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二七
目前世界文學和藝術的思潮,多趨向專門化。每個人嚴守一個崗位,業以專而精,很容易得到成績。但是,有時太過專門了,只見樹不見森林,致流於傲慢和偏見,有己無人,這是很可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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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957年,你在新加坡紀念堂舉行個人畫展後,時間一晃,就是十五年。在這期間內,你的藝術的造詣,與日俱增。你不但繼續不斷地提攜後進,而且你在主持中華美術研究會十二年之後,又擔任了藝術協會會長,到如今已達三年之久。年來時常見到你替許多新進的人才主持畫展。一面放寬尺度,鼓勵他們奮勇直前;一面嚴加指點,使他們得充分發揮天才。
孔子
所謂「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精神,你差不多是兼備。
1958年,我們都搬到了一個新村,結為芳鄰。因為大家同住在一條街,彼此過從頗密。尤其是月白風清的晚上,大家吃完飯後,穿著背心短褲,在新村的幾條平坦清潔的馬路上散步,男人前行,女眷殿後,邊走邊談,談完散隊,各人回到家裡去尋好夢。這種樂趣並不是每個住在大都市的人所能享受得到。
由於過從較密,我知道你家裡藏書固多,所搜羅的唱片尤其豐富。誰也知道,我們都是收入有限,兒女眾多的書香之家,那兒來得許多閒錢來買書籍和唱片。只因大家對於書籍和唱片有特殊的愛好,所以才會節食縮衣,把零錢儲蓄下來,培養自己的興趣。只要興趣濃厚,這才會視苦如飴。另一方面,當公餘之暇,回到家裡,關著大門,樂琴書以消憂,這種清福,到底是天上,還是人間?
目前世界文學和藝術的思潮,多趨向專門化。每個人嚴守一個崗位,業以專而精,很容易得到成績。但是,有時太過專門了,只見樹不見森林,致流於傲慢和偏見,有己無人,這是很可惜的。
為補救專精的偏枯的毛病,最好的辦法,就是抽出一部時間來博覽。事實上,博覽的時間並不是浪費的,而是補充專精所沒有考慮到的地方。專精是正面的進攻,博覽是旁敲側擊;專精是正規軍,博覽是游擊隊。二者交互為用,這才能夠達到最崇高的目標。
德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詩人歌德,他所著的《義大利紀行》(italian journey)很坦白地告訴讀者說,他到羅馬之後,整天給各大畫家的傑作迷住了。他以廢寢忘食的姿態,細心研究文藝復興時代的三傑之一——拉斐爾。他認為拉斐爾在動筆描繪耶穌和他的十二位門徒之前,曾經下過苦功夫,研究每個人的體格,五官的特點,內心的感受,臉部的表情,甚至服裝的顏色,衫袖的摺痕……一宗宗一件件,都有絕對的把握後,這才下筆如有神,繪出超塵絕俗的神品。假如拉斐爾沒有下過這麼大的苦工夫,照著刻板的方法來描繪人物,弄得千人一腔,萬人一面,不能顯露每個人的特色,那麼畫等於沒有畫一樣,連自己也不想多看一下,何況一般素未謀面的讀者和觀眾。
歌德是個偉大的詩人,並不是畫師,但他從名家的繪畫裡,得到靈感的源泉,駕馭事物的方法,而靈感和方法是任何一部門的藝術家,文學家所需要的東西。
除了繪畫之外,他也非常欣賞羅馬各大教堂的音樂。雖然他並不是虔誠的教徒,但他每逢星期日,一定輪流到幾間大教堂去做禮拜。為什麼呢?因為從悠揚而又和諧的歌聲里,他可以找到靈感的源泉。
孟子
說得好:「苟得其養,無物不長。」藝術家和文學家的靈感需要長期培養的,方法也需要繼續不斷地鍛煉的。靈感豐富,方法巧妙,這才有豁然貫通的一天。
幾十年來,你那麼愛好音樂,這的確給你以高度的享受。除了音樂外,你對於文學也十分內行。二十多年前,我在中華美術研究會的特刊里,拜讀你的大作,便引起由衷的欽佩。最近幾年來,《南洋商報》的新年特刊,一再發表你的鴻篇鉅著,每篇文章既擁有充實的內容,又配合優美的形式,琅琅可誦,堪稱傳世之作。
年來你經常出國旅行,東南亞各國的名山勝水,都有你的遊蹤。我知道你的畫囊畫筐里,曾搜集了不少速寫的資料。現在你已經退休,兒女個個長大成人,尤其是長公子太格,在一代名師貝聿銘先生的長期的薰陶下,早已顯露頭角,所以你大可優哉游哉,把你最心愛的題材,一一描繪出來,好讓新馬人士共享你多年努力的成果。
「不出戶,知天下。」
老子
的時代早已過去了,同樣的,他這句話是不合時宜了。現在交通這麼便利,經常出國旅行,大可吸收異國名家的經驗,增廣自己的見聞。不過由原始的資料變成巧奪天工的製成品,中間還需要不斷的加工。
記得十五年前,你的畫集出版時,我曾替你寫篇小序。我說:
假如你把人的一生當做登山,那麼三十年不斷的勞作這個段落,多少等於半山亭。在半山亭里歇歇腳、喝喝茶、伸伸腰,一面回顧過去的是非得失,看看自己是否走過冤枉路;一面加強自己的信心和努力,非爬到最高峰不止,這倒是必要的步驟。
時間已經過了十五年。「欲窮千里目,更上
一層樓
。」現在你所處的環境,你所得到的成績,已經超過半山亭的階段,而是境界更高,視野更廣的階段。我希望你趁這時期再開一次個人畫展,好讓新馬的藝術家有個欣賞和觀摩的機會。
改天再談,此請
大安!
子云(1972年7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