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三四
xx:
接來信,知道你在倫敦
大學
帝國學院的研究工作十分順利,不勝喜慰!
你的哥哥和四位姐姐早已受完大學教育,今年你也是南洋大學畢業生。作為受薪階級的家庭,要培養五個子女受完大學教育,此中艱苦,唯有過來人才能夠領略一二。
現在你們六人中,有四位繼續深造,除了你還需要家庭支持你的費用外,其他各位在經濟上早已獨立,用不著家裡擔心了。生產者逐漸增加,這本來是理財的大道理。辛苦半生,現在總算能夠伸一伸腰,喘了一口氣,這對於生長於大動亂時代,而且多疾病的我,不消說可以自慰的事情。
這次你進倫敦大學研究院,這事情不但我覺得很興奮,連親戚朋友也非常開心。南大一路來是美國和加拿大路線,畢業生到英深造的比較少。物以稀而見珍,所以你能夠進英國著名大學之一的倫敦大學帝國學院,這無形中給南大畢業生多鋪了一條路。希望你發奮為強,在功課上有突出的表現,這才不會辜負南大各位教授和講師的期望。
來信說,倫敦大學的設備十分完善。在實驗室內,各種各式的電腦,應有盡有。初到時,你也許會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覺得一切都很新奇。等到你習慣了之後,你一定會說了一聲「不過如此」。
我常覺得,無論藝術或學術,最初接觸時,多少有新奇的感覺。到了一旦豁然貫通,掌握住各種事物的表里精粗,你這才會很老實地大膽地說了一聲「不過如此」。學問到了那個境地,才算是到家,不然,這還算是「半桶水」、「門外漢」。
來信說,你有導師讓你質疑問難,這是再好不過的事情。原來「學問」二字的真意義,就是「學其所不知,問其所不明」。世界各國著名大學的關鍵,除了設備充實,教授高明外,最值得注意的就是教授和學生人數的比例。著名大學的教授僅指導極少數的學生。這次我到牛津大學訪問阿契遜教授,在他的辦公室里,僅有兩三張椅子。據他告訴我說,這是他指導研究生的地方,我聽了之後,心裡有說不出的喜悅,恨不得自己能夠把時光倒退四十年,讓我也有機會時常向博學多能的教授質疑問難,久而久之,多少會有所成就。
古人做學問,特地提出五點,即「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我覺得這五點可以分為三大步驟。博學和審問,這是最起碼的條件,多學習,多質問,使學問有了鞏固的基礎。再進一步,須下一番自我檢討,自我批評,自我沉思默想的工夫,把已經學到的東西儘量融化,變成自己的理論體系,成為機杼一家,這才算是有本有源,這才算是真正成功。
這還不夠。真正治學的人,不是空談理論,更重要的是實踐。懂了高深的理論而不能實踐,雖滿腹經綸,也是毫無用處。古今中外的經天緯地的大人物,他們絕對不是以雕蟲小技而沾沾自喜。相反的,他們大多數都有偉大的懷抱,把既得的學問,處之實施,這才算是完人。
照目前國際的情形而論,那些精通一技一藝,有學問而又有經驗的人,算是科學技術人才。除了學問和經驗外,還能夠管理大企業,駕馭大批人馬的人,才算是行政人才。前者僅限於處理事物,後者卻能駕馭人才,在比重上,後者比較前者實在重要得多。因此,在報酬上,二者實在不可同日而語。
你現在做研究生,你主要工作離不了教室、實驗室、圖書館。這些都是你的分內工作。此外,你也應該學習學習一些行政管理的工作。老實說,駕馭別人,管理大企業是一宗很困難的事情,因為事物是死的,人卻是活的,只因人是活的,而人的感情又是千變萬化的。昨天的勁敵,可能變成今天的摯友;昨天的摯友,很可能變成今天的勁敵。怎樣分別是非,明辨友敵,這是一門大學問,我們不可以忽視。
據我的一位在交通界擔任要職的朋友說,從事大企業的管理的人,除了精通兩種語文,具備豐富的常識,專門的技能知識外,最重要的是通達世故與人情。換句話說,做領袖的人須知人善任,充分明了對方的心理狀態、家庭背景、人事關係。假如你能夠掌握這幾點,先學將兵,後學將將,那麼在處理人事的時候,你將會覺得「如身使臂,如臂使指」的樂趣。
在戰前,倫敦是國際政治、經濟、文化的唯一中心。到了戰後。由於北京、紐約、莫斯科、東京、波恩、巴黎等地的急起直追,地位多少要受些影響,但它仍不失為國際活動的一個中心。只因它是個中心,所以各種人才薈萃於倫敦,可以觀摩的東西實在多得很。小如行政當局的布告、書信,大如國際會議的辯論和聯合聲明,無一不可作鏡子,作模範。你有機會置身於國際大都市,同時,又在國際著名大學之一作研究生,這是天賜的機會,望你充分學習。
最後,我很高興聽到你參加中國學生會、體育會,以及有關的學術團體,這是最理想的事情。你在南大三年,除了日夜抓緊功課外,什麼活動都沒有參加,弄得你非常孤獨和寂寞。現在你在體力和思想上已經相當成熟,所以你應該把生活的範圍擴大,多聽、多閱、多表現。這並非要你出風頭,而是鼓勵你懂得怎樣待人接物。有學問而又有經驗,懂理論而又能實踐。雙管齊下,這才能夠發揮你的懷抱。
此問
學安!
子云(1971年10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