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三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同樣在學校里讀書,自發和強制的效果截然不同。自發是積極的,樂觀的。強制是消極的,悲觀的。自發是樂不可支,強制是苦不可言。 xx: 月前在報上讀到大作《學校音樂教育新制度》,不勝喜慰!當時我即剪寄一份給阿蕭,讓她也能夠欣賞大作的意義。 無論學道或學藝,治學或治事,重點全在於「自發」,而非強制。 孔子 說得好:「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現在我們口頭語所用的「發奮」一辭,就是根據孔子的言論。 的確,發奮的精神實在可貴。雖然發奮的動機,人人不同,有的是少有大志,抱負不凡;有的遭遇失敗,受了刺激;有的目擊國事全非,非發奮圖強,絕對沒法子雪恥。中外的聖賢,是屬於第一類;蘇秦是屬於第二類;越王 勾踐 以及各國革命家是屬於第三類。他們的動機不同,所採取的手段也各異,不過有一點是共通的,這是說,他們所獻身的事業是出於自發性,而非受威迫、利誘、或者任何外力的指使。 同樣在學校里讀書,自發和強制的效果截然不同。自發是積極的,樂觀的。強制是消極的,悲觀的。自發是樂不可支,強制是苦不可言。 記得五十多年前的 小學 里流行著一首打油詩:「文章做不來,爹媽迫我來。不敢拿白卷,只畫一頭獅。」在目前許多學生為著應付會考,爭取文憑的時代,他們求學的目標,多半受外力的強制,對於真正的學問,基本的知識,漠不關心。因此,一旦文憑到手,即刻和書籍絕緣,這情形到處都是。 除了自發性外,學習音樂最重要的是環境。在良好的環境下,日夜耳濡目染,許多事情大可不學而知,不教而能。因為潛移默化的工夫,主要是靠時間的洗禮。時間久了,自然會達到目的。 從前在故鄉時,我的三叔祖喜歡高聲朗誦古文和舊詩,我無形中接受他的遺產,到如今,還是喜歡高聲朗誦,密詠沉吟。當我執筆為文之前,我總要在庭院裡徘徊構思,到了我要開口哼出幾個比較得意的句子的時候,文思便源源而來。此外,我有一位堂叔愛好音樂,他擅長月琴。每當月白風清的良宵,他總要邀請幾位音樂界的朋友到家裡來演奏,月琴、二胡、三弦、琵琶、箏、笙、簫、笛等樂器,一應俱全。我因為時常聽到他們演奏,所以那些歌曲我固然耳熟能詳,而且各種樂器所發出的聲音我即刻可以辨別。可惜我生不逢時,假如我生長於維也納,縱使不能成為大音樂家,至少也會玩得一兩手好樂器。 你知道,啞巴多數是聾子,因為他根本聽不清別人說話的聲音,所以他就不能說話。相反的,愛好音樂的人,多數擁有音樂的耳朵,無論音色的美醜,音量的高低,他都能夠馬上分辨得一清二楚。 記得有一天,p問我說,在我的知交中,哪一位的英文說得最正確而流利。我不假思索地提出s太太。s太太出身望族,自幼讀英文,到了中學畢業後,即留學澳洲、美國、英國,而她的終身侶伴又是英國人。標準的英文聽慣了,講慣了,英文已成為她的母語了。 剛才提到樂器,這更是問題的核心。假如一個學童天性愛好音樂,而且孕育於優越的音樂環境中,可是他始終沒有機會玩樂器,結果,他仍是一個門外漢,絕對不能登堂入室。 當我在小學時代,整個福安縣僅有幾架小型的風琴,連鋼琴也見不到。等到我進教會中學後,除了教堂和學校都有鋼琴外,那些外國牧師、醫生的家庭,多數都有鋼琴。當時我窮得連吃飯都成問題,哪裡有勇氣問一問鋼琴的代價? 你所提出的辦法非常實際。除了電子風琴和許多大型的樂器應由學校當局或文化機構來充實外,每個小學生可以購買一兩種物美價廉的樂器,如口琴、短笛等。誠如你所說:「由於每個人都能夠輕易地掌握多種樂器的玩法,便能發生濃厚的興趣,使教學從強制發展到自願,其效果當然是超凡的。」 須知價值幾千萬幾萬萬元的大工廠的新製造品,導源於實驗室的試驗管。百畝的良田,得力處在於一小塊沃土肥田來播種。小型的輕便的樂器玩慣了,以後如有機會學習電子風琴或者其他大型的樂器,學者當然更有把握。 你說,音樂學校一開始就教五線譜,一開始就教合奏,然後進入半交響形式。這不消說是新的辦法。 從前的人,避實就虛,——開始就教簡譜,這是個大障礙。因為無論學習什麼東西,必須取法乎上。假如底子打壞了,以後要改正,將事倍功半。此外,合奏不但會提高警惕性,而且會養成合作的精神。因為音樂本來富有陶情養性,與人同樂的旨趣,自幼就開始合奏,將來所收的效果,真是妙不可言。 報載,野馬哈音樂學校將招收七百名學生,學生來自各種語文源流,這的確是音樂界的福音。須知「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學習音樂的幼童、少年、青年的人數激增了,以後各種人才將層出不窮,這事情我們可以預卜。 y先生是個有抱負、有才幹的青年。遠在十幾年前,我對他已經有深刻的認識。現在他的事業進展得很迅速,而且一切以國家社會的利益為重,個人的權位利祿倒放在無關重要的地位,這在視財如命的銅臭社會裡,實在難能可貴。 此問 近安! 子云(1972年2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