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三三
自知沒有韓信的才幹,但三生有幸,能夠得到漂母的青睞,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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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7月21日《南洋商報》,刊載大著《「中國城」堤岸去來》,不勝欽佩!
大著除了很輕鬆而流利,細膩而忠實地報道堤岸的情形外,還特地以兩段文字把我鼓勵一番,這兒僅向你致最大的敬禮。
提起越南,我不禁百感交集。我是和老同學戴淮清兄、羅牧兄三家人同時搭一艘運豬船前往越南的。我們所以選擇越南,主要的是為逃避饑荒。當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戰爭爆發後,香港即刻成為瓮里之鱉,水電斷絕,糧食店關門。本來一大包白米僅值二十元港幣,到了日軍占領香港後,一下子漲價到三四百元,而且買不到。姑定能夠買到,沿途還害怕有人搶劫。在那種情形下,凡是可以填飽肚子的東西,無論黃豆、綠豆,以及其他各種雜糧,我都不問價錢,儘是採購回來。這些雜糧,不是儲藏在米缸里的,而是珍重地放在書桌的抽屜里的。想起
陶淵明
所說的「缸無儲粟」那句話,不禁對他表示無限的同情,同時,這剛好反映當時我們的處境。漫說一口缸、一個抽屜沒有糧食,姑定糧食儲藏滿缸、滿抽屜,這到底能夠維持得幾天?為著徹底解決糧食問題,我們三家決定往越南跑。
羅牧兄是我的同學,又是我的內兄,他生長於越南,為人富於熱情,長於交際,而且會說標準的越南話和潮州話。和他同行,等於黑夜航行里的一盞明燈。
在逗留廣州灣時期,羅牧兄介紹我認識一位越南中華總商會會長兼《遠東日報》社長朱繼興先生。仗著羅牧兄的大力介紹,彼此很快成為知交。
到了堤岸後,我們三家人即刻為著生活問題分道揚鑣。羅牧兄留在堤岸南僑中學教書,因為該校校長王貫一兄也是燕大同學,一說即成。戴淮清兄靠他的同鄉黃維齊兄的保薦,到檳知省的一間
小學
當校長,我卻到茶榮省福建小學當校長。
過了一兩年後,學校經費發生困難,我必須另找個地方謀生。我親自到堤岸去請教羅牧兄,請他陪我到朱繼興兄處想辦法。那時,朱先生臥病在醫院裡,我把來意說明。他堅決反對我到西貢或堤岸去找事情做,為的是前途非常危險。我愁眉不展地表示現在毫無辦法。他說:「你每月需要多少錢做生活費?」我答:「兩百元越幣。」他聽完,即刻開著衣櫥,拿出五百元越幣送我,並且再三叮嚀道:「這筆錢請你拿去用,用完再來拿。」面對著這種慷慨的行為,我差一點兒要流下淚來。
過了兩個月,我的錢快要用完,我又到堤岸去拜訪他。他又很爽快地惠贈五百元。
接著,日軍又開始轟炸,同時,檢查越來越嚴厲,誰被日軍注意或懷疑,就格殺無疑。在無可奈何的環境下,我不得不厚著臉皮,恭請朱先生幫忙。我對他說:「目前由鄉下到堤岸非常危險,時常出來,恐遭不測。不知道朱先生可否幫我一個大忙,索性借我四千元,讓我到鄉下去做小生意,等戰爭結束後,我願意做牛做馬,報答大恩。」誰料我的要求完全被接受,並且教我怎樣把現金換成實物,免得受通貨膨脹的影響。這樣一來,我才心安理得地回到鄉下,過著田園的生活:每天按時讀書、翻譯、散步。早眠早起,與世無爭,與人無忤,成為道地的鄉下人。可惜我所譯的一部《近代美國經濟史》,都二百萬言,全書還沒有譯完,戰爭已經結束。這部稿子一直放在我的抽屜26年,直到去年退休,要把一切書籍和稿子從報館搬回家的時候,忽然下個決心,把它燒掉。因為目前精力既有限,興趣又偏重文學,這部大著恐怕沒法子完成的希望;姑定能夠完成,恐怕也沒有出版的機會。至於此時此地的書業市場,大家都明白,一部定價在二三十元以上的專門書籍,一般讀者將掉頭不顧,雖然我手頭所有的四冊經濟史——即《商業史》、《工業史》、《現代德法經濟史》、《經濟史方法論》——我決定在我的《文集》第二輯出完後,想法整理出來,並且把其中的一冊——《現代德法經濟史》——貢獻給朱先生,作永久的紀念。
當戰爭結束後,朱先生即刻打電報請我到堤岸。他興高采烈地請我到《遠東日報》幫忙,並且邀請我和他合作做生意。不過我歸心似箭,對於經商毫無興趣。湊巧中國所派出的代表團接二連三地到堤岸,他們要我幫忙,我眼看路費有著落,所以取道柬埔寨、曼谷、經菲律賓趕回重慶。
在重慶和南京小住半年,深知通貨膨脹,一家生活極難維持,於是找個機會到南洋來。當我到堤岸的時候,朱先生已經病入膏肓,他有氣無力地告訴我說:「別後年余,我的生意非常發達,現在特地送你十萬元越幣,作為研究費用,請笑納!」
這種富有戲劇性的行動,使我感激不盡。不久之後,朱先生去世,我曾為文哀悼。自知沒有韓信的才幹,但三生有幸,能夠得到漂母的青睞,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
我自問不是經商的人才,所以把這筆錢交給《遠東日報》董事長朱文義先生。他替我經營兩三年,每年替我找一些利潤,補貼我的旅費,因為我到歐洲旅行期間,每月僅得四百元薪水,交通費和生活費都算在內。等到我在新加坡安居下來後,我馬上請朱文義先生把朱繼興先生送我那筆錢送還他的家屬。來清去白,從來不用借單或票據,這是前一代的華人的美德。
我很高興,朱文義先生的公子烈登兄已經榮膺《遠東日報》社長。雖然這位發奮圖強的青年我還沒有見過面,但他對我的過譽,不禁給我以一服強心劑。
容再談,順祝
筆健!
子云(1972年7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