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三十
為著尋求生存,人類必須適應環境。但是,適應環境必須有原則,不能昧著良心,亂來一場。君子和小人的分野,就在有原則和沒有原則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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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一位四十六年前訂交的老同學,到新加坡來玩,事前沒有通知,他先到報館去詢問,報館同事告訴他說,我已經退休,並且把家裡的地址和電話號碼交給他。接著,他就驅車到我們家裡來。那時,我午睡初醒,正在胡思亂想,只見一位穿著便服的生人進來,喊了一聲:「士升,你認得我嗎?」說完,他親自交給我一封情文並茂的信,要我先看完再說。
他這封信是在加拿大的旅店寫的。本來準備投郵,可是他覺得,投郵手續太慢,說不定他本人已經到了新加坡,而信件還沒有寄來。我看看他的信,再看看他的儀表,千頭萬緒,湧上心頭。雖然我們長期沒有通訊,但我知道他曾到美國芝加哥
大學
做過研究員,又教過書。到了聯合國成立後,他就受聘為翻譯組的一個要角,地位相當於大學的專任教授,而不是什麼系主任,為的是他最怕應付人事。他一直在聯合國服務二十五年,到了去年才退休。在聯合國期間,他一直嚴守國際公務員的條例,不隨便發表文章,更不肯作公開演講。他小心翼翼地奉公守法,不想跟人家爭一夕的短長。他既不想麻煩別人,也不願意無辜受累。他的兒女,個個受完高等教育,有的當教授,有的當建築師,過著相當安定的生活。
多年來,他守口如瓶,但社會上的是非曲直,他是心裡有數的。他勤於剪報,搜集了不少資料,相信他將來可以源源不絕地寫出許多有價值的東西。
為著尋求生存,人類必須適應環境。但是,適應環境必需有原則,不能昧著良心,亂來一場。君子和小人的分野,就在有原則和沒有原則上邊。古人說得好:
渴不飲盜泉水,熱不息惡木陰。惡木豈無枝?志士多苦心。
在極端困難中,散處在全世界每一個角落的華人,須絞盡腦汁來應付一切現實的環境。「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為的是尋求生存。其中極少數特別機警,非常能幹的人物,也許會飛黃騰達,其餘大多數的人僅能「存在」(exist),而沒有「生活」(live)。
華人到海外謀生,他們既沒有政治的背景,又沒有經濟的支援;赤手空拳,飄洋過海。當他們於七八十年前,踏上設備簡陋不堪的木船的時候,他們已經抱定宏大的志願,除非將來有一天能夠衣錦還鄉,榮宗耀祖外,他們誓不生還。這種苦心孤詣大可驚天地而泣鬼神。
二十多年來,由於職業上的便利,我到過不少地方。無論通都大邑,窮鄉僻壤,我都遇到一些華人。經過長期的考察下,我得到下列的結論。
第一,學習當地語文。因為言為心聲,不通當地語文,就沒法子跟人家往來,因而失掉一切可以發展的機會。當殖民地宗主國橫行無忌,以歐美各國的語文為殖民地的官方語文的時候,他們便硬著頭皮,學習歐美的語文。當各殖民地相繼獨立,以當地語文為官方語文的時候,他們又夜以繼日地學習當地語文。此外,還兼通各種方言。因為語文這一道難關已經打破,他們才能夠通商惠工,和鄰居、同行、同事相處得非常融洽。
我有一位已故的朋友兼恩人朱繼興先生,潮陽人,17歲到西貢,每月僅得工資五元。他知道要在越南謀生,非通法文不可。於是他節食縮衣,每月付出四元去學法文。經過兩年的苦讀後,他可以自由運用法文來會話和寫信了。接著,他就在洋行做書記。但是,他是個有志氣的人,在洋行做書記,寄人籬下,到底不是個好辦法,到了23歲,便辭掉原有的職務,獨自出來開辦「益興公司」,經營出入口和船務。從此一帆風順,到了第二次大戰的前夕,已經被人公舉為西貢中華總商會會長了。
這僅是一個例子,其他各地區類似的例子有的是,不必多述。
第二,知道禮節。華人的好客是世界聞名的。當他們暢曉當地的官方語文,以及其他方言之後,他們便進一步和各界人士交遊。他們知道禮節,對於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洞悉無遺。他們服膺
范仲淹
的名言:「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對於親戚、朋友、同業、同事的喜慶事情,老是有具體的表現。這種同情心,一定會得到良好的反應。例如請客,華人總要很慷慨地使客人既醉且飽而後止。這筆錢並不會白費的,它是永遠的通行證。在有些地區,政府頒發一些條例對華人不利,但當地居民對華人卻另眼相看,這正是「好心有好報」。
第三,崇尚教育文化。華人對於各種宗教,多淡然處之,但是,對於教育文化卻有堅強的信心。他們自己也許是幼年失學,識字不多,不過他們多數都知道毀家興學,或者組織董事會,鼓勵大家來創辦學校,設立獎學金,資助各社團印行紀念刊,給當地留下一些重要文獻,好讓將來的學者有研究教育、文化、社團活動的資料,這種功勞是不可埋沒的。
以上三點是海外華人普遍的美德。至於他們的缺點,不能說沒有。第一,好賭成性。在倫敦、利物浦、巴黎,我看見華人開設許多賭館,一星期所節省下來的工資,就在休假那一天花得精光,甚至負債纍纍。第二,昧於私鬥,昧於時事。他們安於眼前的生活,理亂不知,黜陟不聞,和世界形勢非常隔膜。到了不幸事變來臨,他們只好自言自慰地說道:「天意如此,誰也管不了許多。」這些問題很有意思,值得社會學專家作進一步的分析。
此問
學安!
子云(1972年7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