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四六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每個學者專家所得到的結論,都是相對的對,不會絕對的對。難怪那些篇幅有限的經書,被人研究了二千多年,還不會達到一定的結論。 xx: 昨天有機會和你暢談,得益很多。 起初,我們是上下古今,無所不談。後來集中到一點,即文字必須精簡。只有精簡,才能夠洗鍊,才能夠要言不繁,把一切殘渣剩滓掃除得乾乾淨淨,使讀者覺得很舒服。 我曾說過,世界各宗教或學派的開山祖師,如 孔子 、 老子 、蘇格拉底、耶穌等,根本不動筆,他們只用口頭來發表意見,讓人家來記載他們的言論和行動。到了下一代,如 孟子 、 荀子 、 莊子 、柏拉圖、各位使徒,才逞其雄辯,運用他們的生花的妙筆,把開山祖師的基本思想,加上他們個人的見解,發揮到淋漓盡致。這樣一來,他們的學說已經定型。到了定型之後,歷代的學者專家就憑個人的生活經驗,由各種不同的角度來發表意見。童年問道,白首無成。聚訟紛紜,莫衷一是。每個學者專家所得到的結論,都是相對的對,不會絕對的對。難怪那些篇幅有限的經書,被人研究了兩千多年,還不會達到一定的結論。 談到文字的精簡,這事情也不可一概而論。精簡即簡約,簡約的反面為繁豐。關於這問題, 陳望道 在他的《 修辭學發凡 》第十一篇里曾有詳細的解釋。現在特地引用兩段來說明。 簡約體,是力求語辭簡潔扼要的辭體。例如《書》曰「爾唯風,下民唯草」,便可說簡約的辭體,且已簡到不能再簡。同它一樣的意思,在《 論語 》就說:「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擴展為十六字,近於繁豐的辭體。至 劉向 《 說苑 》(卷一)又說:「夫上之化下,猶風靡草,東風則草靡而西,西風則草靡而東,在風所由,而草為之靡。」擴展為三十二字,意義仍舊同上文相同,而字已經比《論語》加了一倍,這就更繁豐了。繁豐是並不節約的辭體,任意衍說,說到無可再說而後止的辭體。 「簡約的辭體,辭少而意多,可以使人感得峻潔,而富有言外之意,而其弊容易流於郁而不明的晦澀。繁豐的辭體,辭義詳盡,可以使人充分明了,而其弊容易流於冗弱。繁簡原本各有利弊短長,所以觀點不同,便不免有所傾向。……」因為簡約和繁豐各有利弊,並沒有絕對的優勢,所以陳望道才下個結論,說:「至於學習的程序,似乎應先從繁豐的流暢入手,而後進於簡約的峻潔。」他這意見,我非常贊成,並且有實際的經驗。 記得二十年前,我的長女僑思在高中讀書,每次作文,僅寫二百字,文從字順,簡單明了,常得老師的好評。有一天,我和她 談天 ,我要她寫一篇二千字的散文,她急得差一點要流眼淚。我叫她別這麼緊張。我告訴她說,在初中時代,她曾有一位很要好的女同學,比她高几班。我教她把這位同學和她的關係寫成一篇文字,並且提示她定好大綱,略加組織,期限兩星期交卷。誰料她蒙昧一開,不用兩天工夫,就交回一篇長達三千六百字的文章,題為《難忘的友情》。我讀完之後,稍微替她更動幾個字句,就拿到報章去發表。這樣一來,她的信心便油然而生。 過了一個月,我要她寫一篇小說。起初,她害怕萬分,堅決推辭。後來,我告訴她說,在越南鄉下我們所住的茶榮省,有一位生性浪漫的女孩,她的家庭背景怎樣,個性怎樣,教育水平怎樣,言論和行動又怎樣。再進一步,她怎樣結交一位有錢的少東,怎樣染上各種不良的習慣,怎樣墮落,怎樣逃逸得無影無蹤。那時,僑思已經看過不少小說,靈機一動,把她最熟悉的材料寫下來,不用兩星期工夫,她交來一篇題名《金紅》的小說,文長兩萬字。我很高興,她也加強了信心。這是從簡約到繁豐的一個例子。雖然後來她在 大學 里研究生物學,畢業後,又從事土肥研究的工作,但文字駕馭的能力倒不壞,至少是能發能收,操縱自如。 但是,生在現社會的人,個個都忙得要命。許多擔任要職的人,整天忙碌,到了晚上時分,彼此見面時,說今天報紙還沒有看。假如晚上有宴會,他至多僅能從收音機或電視機得到一點消息。據我的一位身居要職的朋友說,他每天只能撥出十五分至二十分來看報。因此,富有經驗的編輯,必須把長篇的報道,提綱掣領地作出醒目的大標題。此外,在正文裡,每幾百字還要加小標題,好讓忙碌的讀者在極短促的期間內,略知梗概,然後把自己覺得有興趣,有關係的段落,加以詳細研究。這種讀報的方法,已經普遍被人採用。 中國新聞界,早已提倡精簡的寫作方法。文字力求洗鍊,內容力求充實,希望達到要言不繁,一針見血的效果。我希望南洋各地的新聞界也採取同樣的方法,以便節省讀者的時間和精力。 由於科學技術的突飛猛進,在慕尼黑世運會的現場記錄,很快就傳播全球每一角落,因此,現代社會的人,尤其是軍事、政治、經濟界的要人,所爭取的是幾分鐘幾秒鐘的差別。在這個時代,長篇小說的銷路遠不如短篇,長文的讀者遠不如短文的讀者那麼普遍。別的不用說,新馬兩地的報紙所發行的《新年刊》,長篇大論,俯拾即是。據我的估計,能夠把《新年刊》的論文讀完五篇的人,已經寥寥可數。 容再談,此請 著安! 子云(1972年9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