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十六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為學和做人,是人生過程中時常會遭遇的問題。一般說來,為學難,做人也不大容易。然而權其輕重,做人是更困難。 xx: 今日天朗氣清,涼風習習,我的精神也特別興奮。我想趁這機會和你談談為學與做人這問題。 這是個大問題,和每個人都有關係。許多文人學者對於這個大問題,都發表過各自的意見。今天我也想發表我個人的意見。 為學和做人,是人生過程中時常會遭遇的問題。一般說來,為學難,做人也不大容易。然而權其輕重,做人是更困難。 學問是死的,人事是活的。做學問的人,只要他能夠找到良師益友作先導,加上設備充實的圖書館和試驗室,而自己又會專心地有恆地向最高的目標進軍,循序漸進,熟讀精思,遲早將有所表現。 但是,人事是千變萬化的,而非一成不變的。昨天的摯友,很可能變成今天的勁敵;今天的勁敵,很可能變成明天的摯友。這事情,正是司空見慣,毫無足怪。 當我還在求學時代,我覺得羅振玉和 王國維 的關係,比較同胞兄弟還親密。王國維是純粹的 大學 者,羅振玉是古董商兼政客的幹才。在局外人的眼光中,二人是分不開的。直到 溥儀 所著的《 我的前半生 》出版後,我這才恍然大悟,他們二人之間的矛盾竟達到那麼尖銳化的程度。 又如1898年的戊戌政變時代, 康有為 與 梁啓超 這兩位師生的大名廣播海內,一般人望風景從。可是在政見上,康有為是保守的,梁啓超是進步的。前者心甘情願地以遺老自居,始終維護清室;後者卻要追隨時代的潮流,隨時準備接受新思想、新作風。只因政見不同,康有為竟破口大罵梁啓超為「鴟鳩」。當時我拜讀康有為的詩篇,看他的語氣那麼凌厲,心裡覺得非常難過。 我們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我們有生之日,必須出來任事,解決衣食住行這些生活問題。一談到任事,必須和各界人士有所接觸,而一切問題就出在人事關係上邊。 當你一加入某機構的時候,你馬上會發覺人事問題非常複雜微妙,不用一星期工夫,有人會告訴你,張三既驕傲,又吝嗇;李四既投機,又會看風轉舵。接著,又有人會告訴你,朱五雖然很聰明,不過非常狡猾;陳六雖然很老實,可惜笨頭笨腦。簡單說一句,全體同事中,除了他一個人外,沒有第二個人能夠使人看得順眼。 至於女性的職員,問題更加複雜。光是服裝問題,就會使人頭痛。假如服裝太時髦,人家會說她妖妖冶冶,要勾引男人;假如服裝太樸素,人家又會說她不施脂粉,活像個寡婦。在那種場合里,最好的辦法是洗耳恭聽,或者用別的題材把他們的論調加以轉移,千萬不要批評或插嘴,免得他們會引用你的評語,轉告人家。西洋有一句俗語,「說話是白銀,沉默是黃金。」在那種愛攪是非的環境裡,黃金政策是保護自己一個好辦法。 同事之間既然如此,對待上司更不簡單。據我長期的觀察,假如你的地位已經升到機要秘書,那麼你的首要的條件,就是守口如瓶,假如人家追問你今天開會的詳情,你應該採取微笑外交的態度,實行「一問三不知,再問兩搖頭」的辦法。事實上,許多報告書或計劃書是機要秘書擬定的,但他絕對不可以透露內情。例如今年二月間,中美極峰會議時,唐聞生女士負責翻譯,但她懂得守口如瓶,絕對不會透露一絲半厘消息。她這涵養功夫可以說是很到家。 莊子 是個聰明人,他最懂得應付環境。在他的名著《山木篇》里,他的學生問他:「老師,為什麼那棵大樹會給人砍掉?」他答道:「因為它很有用處。」又問:「為什麼那隻鴨會給人殺掉?」他答道:「因為它沒有用處。」又問:「有用的大樹被砍掉,沒用的鴨子也被殺掉,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答道:「妙處就在於有用無用之間。」 一般說來,在社會做事,內才必須天天充實,但才華絕對不可外露,更不宜自我吹牛。須知「功高震主者危。」因為你聲譽日隆,弄得你的上司的光彩給你掩住,這時候,你的地位難免會動搖。 李白 是飄飄欲仙的大詩人,這事情誰也承認。但你不要忘記,他是深切體會人情世故的人。在他著名詩篇《行路難》第三首里,他說: 有耳莫洗潁川水,有口莫食首陽蕨。含光混世貴無名,何用孤高比雲月?吾觀自古賢達人,功成不退皆殞身。子胥既棄吳江上, 屈原 終投湘水濱。 陸機 雄才豈自保, 李斯 稅駕苦不早。華亭鶴唳詎可聞,上蔡蒼鷹何足道。君不見吳中張翰稱達生,秋風忽憶江東行。且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後千載名? 芸芸眾生,必須用全力來求生存,但是,富貴功名,究竟是身外浮物,出生時既沒有帶來,死亡後又不能帶去,最適當的辦法是淡然處之。 你瞧,最近自殺的日本名作家川端康成,自兩年前得到諾貝爾獎金後,他差不多沒有一天過著安寧的日子。政客們要利用他做幌子,替他們拉選票,一般趨炎附勢的人也要麻煩他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時常當「治喪委員會主席」。難怪兩年來僅寫了兩篇短篇小說,被人看做「江郎才盡」,這到底有什麼意思? 自澳洲留學回來後,七年來無論為學與做人,你都天天在進步中。因此,我才把我的一得之愚,提出來和你討論。 此問 平安! 子云(1972年5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