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二四
西方人重實利,中國人重義氣和感情,結果,義氣和感情會戰勝一切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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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信正要投郵,忽然間接到呂咪兄的電話,說他看到5月29日的《海濱寄簡》後,決定要抽出時間去拜訪你。想不到你們兩人談得很起勁,一談就是四個鐘頭,讓呂咪兄找到不少重要的資料。因此,我特地約他來談個梗概,然後驅車到府上去聽朱暉對英國廣播電台的訪問記,那是1960年的事情。
呂咪兄是個有心人,又是個成人之美的君子。據他說,他曾閱讀新馬作家所有的出版物,對他們的一舉一動十分注意。同時,他因為愛好音樂的關係,對於朱暉在歐美樂壇上的活動,無時無刻不表示關注。在這個銅臭非常濃厚的社會裡,居然會產生這麼一個愛護文化的人物,實在難能可貴。
朱暉於1951年赴歐,在英國、奧國、比利時勤學苦練七年後,藝術大見進步。但是,一個默默無聞的青年,要在歐洲樂壇上一顯身手,真是難若登天。
但是,皇天不負苦心人。湊巧那時朱暉的一位老師生病,不能親自登台。他擬請朱暉替他擔任指揮的工作。歐洲人是很現實的,把權利和義務分得一清二楚。老師開門見山地問朱暉要多少代價。朱暉說要等他考慮一下。說完,他就寫信回家,徵求你的意見。你的答案,實在是可圈可點。你說:「士為知己用,還談什麼代價不代價?」這麼一來,朱暉在精神上得到極大的鼓勵,第一次登台,即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西方人重實利,中國人重義氣和感情,結果,義氣和感情會戰勝一切困難。第一次登台成功後,老師絕對不會辜負朱暉。他開了一次酒會,廣邀音樂界的名流來參加,一經介紹後,朱暉的大名就被歐洲樂壇上的重要人物認識,此後,他便一帆風順地到處受人歡迎了。
還有一層。你曾告訴朱暉說,無論在大城市,或者在衛星鎮開音樂會,他應該一視同仁地用全副精神來表演,一點也不可以粗心大意。這句話也是金石良言。俗語說:「獅子搏兔,必用全力。」本來獅子攻擊的對象應該是老虎、野牛、山豬,其次,才輪到豹、狼、狐那一類東西,怎麼也談不到小白兔。但是,世間的情,多數都敗在小鬼身上。你以為小鬼無足輕重,然後漫不經心地隨便應付它,結果,會大錯鑄成。
須知人類的嘴所放出的毒汁,比較毒蛇還毒。你的工作做得非常圓滿,這是你應有的本分。但是,你做錯了一件事情二,無論有意的或無心的,人家將會加油加醋地給你以難堪的罪名。俗語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就是這意思。因此,無論在大城市演奏,或者在衛星鎮表演,必須以全副精神來進行,這種態度是十分正確的。
普通人以為做指揮家是最容易不過的事情。拿了一根指揮棒在台上亂舞一場,誰會看出他的造詣的深淺,手法的高低。
這兒我要引用朱暉對英國廣播台的一段話。朱暉說:「一個指揮家必須懂得各種樂器,無論第一小提琴、第二小提琴、笛、簫、喇叭、大鼓、小鼓、鐃鈸等東西,樣樣樂器的性能都要徹底了解。其次,各種作曲家的作風,固然要細心研究,音樂發展史也不可以忽略。再進一步,各民族的性格也要摸得爛熟,因為英國、法國、德國、奧國、蘇聯等國的音樂家的性格完全不同。假如不熟悉他們的性格,那麼演奏的效果,難免一團糟。最後,還有心理的因素。一個交響樂隊多達百人左右,有些音樂家——無論演奏的,或者歌唱的——時常會鬧情緒。在這當兒,指揮家須心平氣和地了解他們的心理,有時要說些笑話,給他們解解悶;有時給他們多多慰問,讓他們提高興趣。諸如此類的手法,是指揮家必不可少的條件。」
當我聽完朱暉的談話,我這才恍然大悟,一個成名的指揮家,等於率領百萬大軍的大元帥,凡事須身先士卒,須任勞任怨,一面要讓各位團員充分發揮各自的才華,一面要爭取全體的合作,以便達到如身使臂,如臂使手的最和諧的效果。
劉抗兄寫過一篇很有價值的文章。他的題目是《
傅雷
·傅聰》,其中有句名言:「沒有傅雷就沒有傅聰。」這兒我要套用劉兄的語調:「沒有朱成,就沒有朱暉。」這是事實,我想你應該很自然地接受我的按語。
目前新加坡忙著物質的建設,不過從已經發展的超級強國和一般強國的眼光看來,新加坡沒有資源,也沒有重工業,先天的限制,使我們沒法子達到最高的願望。
但是,在文化建設上,新加坡已經產生了一位遠近馳名的大指揮家朱暉,所以我們應該以珍重「國寶」的態度,一面在電視台、廣播台介紹朱暉在歐美各國的表演;一面應該出版一本圖文並茂的紀念冊,把朱暉介紹給國際人士,說我們這麼一個小國也能夠產生這麼一位大人才。
關於出版紀念冊的事情,我想華僑中學校友會、各音樂團體,可以和文化部、教育部密切合作,成立一個委員會,積極進行。至於資料,你可以源源供應。光是朱暉居留歐美二十多年間所寫的信札,以及成名後,各報章雜誌的評論、新聞、照片,已經夠豐富。這是最好的國際宣傳的材料,一來可加強新加坡人的自信心,二來使歐美人士知道,「勿謂秦無人」。
此請
大安!
子云(1972年6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