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四五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現在比較開明的父母,都贊成小家庭制度。兒女長大後,個個分居,到了相當時期,大家才找個機會見見面,吃吃飯,談 談天 ,看看電影,聽聽音樂,讓大家都過著美好的生活。 xx: 接8月1日信,知道你們賢伉儷已經安抵家園,慰甚! 這次久別重逢,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當你們逗留新加坡期間,我有機會和你們見面十次八次。除了燕京、華南、英華各位校友的公宴外,還有機會和你們作三次個別談天。多年的積愫,一旦傾吐無遺,這真是人生樂事。 你今年才60齣頭,在中國和美國各住30年。在比重上,美國似乎對你活動時間更重要,因為童年和少年求學期間,至少要除去二十多年,實際活動時間,不過幾年。雖然如此,童年和少年給你的印象特別深刻,尤其是飲食、起居、交遊,以及生活習慣,童年和少年會發生決定性的作用。 你很幸運,在聯合國服務的25年間,除了平時待遇優渥外,時常有出國觀光的機會。見聞既多,眼界自然與眾不同。這是一筆無形的資本,對你的人生觀、宇宙觀是有極大的影響。 你是個造詣很深的社會學家。你干過切實的研究工作,又在 大學 里教過多年書,加以你的生活樸素,不事豪奢,所以每到一個地方,你就摒除一切俗務,深入民間,細心考察各地中下層社會的飲食、起居,以及日常活動。這樣一來,你對於每個地方的實際情形,比較一般愛好香檳酒,滿場飛,緩歌慢舞, 紙醉金迷 的人深刻得多。 目前你已經退休,我想你如願意重執教鞭,或者從事專門著作,你的靈感和資料將源源而來,取之無禁,用之不竭,這是多麼有趣! 談到美國社會,你說戰後27年來,風氣大變。原因是維持社會紀律的兩大制度——即教會和家庭——已經破壞無遺。我們並不是說教會和家庭是十全十美。我們敢說,幾千年來一脈相承的教會和家庭制度,多少會樹立一定的目標,一定的範圍,來指導人們的活動。現在教會和家庭制度既然被人藐視或拋棄,所以一般青年人變成脫韁之馬;教會的威信既然大受影響,著名學府當局也隨便被學生凌辱虐待,這種歪風的傳播,無疑地將使社會大亂。 自別之後,彼此不通音問,但是,我很高興地聽到,聯合國曾長期訂閱三份華文報紙:即北京的《人民日報》,台北的《中央日報》,新加坡的《南洋商報》。通過《南洋商報》,你能夠看到我署真名或筆名,甚至不署名的作品。雖然天各一方,但你仍能夠明了二十多年來我在新加坡做什麼事情。這兒可見大眾媒介物的重要性,我們應該珍惜它,培植它。 蒙你的好意,在一次宴會上,當各位學長的面前,給我的作品以辭多溢美的評價。你的獎勵,我實在愧不敢當。但我極願意朝著你所指導的目標進軍。現在我已退休一年,我可以充分利用這機會從事再教育的工作。多聞、多見,使我的頭腦比較靈活,而朱子所標榜的「循序漸進,熟讀精思」的方法,我將堅決地實踐。 嫂夫人的賢慧,早已如雷貫耳。這次是第一次見面,晤談之後,才覺得名不虛傳。她為人很有原則,因為她最討厭庸俗。的確,普天之下,俗人實在太多了。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無一不俗。那種以肉麻當有趣的,俗不可耐的情形,往往會使人作三日嘔。 由於聯合國待遇的優渥,退休後的生活費,你們早已安排得很妥當。普通人退休後,為著節省開支,把屋子出售或出租,然後向別人租一個小房間來住。你們卻懂得享受,在郊外建築一幢大屋子,草場廣闊,空氣新鮮,一有閒工夫,就從事種樹和割草的工作。難怪第一天見面時,我差不多不認得你,以為你是馬來人,雖然嫂夫人的肌膚還是那麼雪白,維持福州的大家閨秀特有的風韻。 我很高興地聽到你們的二男一女,都受過良好的教育,在麻省理工學院(m. i. t.)得到最高學位。除了老三外,其餘兩位已經成家,並且生育了七位 孫子 和孫女。這是值得自豪的事情。 由於個性、教育、環境的關係,你們已經打破世俗的觀念。你們不需要兒女們的進貢,因為你們已經能夠無憂無慮地過著退休的日子,用不著多蓄世外浮物。真的,許多不通氣的父母,硬要兒女按時進貢,到了死後又多了一層手續,這真是自討苦受。 「及其老也,戒之在得」。 孔子 的教訓,到底很有道理。 現在比較開明的父母,都贊成小家庭制度。兒女長大後,各各分居,到了相當時期,大家才找個機會見見面,吃吃飯,談談天,看看電影,聽聽音樂,讓大家都過著美好的生活。因為父與子兩個時代的教育背景,生活習慣,人 生經 驗完全不同,大家勉強同居,不是悶死,便是氣死,實在不實際。 我本來準備遠行,後來聽從我的醫生的勸告,說我的健康還不夠理想,必須等待一些時間才可成行,免得舟車的勞頓,使我吃不消。 近來我對於健康十分注意,除了早晨打太極拳外,我也恢復散步的習慣。據我的一位朋友說,十七年前,他曾患糖尿病、高血壓、心臟病。後來有人勸他按時散步,起初他不大習慣,經過長期的試驗,這個好習慣已經養成。現在各種病魔已經和他脫離,他可以過著非常健康的生活了。我現在要步他的後塵,希望明年以健全的體魄,和你們見面。 此請 儷安! 子云(1972年9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