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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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來蒙你愛護備至,每次到新加坡,一定要抽出寶貴時間,領導幾位得意門生到寒齋來
談天
,使我得益不淺。
去年我在中央醫院休養,你聽了這消息,馬上到醫院來長談。那次談話富有意義,因為它指示我今後努力的目標,這是說,我們不但需要文治,而且同樣需要武功。用西洋的俗語來說,「寓健全的精神於健全的身體」。
說來非常慚愧,自11歲
小學
畢業後的四年間,我沒有機會升學,只好在故鄉的幾間私塾研讀中國舊書。雖然私塾嚴格的訓練,使我在中國舊文學方面打好一點點基礎,但我所付出的代價未免太高。社會上需要我做循規蹈矩的斯文人,大家要用品學兼優的帽子往我的頭上套。這樣一來,我沒有玩耍的機會了。打球、游泳、各種運動都沒有我的分兒了。到了15歲進中學讀書的時候,同學們可以參加各種球類運動,我只有欣賞和羨慕的分兒,沒有直接參加的勇氣。雖然我從我的恩師高德祈會督(bishop john curtis,愛爾蘭都柏林
大學
出身)處養成散步的習慣,但所有運動我都沒有參加,這未免是個大損失。
在燕京大學時代,有一位同學教我騎腳踏車,因為笨手笨腳,一上車就摔了一跤,此後再也不敢問津了。
燕京和清華的同學們,夏天游泳,冬天溜冰,這是再平常不過的運動,可是我老是鼓不起勁來學習。青年時代沒有養成運動的好習慣,此後年紀越大,膽量越小,終於變成好吃懶動的懶惰蟲,和我所標榜的「少吃多動」的口號剛好相反。
1956年,我應印度政府的邀請,前往印度各地參觀。那次最大的收穫,就是會見印度總理尼赫魯,參觀泰姬陵、克什米爾,以及四大城市,但是,我所付出的代價可不輕。當我準備回新加坡的前三天,我從加爾各答坐火車到馬德拉斯,因為火車誤點,同時,火車上又沒有附設餐車,餓得過頭,到了馬特拉斯又狼吞虎咽地吃得太多,半天飲食不慎,致造成大禍,使我得到黃疸病,使肝臟受了損害,此後各種病症接踵而來。
1957年,我又得到糖尿病。這兩種病好像難兄難弟那樣,一度纏身,便成為終身侶伴,至多只希望減輕,極難使它們斷根。關於黃疸病,中醫的朋友們教我服一種單方,即四兩瘦豬肉加上四兩雞骨精,然後用清水煮成清湯來喝。每次煮時,用七碗清水煮剩了一碗,時間約需三小時。我曾喝過好幾次,成績是不好也不壞。關於糖尿病,中醫的朋友們也勸我用豬內臟的「胰」(pancreas)煮湯來喝,我喝過好多次,成績也是不好也不壞。
經過十五六年的經驗,我知道我應該從控制飲食著手,這是說,絕對不吃油和糖,同時,須打陰士林針,吃一些維他命丸。可惜有時戒口的工作不夠嚴密,稍微忽略一下,病勢就會加重,須到醫院療養。過去三年間,一病再病的原因就在這兒。
每次生病之後,馬上發現貧血,補救的辦法莫如輸血。過去三年間,先後輸血多達七次。結果,轉危為安,度過多次難關,把我的生命從棺材裡搶回來。
然而醫藥的治療,僅算是治標。最基本的辦法,除了控制飲食,多事休息外,必須做柔軟運動。因此,我決心今後須在太極拳這方面痛下工夫。
你是太極拳的高手,在技術上早已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自你南來後,社會人士,望風景從,門生故舊,布滿東南亞。最近十年來,你的根據地栘到東馬,各地的太極拳學會林立,從游的人士天天增加。據我的觀察,你現在不但把太極拳當做健身之道,而且以宗教家的熱誠,到處苦口婆心地指導大家接受太極拳的訓練。
蒙你不棄,時常關注我的健康,使我逐漸懂得愛惜身體,往健康的大道進軍。老實說,當我一見到你的魁梧奇偉的體魄的時候,我真是感愧兼併。感激的是,我應該接受你的良好的指導,把身體鍛煉成銅筋鐵骨,一腳踢走所有病魔,恢復做人的樂趣;慚愧的是,當天和你會面時,我心裡大受感動,過了幾天,一切決心早已被沖淡到無影無蹤了。只因自己永遠處在門外漢的地位,所以病魔便乘虛而入,每一念及,老是要內疚一番。
但是,我現在是真正覺悟了。假如我要恢復健康,除了太極拳外,別無生路。更具體說一句,健康沒有完全恢復,一切工作無從談起。
蒙你的盛意,介紹你的一位高足親自到寒齋來指導。經過短期的訓練後,我的信心油然而生。現在每天清晨起身,第一課就是鍛煉太極拳。接著,就到公園散步,這一點半到兩小時的柔軟運動和散步,將成為我每天必修的課程。我信仰它,我把它當做救命恩人。將來基礎打好之後,我還要鼓起勇氣來宣揚它,使大家都得到太極拳的好處。
生命是脆弱的,而且是太過短促的。在這短暫的過程中,假如遇著病魔纏身,那真是大損失,而且是苦不可言。因此,重視健康可以說是人生第一要義。
什麼時候再來新加坡,幸預先通知。我希望第二次見面時,我不是以東南亞病夫的姿態和你晤談,而是以健全的體魄,充沛的精神接受你更多的教訓。
此致
大安!
子云(1972年1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