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九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假如你把學習外 國語 文當做一種玩藝兒,每天抽出兩小時來學習,三年之後,你便可自由運用了。 xx: 這兩三年來,你的中英文的駕馭能力,進步得很迅速,不勝喜慰! 自去年你得到榮譽學位後,你懂得抽一部分時間,加入語言中心,努力學習德文。雖然你的功課較忙,但你懂得利用清晨的時間來自修,那琅琅的音調,使我覺得很開心。 首先我們必須精通中文,其次,須兼通一種外國文,再次,須略通一兩種其他語文。從表面上看來,我的要求似乎太苛,但是,事實上,假如你把學習外國語文當做一種玩藝兒,每天抽出二小時來學習,三年之後,你便可自由運用了。 報載,北京 大學 校長馬寅初老教授於62歲那年開始學習俄文,一連學了四年,便可自由閱讀。你知道社會上的忙人,假如願意每天抽出無謂的應酬和閒談的時間來學習語文,我相信什麼難關都可以克服。 誰也知道,多學習一種語文,等於多生一雙眼睛。平時在書房裡可以充分享受閱讀中外古今名著的樂趣,到了出國旅行的時候,你才不會變成啞巴,有口難言,無論參觀什麼東西,你都要靠導遊員的解釋。須知導遊員的知識是有限度的,他們多數好像留聲機、錄音帶一樣,僅能背熟片段的材料,再想問一點東西,他們馬上要交白卷了。 目前交通這麼發達,旅費年年減低,因此,出國旅行變成很平常的事情,所以每天抽一些時間來學習外國語文,這對於治學、治事或旅行,都十分方便。 學習外國語文,除了給自己以種種便利外,應該負起翻譯的責任。 中國派遣留學生,到如今,已經超過一百年。他們「學成」歸回後,對於翻譯世界名著的工作,實在寥寥可數,充其量,不會超過一千部,平均每年不到十部,這真是可憐透了。 在翻譯世界裡,望重一時的,不過林琴南、 嚴復 。林琴南不通外國文,他的譯品既靠別人選擇,又靠別人口述,自己僅負記載的責任。好在他是個古文大師,下筆萬言,琅琅可誦。假如他的合作者的外國文程度比較高明,文學的水準也不同凡響,相信他的成績一定很可觀。雖然如此,把那些次要的作品抽掉,這位不通外國文的翻譯家的貢獻,已經值得人稱道。 嚴復是留英學生,英文很有根柢,回國後,曾從古文大師吳汝綸學習中文,所以他的譯品,無論選材或行文,都達到最高峰。林琴南以翻譯文學為主要工作,嚴復所譯的完全是哲學、經濟學、社會學的名著。他的《嚴譯名著叢刊》九冊,在中國的翻譯界上,可算一個重要的里程碑。 自五四運動後,有些知識分子曾提倡有系統地努力翻譯世界名著。可是他們只尚空談,不肯認真實行。一來,他們的生活不大安定,一曝十寒,「空令歲月易蹉跎」。二來,他們飽經世故,深知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的真理,平時高談闊論,提倡這個,批評那個。假如有個傻子肯認真實行,那麼這些開空頭支票的學閥,還可以自誇為「開山祖師」。假如他們出門不認賬,說完就算了,那麼他們可提出種種理由來解釋;反正這是藏拙的最好辦法,而聰明人絕對不會隨便獻醜。 從五四運動到如今,五十多年的寶貴時間又虛度過去了。我們的翻譯界的成績又是怎樣呢?有心人稍微一檢討,難免會羞愧萬分。 談到翻譯工作,一來,要精通兩種語文。二來,要有專門的知識和豐富的常識。三來,要虛心請教同業或同行,千萬不宜自作聰明。此外,政府的文化機構以及出版界,應該予以全力支持,使翻譯事業日見進步。 就新馬兩地而論,每年所產生的大學畢業生,多達一二千人,而外國留學回來的新人,也不在少數。除了那些僅通中文或英文的人才外,至少有一二百人中英文兼優。我誠懇地希望這些中英文兼優,而又學有專長的新人,立定志願,在翻譯界一顯身手,為社會服務,功德無量。 說來真奇怪。《 孽海花 》的作者曾孟朴先生,他根本沒有進過學堂,更不用說什麼大學了。他僅補習法文八個月,然後繼續認真地研究法文三年,到了豁然貫通之後,他卻翻譯幾部法國文學名著。現在把他的一段自白錄下,給我們的青年做榜樣。曾先生說: 我的資質是很鈍的,不過自始至終,學一點是一點,沒有拋棄。拼音是熟了,文法是略懂些了。於是離開了師傅,硬讀文法,強記字典,這種枯燥無味的工作,足足做了三年。一到第三年上,居然有了一線光明了。那時在舊書店裡,買得了阿那都爾佛郎士的《笑史》(histoire com ique),拚命的逐字去譯讀,等到讀完,再看別的書,就覺得容易得多了。 這是無師自通的成功翻譯家的經驗談。運用這方法來研究語文,甚至其他任何學問和藝術都是走得通。須知許多人做學問,不是爭取文憑,便是憑一時的興趣,等到文憑到手,或者興趣消逝,難免有頭無尾,而過去一切努力,就盡付東流。 你的天資不算低,只要你立定志願,專心而又有恆地向你的最崇高的目標進軍,將來不難成為博雅的人才。 此問 學安! 子云(1972年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