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四五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接1月6日信,不勝喜慰! 自別之後,平均每星期寄來一封信,可是新年前後,一面因為佳節來臨,郵局忙得透不過氣來;一面恐怕你也忙著過節,沒工夫寫信,弄得耽擱了一星期。這本來是很平常的事情,毫不足怪。 接來信,洋洋數千言,內容描寫倫敦過聖誕節的情形,非常有趣。為著聖誕,你自動放假四天,到二姐的家裡過節,一面張燈結彩,一面準備食物,忙得不亦樂乎。最使我高興的,就是你居然會預備一品鍋來招待客人。味道的甜酸苦辣,菜餚的半生不熟,姑置不論,不過客人吃得很滿意,倒是個奇蹟。 在七七抗戰以前,中國的中等以上的家庭的女孩,大多數以大家閨秀的身份,坐在家裡等候女傭來侍候。她們極少願意到廚房去學習烹調,免得雙手弄粗糙了。可是戰爭一爆發後,個個要倉皇失措地從沿海各大城市往內地跑。這個時候,衣食住行都發生問題。在那種情形下,許多小姐不得不加入買菜和烹調的行列。起初,連開水也不懂得怎樣燒,煮飯炒菜更不用說了。但是,形勢逼人強,在無可奈何的狀態下。她們只好強迫自己學習這個,訓練那個,經過長期的考驗後,她們不但能夠自助了,而且會照顧父母弟妹了。這種實際的經驗,比較單純地在教室里聽課,定期參加小考、大考、畢業更見有意義。 記得1928年的暑假,我們一般在北京各 大學 讀書的同鄉,一起集中到農業大學去度假。在宿舍里,我們過著自力更生的生活,不必依賴任何人。有的買菜,有的煮飯,有的炒菜。我因為笨手笨腳,什麼都不會幹,只好負起洗碗的責任。那一兩個月的極有風趣的生活,如今回憶起來,還有無窮的滋味。 1969年,我在中央醫院施大手術。出院後,在家裡休養,白天靜極無聊,我自動學習煮飯。我請教人家,問明水和米的分量應作怎樣的比例,火候應該怎樣控制。經過細心研究後,第一次煮出來的飯,已經得到最大的成功。鍋底沒有飯渣,上邊不會半生半熟。到了吃飯的時候,個個誇張我的飯煮得好。這樣一來,信心油然而生。雖然家裡有自動飯鍋,但在時間所允許的情形下,我總要用砂鍋來煮飯,以便鍛煉我的技術。 其實,中國傳統的讀書人,對於烹調都十分考究。最顯著的是蓋世天才 蘇東坡 。他親手製造的「東坡肉」,早已膾炙人口。事實上,做菜並不難。一來材料要新鮮;二來,刀路要均勻;三來,各種作料要齊備;四來,火候要恰到好處。其中煮和燜兩樣比較簡單,只要你懂得控制火候,大火烹,小火燜,到了適當時候拿出來,皮和肉分開,肉和骨脫落,上湯油而不膩,皮肉到嘴裡即刻酥化,這種做法,一點也不麻煩。 就在三年前養病的期間,我曾翻閱幾種北京菜譜。我想,將來失業的時候,我應該準備做廚子。從前楚霸王讀書不成去學劍,我是讀書不成去學廚。反正在這資本主義制度下,「萬般皆下品,唯有技藝高」。撇開囤積居奇,巧取豪奪的商人不談,凡是有一藝一技之長的人,他們所得的待遇,不知道比我們這般從事筆耕的朋友們好了多少倍。 幾年前,我有一位擔任某學院講師的朋友很憤慨地告訴我說,他已經把家裡所有藏書賣掉,同時,他加緊學習烹調術,準備改行。我聽了之後,起初表示驚奇,後來覺得他的話多少有些道理。 我主張你每星期只須努力工作六天,星期日必須完全休息,把書籍拋在九霄雲外。那天你須儘量放鬆,除了到公園散步,並且欣賞奇花異卉外,中午可在公園野餐,下午從事休息。或寫信。傍晚須親入廚房,學習烹調一兩味菜餚。在可能範圍內,晚飯後可約一二友人同往戲院去欣賞名角表演的戲劇,例如羅蘭斯爵士所表演的莎翁的劇本,看了之後,真使人迴腸盪氣,增加生活的樂趣。 你知道,我不是任何宗教的教徒,但我對於各宗教的教宗和先知,都表示無限的最崇高的敬意。我曾研讀過各宗教的教宗和先知所遺留下來的一些經典,其中嘉言懿行,俯拾即是。假 如學 道有德的人,把教宗和先知的名言採納了幾條,無怠無倦地置之實施,一生將受用不淺。 我常覺得,中國的名山古剎,在陶冶性情,擴大胸襟式方面,曾發生極大的作用。歐洲的許多著名的教堂,尤其是羅馬的聖彼德大教堂,巴黎的聖母堂,倫敦的威斯敏斯特寺,密蘭的歌特式的大教堂,不但代表每一個國家,而且代表世界文化的精華。除了偉大的建築物外,那些巧奪天工的壁畫,維妙維肖的雕刻,無一不能啟發後人大公無私、急公好義的精神。太史公所謂「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就是這個意思。 中國的大寺廟,歐洲的大教堂,固然有這麼宏偉的影響力,但我覺得最能沁人心脾的還是聖樂。須知音樂的感動力,實在妙不可言。因此,每年聖誕節的前夜,我一定抽空到新加坡聖安德烈大教堂去聽聖樂。那靜穆的氣氛,神聖的表情已經使人發生由衷的喜悅。到了全體教友在歌詠隊的領導下高唱「平安夜,聖善夜」的時候,我就好像起死回生。 你現在研究的是科學和技術,不過你應該抽空來欣賞文學、音樂、戲劇、繪畫、雕刻,使生活內容更見豐富。 此問 學安! 子云(1972年1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