或收穫後的稻田上,稻田裡有短短的稻稈;他們打從制粉廠或蘋果酒廠或水溜滾木壩上經過。每當他看見湖、營火、馬匹、馬車或雁,他都會想起他的父親;或者,每當他看見水上拖運木材的情景,他也會想起他的父親。他記起父親「在寒冷的季節,鬍髭上有霜雪」,而「天熱的季節則汗如雨注」,實際上,歐奈斯特.海明威也是這樣。「他喜歡在太陽下在農場工作,只因為他不必要那樣去做,」他喜歡任何的雙手勞動,但歐奈斯特.海明威長大後卻不喜歡。 他的父親雖然同情受傷的動物,卻相信上帝提供野生動物作為狩獵之用,同時提供營養和享樂給人類。他射殺所有能吃的動物,放入他的烹煮器,並且教歐奈斯特.海明威喜歡鹿、松鼠、袋鼠、浣熊、野雞、雁、鵪鶉、松鶴、野鴿子等肉類,以及各種魚類。他對所有的肉食動物都非常殘忍,因為他把這些動物看作是「害獸或害鳥」。他從橡樹園寫給在瓦龍湖的歐奈斯特的一封信里說: ✽✽✽ 「那個晚上,當泰利叔叔把小雞放出院子的時候,不一會兒,我看到一隻大獵貓在我們家的雞籠子裡。於是,我跑去拿了一枝二二口徑無煙霰彈槍,走出院子,當我舉槍時,那隻號稱湯姆先生的貓從籠子裡走出來,它以緊張的神色望著我。瞬間一聲爆竹聲,那隻貓迴轉過來,在空中往裡翻了個斤斗,從此以後,它再也不會偷吃雞或小雞了。」 ✽✽✽ 歐奈斯特.海明威於一九〇六年到一九〇七年,從小學一年級升入二年級,又從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一三年升入了八年級,此後他每個冬天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夢想著來年的夏天。他習慣赤足從溫敦密走到培根農場,他每天到那邊去飲牛奶,他可以在黑夜裡摸索著飲牛奶。他深深記得梅樹林裡那軟軟厚厚的針葉、沼澤地烏黑的泥濘、牧野對面被太陽烤焦的泥土、培根農場倉庫後新堆的暖烘烘肥料,以及那有蛆的毛廁上的鷸鳥在那裡啄食。有一次他去飲牛奶,嘴裡咬著一根棍子,急急跑下山,顛了一下,跌倒在地上,棍子尖端插進喉嚨背面。幸運的是,當時他的父親在場,立即為他止血,烙治傷口。 雖然艾德門茲不得不繼續在橡樹園行醫,而他的家人則住在溫敦密,但他仍然儘量抽出許多時間在密西根,穿起舊衣褲,戴闊邊草帽,在長田農場踏著泥地,在湖上划船釣魚,把大自然的學問教給正在成長中的兒子。歐奈斯特.海明威後來說,父母為家事的爭吵造成他們假期各處一方,他常站在這方或那方,以保持他所謂的「武裝中立」。除了他跟泰利叔叔到密西根北半島的布列福特湖去作釣魚旅行,或到南伊利諾妹妹海尼絲家那邊去狩獵旅行外,這位醫生每年大部分的時間還是跟他太太在一起生活。艾德門茲離家最久的時間是一九〇八年那一次。那次是他在紐約產科醫院以四個月的時間攻讀產科超博士學位進修課程。按照他的女兒瑪賽琳說,葛瑞絲以她教音樂的錢為他擔負各種費用。在返家途中,他繞了個圈子,坐上從紐約到紐奧良的輪船,船名是柯瑪斯,又坐上往密西西比的河輪,到家已是這年的十一月底。當他到達紐奧良時,收到兒子海明威的一封簡訊,發信日期是一九〇八年十月十九日。信中有孩子常犯的拼法錯誤的字,信上說,歐奈斯特從平原河帶回來一條日本金魚,這條金魚是從學校魚池撈起來的。這封信里還附了一封葛瑞絲的信。她在信中說:她希望海明威醫生在那「享樂的南方城市」玩得愉快,但願上帝保佑他,賜給他安寧。 如果歐奈斯特.海明威的父母在家裡有什麼爭吵的話,總以基督信仰最能使他們和解。 除了一年一度到密西根去朝拜外,歐奈斯特.海明威很少自己一個人到那邊去旅行。但是,由瑪利安.喬治所編的一系列遊記(於芝加哥印行),則有杜撰的密西根之旅,該遊記包括『歐陸遊記』(法國、瑞士、德國、荷蘭、比利時、丹麥之旅)。一九〇九年夏天,他生日那天送給他的書,是韓第(G. A. Henty)的『捍衛舊國旗』(True to the Old Flag),這年聖誕節,他那遠在加里福尼亞的萊西斯托叔叔寄給他『薩克遜劫後英雄傳』、『魯賓遜漂流記』和狄更斯的『聖誕節兒童故事集』。他第一次遠行是在一九一〇年九月,由他的母親陪同到麻薩諸塞州的南塔基特島去。他們於八月廿九日離開溫敦密,乘坐小船,而後搭火車到賀爾林,在該處乘坐輪船前往那個島嶼。他們投宿在珍珠街四十五號一棟百年老屋,與一位名叫安妮.愛尤絲的老處女共食宿。這是歐奈斯特.海明威第一次看見海洋。他每天出去游泳,他後來這樣寫道:「在海藻與馬蹄蟹之間游泳。」他的母親很容易被太陽灼傷,她只要半身泡在鹹水里洗洗海水浴也就滿足了。禮拜天,她便參加中央街第一公理教會教堂的合唱班。該教堂引以為傲的是建於一七一一年。她的父母於一八八〇年代曾參加該教堂的合唱班。歐奈斯特.海明威出去釣花青魚和鱸魚,結果帶回一條旗魚的劍鰭,當作他為亞格西茲俱樂部收集的海洋動物標本。在回家途中,就像一年前她為瑪賽琳所安排的一樣,他們到波斯頓、劍橋、萊辛頓和康柯德等地去旅遊,看看那些地方的歷史景物。 他升入六年級已遲到了幾個禮拜,他還不願意回去上課,一個月來,他仍在海邊曝曬。現在家裡有時也會討論到他是否像他父親和威爾叔叔一樣,將來會成為一位醫生。海明威醫生對這一點非常重視,這從他寄出的一張風景明信片可以看出,這是他在明尼蘇達州羅契斯托的梅約兄弟診所寄出的,這時他在該診所修習最新的外科手術,特別是婦產科這類特別技術,他這樣寫道: ✽✽✽ 歐奈斯特吾兒: 這是世界性外科中心的一張照片,爸只是先你幾年來這裡旅行研習,爸還要去訪問幾家醫療中心。深愛你和所有的家人。 父字一九一〇、十、十二 ✽✽✽ 一九一一年復活節的那個禮拜天,歐奈斯特與瑪賽琳在第三公理教會教堂施行堅信禮儀式,葛瑞絲這時在這個教堂做合唱班的指揮兼獨唱。她正懷著她的第五個孩子,大腹便便,內心充滿母性的慈念與宗教的熱忱。歐奈斯特.海明威後來說:「當你第一次參加宗教團體的靈交儀式時,你所需要的那種感覺是不會產生的。」不管他當時的情緒怎樣,第二天他很有生氣地寫出他第一次經歷過的靈交情形,這可能是他所寫的短篇小說最早的一篇,也是他在賀密斯小學六年級的作文。雖然他有提及瑪沙葡萄園島,但他所寫的卻是對叔祖泰利.韓柯克杜撰的一些故事。像故事中的那個孩子,泰利四歲喪母,此後與父親相依為命。他的父親叫亞歷山大.韓柯克,是位船長,曾駕一艘三桅帆船伊利莎白號繞過好望角遠赴澳洲。 一九一一年四月十七日,星期一,歐奈斯特.海明威寫了一篇〈我的第一次航海〉: ✽✽✽ 我出生在麻薩諸塞州瑪沙葡萄園島上的一間小白屋裡。四歲喪母,我的父親是三桅帆船伊利莎白號的船長,我和弟弟曾跟父親繞過好望角遠赴澳洲。 途中風平浪靜,海豚繞船嬉戲,巨大的白色信天翁循著船隻航行的路線飛越海洋,或跟蹤三桅船尋些碎屑食物。水手以餅乾掩護一隻巨鉤捕到一隻信天翁,但是他們一抓到手又立即把它放掉了,因為他們迷信不可囚住這種大鳥。 有一次,水手將一隻大桶綁在船的牙檣上,撈到一隻海豚(他們稱它為海豬),把它拖到甲板上,割下它的肝。我們把肝煎炸作為晚餐,吃起來很像豬肉,只是比較油膩些。 我們一帆風順到達澳洲的席德尼,而後又一帆風順回航。 ✽✽✽ 小歐奈斯特不是寫了這篇就算了,他以作家的姿態還寫了另一個他自己的故事。故事的敘事者改由泰利叔叔來承擔,他們這次是從瑪沙葡萄園島開航,而不是從利物浦出發,人物亦有改變,把弟弟改成了泰利的兩位姐姐:卡洛琳與安妮。如果說,要在故事中找出他所熱望的事物,那就是在暗示他渴望一個弟弟。這是他過去九年來所希望得到的。 那個夏天他的第四個妹妹卡蘿出生時,他又失望了。卡蘿生於溫敦密的農舍西南面那個房間,她是海明威家唯一在密西根出生的孩子。她出生的日期在海明威十二歲生日的前兩天。 他們在圍廊上默默舉行慶祝會,那天照了幾張快照,歐奈斯特顯得悶悶不樂的樣子。實際上,他內心還是躍然欣愉,因為他的祖父安森給他買了一管裝二十發子彈的單響霰彈槍。 親戚是在滿月來看這個嬰兒的。叔叔威爾醫生和他的太太瑪莉,以及兩個小女兒,從石納鎮請假來,這是他從一九〇三年結婚後第一次回來與家人相聚。葛瑞絲曾提及「威爾叔叔一家來溫敦密與我帶著他們的妻兒和歐奈斯們同住的那次真是美好的時光。」當泰利與喬治.海明威從艾欒頓喬治家,帶著他們的妻子和歐奈斯特的祖母雅蒂蕾德來溫敦密這邊,這時家人達兩打之多。葛瑞絲頭痛得一次又一次大聲喊叫,直到聲嘶才停下來。 在哥哥艾德門茲的眼裡,威爾醫生是個英雄。雖然他的右手食指在小時候因大蚌殼出了次意外事件,但他後來花了八年的時間設法使他的手靈活,而且在中國山西省成為一位極為成功又為人崇愛的傳教士兼外科醫生。海明威醫生與他競相比美醫技。按照他的兒子說:「當他有機會在內華達州定居下來的時候,他也有機會到關島或格陵蘭去。那次他所以決定要在內華達州內定居,是為了要逃避城市的生活。」但是,葛瑞絲說,「他是個文化人,他的好遊蕩性情是很難改的。」當家人聚合在一起的時候,威爾醫生會很謙遜地道出他最近與西藏達賴喇嘛相見的情形來逗家人高興,因為這是新奇的見聞趣談。雖然這時西藏對外人並不開放,而威爾醫生與達賴之晤面,乃是一九一〇年途經蒙古奉達賴喇嘛之召。這樣的東方情調趣聞,對一個像歐奈斯特這樣才十二歲的孩子來說,真像是突然把他送到另一個星球一樣新奇有趣。 雖然歐奈斯特對住在靠近培根農場森林中的印第安人並無英雄崇拜的意識,但他卻常會覺得他們的出現,像是他們的印第安人遠古祖先的影子在他的意識里默默地晃來晃去。他們在通往柏特斯基山丘的沙石路上,拾野果子帶下山來賣給農舍的人。這些是「紅色的野生堅果,因太重而掉落,又為落下的闊葉覆蓋而冰涼」,而在產黑梅的季節,滿桶的黑梅「結實新鮮而發亮」。當他們突然出現站在廚房門口的時候,從來沒有聽到他們的腳步聲。但是,有時候,當他在吊床上閱讀的時候,他認為他實際上能嗅得出來,「他們經過木柴堆,繞過房屋,通過大門過來了。」 他們嗅起來跟他一樣有一種古怪的氣味,那種氣味是「叔祖培根為印第安人而租下那間小房,他們離去之後,他走進小房,所嗅到的就是那個樣子。」曾有一個非常高大的印第安人獨自住過那間小房,因痛苦醉飲,而後整晚獨自在森林裡漫步。這個印第安人曾給歐奈斯特一隻用熏過的木材做的獨木舟。他死的情形使歐奈斯特永遠難忘。七月四日那天,這個印第安人去柏特斯基參加慶典喝醉了。在回家途中倒在皮爾馬奎特鐵道上睡著了,午夜的列車經過把他輾成兩段。 歐奈斯特最常見到的印第安人是鋸木工尼克.波爾頓與畢萊.塔比蕭。尼克是個充滿男性氣概的漢子,「非常的懶,但早先曾是個偉大的工人。」這個地區有的農夫「認為他實質上是個白人。」畢萊.塔比蕭是個矮而粗壯的人,「嘴上留著稀疏的短鬍子,像個中國人。」那年夏天有一天,海明威醫生把他們招來,砍些樺樹木柴以備火爐與壁爐之用。伐下的木柴從木場推到湖上,漂浮運上岸,放在農舍的前面。這天兩個印第安人帶著他們的木材鉤、斧頭、楔鑽以及長鋸,來到農舍,海明威醫生攜著他的照相機,隨著他們來到湖灘上,當他們工作時為他們拍照。照片照得非常清楚,而後,他把這些照片收入他的「熊湖集錦」作為紀念照收藏起來。歐奈斯特則把這些照片掛起來欣賞,從上面取材,構想一些故事情節,當然這些故事就比前一年四月里的「航海」要好得多。 除了尼克.波爾頓和他的女兒布魯登絲以外,歐奈斯特最熟悉的印第安人是老西曼.格倫,而布魯登絲只是有些時候為葛瑞絲做做家務事。這位老印第安人,他在賀頓灣有個相當大的農場,並且常常可以見到他,歐奈斯特.海明威這樣寫道:「他坐在賀頓灣吉米鐵匠鋪前面的椅子上,在太陽下流著汗,這時他的馬則系在棚子底下。」、「他是個肥胖的印第安人,」他對海明威醫生長槍、鳥槍各種槍法的本領非常崇拜。奈斯特與他父親和希曼.格倫一起出去的那一天,他第一次看見一群松雞。這些松雞「在賀頓灣的磨粉廠邊,在太陽底下滾撲塵土,啄食東西,」松雞的眼睛大小同火雞的眼睛一樣,對歐奈斯特呆望著。當它們飛起來的時候,他因那些翅膀發出嗶剝和呼呼轉動的聲音而感到非常興奮,使得他一隻也打不中。但是,海明威醫生「以老練的槍法發射霰彈槍」,很快地一連打下五隻松雞。歐奈斯特.海明威後來寫道:「我記得那個印第安人格格笑著把它們撿起來。我的父親……射擊得極漂亮,且是我所見過的最快的槍法。」 此後那個秋天,當他們赴南伊利諾州去探訪歐奈斯特的表親時,他又看到了父親的槍法。海明威醫生的姐姐納娣受洗時取名安姬納特,已於一八九九年嫁給佛蘭克.布瑞斯陶.韓尼斯。韓尼斯的前妻早已亡故。他起初是公理教會的牧師,後來做了亞爾賓昂南方協同教會書院的院長,最後又轉而務農,在該州西部有幾個大宅邸,以種水果養牛為業。韓尼斯是個友善而快活的人,和妻子領著七個孩子住在亞爾賓昂一幢漂亮的磚造房屋裡。這幢房子即使在炎熱的夏季都是陰暗涼爽的,房子的窗子高而窄,院子裡有葉簇成蔭的大楓樹。韓尼斯的孩子有三匹馬:梭安、基第和基第的第二代「公主」。這個地區的氣氛,由於在瓦巴雪河的兩岸,很像印第安納州和肯塔基州。靠東西邊界的地方,稻麥都長得很高,數以百萬計的可惡昆蟲每到夏日則齊鳴合唱;韓尼斯家擺滿南方佳肴的餐桌底下就常有哀訴的蟲聲。通常海明威醫生答應從芝加哥到亞爾賓昂旅行三百里來行醫。納娣幾個活潑的孩子稱他為「醫生叔叔」。這年秋天,在韓尼斯的一處農莊,像往常一樣又有三天兩夜的遠行狩獵,追獵鵪鶉、浣熊和袋鼠,該農莊在伊利諾州卡班岱爾南面的合眾郡內。 這次,這孩子跟他父親乘坐韓尼斯家的一輛馬車,到幾個較小的孩子等著的磚造房屋那邊去──這幾個孩子是瑪格麗特、安吉妮特、小佛朗克,其他還有雅蒂蕾德和安森。雖然歐奈斯特十二歲,小佛朗克才八歲,但他們很快就成了好遊伴。小馬梭安剛剛被賣掉了,孩子們把它趕到新主人那邊去。歐奈斯特坐在馬鞍上,小佛朗克坐在小馬車上驅趕著另一匹小馬基第。他們行不到一兩里的時候,梭安的肚帶斷了,於是歐奈斯特摔落在塵土上。後來瑪格麗特寫道:「冷靜的歐奈斯特,冷靜的梭安,一切都控制得當,因此人馬無驚。」當他們抵達家門的時候,家裡其他的人都聚集去祈禱了。孩子們在客廳里拿沙發墊子當足球玩,把一隻飾金的大花盆打碎了,那隻花盆是海明威醫生夫婦送給納娣的結婚禮物。 海明威後來回憶說,這次「不愉快的旅行」實際上發生了太多破壞行為。當他們到達了合眾郡的農莊,海明威醫生叫他的兒子,用那把在生日那天得到的新槍射殺鴿子,以表現他的射擊技術。鴿子在牛奶柵的三角椽木慢慢向上移向槍靶,歐奈斯特很快地射殺了足夠的鴿子,可以用鴿子的胸肉做成一個很大的鴿肉餅。 當他的射擊技術已獲得證實,他的父親便不再給他子彈,這孩子便空瞄著遊動的鴿子,扣著那槍膛已無子彈的扳機。這樣做了一陣後,悻然撿起鴿子到廚房裡去。那兩個較大的孩子沿途走過來時,他正從倉庫冒出。其中有一個問起他鴿子的事,歐奈斯特說是他剛才射的。那個孩子說他沒有。歐奈斯特說他撒謊,而後其中較小的那個便把歐奈斯特叱責一番。 家裡的人都知道,歐奈斯特什麼事情都喜歡繪聲繪影描述一番,孩提時代他所虛構的故事裡儘是些誇張的英雄人物。他的第一次實際舞台經驗是在一九一二年三月,那時他是七年級,演羅賓漢,穿高靴,戴假髮,一頂天鵝絨便帽,一襲長衫,帶著一把自製的弓,穿越模擬繪製的索伍森林。他當時常唱第三公理教會制訂的合聲曲子,也會自己動手寫有關芝加哥幼童軍的詩句: ✽✽✽ 開賽(第一局) 一壘趁機奔三壘, 幼童軍行將建大功, 接著蘇弟來打擊, 本壘板上重揮棒, 當的一聲球擊中, 飛過右外野…… 歐奈斯特.海明威 一九一二年四月十二日 ✽✽✽ 距離歐奈斯特進高中尚差兩個夏天和一個冬天。前一個夏天過得如疾風而逝。家人從森林帶同一株小栂樹,慎重其事地稱之為「生日樹」,放在一部推輪車中,帶回家送給歐奈斯特與另一個孩子做為共同的生日禮物。他們又買了一艘汽艇,命名為「喜歌號」。九月里在歸途中的港灣,歐奈斯特看到了他的第一架水上飛機,機身結構從外表看來並不堅實,裡面配置一個穿油斑工作服的駕駛員,戴一頂棒球員小帽,帽舌轉向後方。這年秋天舉行了多次舞會。十九個海明威家人聚集一堂來慶祝海明威醫生的四十一歲生日,全家人都盛裝坐好,照了一張正式的照片,做為葛瑞絲與艾德結婚十六周年過紀念照。二月里,瑪賽琳與歐奈斯特為他們八年級的同學舉行了一次范倫泰節【註:Valentine's Day,為二月十四日,據說鳥兒從這一天開始交尾,故西方人訂此日為愛人選出日。】舞會。五月里的每個星期六,他們在芝加哥圓形演技場參加一個日本賽會劇團的演出。此事在歐奈斯特給他父親的一張懺悔字條中提及其中一次演出的情形: 「我昨天在圓形演技場的行為很糟,今天早晨在教堂的行為也很糟。明天的情形將會好轉。」他正式地簽了字,記下日期──一九二三年五月十一日。一個月內他的瑪賽琳從荷爾美斯小學畢業,獲得結業證書,上面並記載著成績,畢業後他又一次出發到溫德米爾去。 這是歐奈斯特在密西根的第十四個季節。他在農舍後鐵道籬笆邊架起一個帳篷,整個夏天都住在這個帳篷里。赫洛德.沙姆森過來度過了八月最後兩個禮拜,有個名叫露絲.麥克柯倫的女孩來見瑪賽琳。一晚,大家在農舍壁爐前一起大聲誦讀史托寇(Bram Stoker)的〈杜勒古拉〉(Dracula),這激起了歐奈斯特高度的想像力,因此在午夜後不久,他在夢魘的恐懼下喊叫,將管家吵醒。又有一天,培根的狗在森林裡攻擊一隻箭豬。他們把狗帶到海明威醫生跟前來,它不停的呻吟,因此他為狗作了一次外科手術。他輕聲對狗說話,把狗身上被刺的一根根有倒鉤的箭毛取出來。隨後歐奈斯特與赫洛德一同去獵箭豬。他們在培根農場後一塊已砍伐的林地發現了那隻箭豬,並將它殺死。他們綁起箭豬的後腳,扛著他們的戰利品回來。他們期望受到讚揚,但卻失望了。海明威醫生教訓他們說,對無害的動物不要作不必要的傷害。他又說,既然射殺了箭豬,那麼現在就必須把它吃掉。赫洛德後來寫道:「我們把箭豬的腰肉煮了幾個小時,但是那肉仍堅韌如皮鞋的革。」 有一句相當夠份量的話,「一個人可以從小看大,」歐奈斯特孩提時代的許多特徵,到他成年後只有少許的改變。「無所恐懼」──這是他三歲時說出的第一句格言,也就是他往後正式經歷過許多該產生恐懼感的事情之後,所發現的面對逆境的原則。他一生都在堅守冒險犯難的勇氣,這是他的父親,有時也是他的母親,早就給予他這一深刻的印象。愛好自然、打獵與釣魚、在山林水域尋覓自由自在的情懷,這些都是他終生不變的情愫。他具有他父親品嘗美食的天性,特別是對魚類和獵物,甚至到了後來,他父親說野洋蔥剝皮洗淨後,是做三明治的最好材料,於是,他也喜歡上了洋蔥。由於他對事物現象的組織力不如他的父親,他的射擊技術也就不如他的父親來得精練。 有時他配上望遠鏡,倒也可以成為卓越的飛靶射擊手。像他的父親一樣,他不會彈琴唱歌,在家裡也絕不如他母親所期望的,在音樂的領域裡一展身手。但是,他的繪畫才能很快就引起他母親的賞識,特別是在油畫方面,同時他有創作衝力,這顯然是繼承他母親的天賦與孩提時代的訓練,可是,當他把繪畫的天賦視作他的人生方向時,她是既不贊同他,也不了解他。 經過少年時期,他很快就放棄了他父親引以為樂的體力勞動,雖然他還想在戶外運動方面花去與其他方面相等的精力。他一生喜歡游泳、散步和徒步旅行,沒有什麼事情比滿身大汗更能使他快樂的了。他跟他父親都認為,有潔淨的身體,才有潔淨的頭腦。他具有他父親的決心去把他所做的事情做得「恰到好處」(『恰到好處』這個片語是他們父子都喜歡的俗話),不管是生一堆營火、裝配一根釣竿、上釣餌垂釣、投擲釣竿、把玩槍桿、烤野鴨或烹鹿肉,都是要做得完美無缺。他跟他父親對於修理壞了的機器與檢視機器都不太行。童年時代與青年時代的疾病與意外事件,使歐奈斯特對醫藥專長產生尊敬的心理,雖然他對生理學上某些單純的信念以姑且為是的態度視之。到了晚年,他有他雙親的體態,甚至在成年時期便蓄留大鬍子,事實上,部分動機是因為他看見他父親一直就蓄留著大鬍子。 除了所提到的這些以外,他的藝術知識與科學知識也是繼承他雙親的秉賦,以及橡樹園郊區與密西根湖畔的生活陶冶。因為他是個天才,他有背離他父母的教條與宗教規範的某種傾向。但是,在一九一三年九月,他收拾行裝回橡樹園時,這種傾向尚未發生。 三、少年行 歐奈斯特.海明威現在是高中時代,這是他少年時期的大事。橡樹園利維榮格市立高中校舍大得像皇宮:一座新的富麗堂皇的黃色磚造房屋,四層建築,兩翼房舍排立,有大集會堂一處,午餐食堂一處,有石級曲階通往前座大門。開學的那天,他步行到那邊去拿他的課程表,課程計有代數、拉丁文、英文和一般科學。英文這門課他是不在乎的,但別的學科則使他害怕。他發現第一年的拉丁文是那麼難,這也是他母親在女孩時代所憎恨的科目,因此她一開始便請了一位家庭老師來教他。英文課倒也幾乎是一件樂事。他們這門課的指導老師是班級主任普萊特,在一間幽雅的教室上課,該室也是英文學會的所在,座位是皮靠椅,有都鐸式的暗光天花板。 做新生的歐奈斯特,因自己不高而感到不好意思。他比瑪賽琳矮一個頭。瑪賽琳在她十六歲的年齡看起來已像個少婦,其實她婷婷玉立。他想與她一較高低是失望了。他五呎四吋,仍然太小,沒有資格踢足球。為了彌補他身體上的缺陷,他努力於弓術,在二十碼的場地上,可能最高射靶紀錄為一百五十分的成績,他居然能拿到一百一十二分。他還責怪自己左眼視力不好,這是他生下來就已經有的缺陷,他認為這是繼承他母親的生理缺陷,因為他母親的左眼也顯然經常產生障礙。雖然新生的春季最忙碌,但他還是差強人意長了一吋。不過他十五歲生日的那個夏天,他到達瓦龍湖之前,他久已期待的奇蹟便已出現。好像在那個不得意的夏天,他的體重減輕,然而他的身高卻突然開始每月長高一吋多。 赫洛德.沙姆森加入他這個暑期的工作,他們在長田農場一塊丘地上架起帳篷;他們在那裡收集乾草,照顧蔬菜園,為一頭名叫塔布西的乳牛擠奶。歐奈斯特和赫洛德利用那艘名為「喜歌」的汽船作交通工具,並另外築造了一個筏作為水上種植蔬菜的泥沙托盤,將生產新鮮的馬鈴薯、扁豆、紅蘿蔔、豌豆和芹菜運往沿湖一帶小旅館和農捨去賣。他們結束了這個「素食」的暑假──這是他們一生中最艱苦的一季──當他們在風雨呼嘯中收穫了五十桶馬鈴薯的時候。 現在他所有的衣服都穿破了,到了十月中旬家裡才允許歐奈斯特有第一件長工裝套服。他穿這套衣服去參加父母為他在家裡舉行的所謂「美國革命兒女」洗塵宴。雖然教練並不怎麼重視他,他卻參加了青少年足球隊。他也加入學校的管弦樂隊演奏低音提琴。同時他還在學校的餐室里打工。十月十七日那天,他不太熱心地帶瑪賽琳去參加移民俱樂部貝爾.英格拉姆舞蹈班的第一節課。該班位於森林大道上一幢古舊的大建築物中。不管是足球或舞蹈,他那雙大腳和不合作的心境,對自己或別人都造成偶發的不利現象。然而,在生物學班上他卻用了六頁紙說明一隻蚱蜢的解剖而獲得了讚譽。在這裡他倒沒有提及這是他多年把蚱蜢用作釣餌的一點心得。這份報告得了九十分,評為佳作。 葛瑞絲第六次懷孕,預定在四月里分娩,孩子都希望媽媽生個弟弟。顯然葛瑞絲以四十歲的年齡再生的孩子已大不如前了。聖誕假期前夕,歐奈斯特跟他一位名叫朵洛賽.戴維絲的同學一起步行回家。他的母親後來寫道:「這是第一次注意到他有了女友。並且,我們也注意到了他愈來愈講究自己的外貌了。」除了長的工裝套服外,他也會穿高領打領帶。一九一五年元月,他帶朵洛賽去參觀籃球賽。這是他的第一次約會。葛瑞絲說:「這件事幾乎使得他所有的單身男同學震驚不已。」 這些單身的男同學包括劉易士.克拉列漢、雷伊.奧爾森、羅德.戈岱、保羅.赫斯、吉爾伯特(又名小兔子)、湯姆.卡沙克、李曼.華森頓、赫爾.布倫塔普、莫里斯.馬塞曼和號稱泡菜的喬治.麥迪爾。歐奈斯特不喜歡小兔子和泡菜之類的小名,他卻高興克拉列漢稱他為大鼻頭(三劍客的老大)。他也喜歡「花生小販」這一類的名字,而在家裡他總是叫瑪賽琳稱他為「老猛獸」,但是他最喜歡的名字,實際上甚過對所有其他名字的喜愛,即是他一生都自稱的海明史坦。在美國反閃族語笑話的前期,他們有過一些沒有流行的笑語,實際上,這些笑語曾刊登在他們高中的校內刊物上。在學校底樓歐奈斯特所擁有的櫥櫃,在羅德.戈岱和雷伊.奧爾森的旁邊。他在櫥櫃的門上用黃色粉筆畫了三個圓圈,他說那是代表當鋪。戈岱改成戈寶格,奧爾森改成奧爾森.柯亭。二年級的海明史坦說:「我們辦理基金,只借進不借出,你們可以借給我們。我們答應運用任何人提供的金錢而永不償還。」 他們像其他的高中二年級學生一樣度過了狂熱的春季學期。歐奈斯特花了許多時間為貝爾夫的三幕小歌劇〈波西米亞女郎〉的大製作而參加管弦樂隊預演。葛瑞絲多年來做第三公理教會合唱團的指揮,如今回到第一公理教會來了,因為歐奈斯特在這個教會已成為該教會組織的朴里茅斯青年聯盟的中堅分子。他在這裡鏟雪和分送《橡樹葉周刊》,每星期可賺津貼一毛五分錢(以他這個年齡當時應該是每年一個辨士)。在華盛頓誕辰紀念日那天,他參加男士徒步旅行俱樂部,作了三十二英里的登山活動,接著的那個禮拜六又步行了二十五英里。他雖然仍舊擔心這樣一個距離,卻像他四歲時一樣表現出了極大的耐力。 在斐普斯原野第九度每年舉行的越野賽跑中,有四十六名選手參加,這次賽程都在大雨中進行。雖然歐奈斯特得了第四十三名,卻跑完了全程。春假期間,他跟克拉列漢徒步旅行到蘇里契湖,該處距橡樹園西北三十五英里,於四月三日返回家中。在他們旅行的這段期間,葛瑞絲生下第六個孩子,於四月的愚人節分娩,是個男孩,哭起來沙聲聒耳。但是,這孩子對歐奈斯特期待已久的伴侶來說是來得太晚了。他們為他取名為萊塞斯托.克拉倫斯,這個名字是以她的兄弟和丈夫的名字組合起來的。由於他好鬧性子,歐奈斯特為他取個綽號叫麻煩的萊塞斯托:後簡稱為「鬧子」,乃是因為他太好哭鬧了,而另一綽號「最後的一隻羊」也許是較愉快的構想。 六月十九日學年結束的時候,歐奈斯特和克拉列漢整裝出發,到瓦龍湖去了。雷伊.奧爾森同他們一起搭蘇里號輪船遠赴密西根的法蘭克福特。他們占了一間特別艙房,由於大聲喧譁而與船上事務長吵了起來。到了法蘭克福特,他們與雷伊分別,雷伊返家,他們便開始漫長的徒步旅程,經由屈伏西市和查爾佛克斯向溫德密爾去。一路上幾乎都是歐奈斯特在談天、唱歌和大叫。「他的想像力有如泉涌。」有時他們攔鄉間篷車坐一段路,但是大部分的時間他們是在步行。他們主要的樂趣是釣魚。曾有一隻山貓在他們面前躍起,越過道路。他們曾在屈伏西海灣試過游泳,但是水已冰寒,只好涉水而過。有四、五天的時間他們吃的是新捕來的鱒魚和罐裝豆子。他們為了跟迪爾華斯家人共享一頓晚餐,曾深入賀頓灣。這時的威斯理.迪爾華斯二十五歲,即將與二十歲的一位名叫凱絲琳.肯迺迪的教師結婚。但是,這兩個二年級的學生對此事僅是略感興趣而已。他們在溫德密爾度過六月的最後幾天。他們取下農舍的百葉窗,重新布置農舍,準備暑假來住。剩下的時間他們便在長田農場架起篷帳露營。不管什麼時候他們倦於烹飪的話,松林農莊餐廳便在山脊那邊可隨時為他們服務。 七月十二日,威斯理娶了凱絲琳。一個星期後,海明威醫生從橡樹園發了一封生日函電給歐奈斯特。他在函電上這樣說:「我太高興、太驕傲了,你已長成這樣一個具有男子氣的漂亮小伙子,並且相信將來你會繼續依基督的最高理想,在平衡的心態下與和諧的氣氛中成長……當我回來時,但願你釣得一條大鱒魚。」又於二十三日再發一函,還附上自己沖洗的一些照片,這些照片是歐奈斯特與赫洛德徒步旅行時所拍下來的「喜歌號」汽艇漏水的情形,他們需要一隻新的艙底抽水幫浦。歐奈斯特獲父親授意加以修理使用。父親又叫他要照顧花園和長田農場上的牲畜,如果母親需要的話,也要為她烹煮雞湯。 他十六歲的時候,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大些。然而,骨子裡還是個小孩,尚按「基督的理想」奮力生活在和諧的氣氛中,卻非常擔憂他的成長隨時會遭到困苦。他在生日後不久,有過一次小小的窘境,這次窘境他總是牢記在心,並刻意誇張這是他少年時代最糟的事情。事情開始於一次天真的野宴。他唯一的侶伴是十一歲的妹妹桑妮,她是海明威醫生的女兒中最頑皮的姑娘。「喜歌號」汽艇拖著一條叫尤蘇拉的小船,他們乘坐該汽艇,朝泥湖岸上一處叫「裂口」的地方前進。這個地區到處都是高高的蘆葦,還有鱉和青蛙,瓦龍西丘盡頭都是沉積的泥土。他們剛到達目的地的時候便驚起一隻巨大的蒼鷺。歐奈斯特一時情不自禁便發射一槍把它射殺了。 他用報紙把蒼鷺包起來,放在汽艇里,俟他們上岸後食用。當他們回來時,這隻鳥卻不見了。他走進一條小艇里,語氣穩健地問誰是嫌疑犯。有位男士便把那隻鳥還給他。他提著鳥回家,而後把它剝製成標本。歐奈斯特要把此事向他父親報告。他急急回家,說完這個故事,又立刻到長田農場去,一直休息到暴風雨停止。 有個樣子痴呆名叫史密斯的人自稱是獵場看守人,現在正在海明威農舍。他充滿了「粗野氣息,卻以柔和而揶揄的語氣發問。」他正在尋找一個有一枝槍和一件紅色厚運動衫的十八歲年輕人。葛瑞絲說那就是她的兒子。他已十六歲,在湖的對岸農場工作。當史密斯請求借用一隻小划船時,葛瑞絲嚴詞拒斥,並叫桑妮拿槍來,且命令那人離開她的住所。史密斯離開她的宅第時說:「女士,我得了個教訓。」 歐奈斯特越過山脊到迪爾華斯處。威斯理答應他去找他所認識的那個獵場看守人調解,這時歐奈斯特已到他叔叔喬治.海明威在查爾福瓦格斯湖那邊的伊欒頓避暑宅第去了。這月三十日夜裡,月黑風高,他又作了一次感人的旅行,才回到長田農場。他在農場撿了些四季豆,挖了些馬鈴薯,殺了一隻雞,因此當他不在的時候,他母親便不會缺乏食物。而後他又回到伊欒頓去,直住到他又可以安全返家為止。他的父親從橡樹園寫信給他,勸他接受一次審判,承認射殺保護區的那隻蒼鷺不是違法的冒犯行為,而是無意的無辜舉動。歐奈斯特把事情發生的經過講給了波尼市的法官聽,結果被判罰鍰十五元,回來後便以自我責罰的心情幫助收集乾草。這情形使克拉列漢大為高興。他寫道:「我真希望我當時在那邊。你從農場到迪爾華斯處那段時間又怎麼樣了?」然而,歐奈斯特有更嚴肅一面的看法。他已牽連到法律問題。他已做了壞孩子。他此生以後對獵場看守人大為懷疑。他愈長大,這一插曲在他的記憶里就愈深刻。五十幾歲的時候,他向一位國文(英文)教授肯定地說,有兩個獵場看守人曾經在密西根各地追捕他,幸虧他沒有被送到改造院去。他也以這一意外事件作素材寫了一篇少年時代的故事。故事裡的獵場看守人在溫德米爾過夜,喝威士忌醉倒了,這時歐奈斯特與桑妮便深入荒野逃掉了。 一九一五年秋,他做一名青少年足球隊的補充球員消磨了這段時間。他在離家三里遠的菲普斯球場練球,這種斯巴達式的訓練常使他疲倦得無法讀書。他也節食,他說:「幾乎等於什麼也不吃──此乃為了保持一百三十五磅的體重。」這時他發現了拉丁文比足球容易。他寫道:「西塞洛是根煙管而已,我把兩隻手綁起來都比他寫得更好。」後來他的古代史測驗考了一百分。但是,此時他仍然喜歡徒步旅行、對球隊歡呼或閱讀課外書籍。他每星期六早晨常喜歡去的地方之一,是距離家西面大約兩里的平原河前大草原狩獵場。這是華勒斯.伊凡斯所經營的一處野生動物保護區,特別是野雞的養殖。歐奈斯特射殺第一隻野雞就是在這裡偷獵的。過了許久,他回憶說:多奇妙啊,當野雞從他腳下飛起,「飛到了一枝野薔薇的枝頭」,被荊棘夾住了,它的翅膀卻還在扑打著。他直等到夜幕低垂,才敢把戰利品帶回家去。他寫道:「你不能想像它有多大,放在襯衫里,挾在腋下,將它的長尾巴朝下,在黑夜裡沿著北街那條泥濘路走進城裡。北街是吉卜賽人篷車隊集結的營地。」 一九一六年初,歐奈斯特發覺他熱中拳擊。就他的年齡來說,他的體型顯得大了一點,也由於他這個暑期在農場工作,顯得更為碩壯,加上他粗野的天性,他深知他的拳頭有勁。有一回,他利用他家的音樂教室與那些體型比他小的同學連續較量。當拳擊較量變質而開始成為打架時,葛瑞絲把他們趕出去。後來他們轉移場地,到湯姆.卡沙克地下室小體育館去練習他們的拳擊。他們也在戶外較量拳擊。「我記得在北尤克里道八二二號的後面大草場上,與歐尼較量,」他的小個子朋友克拉列漢寫道,「但被歐尼打倒了。」後來歐奈斯特提到,他學會拳擊是在他十六歲之前,在芝加哥職業拳擊訓練所習得的。如他所說的,他的練拳對手和教練包括山姆.藍福德、傑克.布萊克波恩、艾.迪.麥克戈棣、湯米.吉朋、傑克.迪蘭以及赫利.克列布。這些練拳的日子就像拳擊手基德.豪瓦德或福比斯和弗列提那些日子一樣是在小體育館勤習苦練的。歐奈斯特要聽眾相信,他的左眼視力有缺陷是因他對手的不道德而引起的(手套後部使詐,套帶鬆開帶子很技巧地摔刮到眼球),並且他懇切地說出它的經過,使聽者信服他所說的一切。就他性格炫耀的一面來說,如同他謙遜害羞的一面是一樣的真實,他暗自喜歡他所熱望的事物被人堅信不移,藉以提高他的聲譽,使別人相信他曾是個強壯的孩子,同時也在無形中默認了他是個具有相當天份的說故事表演家。過去與未來都沒有真實存有的證據來證明他曾在芝加哥受過職業拳擊訓練。畢竟,這一點是同樣的情形,他五歲的時候就設法使他的祖父相信,他把一匹在半飛跑中的馬制住了。最顯明的是他在母親的音樂教室里,在湯姆.卡沙克地下室的小體育館裡,以及在北尤克里道八二二號湯姆家後面大草場上的這些場地中,學會了初淺的基本拳術。 在另一方面,他對拳擊的興趣,也促使他在幾個星期六的早晨,去訪問福比斯和弗列提或基德.豪瓦德,只是去看看拳擊究竟是怎麼回事。當他睜開眼睛和豎起耳朵在看在聽那些老拳師撒謊時,他也就得到了為他的短篇小說收集新題材的機會。四月,當他的拳擊熱到達最高潮的時候,塔布拉出版社印行了他一本早期的短篇小說集。〈事關色盲〉是一個拳壇老經紀人講給年輕人聽的幽默故事。 即使是首句,聽起來就像是歐奈斯特某個星期六早晨去芝加哥體育館所拾得的趣聞。「哎,你難道從來沒聽過周甘斯第一次拳賽的故事嗎?」老鮑伯.阿姆斯壯說,這時他脫下了一隻拳套。「呃,孩子,我教過那小子要他記住我向他提過的大塊頭瑞德,我們差點就可以獲勝的,這傢伙使詐。」老鮑伯繼續講他如何使用一個名叫曼唐納.丹.摩根的輕量級選手來對抗周甘斯,他是「用搶壁角遊戲的策略」(閃躲追逐法)。他雇用了大塊頭瑞德在場地的一邊幕後,當周甘斯重重地打擊丹之後,丹引他到那個位置時,大塊頭瑞德便用一根棒球棒把周甘斯打倒。但是瑞德打錯了人,賽後老鮑伯對他臭罵。他叫道:「真是天知道你為什麼打那個白人而不打那個黑人?」瑞德說:「阿姆斯壯先生,我是色盲呀。」 〈事關色盲〉是他在校內文學雜誌發表的第二篇短篇小說。第一篇是在上一次的二月份發表。那是一篇血腥的故事,一個以北方森林為背景的自殺故事。一個印第安克利族人,名叫皮亞爾,認為他的白人同伴偷了他的皮夾子,於是在他們常走的沿鐵道的路徑上設下陷阱來陷害他。當他發現實際上偷東西的是一隻紅松鼠時,便跑去救他的朋友。但為時已晚。豺狼走過的「雪地路徑上血跡斑斑」,同時有兩隻烏鴉,就是中古民謠「兩隻大鴉」在啄食「那曾是狄克海伍德而今已不成形狀的身軀」。皮亞爾泣不成聲,自己也投身於那捕熊的陷阱里。這便是他所明了的對同伴不信任而招致的「神的判決」。故事的結局是他舉槍自殺,不等狼群來殺害他。 歐奈斯特在撰寫小說的同時,也做校內刊物《鞦韆》周刊社的記者。他第一次撰寫新聞稿是在元月份,記述芝加哥交響樂團的演奏。二、三月間他對韓納社作了一系列的報導,因為該校社團從芝加哥及其郊區請來的名人所做的演講,都是極具啟發靈性的內容,而生活的活動才是他最感興趣的。一九一六年春,他所報導的一則最有趣的新聞故事是,五月的一個夜裡在自來水廠舊水池發生的一次企圖自殺事件的短稿。這個故事的主角是李曼.華斯頓,他是歐奈斯特的拳擊夥伴,他潛入池中將自殺者救出來。「華斯頓勇敢果斷的行為受到警方與社會局極高的讚揚,」歐奈斯特這樣寫道:「當訪問他的時候,他說,唯一的壞處是……他外衣口袋裝的一些為『塔布拉』刊物所寫的笑話都遺失了。」 現在他從拳擊與新聞報導的興趣轉向獨木舟,他乘了一個激流獨木舟沿平原河而下作月光之旅,也偶爾一兩次帶女友法蘭絲.柯蒂絲,後來是帶他所喜歡的女友朵洛賽.戴維絲。他對法蘭絲髮生興趣是從她在四月里演三幕歌劇〈瑪莎〉開始的。歐奈斯特在管弦樂隊里演奏大提琴,幾乎因看她而看不見樂譜。他的朋友亞爾.鄧肯是一位有天份的卡通畫家,他畫了一個眼神絕望的孩子,上面題字:「歐奈在看一個叫法蘭絲的女孩。」他䩄覥得不敢請她參加五月十九日舉行的二三年級聯誼舞會。後來他的母親寫道:「雖然他的姐姐瑪賽琳另有邀請,還是陪歐奈斯特一起去參加舞會了。」但是,到了這個月底,法蘭絲和瑪賽琳,歐奈斯特和赫洛德.沙姆森,正如葛瑞絲所描述的,「他們沿平原河作了一次美好的獨木舟旅遊,在靠近大學營的河堤上一起野營晚餐。」 年前的徒步旅行太美了,使得歐奈斯特現在又要說服克拉列漢再去作一次旅行。他們在學校開始放假的那天就出發,起程的時間是六月十日(星期六)下午四時。他們兩個裝備齊全,帶著篷帳和毯子、斧頭和烹煮器具、釣魚用具和開罐器,以及衛生紙、安全針、火柴、藥丸、鹽、胡椒、指南針、手錶、步程計、明信片、膠帶、地圖、牛奶、巧克力糖、湯匙、刀叉、短襪子和一罐蟲子(釣餌),還有一些非常重要的東西和醃肉與麥片,準備釣到鱒魚來煮食。歐奈斯特從銀行取出七塊錢做為這次旅行的開支。 汽船仔細把持航向在濃霧瀰漫的湖上橫渡。他們這次從法蘭克福特向南行,沿曼尼斯提河的望卡曼到熊溪。熊溪是一條五十尺寬、澄清的溪流。歐奈斯特在他的日記里寫道:「在溪岸一處漂亮的地方露營。溪流環帶處有許多鱒魚……殺死了水蛇。」第二天早晨他們七點鐘便出發了。「溪中許多魚在跳躍,」歐奈斯特寫道:「真是些大勇士。」那天他們釣到四條。歐奈斯特釣到的那兩條,一條十四吋長,一條十八吋長。星期二的那天,他們拔營,起程到瓦塘交叉口午餐。這是鐵道交會處,有一個骯髒的小村莊──這地方誠如歐奈斯特所寫的:「這真是交叉口上的一塊廢物。」下午,他們繼續前往梅伊斐爾德,從那裡徒步到波德曼,這是一條狹窄而深的河:「帶著險惡的激流。」這裡的魚兒不上鉤,游于澄清的河水中。他們很早就在舒適的床上睡了,這時天空一片低沉。 兩個人清晨由於河水暴漲而驚起。當他們奮力到達一個舊的木材水壩的時候,雨仍舊下得很大,克拉列漢在水壩的地方抓到兩條鯉魚,歐奈斯特寫道:「當我們誤認為那是兩條鱒魚時,我們都非常興奮。」第二天早晨他們在梅伊斐爾德把這兩條魚賣給一對老年夫婦,換得了一夸脫的牛奶,歐奈斯特這樣寫道:「老婦人抽著菸斗,年已八十五歲。老頭子七十八歲。他們很喜歡鯉魚。」 他們乘坐火車到卡爾卡斯卡,又徒步到湍急河,按歐奈斯特的經驗,這條溪流是他們釣魚所到的地方最遠處。「在河上荒曠的地方有一處小型水力發電廠,由一個從芝加哥來的人管理,」歐奈斯特寫道。「他釣到一條二十吋長的虹鱒魚。他們的毯子仍舊很濕,使得他們整夜不能睡,只得待在發電廠下方一處漂亮的池邊釣魚。」歐奈斯特認為最富羅曼蒂克趣味的是,在「黑夜裡深而急的水上與魚兒戰鬥。」將黎明時,克拉列漢在發電廠里睡著了,但是歐奈斯特仍從靠河邊那面開著的窗戶釣魚,也在魚簍里加添了許多鱒魚。歐奈斯特說:「許多人見我們走開而心中歉然……密西根拉格鎮上所有的人都來看我們離去。」這裡受人注目的樂趣恐是他生平中第一次。他們在卡爾卡斯卡一處伐木工人上班地用午餐。克拉列漢向他告別,乘坐南下的火車回家。 歐奈斯特獨個繼續前進,抵達了曼西羅納邊城,等了七個鐘頭,才乘上火車前往匹托斯基。在車上他以欣賞一位與他同年的印第安女孩來消磨時間,也與一位從亞爾巴來的伐木工人聊聊天。他確實認為過去一個星期來他已收集了夠多夠好的「故事素材」。他在他的日記背面一頁將這些素材編了個綱要:①波德曼鎮的老人②曼西羅納的印第安女孩③熊河灣④湍急河。有篇故事已起了一個頭:「曼西羅納。雨夜。外貌強悍的伐木工人。年輕的印第安女孩。他把女孩殺害了,也自殺了。」這種情節是他少年時期的想像力所產生的一種最為簡易的結構。 在匹托斯基那個星期六的晚上,他以七角五分錢在匹利旅店占了一張床,第二天早晨他又起程步行到賀頓灣去了。中午迪爾華斯家人請他午餐,晚餐則與威斯利和卡斯倫他們一塊吃。雨終於小下來了,氣候已轉冷。他為迪爾華斯家射殺了一隻烏鴉作為嚇烏鴉之用,星期二他劈了些柴火,也殺了一隻雞。此後他在賀頓灣抓到八條虹鱒魚,帶回來給迪爾華斯家作晚餐。 夏天的時候,他們全家很快就抵達了溫德米爾,然而,他很高興他隨時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在曼西羅納邊城,他夢見強悍的伐木工人和印第安女孩。 歐奈斯特似乎是為了要加強他新奠定基礎的獨立精神,而比以前花了更多的時間在賀頓灣這個地方。除了迪爾華斯一家人以外,他交往的人主要的是畢爾和史密絲。他們是跟他們在聖路易的姑媽約瑟芙.威廉.查爾士太太住在一起,她是一位醫生的太太。就是這位太太在畢爾和史密絲的母親死後把他們撫養長大的,他們的母親於一八九九年死於肺結核病。此後她重整賀頓灣農場做為她的養子女暑期健康活動的去處。幾年來歐奈斯特只約略知道他們這些情形。現在他發現他們是那麼樣的開朗機智,那麼樣的易於感染森林之愛,且在這湖上與他成為知己而忘了年齡的差距。史密絲約二十五歲,畢爾二十一歲,尚在大學念書。畢爾是個外貌英俊的男孩,身子修長,頭髮直而不密,說起話來帶低沉的密蘇里口音,且語帶雙關,十分幽默。史密絲則是既不太漂亮,也不太難看。她像《小婦人》小說中的大姐,垂著馬尾發,說話爽朗,常用她的瘦手背將垂在額前的頭髮掃一掃。她最動人的特徵是眼睛,綠得像貓的眼睛,幾乎使你認為她在黑暗中也能看得見。畢爾把歐奈斯特視為同年友好那樣喜歡他;史密絲則把他以弟弟看待。她會不客氣地指出他的指甲太髒,而事實上他們的指甲都常常是髒的。 歐奈斯特在家事上不願與他們混在一起來做,因此與他們不住在一塊兒,他睡在溫德密爾農舍後一院子裡的篷帳內,並在牟菲岬有個自己的營地,該處距他們的營地約半里之遙。在他這種十七歲年齡個性不穩的情形下,有時他對他們那個家覺得有所不備,或是像他以後在他的小說與信件中所吹噓的,謂尼克.波爾頓那及笄的女兒普綠娣在一處森林斜坡上使他失去了童貞,這當然是他在感情上極為痛苦的事,卻對他的父母與姐姐加以隱瞞。在外表上,起碼他一直在做個盡責任的兒子,「按基督的最高旨意與這個家過著和諧的生活。」如果按他的小說中所敘述他父親那個樣子是可信的話,那麼他就不曾在家裡對性方面的知識清楚地討論過。當他在報紙上讀到安里可.卡魯索因姦情而被捕的時候,他問他的父親姦情是什麼意思。海明威醫生說:「罪大惡極。」於是歐奈斯特自己加以描述說:「這個字大意是說有個男子行徑怪異,用一個馬鈴薯去玩弄漂亮女人,這個女人看起來就像是雪茄盒子裡邊那個安娜的樣子一樣漂亮。」海明威醫生便「略述整個概念(卻是勸他不要手淫),謂手淫會造成眼瞎、發瘋或死亡,一個與妓女接觸的男人會帶來性病,所以不要去碰任何人。」像他的故事中所述,他在芝加哥向職業拳擊家學會了拳擊是一樣的情形,歐奈斯特的小說敘述初次性交的經驗,是與普綠娣發生性關係而獲得的,這種經驗的敘述似乎是他那熱望的想像多過事實。 當他回到橡樹園念高三時,歐奈斯特已長得很高了,約六呎,體重一百五十磅,已具備輕級足球隊員正式資格,因而他加入了第一隊。他仍然不夠靈活,以致他在足球隊里最大的希望是做二三線的側鋒。他那雙大腳對足球與跳舞都不利,不久便在隊上傳出了他的笑話。學校滿是泥污的足球鞋沒有一雙他能穿得上。隊長戈登.謝普休德建議說,叫補鞋匠將歐奈斯特那雙舊的跑鞋修改成為足球鞋。這樣還是沒有解決困難。當教練塞索威特叫補位時,歐奈斯特補入謝普休德中衛的位置,而謝普休德則擔憂起來說:「他的動作太慢,使得我無法像平常那樣來控制局面。」這個賽季過去了,成績還不差,包括一場三十五比十九大勝托勒多的衛特隊。海明威醫生則陪伴他兒子的這個球隊一起旅行。他很感動地熱切希望他們的隊長和教練會賞識他那強壯的兒子做球隊的中鋒。當他們收到海明威醫生的信後直到賽季完畢仍未作確定的答覆,而歐奈斯特這時已有資格穿上他的正式球員厚運動衫。這是一大勝利。因此,在那個冬季賽中他又取得了游泳隊隊員的資格,並且被選為新組的水上籃球隊隊長。 但是對他來說,寫作比球隊運動容易。蘇桑.樂利寫道:「他的題材幾乎常在班上朗誦出來,給大家作為參考。」他最喜愛的兩位英文老師是芬尼.畢格絲和瑪格利特.狄克蓀。歐奈斯特說:「她們都很好,特別是對我好,因為我盡力要做個運動家,也努力學習寫作英文。」畢格絲小姐是個小個子而身體結實的老處女,她最感興趣的是想像力豐富的寫作。狄克蓀小姐「開朗爽直,誠懇實在」。歐奈斯特.海明威這時期的作品值得一提的是,大都意志堅強,情節穩定,具創作力的表現,不像一般高中生的作品那樣俗不可耐。在足球賽季過去不久之後,他寫〈塔布拉〉,這是他的第三篇小說。這是寫他在密西根所熟悉的印第安人,名叫「西皮.簡甘」。實際上,西皮.簡甘是畢萊.塔比蕭的一條大狗。小說中的畢萊叫奧吉布衛,「是一個又高又瘦,臉孔呈古銅色的人」,那與真實的名字已扯不上關係。這是一則復仇的故事。一個名叫黑鳥保羅的壞印第安人,把畢萊的堂兄弟殺害了,兩年來,畢萊追蹤無著落。在七月初旬他正沿皮爾瑪奎特鐵道一帶走著。這時被一個人把他擊倒,這個人就是黑鳥保羅。他吹噓著說他要殺死畢萊和他的狗,並為了不敗露痕跡,要將畢萊和他的狗綁在鐵軌上。然而,這個粗漢沒有料到那條狗的力量有多大;甚至就當黑鳥保羅在說話的時候,西皮.簡甘以它的刺爪從他的後面突襲他。 歐奈斯特在他高三那年,大部分的寫作是為校內刊物《鞦韆》所寫的新聞稿,在一九一六年十一月與一九一七年五月之間,他平均每一星期不只寫一個故事。許多是有關運動的故事,有的嚴肅,有的幽默。他的幽默作品主要是模仿侖.拉德納【註:Ring Lardner,1885-1933,為美國幽默大師,短篇小說家,密西根人。他大部分的作品都是寓諷刺於幽默。他的代表作〈理髮〉收入一九五七年美國最佳短篇小說選集。】。侖.拉德納在芝加哥的《民友報》有個專欄廣受歡迎。十二月里該報登出歐奈斯特.海明威的一篇小說,附有一段小標題:我們的小侖.拉德納跑堂充全能廚師。因為這個階段他並未精通拉德納的風格,他的作品鬆懈笨拙,稿子是從三樓寢室借來一部二手貨的打字機自己打字,沒有修改訂正,便交給約翰.吉爾曼發稿。歐奈斯特拼字也不講求精確。例如,他從來就不知道have一字的現在分詞having應該沒有原來字尾的e字母,而他老是拼成haveing,或者也不知道過去否定的拼寫法。他一生都總是用錯already與allready這兩個詞彙,正如把alright與allright混用的錯誤是一樣的(二組前者為副詞,後者為形容詞)。雖然他在高中所寫的文章實在草率,在求好心切的心情下反而犯了這些小毛病。因此後來他常喜歡說,你總該雇個人來為你修改錯誤。 當冰雪化解了的時候,他又開始熱中於獨木舟了。一九一七年四月二日至六日為春假期間,他跟雷伊.奧爾森一起乘獨木舟出發旅行,由伊利諾河到拉沙爾郡的峋岩國家公園。 該公園靠近伊利諾奧塔瓦。他們相互呼名為柯恩和史坦,他們常常典當東西來完成他們的行動。過了三天左右,海明威醫生髮了一封信給他的妻子和大女兒。她送大女兒瑪賽琳去俄亥俄上奧柏森大學。信中這樣寫道:「親愛的葛瑞絲和瑪賽琳:孩子們在樓上都很乖。現在三個在游泳,尤蘇拉在澡盆里玩水。天剛下起雨,現在愈下愈大了。歐奈斯特這三天玩得很痛快,而現在遇到下雨天了。今天雷伊.奧爾森的父親接獲一封信,信上說他們第三天行程就很艱苦,僅僅十五里路程就下來推船好幾次,還靠了伊利諾運河上的守衛士兵幫忙呢,檢查時沒有刁難就放行了。所幸的是他們沒有帶槍枝、彈藥或炸藥之類的東西。」 在運河上守衛的士兵是第一批進入歐戰戰場的美國後備部隊。像他班上許多同學一樣,歐奈斯特也談著要去參軍的事。當他對上大學要決定選校時,為了出刊的小說〈塔布拉〉,他跟奧爾森和威柯格森一起選定伊利諾大學。但是,這次決定並非全心全意,故沒有採取實際行動。他的叔叔泰勒在堪薩斯城做木材生意,於是,海明威醫生寫信給他,問問那邊的星報是否可以叫歐奈斯特去做一名實習記者。但是,回信說,要到九月或十月才有機會。這並不是大的打擊。歐奈斯特也正夢想在北密西根再度一個暑期。 他少年時期第二次發生不愉快事件的時間是在高三快結束的幾星期里,他跟傑克.賓特柯斯特與摩里.穆塞曼在平原河岸作露營旅遊。芝加哥的報紙在近來提及「有些閒蕩分子已進入橡樹園與普洛維索地區。」大約夜裡兩點,一群吼叫之徒攻擊熟睡中的露營者,割斷他們的營帳繩子,並且把他們的營地設備帶往森林裡去。傑克.賓特柯斯特抓到一個,往他鼻上猛揍一拳,歐奈斯特則對準另一個人摔出一把斧頭,只差幾寸就要砍到那個人。當那三個傢伙要拖走他的時候,歐奈斯特瘋狂地向後掙扎,於是,他們把他拋入泥濘的河中。當他從河裡爬出來的時候,他才發現整個事情是一次惡作劇演習。攻擊他們的人都是橡樹園高中三年級的同學。他們本來正在湯姆家舉行家庭舞會,而突然想起來要去攻擊他們的營地。十個孩子開車出來到北街,從森林裡偷偷接近營地。他們的校內周刊《鞦韆》雜誌上記述說:「和解後,即使受騙受害者也不認為這是一次失敗的演習。」只是歐奈斯特難以忘懷他摔出的那把斧頭。如果不幸將克拉倫斯.柯勒的腦袋砍了,那怎麼得了?芝加哥一位叫喬治.夏佛爾的記者稱歐奈斯特為斧手,稱柯勒為死裡逃生者。在《鞦韆》雜誌中的故事內容並沒有提及斧頭投擲的事,這一點歐奈斯特想要把這件事情的發生作一番解說是很麻煩而令人難以置信的。這就像他那次蒼鷺事件的插曲,他因觸犯狩獵法令而使他驚駭是一樣的。同樣的,在他想像中的意外事件都是情節極為嚴重的故事內容。就像是一個五十歲的人,熱望在他的少年時期過著冒險的生活,於是暗中想謀殺一個人,將一把斧頭投擲到另一個人頭上去。但是,這只不過是他又一次誇大的行為而已。 六月八日畢業典禮周開始。這個禮拜名為愛國行動周,各式花籃紅的、白的、藍的排滿大禮堂地上。大家都承認歐奈斯特在文學方面的才華表現,把他視為他們班上的先知。他特別喜歡軍事方面的精神演講,被認為是當大節日的最高潮。畢業典禮在星期二的晚上舉行,節目有禱告、聖詩、校歌、歡呼、五個學生演講(包括瑪賽琳.海明威和愛德華.威甘奈特)以及頒贈畢業證書給一百五十位畢業班的同學。歐奈斯特.海明威站在那裡戰戰兢兢領受這一切。他還是個十足的拉丁語文家和理想主義者,在欣賞他們班上的格言標語──行必有志──雖然他並不能完全正確認定行的方向。 他畢業後的第一個機會,從第一公理教會男生部的羅德.哈托那裡得到一封邀請他去演講的信: ✽✽✽ 親愛的歐奈斯特: 請您花三、四分鐘來對本部的年輕人說幾句話,他們要加入您在比賽方面留下的空位。希望您親自告訴他們對某些較有意義的事情,以及您在高中時代所獲得的經驗,特別是有關教會主日崇拜查經班對您所產生的影響,最後也希望您說說您明年的計畫,這樣一次為您自己也為別人的簡短演說,希望不會花去您太多的時間。費點心思給他們一次難忘的福音吧。 這是您榮譽的日子,大家來聆聽您的畢業演講。啊,老友,這是您認真表現的一個機會。給那些小伙子諄諄教誨一番吧! 您忠誠的 羅德.哈托敬上 ✽✽✽ 另外還請了四個畢業生致詞。他們簡短演說的共同題目都是「臨別致詞」。那個星期日的中午與歐奈斯特一起出席給予那些小伙子諄諄教誨幾句的,計有鮑伯.柯爾、克拉倫斯.柯勒、戈登.謝普赫德和李曼.華森頓。大致都講得不差。不過,原稿內容已不復可查。很可惜的是,這是他受正規教育的時期最後一次正規的表現行為,卻未留下痕跡。 四、海闊天空 在他高中畢業後,他必須面對選擇的是大學、戰爭與工作。雖然他的父親要他與瑪賽琳一起上奧柏林大學,他也可能比較喜歡與他的同學克拉列漢一起上伊利諾大學,然而他卻拒絕了上大學。克拉列漢是一九二〇年班級的優秀學生。由於他的年齡,海明威醫生反對他去參加戰爭,而歐奈斯特卻毫不遲疑,但也並未匆匆前往。堪城星報的工作直到十月才有機會。同時,密西根的農場也有許多事情要做。那海闊天空的大世界,實際上,也不在乎多等幾個月後再去遨遊。 海明威醫生熱望帶著妻兒,駕著他的T型福特汽車北上旅遊,沿途設營而宿。他們在六月的第三周一個清晨起程。路途荒涼,路旁荊棘枝葉常刮到身上,他們挖平路上的松沙泥洞,花了五天的時間才到達喬治叔叔在伊欒頓的避暑農舍。第二天下行經過培根農場,再上行順利抵達溫德密爾農舍,終於完成了這段旅程。瑪賽琳說,他們引以為傲,那樣子就像是他們發現了新大陸。 他們立即在湖對岸的長田農場工作起來。海明威醫生雇了一個身材消瘦的農夫,他留有短鬍髭,穿著吊帶褲頭,戴著汗跡斑斑的帽子,名叫華倫.桑納。他有幾匹騾子和一架自家造的運石雪橇。他們棄舊佃農的農舍,移走那些撤下的東西,造了一個棚子,用鋸木屑貯存過多農作物,割下並整理二十畝乾草,又種植一塊蔬菜園。歐奈斯特在周末時並不做這些苦工,他去賀頓灣或查爾福瓦克斯湖釣魚,或去探訪迪爾華斯父子,或是去與畢爾和史密絲聚首話舊。在他們三個人的聚會中常常還有第四者,那就是一個叫卡爾.艾德嘉的年輕人。卡爾正愛著史密絲。雖然卡爾有良好的工作,並且在堪城有一所小小的公寓,而史密絲並不想聽他的話與他結婚。卡爾說,如果歐奈斯特要赴堪城星報工作,他便歡迎他搬進他的公寓去住,共同負擔生活費用。 只要堪城星報接納他,歐奈斯特便願前去。 他開始熱望到他生長的這個地區以外的地方去吸取生活經驗,也希望擺脫家庭的約束與壓力。他高中時代在小說與新聞寫作方面的作品,只能算是他在寫作上習得了一點最基本的原則。在詞句的簡賅與準確性尚須多加學習。他靠星報改進了他的文章技巧;在堪城,社會的黑暗面也教給了他一些人性經驗。他擴大了他的視野,而就他在橡樹園所發表的〈塔布拉〉中所熱望的事物來說,又改進了多少呢?那個夏季有一天,他把這個問題向景灣的夏令講習會經理懷特解釋一番。景灣是靠近匹托斯基小屈佛斯灣的一處農莊規劃區,賽琳在這裡的懷特家做客度過了七月。懷特是一位知名的記者,他最近才從《人人雜誌》卸下編輯事務。他對歐奈斯特非常慈和,他告訴歐奈斯特說,任何一個生手都必須動筆寫才會學會寫作。至於題材,最好是直接引自個人經驗。這一席話對歐奈斯特這樣年齡和志趣的孩子來說,是再好也沒有了。 他現在對於父親告訴他的某些事不再信以為當然。尤蘇拉與桑妮已集錢從緬因州歐德市買了獨木舟。當歐奈斯特帶桑妮到瓦龍村貨運站去提貨時,該處已關門。歐奈斯特留了個字條給行李部主管,從側面撬開貨運車的門取出獨木舟,用繩索將獨木舟拖曳回家。行李部的主管與海明威醫生都無話可說,只是有些驚訝。這次看到歐奈斯特的非法行為,他的父親保持緘默倒是反常的態度。海明威醫生對是非觀念一向是非常認真的。任何不合法的冒犯大概都會使他火冒三丈。他的孩子都會記得,只要有人逾越規範,他那「有深酒窩的面頰與可愛的笑臉」立刻會橫眉豎目,嘴唇緊閉,把一副森嚴容貌露出來。在另一方面,葛瑞絲總保持一副淑女嫻靜的姿態,不露怨艾神色,讓曲直是非自明。有時歐奈斯特也會像他的母親一樣隱藏傷感的情緒,且對那些對他不智的攻擊終生都不予抗辯。有些時候,特別是當他遭到不白之冤的處罰,如果他的父親正在氣頭上,他會自己生悶氣而不表白。有個很顯著的例子是,那個秋天他將他心中的隱密透露給畢爾聽。這時畢爾在回聖路易的返家途中,在橡樹園小住。歐奈斯特提到,在溫德米爾後院儲藏園藝工具的小棚子裡所發生的事。歐奈斯特說,他的父親處罰他時,他很生氣,有時他在生氣的時候,就坐在小棚子敞開的門口,用槍瞄準父親的頭。 當十月中旬歐奈斯特乘上赴堪城的火車時,他這種娃娃脾氣的忿怒也就不再記在心裡了。瑪賽琳九月里赴奧柏林研讀音樂,歐奈斯特總是討厭帶淚的告別。海明威醫生陪同他到車站,與他一起站在火車邊,直到火車開動。多少年來,歐奈斯特都難忘這情景,並把這場面寫入他的小說《戰地春夢》中:「他害怕離去,他卻不想別人知道他這種心情,而在車站,就在車掌提起箱子而他必須步上車門的時刻,他的父親吻別他說:『當我們兩個不在一塊兒時,願上帝監護你和我。』他的父親是個虔誠的信徒,他的禱告是簡明而誠心的。這時他因感動而熱淚盈眶,短鬍髭上濕潤潤的。」所有這情景都使這孩子顯出這般不安的窘態──「那祈禱聲帶著抽噎的情緒……他的父親吻別他」──他「突然感到他的父親老多了,並且為他難過得幾乎無法忍受。」 歐奈斯特.海明威與父親離別的時候,恰巧是世界足球聯盟比賽的最後一天。芝加哥隊領先,三場勝了兩場,而歐奈斯特是白梭格斯隊的球迷,希望他們在紐約贏得最後一場比賽。那天下午很遲的時候,火車正在爬密西西比河正東面的斜坡,一個報童晃過車廂中的走道。歐奈斯特問他這場比賽的結果如何。報童說:「白梭格斯隊贏了,四比二。」歐奈斯特聽後昂然自得起來。他買了一份周末晚報,坐下來閱讀。車子現在行近河邊,他舉目瀏覽窗外。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密西西比河的景色,他看到了嚮往已久的東岸高聳的峭壁懸岩,也看到了別處平坦的田野,以及看上去無盡的河灣。最後,看到火車頭拉著車廂在長橋上形成一個弧形,緩慢前進。這條多泥沼的河「似乎流向穩定,卻不像是在奔流,而是像一個靜靜的湖,整個在向前移動著,靠近橋突出的地方則漩流著。」馬克吐溫筆下那些人物,諸如赫克.芬、湯姆.索耶、探險家拉賽爾、快樂的弗爾斯契、白梭格斯隊的中外野手,他們所看到的那些情景,都一幕一幕的湧現在他的腦海。他高興地在心裡說:「畢竟,我看到了密西西比河。」 泰勒.海明威叔叔在聯合車站接他,並開車送他回到瓦威克.布爾伐德三六〇〇區內的家。這個家屋鄰近有很潔淨雅致的綠草坪,有修剪得很整齊的灌木和濃密的樹蔭。人們沿人行道耙走樹葉。屋子是粉紅色的磚塊造的,有很小的房間和很高的天花板。歐奈斯特的亞拉貝拉姑媽是懷特的女兒。懷特曾經營木材而發了一筆財,他準備叫他的女婿繼承他的事業。 亞拉貝拉個子矮,但像她的父親一樣結實,聰明又有吸引力。歐奈斯特認為她很美。泰勒態度緊張,體態輕盈。他走起路來快速而神情焦急不耐煩,處理事務精明能幹。在他所有的叔叔中,歐奈斯特最不像泰勒。他給孩子休息一晚讓他恢復火車旅行的疲勞,而後帶他到城裡鬧區去見星報的亨利.赫斯克爾。 星報大廈位於十八街與二十街之間的大道一八〇〇號,是磚造的三層樓。該區是全市最重要的區域,這座建築物最為顯著。他步出電梯走到二樓,歐奈斯特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個大房門裡許多打字機在那裡噼哩啪拉的響,許多記者擠在那裡,還有編輯、體育記者、專欄作者和批評家。墨跡斑斑的寫字檯一排排的排列著。既沒有小房間,也沒有隔間,十月的太陽從滿是灰塵的窗子照進來,把他們照得一個個都一樣光彩。亨利.赫斯克爾是該報的主編,哈佛大學畢業,做事勤勉謹慎,為人細心冷靜。他把這位年輕人交給城區編輯喬治.龍剛。龍剛派給他一份記者工作,周薪十五元。鄰近寫字檯坐著的是衙林頓,大家叫他匹第,他是城區編輯的助理。匹第是個三十歲的臉色蒼白的矮個子,一張豬臉,態度平和。他曾在堪薩斯州的《托匹卡國會議壇報》做實習記者,後來,由於心臟不好不准加入陸軍。他的微笑輕盈,態度乾澀。他以挖苦的低調口吻來對待這些年輕的記者。 那天早晨,衛林頓桌邊的這個大男孩,看起來個子大卻很瘦長,皮膚曬得黝黑,身體堪稱健康。他的棕色眼睛很靈活,紅紅的臉頰兩邊都有酒渦。農場上夏日的工作使他的肌肉發達,也使他那裹在衣服底下的身體鼓鼓的,似乎要爆出來一般。他態度歡欣,逗人喜歡,喜歡講話,謙恭有禮,熱望討人喜歡,有點笨拙。他的L字母發音有點像W字母。衛林頓解釋他們的記者人員編制與發稿情形。他在大房間裡分配一個空桌位給歐奈斯特。歐奈斯特坐在空桌桌面上,露著一口大白牙嘻嘻笑著。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在大城市的一家報館做一名真正的記者。他看起來好像沒有比這更快樂的了。 雖然十月的大部分日子裡他都與嬸嬸、叔叔在一起,但也與鄰居一位名叫莎莉.卡里伐的漂亮少女約會。他們步行五條街區到鄰近的電影院去觀賞道格拉斯.費爾班克演的輕鬆喜劇。這位明星衣著講究,穿著雪白的長褲,戴一頂有漂亮絲帶的草帽。對莎莉而言,他的靈敏整潔補償了這個異樣沉悶的夜晚。歐奈斯特按她家門鈴的時候,看起來是那麼不自在,使得他們到達劇院走廊時,她急急走在前面,希望沒有人會認出這樣一個粗漢樣子的人是護衛她的男友。看完表演以後,他們在附近的一家雜貨店吃冰淇淋汽水。歐奈斯特似乎是愁眉苦臉,很少說話。他們很客氣地分別,整個的情形就是這樣。 在他認為這是一次高貴的約會之後,歐奈斯特搬去與他以前在賀頓灣的朋友卡爾.艾德嘉同住。艾德嘉在亞格尼斯街租了一間小公寓。這裡距離星報大樓比距離泰勒叔叔的家更遠,並且只能在林蔭大道那邊乘坐電車才能抵達,但歐奈斯特不以為苦。生活在髒而亂的小公寓裡,反而表示對自由新的歷練。他與克拉列漢徒步旅行所獲得的經驗就有這種意味。到南塔基特與亞爾賓昂去旅行那種感受幾乎無法言狀。在這以前,他從未真正離開過父母和親戚一次那麼長的時日。他與卡爾.艾德嘉過得很好。艾德嘉的穿著常常很像奧德嘉。卡爾唯一的抱怨是當他們兩人都要睡眠的時候,歐奈斯特一直要談論「新聞工作的趣事」。那個秋天有時指定的工作做得太晚,或者懶得去搭乘那路程漫長的電車,歐奈斯特就留在十二街與波特摩爾的穆爾巴克旅店的報業室過夜,用大毛巾作床墊睡在浴缸里,享受這種自得其樂的少有經驗。 他開始喜愛這種為他年齡與知識所不及的世俗之樂,也愈來愈懂得城市較鄙陋一面的某些事情。「我成了游擊手,」他回憶說:「採訪十五街警察分局、聯合車站與廿四街的聯合醫院一帶的新聞。十五街的犯罪新聞由你管,通常是些小新聞,你也許會碰到較大的新聞也未可知。聯合車站是每個人出城進城的地方……有些可疑人物我要了解,也與那些名人會晤。綜合醫院要從聯合車站上行一段很長的山路,在那裡你會發現意外事件和暴力犯罪的案子。」在十一月陰暗多霧的日子,醫院有燈光的窗子突顯出來,像山邊雜陳的建物中的燈塔。有時,他想,他甚至可以從遠處聞到「醫院裡防腐劑的混合氣味。」 他「常與資深的作家交談有關他們的寫作材料,他們是怎樣產生他們的故事,以及怎樣把故事寫成」。星報保持一個文學專欄工作部門,「剪輯雜誌上的資料,摘錄新舊書本的內容,詳細搜索美國與外國報紙的資料,這些資料以有趣與增加訂戶為搜尋原則」。為報紙寫稿就是學會「如何寫清晰的文句」、「如何避免運用倫敦語的修飾語」以及「如何寫出有趣的故事」。也有一本談風格的書是年輕的記者必須研讀的。寫好的新聞之關鍵「在運用短句。第一段要寫得短。要運用生動的英文,不要忘了力求流暢。要用積極的句法,不要用消極的句法。」這本談風格的書、該報的文學資料部門、資深記者的范稿,以及衛林頓的經常監督,給予歐奈斯特在新聞學方面真正的初步教育。 但是,他絕不嫌惡奔走新聞的工作。他常無法與新聞室聯繫而激怒他的老闆。「當我們打電話到醫院去找他時,」衛林頓說:「我們卻得知他在救護車上打電話。他似乎總是在那些活動的場合中出現。」有一天,他匆匆經過聯合車站,這時一個人害天花倒在地上失去知覺。歐奈斯特早就種過牛痘,他把這個人背上出租汽車,送往醫院去,後來他叫那個汽車司機要把他的汽車消毒。市府的醫生趕緊把這個人當作是歐奈斯特的朋友來處理這個案子,於是新聞上又報導了一大堆有關這個城市簡陋地區的奇聞,以及本地妓女亂用麻醉劑的事件。雖然歐奈斯特新聞撰稿很卓越,他卻是很賣力的在報導天花這種傳染病,說明這種病如同另一種情形一樣「悲慘」,那就是一個妓女看見她所愛過的那位大兵,擁著他那「衣著漂亮的舞伴」在大舞廳里狂歡起舞的時候,便站在大舞廳外面抽泣。 他覓得許多見聞。堪薩斯市是三十萬人的大都會,這個城市裡的人從十九世紀末期那些鬧事的邊區小鎮搬進來,才二十多年就發展起來了。歐奈斯特認為這個城市是「既美又丑」,特別是從聯合車站,經過牲畜圍欄到密蘇里河這一帶。這個報社的發展也很快。一九一一年,星報從十八街與大街的總社搬往郊區,較有見識的領導人還認為格蘭大道的新廈距離市區活動中心太遠了點。然而,僅僅才六年,所有的空間都有擁塞的現象。罪惡滿大,正義不布。星報的青年校稿員岱爾.威爾森,記得有一次十幾個黑人在法庭被傳問有關詐騙賭骰子的事,法官露著牙齒,吆喝他們排列成行,判高個子五天監禁,而將矮個子釋放。硬拉客的妓女在十二街非常普遍,以致有人把那條街叫成「伍德洛.威爾森路,出價就賣」。雖然禁止在低級旅館的吧檯上拉客,卻允許女郎受特別邀請而加入別人的桌上陪酒,並且旅館可以提供睡覺的房間。 星報的人最能以感人的筆觸報導該市醜陋的一面,當然這樣的記者必是以自我為中心、會酗酒、會打架的人,他亦會改稿,名叫李昂納.柯亨.摩易斯。雖然歐奈斯特只「約略相識」,但他對摩易斯運筆的才華、異常的活力,以及不墨守成規的氣魄都非常欽佩。不管什麼時候他喝醉了,他的本能依然充溢著粗獷的力量。他的文章風格是力的表現與火焰式的表達。歐奈斯特欣賞他的寫作能對舊式的黃色新聞具有活力的反擊,然而,他在性格上的缺點卻無補於他自己才華的浪費。「李昂納.摩易斯,」他曾描述道,「他是一個偉大的改稿人。他在他的腦子裡可能有四個故事,而他拿起電話來的時候可能就有第五個故事,而後全速完成五個故事並趕上排版。每個故事都有它各別的生動內容。他在所工作的每家報社常是拿最高薪水。如果有人比他拿的薪水多,他便離職或獲得加薪。除了喝酒的時候,他是不會跟任何記者說話的。他個子高而魁偉,手臂長,手掌大。他是我所認識的打字打得最快的人。他所開的一部汽車,辦公室的人都知道那是一位女士送給他的。有一天晚上,在往傑佛森市的公路半途中,她在車中刺殺他。他從她手中把刀奪下(打破了她的下巴,打歪了),把刀子拋到車外去。而後他對她做了可怕的事情。當別人發現他們時,她已躺在車子後部。那樣把她固定起來使她不能動彈,摩易斯一路把她載回堪薩斯市。」 在報社那個大房間遠遠的角落裡,在打字機與電話之間,摩易斯被人封為一位粗魯而冷漠的半人半神的奇才。與歐奈斯特正規接觸的人,年齡與脾氣比較相近的是岱爾.威爾森,他是從柯德來的密蘇里人,二十三歲,正應召服海軍役。另外的幾個是喬治.華萊斯、電報編輯赫.柯、約翰.柯林斯、警察法庭記者比爾.摩爾赫德、陶德.亞密斯頓和威爾森.赫克斯。歐奈斯特仍然是高中生的趣味,不放棄玩綽號的遊戲。他稱自己為海明史坦或歐奈斯特.曼夏.海明威,很快他便為他的同事取了綽號。「眉飛色舞的史密斯」是笑口常開的牟爾.史密斯。把一位年輕的澳洲人叫為「澳洲塔斯馬尼亞島的森林人」。午後值班的編輯查理.霍布金斯,是一個臉面黑黝黝的奧克拉荷馬人,一見歐奈斯特便喜歡了他,稱他為「桶匠」。一位叫赫利.高德佛利的近視眼編輯,他戴著高度近視眼鏡,喜歡給人忠告,歐奈斯特稱他為「苦思焦慮的猶太人」。 李奧.費茲派屈克是一個矮胖的愛爾蘭小個子,也是多少帶點脂粉氣的花花公子,歐奈斯特稱他為「美麗的李奧」。歐奈斯特在一個冬夜唯一的一次意外事件,是當他想防衛李奧被暴漢攻擊時發生的。他們在格蘭德路與十七街的餐館用周末晚餐時,一個藉故惹是生非的球隊隊員撥弄李奧那條漂亮的領帶。歐奈斯特以俠義之風揮出一拳,拳頭打過空落在一個裝雪茄的玻璃盒上,把玻璃盒打破了。他的手割破了,需要繃帶。那些日子他過足了英雄偶像的癮。然而由於他的唐突與自誇,使得岱爾.威爾森真的有些難為情起來(因為他是歐奈斯特的頂頭上司)。當他要譏諷他的記者同寅,他常裝一個鬼臉笑一笑或擠擠眼睛。 他在堪城短暫逗留的那些野蠻事件的素材,都已寫入他以後的三篇小說中。其中之一是一篇草率的插曲,寫一個愛爾蘭警察射殺了兩個搶劫雪茄店的匈牙利人。該市所支持的兩家滑稽劇院,女演員穿著肉色緊身衣在低水準的觀眾面前表演。歐奈斯特後來所寫的故事中,觀眾中較高級的人士卻因為喝醉了或吃了昏迷藥劑,整天躺在鋪有被單的床上,臉部向下埋在枕頭裡。三篇中最好的一篇是〈願上帝賜給你們快樂,紳士們〉,這是一篇寫聖誕節的諷刺故事,謂有兩個市立醫院的住院助理醫生,在爭辯一個神經病青年的病歷,這個青年患的是由於某種虔誠的錯誤觀念而將自己閹割的病。 這時他除了決心學會如何寫作之外,歐奈斯特談話的主題是戰爭與他如何能參加戰爭。他的父親仍舊反對他入伍。他那隻左眼視力有缺陷,他想進入軍校似乎是成了問題。「我們都像母親一樣眼睛有毛病,」他給瑪賽琳的信中這樣寫道,「但是我不管這隻眼睛的問題,我會設法到歐洲去。我不能失去這樣一個在進行的表演機會。」不久,他從堪城一個名叫布倫貝克的青年那兒知道如何去參加戰爭的方法,布倫貝克是在歐奈斯特到達之後一個月到堪城星報來工作的。這位青年二十二歲,頭髮烏黑,他最大的特色是有一隻假眼珠。他於一九一三年入學康乃爾大學。一九一五年春天,一顆高爾夫球擊中了一株樹,那顆球反彈打在他的臉上。自從他失去一隻眼睛以後,就變得非常古怪,而不想完成大學學業。一九一七年夏季,他加入美國野戰衛生服務大隊,在法國開了四個月的救護車。 他在歐洲的生活頗富羅曼蒂克氣氛,他忠告說,那邊春天比冬天好過,因為冬天雨水不斷,使戰地所有的路都泥濘不堪。聖誕節時,布倫貝克與歐奈斯特向威爾森.赫克斯訂了約,決定儘快在新年後,申請參加紅十字會做救護車駕駛。海明威醫生勉強不再反對。歐奈斯特是去參加的三個之中最年輕的,他幾乎無法隱藏他渴望橫渡大西洋的那種孩子氣的喜悅。 他現在搬出了卡爾.艾德嘉的公寓,而住進一幢舊式房屋一間極小的閣樓里。該處距離原來的公寓不遠。有一天晚上夜深了,他要布倫貝克到他那邊來過夜。他們乘坐值夜班的車穿過雪街,爬上樓梯到歐奈斯特的閣樓來。這已是午夜後一點,布倫貝克困得要命,但是歐奈斯特開了一瓶紅酒,帶來一本布朗寧的詩集,開始以「清晰響亮的聲音」大聲朗誦起詩句。然而,布倫貝克睡著了,當他四點鐘醒來時,歐奈斯特仍然在那兒念詩,看來極有生氣,有如一朵雛菊。第二天,他工作起來好像昨天並沒有發生什麼事一般,他有無窮的精力,這對布倫貝克來說,似乎是某種天才的表征。「當我們這些平庸之徒做完了份內的工作時,」布倫貝克寫道:「我們就去玩或者睡覺休息。然而,天才卻是工作之後又開始他的工作了。」這是真的。他在星報六個月的工作「僅僅是個開始」,只要歐奈斯特開始走上了某條路,他就會走完這一程。星報的工作這一程對他來說,起碼是好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