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三八
在商業社會裡,每個人的時間和精力,給日常的工作消磨淨盡,剩下一點閒工夫,應該保留下來,從事自己所喜愛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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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來因健康關係,息影家園,過著息交絕遊的生活。許多相熟的朋友,一年見不到一次面。人家以為這是寂寞無聊,我卻覺得這是養生的大道。須知在商業社會裡,每個人的時間和精力,給日常的工作消磨淨盡,剩下一點閒工夫,應該保留下來,從事自己所喜愛的東西。因此,許多相熟的朋友不來看我,甚至不通一次電話,倒是切中下懷,絕對不會埋怨人家。
你是個交遊廣闊,重視友誼的人,這是個美德,值得人敬重。現在我想趁機會談一談「友人和敵人,感情和利害」這問題。
人是群居的動物,離群索居是一宗非常難堪的事情。一個
小學
生最害怕的,並不是讀書不及格,給校長打屁股,或者給家長責備,而是一般同學拒絕和他交遊,或者故意用毒言惡語來傷害他的自尊心。同樣的,一個青年人最害怕的,就是寂寞無聊,舊交早已疏遠,新識又很難談得來。萬一健康欠佳,整天對著藥爐病榻,眼巴巴地看時鐘片刻不停地像流水一樣消逝,那時內心的苦悶,只有偉大詩人
杜甫
的名句「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才能夠形容於萬一。
打從中學時代起,學校有各種組織,每個組織,都有一份簡章,說明它的宗旨,其中最重要而又最常見的句子,莫如「聯絡感情,交換知識」。為著聯絡感情,免不了時常開會,有時還會互相邀請喝茶、吃飯、看戲,以及其他各種文娛活動。那些平時比較活動而又好客的人,很快就認識很多人。久而久之,他很容易成為這社團的台柱,負起領導的責任,這說明交遊很有用處。
由於時常接觸,彼此交稱莫逆,這說明朋友眾多,將來做事很方便。但是,且慢!朋友的反面是敵人。一百個朋友中,僅出了一個敵人,就夠你頭痛,甚至會遭遇一切災殃。
少時,研讀《
左傳
》,知道華元要準備和敵人開火。在戰爭爆發的前夜,他在軍營設宴鼓勵將士。不料他的車夫吃不到羊羹,於是懷恨在心,到了真正開炮的時候,這位車夫就理直氣壯地拍著胸膛說道:「好傢夥!昨晚請客你做得主。今天打仗的事情,我當然做得主。」心裡一橫,殺氣頓生,就這樣不由分說地,把華元開到敵人的陣營,讓他慘敗。
照規矩,車夫和僱主有密切的關係,無論平時或戰時,彼此應該互相照應。但是,這位車夫因為吃不到羊羹,即刻把臉兒拉下來,以私害公,這應該怎樣解釋?
初到教會學校讀書,《聖經》被列為重要課程,由校長親自教導,使我得益不淺。可是每年復活節來臨,我不禁要聯想到耶穌竟被他的門徒猶大出賣,釘死十字架上邊。耶穌德高望重,舉世同欽,可是謀害他的人,居然是他時常很接近的門徒。這是誰也夢想不到的事情。
自離校後的四十多年間,對於國際時事稍微多注意。撇開資本主義國家的舊傳統不談,社會主義國家的人事關係,最重要的是同志。一個人的品德、學問、技能、忠誠,被大家承認後,才有資格做團員或黨員,可見同志這個銜頭並不是輕易可以得到。的確,志同道合是一宗十分難得的事情,所以《
詩經
》才有「雖有兄弟,不如友生」的說法。
但是,最相知的同志,不管具備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同患難共死生的歷史,到了一朝發覺利害衝突的時候,馬上可置之死地,而一路來彼此互相稱呼那麼甜蜜的「同志、同志」一詞,竟成為諷刺語,絲毫沒有意義。
原來權位勢利是個最現實的東西,得之則生,不得則死。在奪權運動最熱烈的時候,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既不顧前,又不顧後,先搶到大權再說。例如一個國家首領死後的繼承人問題,他的左右兩派親信人,誓必力爭,到了最後關頭,得勝的一派,控制整個國家;失敗的一派,就死無葬身之地。例如列寧死後的史達林和托洛斯基,史達林死後的赫魯曉夫和馬林可夫。正是「一死一生,乃見交情」。別的沒得說。
你記得,加納的領袖恩克魯瑪訪問莫斯科和北京,到了回國的前夕,一腳被人推翻。柬埔寨的西哈努克親王,也是在回國的前夕,國內發生政變,結果,只好以流亡政府的首領地位自居。至於印尼之父的蘇加諾,當他的政權被人搶去之後,正是「昔為座上客,今為階下囚」。大家異口同聲地把他罵倒罵臭。
人生實難。在這時局瞬息萬變的時候,每天翻開報紙,差不多都有驚心動魄的新聞。得志一條龍,失意一條蟲,是龍是蟲,只有最後的勝利或失敗,作個定論。
你的交遊甚廣,認識的人相當多,得空不妨把五隻手指伸出來,細數平生知交是否能夠把它們數完。
「友到恩深怨亦深」。朋友或同志,到了利害發生衝突的時候,感情早已嚇跑了。
此請
大安!
子云(1972年8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