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四一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有些文人,不深入民間,不認識民間的疾苦,只會吟風弄月,咬文嚼字,所以他們的作品,多是言之無物。 xx: 月前l到歐洲觀光時,順便寄了幾冊名作家的選集給你作課外讀物。你看完之後,對於 老舍 甚感興趣,其他大名鼎鼎的作家,你覺得他們的思想和文學都不合你的口胃,所以看完就算了。 你懂得選擇你所愛看的東西,這是做學問的出發點。因為印刷的便利,國際上有名的大圖書館的藏書,正是汗牛充棟,如美國國會圖書館,蘇聯列寧格勒圖書館、中國北京圖書館、大英博物院圖書館,日本東京圖書館……藏書的數量非常可觀。至於著名 大學 的圖書館,藏書的數量各達數百萬冊。在這種情形下,假如一個讀者不懂得選擇,恐怕讀得頭昏腦漲,也讀不到萬分之一。因此,選擇讀物是治學的首要條件。 遠在一千兩百年前,印刷術非常落後,全國藏書寥寥可數。唐朝著名的文學家,如 韓愈 、 柳宗元 ,他們已經覺得書籍非嚴加選擇不可。韓愈先定了一個標準,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柳宗元也像韓愈一樣,僅選擇十幾種書,放在案頭,朝夕朗誦。博學如 杜甫 ,他高唱:「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其實,古典文學所謂一卷,不過等於現代書籍的一章,頁數薄得可憐。例如一部《 史記 》,就有一百三十卷。以此類推,所謂萬卷書,還不到現代書籍的一千冊。 幾年前,新加坡有一位中等資產的商人,他雖然不是學者專家,但他卻喜歡藏書。到了他死後,他的全部藏書七千冊,都惠贈新加坡大學。這證明杜甫的藏書,遠不如現代一位中等資產的商人。 問題不在於家裡藏書一萬卷或十萬卷,而在於讀破的「破」字。遠在兩千五百年前, 孔子 研究《 易經 》,他把《易經》讀得爛熟,所以在中文成語上,才有「韋編三絕」的說法。那時的書籍是刻在竹簡上邊,學者們恐怕竹簡散亂,所以把繩子連貫起來,只因繩子不耐用,多翻閱幾遍,繩子難免會弄斷。就孔子個人而論,他那部時常翻閱的《易經》,穿著的竹簡已經斷了三次,這證明他研究一種書籍,多麼深入而又專心。 你知道,我少年時代,家裡的藏書僅限於 四書 、 十三經 、八股文、試帖詩,唯一可以供少年閱讀的只有《 曾國藩 家書》。我靠這部書,打好治學治事的基礎,待人接物的方法。就治學而論,曾國藩從《四庫全書》里選出三經、三史、三子、三集。一共十二種。這樣一來,他做學問就有目標,有計劃,不至泛濫無歸,「如入寶山空手回」。 撇開政治上的功罪不談,因為那是見仁見智的問題,就文論文,清朝264年間,還沒有一位大文豪能夠和曾國藩比擬。有些學者的學問十分淵博,但是行文不捨得割愛,不注意剪裁,弄得言之無物。有些文人,不深入民間,不認識民間的疾苦,只會吟風弄月,咬文嚼字,所以他們的作品,多是言之無物。曾國藩像現代英國出將入相的丘吉爾一樣,讀書既淵博,經驗又豐富,但他的成就,因為受了時代和地域的限制,還沒有達到最理想的境界。假如曾國藩的壽命能夠像丘吉爾一樣,活到90高齡;假如他所處的社會是文化發達到最高峰的英國,我相信他一定會寫幾部很有系統的著作,不至僅限於書信、日記、奏議,以及一些不相連貫的論文和序文。 讀書固然有所選擇,作文的題目更需要有所選擇。不然,你選擇的題目,人家早已捷足先登,文成之後,一點也不新鮮,這是白費精力。此外,你所選擇的題目,絕對不是一年半載所能夠完成,到了交卷的日期已到,自己急得要命,許多良好機會,眼巴巴地讓它們白白過去,這是多麼可惜? 「選擇一個好題目,等於已完成一半工作。」西洋這句俗語,正是一針見血。 目前你既然喜歡閱覽老舍的作品,我主張你應該趁機會,一鼓作氣地遍讀他的全部著作。只要一種作品摸得爛熟,以後無論翻閱其他書籍的時候,你就擁有比較可靠的尺度來衡量。說的是你自己的判斷,不是人云亦云。只有這樣,你才能夠長享讀書的樂趣,不至把有限的腦袋,專門用來儲藏古人或洋人的殘渣剩滓。 談到老舍的小說,他初期所寫的《 老張的哲學 》、《 趙子曰 》等長篇小說,不管內容如何,光是文字一關,我就不大喜歡。那時的作品,純粹運用北京的土話,「兒」字和「子」字,以及北京的俚語用得太多,所以不會受到普遍的歡迎。 自抗戰軍興之後,因為時間的急迫,老捨不得不「出了象牙之塔」,走到「十字街頭」。這時候,他開始寫了許多短篇小說。文字洗鍊了,結構也緊湊了,我對他的敬意也增加了。我認為他是個當代最有希望的小說家之一,造詣在其他很有名的作家之上。 現在把老舍的小說六冊,寄給你,請查收!這六冊的書名是:《 駱駝祥子 》、《 老牛破車 》、《 趕集 》、《 火葬 》、《老張的哲學》、《老舍小說集》。其中《駱駝祥子》是他成名的作品,曾被譯為英文。 戰後初期,老舍和 曹禺 兩位,曾被美國國務院請去講學,足跡所至,備受歡迎。事實上,這兩位作家,最懂得愛惜生命的人,所以他們的寫作態度非常謹嚴,下筆不苟,永遠值得人尊敬。 老舍原名舒慶春,北京師範學校出身,對於北京的人情風俗,洞悉無遺。他從歐洲講學回來的時候,曾在新加坡華僑中學教過書,所以老一輩的文人,多和他相識。 此問 學安! 子云(1972年8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