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二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無論任何一門學問或知識,都是浩如煙海,茫無涯岸。因此,範圍的選擇,至關重要。 xx: 正想念間,忽接2月3日手教,並大著《書畫欣賞及示範》一冊,感甚!感甚! 別後十幾年,你的藝術天天在進步中。五年一小變,十年一大變。書法固然成家,繪畫也獨出心裁,尤其是自1963年從日本開展覽會回來後,友邦人士的鼓勵,各大圖書館所收藏的精品的觀摩,使你的信心加強,意志堅定,日思夜想,非另闢新境界,絕對不能滿足你的願望。 真是「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你既然立志往最高的境界進軍,所以你才死心塌地,師法古人,師法自然。你不是奴隸,捨己從人,而是以自由人的身份,和古人及自然作師友。更重要的是,你不取巧,不抄近路,不盲目崇拜天才;你只知道勤學苦練,到了「翰墨功多」的時期,火候自然成熟,在文字上,嬉笑怒罵,皆成文章;在書法和繪畫上,你可以拿出自己的心得,和世人見面,這才是人生得意盡歡的時代,值得你自豪。 我常覺得,無論研究學術也罷,文學和藝術也罷,最重要的工作不過是選擇的功夫。所謂選擇,是指範本、範圍、題目。現在讓我們作進一步的分析。 韓愈 是個懂得選擇範本的人。他在《答李翊書》里,很坦白地指出:「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只因他研究三代兩漢之書很有心得,他自然而然厭惡魏晉南北朝的文章,因為後者只顧形式,不講內容;只重文詞的美麗,不管意境的高超。目標既定,尺度又能成立,所以他一路來向自己的宗旨進軍,結果,他才會「 文起 八代之衰」。假如韓愈對於範本毫無選擇,不知道「擇善而固執之」,我想他至多會做個能夠耍筆桿的文士,在文學史上很難發生大作用。 無論任何一門學問或知識,都是浩如煙海,茫無涯岸。因此,範圍的選擇,至關重要。以 陶淵明 、 李白 、 杜甫 的天才,一生的活動範圍,僅限於詩篇,而散文卻是寥寥可數。這是他們的聰明處。假如樣樣都求精通,勢必一竅不通。須知三科五科二流的作品,遠不如一科神品。這完全看一個人是否懂得割愛,是否有最大決心。 南洋 大學 初創辦時,蒙我的業師馬季明教授介紹,和你相識。當時我看了你的幾本字帖,深知你對於二 王曾 下過大功夫。但是二王的法書以神韻勝,骨力似乎不大顯著,因此,你不得不效法顏蘇,以增加氣魄。此外,你在褚遂良的法帖上曾經寤寐以求,頗得褚的神髓。最後,你才醉心於 宋高宗 的瘦金書。融會貫通,卓然自成家數。 這是我個人對你的看法。但是外行人冒充內行,說話總不夠到家。現在就直接引用你自己的話更為具體。你說: 我的書法基本是二王,對神龍本蘭亭的點劃使轉,用過一番功。近兩年來參以顏蘇及 懷素 筆法,闌入畫意,舞姿及音樂節奏,俯仰迴翔,發為「心畫」。……本集所收的這一字體,偏於二王的尚神韻,偏於顏蘇的重氣魄,偏於懷素的有畫意,而在字勢的偏正欹斜上,點劃的分合聚散上,溶注了自己的思想感情,顯示出亂中見整,平中求奇的複雜形象,因而建立了個人的風格。 因為書畫同源,會寫字的人多數會畫,至少點劃、結構、骨力、神韻等條件,都有共同的奧妙。像你已經到家的書法,你學習繪畫的時候,也善於窮源究流,觸類旁通。用你自己的話來說: 我學畫從山水入手,依正統派法初四王的路線,進而學倪雲林、黃子久。給我影響最大的,倪黃之外,一是馬遠,一是夏圭,還有一個是明末清初的 石濤 和尚。近十年來則多寫花卉,1963年從日本展畫歸來,開始學蓮花,迄今也最愛畫蓮花。近代畫家我最欽佩的是吳昌碩、 齊白石 。他們作畫用篆筆,富金石氣;我則喜用於草筆,以長鋒狼毫畫蘭竹,好像寫瘦金書一樣,欲其勁逸,雖畫亦書。 只因你懂得書畫的基本方法,然後加上幾十年繼續不斷的用功,這才能夠熟能生巧,出奇制勝,終於成為你自己的風格。 記得四十年前,每天和同窗齊思和兄於茶餘飯後在未名湖畔散步聊天的時候,大家都抱著凌雲的志願,要在學術或文學上推進一步,這才不會辜負古聖大賢教育我們的苦心。四十年來,雖然因為萬方多難,加上體弱多病,當初的計劃,不能實現十分之一,但是我的幾位朋友,都能夠成家;推陳出新,補償我的宿願;而你是我所崇拜的知音之一,這是我所引以為慰的事情。 你曾說:「中國書法與音樂(節奏)、繪畫(形象)、舞蹈(迴翔宛轉)、雕刻(頓挫深入)相通。」這種理論先得我心。年來你用心學習太極拳,而且知道太極拳的原理和書法相通,這正合古人所提倡的「觸類旁通」的意境。 看你所寫的「太極拳勢:形如搏兔之鵠,神如捕鼠之貓,」其中「鼠」字恰似「鼠尾」,「貓」字宛如「貓頭」。既是書法,又是繪畫,功夫達到這地步,正好證明書畫同源。 今年在香港大會堂的個展,想必大成功。可惜關山阻隔,不能躬逢其盛,悵甚! 此復,順請 著安! 子云(1972年2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