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十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語文的提高和普及,是和國力的興衰作正比例。富強的國家,誰都要和它打交道,因此,它的語文誰也會認真去學。不然,連它自己的子孫也敬而遠之,何況外國人。 xx: 今天你向我提出一個問題,很有意思。現在簡答如下: 你問:「外國人精通中文的,遠不如中國人精通外國文的那麼多。這是什麼理由?」 我的答案如下: 第一,10歲以下的兒童,無論中國籍或者外國籍,假如讓他們在一起學習任何語文,他們都可以很正確而流利地精通母語和外 國語 。我的朋友日本京都產業 大學 川口晃,他自幼在北京讀中學和輔仁大學,他不但說得一口京片子,而且可以自由閱讀中文的書報,毫無障礙,雖然他在雜誌上發表文章,主要的是用日文。 須知語文的運用,全靠日常生活,而兒童的日常生活,除了讀書外,還有各種遊戲、運動,甚至會說市井無賴的語言。這些東西,成人很少會接觸到。成人可能看過許多小說、戲劇等書籍,但他們沒有機會過著兒童的生活,所以他們運用外國語,難免有半生不熟的感覺。 第二,心理上的準備。你知道,學習起於模仿,誰願意很虛心地模仿人家,請教人家,他遲早會克服一切困難,不然,一個歐洲人或美洲人在中國住了幾十年,他們除了會說:「頂好」、「再見」外,多數都是辭不達意。 須知自1840年鴉片戰爭後,中國一再被迫簽訂城下之盟,一面要割地賠款,一面把夜郎自大改為畏外媚外的心理。中國人越低頭,外國人越氣焰萬丈。在那種情形下,一般中國人只想努力學習洋文,以便在海關、郵政等機關得到三等職務,而一等決策的職務,是由洋人包辦的。 記得四十六年前在福州讀書的時候,眼看一個流氓要向路人挑戰。那位路人準備和他打架,而流氓卻恬不知恥地說道:「你敢?你知道我的哥哥是給外國人拉洋車嗎?」自己的身份貶值到那麼低,一切唯外國人之命是聽,難怪外國人在中國橫行無忌,根本不用好好的學習中文。 日前在一個座談會裡,新大政治系吳德耀教授說,當他在檳城鍾靈中學讀書的時候,他和一般同學,以會說中文為恥辱,這是實情。但是,到了今天,同樣的鐘靈中學學生,一定以不懂中文為恥。別的不用說,現在新加坡大學的華裔學生,從華文中學出身的不必說,就是從英校來的,也是說得一口華語,雖然在閱讀寫作上,還需要相當時間,才可以克服過來。 第三,生活上的需要,但生活上的需要,迫得他們非精通中國語文和方言,他們就不能履行他們的任務。他們靠著羅馬字的拼音,很虛心地學習,很認真地應用,久而久之,他們對於當地的情形的熟悉,比較當地的名士高明得多。因為他們不但坐而言,而且起而行。例如我的已故的恩師高德祁會督,每到周末,他總要到閩東各縣去講道,有船坐船,有轎坐轎,到了沒船沒轎的荒僻的地方,他照例步行,一天步行三四十英里,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只因他所熟悉的方言很多,他有時還會運用方言跟口才較差的同學開玩笑。這兒充分證明,中文並不難學。那些開口中文困難,閉口中文困難的人,不是驕傲,以為中文不屑學;便是懶惰,以為到處有高等華人替他們翻譯,所以決心省卻許多麻煩。 第四,工具的便利。從前學習外國文,實在不是一宗容易的事情。因為工具書如字典、辭典、百科全書、地圖等東西,非常不完備,許多事物,都在暗中摸索,自己並沒有什麼把握。有些人得風氣之先,以為異族通婚,也許可以解決一部分語文的困難,但是生活和思想,人情和風俗的差異,是否使家庭生活更見和諧,這還是個疑問。 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現在到處可以買到收音機、電視機、錄音機。此外,電影院差不多場場滿座,而報紙、雜誌也相當普及。他如校外進修班、函授學校、私人補習學校,一切的一切,都給人以深造的機會。比起五十年前,我開始學習英文的時候,因為一個字不懂得讀,須跑到老遠去請教師友,那難易的情形,實在不可以道里計了。 但是,語文的提高和普及,是和國力的興衰作正比例。富強的國家,誰都要和它打交道,因此,它的語文誰也會認真去學。不然,連它自己的子孫也敬而遠之,何況外國人。 就南洋而論,新加坡和檳城最通行的為閩南話,吉隆坡最通行的為廣州話,曼谷最實用的為潮州話,因為當地的經濟實力操在上述幾幫的工商業家的手裡。許多人都訴說福州話難學,這不是事實,因為福州人到南洋較晚,樹膠、錫、交通、果園等生產機構,他們沒有插足的地方,可是在東馬詩巫,福州人在經濟上頗有地位,人多做皇帝,所以福州話占了相當地位。 據悉,目前上海掀起學習英文的浪潮,英文的入門書,供不應求。同樣的,美國各中學都有中文的課程,而大學考取博士的條件,中文和法文、德文等量齊觀。這種形勢使我十分樂觀。須知人類只要把傲慢與偏見消除了,有色的眼鏡脫下來了,那麼在平等互惠的狀況下,一切豁然開朗,什麼問題都可以在談笑中解決。 容再談,此問 學安! 子云(1972年4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