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四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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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信意有未盡,今天繼續談下去。
在擬定「中華文化精華」這門功課的時候,我相信你在分配時間,邀請什麼人來主講這方面,一定煞費苦心。在草案沒有提出之前,你還需要和幾位得力的同事磋商,經過大家同意之後,才會提到教授會來討論。現在草案總算成為定案,下一步驟就是「開步走」。辦事之難,於此可見一斑。
在前信里,我曾提到這門功課辦理得成績卓著之後,你應該進一步開設「印度文化」、「希臘羅馬文化」、「阿拉伯文化」等課程。不過那些課程的主講者,當地不可多得;姑定能夠找到適當的人才,聽講的人不見得十分踴躍。最好的辦法,就是偶爾請外賓作不定期的演講,不計分數,讓聽眾有選擇的自由。
「中國文化精華」這門功課,每星期三小時,全年所需的時間為七十四小時以上,你把重點放在藝術和文學方面,這兩個項目,一共占了全部時間六十巴仙。你這種辦法是對的。因為中國的藝術和文學,源遠流長。漫說大題目的資料是浩如淵海,光是一個子目,就夠把一個人畢生的精力和時間消磨淨盡。至於其他課程,並不是不大重要,但在比重上,還須讓藝術和文學占一點優勢。
我很羨慕美國的幾間第一流
大學
,因為基金雄厚,每年所得到的利息很可觀。加以學費高昂,其他捐款或獎學金又源源而來,所以它們除了不斷充實圖書、儀器,以及其他設備外,還是綽有餘裕地經常邀請國際知名之士,作一次兩小時的專題演講。學校當局既要負責演講者的交通費和膳宿費,又要贈送一筆酬勞費,這種排場倒和最高學府的不惜工本的宗旨相吻合。
南大的歷史不過十七年,從初期的風雨飄搖的狀態,達到目前一切上了軌道的現象,已經不大容易。我誠懇地希望國內的富商巨賈能夠以教育前途為重,慷慨解囊,資助南大以巨額基金。像一代文武兼全的丘吉爾所說:「給我以工具,讓我完成這工作。」
像有錢的人可以經常吃到大魚大葷一樣,沒有錢的人也可以從物美價廉的黃豆大麥里得到豐富的滋養料。南大限於經費,沒法子經常聘請國際知名之士到南大來講學,但是,一年一度的畢業考試,南大可酌量邀請他們來作校外考試官,名額的多少,看經濟的情形來決定。例如去年南大邀請楊振寧教授作校外考試官,這不但提高南大的聲譽,而且使新加坡這個島國增光不淺。
學術是沒有國界的,而出類拔萃的人才,不是屬於一個國家,而是全世界的瑰寶。我們崇尚學術文化,我們更欽佩頂兒尖兒的人物。目前世界各國都有諾貝爾獎金得獎人,其中有關物理學、化學、文學等方面的名士,他們多數是養尊處優,不大計較報酬。假如南大當局經常留心外國學術文化界的動態,注意他們的行蹤,趁著他們到東方來觀光的時候,很誠懇地恭送他們一份請柬,邀請他們順道到南大來觀光。這樣一來,南大所費甚少,收穫甚大,這事情值得南大當局特別慎重考慮。
目前交通這麼便利,萬里行程,朝發夕至,那些國際知名之士,他們靜極思動,很願意到東方來換換空氣。因為他們所需要的是知音,所願意提攜的是有志氣、有基礎的優秀青年。例如中國科學技術史大師,劍橋大學名教授
李約
瑟,他曾受馬來亞大學的邀請,到這兒來主持校外考試。他以慧眼識英雄的姿態,選擇何丙郁教授做他的門生。在李約瑟的鼓勵下,何丙郁很快就登堂入室,而李約瑟的大著也得到何丙郁的協助,先後輝映,相得益彰。
的確,「莫為之前,雖美而不揚;莫為主後,雖善而不彰。」學術文化固然注重創造,但是下一代的青年的承先啟後,繼往開來,這工作絕對不可以忽略。
我每次和青年晤談的時候,我總要想盡辦法,堅定他們的志氣,加強他們的信心。的確,志不立,好像沒有舵子的獨木舟,在白浪滔天的渺茫的海洋上漂泊一樣,遲早會慘遭沒頂的危險。同樣的,信心如不加強,一遇任何挫折,馬上吃不消,從此轉業改行,弄得前功盡廢。根據這結論,堅定志氣,加強信心,可以說是每個敏而好學的青年當務之急。
像工商業家應該時常到外國去觀光一樣,好學深思的青年也應該時常和國際知名之士接觸。詩仙
李白
自負「下筆萬言,倚馬可待」,但懷才不遇,也是一籌莫展。因此,他只好寫信給當時很有名望的人,說:「生不用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為什麼呢?因為「一登龍門,則聲價十倍」。
關於結交名士這問題,
蘇轍
說得更透徹。他說:
且夫人之學也,不志其大,雖多而何為?轍之來也,于山見終南嵩華之高,於水見黃河之大且深,於人見歐陽公,而猶以為未見太尉也。故願得觀賢人之光耀,聞一言以自壯,然後可以盡天下之大觀,而無憾焉者矣。
關於國際知名之士,我們先讀他們的著作,再研究他們的生平,最後,應該瞻仰他們的丰采。以後如有機會親炙,向他們執弟子禮固佳,不然,青年的心目中已經有模範的人物,作終身努力的目標。假如自己準備充分,而機會又很成熟,說不定有超越前賢的一天。
此請
教安!
子云(1972年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