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三五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接十月十九日信,並附寄錦袍一件給我的幼女,謝謝! 初從赤道的邊緣到倫敦的人,沒有一個不叫苦連天,這情形須連續幾年,等到習慣當地的氣候和水土後,也許會慢慢改變過來。 多年來,蒙你厚愛,時常寫信來鼓勵,使我的精神得到無限的安慰。在這趨炎附勢的商業社會裡,文人學者的生活是孤獨的、寂寞的。這本來是必然的現象。唯一解脫的方法,就是埋頭書房或較大的圖書館,跟古今中外的大師學習本事,同時,要結交極少數的知己,彼此時常慰問,互相鼓勵,這也許會打破孤獨和寂寞。此外,須按時散步,投入大自然的懷抱,讓朝暉、夕照、彩霞、浮雲、綠樹、青草、奇花異卉給我們撫愛,給我們潤澤,一面使身體一天比一天健康,一面使心情一天比一天愉快。身體健康,精神愉快,只有在這種情形下,才會「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 來信說: 弟一般健康良好。……仍保持清晨五時起身,六時開始工作,中午十一時休息吃飯,下午四時半停止工作(中間午睡一小時),五時吃晚飯,六時至八時在外散步之習慣。飲食絕對蔬食,並多吃水果,附以奉告。 你的生活那麼有規則,並且特別注重蔬食和散步,這無形中可以確保健康。由於工作和休息有一定的時間,所以你才能夠不慌不忙地從事讀書寫作,既不會受外物的困擾,更不會自尋煩惱。事實上,外物的困擾,還算是次要的;自尋煩惱,最是要不得,而且會傷害身體。 別後幾年,你的成績卓著。大作《 東坡詞 》自1968年修正版問世後,現在已經再版,這是值得慶祝的一宗事情。雖然澳門的印刷條件比不上香港,字體大小不齊,但是,由於近水樓台的關係,在校對上你可以占了不少便宜。本來「校書如掃落葉,旋掃旋生」。但是,自己能夠多費一點時間和精力,多校對幾遍,錯誤自然會減少。 你治學的態度,一向十分謹嚴,一字一句,絕對不會馬虎過去。以你的淵博的學問和豐富的經驗來做校勘工作,真正可以說是上選人才。 《東坡詞》的序論,分析得非常詳盡。這篇序文長達四十八頁,以前曾看過兩遍。今天為著寫這封信,我特地把自己紅筆圈點的地方再事咀嚼一番,好像諫果回甘一樣,越仔細咀嚼,越會嘗到真滋味。 寫文章最怕沒有內容。只因你對於東坡的作品有徹底了解,同時,又不惜工本地作詳盡的分析,到了下筆為文的時候,各種資料競赴筆端,這樣一來,才會覺得「言之有物」的樂趣。 平心而論,「言之有物」僅算是一半工夫,另外一半,須「言之有文」。《 左傳 》早就指出,「言之無物,行而不遠」。因此,傳世的文章必須二者兼顧,言之有物而又有文,像左、孟、莊、騷、馬、班、李、杜、王、蘇、施、曹的作品一樣,正是「不廢江河萬古流」。 至於附錄三篇《東坡詞籍著錄》、《東坡年表》、《蘇氏譜系》,都寫得很精細,給後學作正確的南針。簡單說一句,整理前人的作品能夠做到這地步,這的確是個大功績。 自《東坡詞》再版後,你又傾全力來整理杜詩,這正是「四美具,二難並」,使我敬慕異常。 來信說,關於 杜甫 的研究,你已經完成三種:第一種《增校杜臆》,最近可出版;第二種《杜詩分析》,刻正細核之中,想來明年可出書;第三種是給藝文印書館印 仇兆鰲 輯注的《 杜詩詳註 》寫了一篇長達萬言的跋,將來並印附書之後。面對這種有意義,有價值的工作,難怪你會由衷地說了一聲:「此乃畢生難遇的機會」。 據我知道,在英國出版界從事校勘工作最精審的人,當推已經退休的傳教士或教授。一來,他們多是飽學之士,胸羅萬卷,隨時隨地都可以觸類旁通;二來,他們已經退休,時間比較充裕,許多細膩的工作可以慢慢地進行,用不著等米下鍋;三來,他們飽經世故,對於名利的觀念,早已薄似秋雲,淡如開水。具備上述三大條件,所以他們把工作當做培養興趣的源泉,把成績當做寄託靈魂的磐石。事實上,有興趣、有成績,生命才富有意義。至於壽命的長短,這隻好聽天由命,個人大可不必多所顧慮。 寫到這兒,我忽然想出一副對聯,總括你多年來最大的收穫。現在先錄出寄上,乞教正! 工部堂前健將 東坡帳下功臣 這副對聯完全是寫實,同時,也表現我的心靈深處的呼聲。 最近我曾重遊歐洲,沿途搜集了不少資料,等我手頭的一些工作完成後,當陸續寫出來,以就正於高明。 回到新加坡,覺得衣、食、住、行無一不舒服,無一不習慣,所差的是文化水準和學術氣氛。別的不用說,光是幾間大書店,幾個大圖書館,幾個大公園,許多名學者、名作家、名藝術家將使人應接不暇,大可留連忘返。 我的健康已經逐漸恢復,得慰遠念!自退休後,無事一身輕,時間和精神得到大解放。現在才深切地覺得「今是而昨非」,想你一定有同感。 專此布復,順請 著安! 子云(1971年10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