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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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半年來,新馬的報章雜誌對於「華文中學畢業生的出路」這問題,表示非常關心。除了《南洋商報》與「麗的呼聲」聯合主辦座談會外,其他社團也繼續不斷地將這問題提出來討論。因為人多口雜,各人堅持自己的主張,彼此互不相讓。有的人說,華文中學畢業生的出路絕對不成問題。有的人說,在目前的環境下,政府機關用人,以英文為主,華文處於可有可無的地位。為著確保華文中學畢業生的出路,最好請政府把華文和英文放在平等的地位,同時,還籲請社會上強有力分子,多多扶掖華校畢業生。
我個人卻從大處遠處著眼。我認為學生們的當務之急,就是先把學問的基礎打好,以後的窮通利達,須看機會或人緣。
上述幾種主張,見仁見智,大抵都能夠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不過截止到現在,還沒有達到最後的結論。
平心而論,這幾個月來,無論中四、高級中學、
大學
畢業生,都吃盡苦頭。起初,個個給會考或考試搞到頭昏腦漲。只有甲等文憑的人,得到升學的機會;三等文憑的人,前途難免相當渺茫;二等文憑的人,卻處於半浮半沉之間,他們要碰碰運氣,對於前途沒有絕對的把握。
除了升學之外,他們就要考慮就業。一般青年人自視甚高,以為中學畢業後,飯碗問題就可以順利解決。事實上,自教育普及後,中四是起碼的條件。隨著教育文化的水準的提高,社會對青年的要求也越來越苛。
我有一位小朋友。當他在華中畢業後,因為成績優異,我曾幫忙他申請獎學金,得到機會到香港中文大學深造。大學畢業後,他又申請獎學金到加拿大去讀博士。兩年前,他已經得到博士學位,可是工作卻很渺茫。現在他只好再讀高級研究班(post doctorate)。據他給我的信說,在北美,讀完博士學位的人,當汽車司機或酒店的侍應生,一點也不奇怪。
照目前的形勢發展下去,再過十年或十五年,新馬得到博土學位的人,恐怕也會遭遇同樣的命運。
看人家,想自己。因此,中四畢業生暫時得不到理想的職位,只好忍耐一下,同時,須咬緊牙齦,運用一切機會,積極充實自己,增進技能和知識,以便適應社會的要求。
我常覺得,人生世間,不是富貴,便是貧賤;不是一帆風順,便是到處碰釘。事實上,在數量上,貧賤多過富貴,到處碰釘多過一帆風順。但是,在結算的時候,出身富貴和一帆風順的人能夠得到的境地,出身貧賤和到處碰釘的人也照樣能夠得到,問題僅在時間的先後罷了。
《伊索寓言》實在是一部百讀不厭的名著。裡邊龜與兔競走的故事,可以表現人生百態。就英國而論,那些出身於世代簪纓的皇族,而自己又在伊頓公學或哈盧公學、牛津大學或劍橋大學受過教育的人,他們往往比同時代的青年占了三分便宜。在政治上,小彼德24歲當首相了;在學術上,羅素二十幾歲就享大名,這些事情實在值得人羨慕。
另一方面,美國的富蘭克林十二歲就到社會來謀生,林肯總統僅受過一年正式教育,他的學問和文章,完全靠自己長期用功得來的。但在最後結算的時候,我敢說,林肯還勝小庇德首相,因為政治家的縱橫捭闔、拓土開疆的「業績」,早已被時間淘汰了,但嘉言懿行及美妙的辭章卻萬古常春。至於羅素,他雖然著作等身,但他最得意的《自傳》,恐怕不會比富蘭克林的《自傳》更受人歡迎,更使讀者得到實惠。
出身富貴家庭,而自己又受過最優良的教育的人,好比白兔,先天上占了大便宜。出身貧賤家庭,而又沒有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好比烏龜,先天上吃了大虧,這僅算是人生的片段,問題全看後勁如何。
白兔的致命傷,在於自滿和驕傲。你瞧,社會上比較得意的人,二十幾歲就緊握大權,坐大車,吃大菜,左擁右抱,躊躇滿志。白天忙著辦公和開會,晚上忙著應酬,天天佳節,夜夜元宵,連報紙也沒有仔細閱讀,更不用說高深的造詣了。至於實際工作,他們多數怕麻煩,一切委託親信或經理,自己僅會頤指氣使,所以對於任何事情,至多僅有膚淺的認識,眼高手低,絕對不能成大事。
烏龜的致命傷,在於失望、絕望、抬不起頭來做人。你瞧,目前超級強國,或規模宏大的機構,它們都願意撥出巨額的款項來做宣傳費。所謂宣傳,它的別號是「神經戰」,神經戰的最大作用,在於滅敵人的志氣,長自己的威風。因此,暫時懷才不遇,或者屈居下位的青年,須鼓起勇氣,滿懷信心,承認暫時須忍氣吞聲,再過十年、二十年,自己總有揚眉吐氣的一天。
個人如此,國家也如此。
春秋
時代,吳王夫差之所以能打倒越王
勾踐
,為的是他有希望、有信心;到了功成名遂之後,天天和醇酒婦人結不了緣,結果,他給臥薪嘗膽的勾踐打到落花流水。
得意的人不自滿,失意的人不絕望,前途是一樣的光明,所差的是時間的先後罷了。天無絕人之路,你又何必為暫時的得失而愁眉不展。
此問
學安!
子云(1971年3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