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二七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前信意有未盡,今天繼續談下去。 學習繪畫的人,誰也知道「意在筆先」。從事寫作的人,誰也知道「文以意為主」。一篇文章如沒有新意思、新見解,人云亦云,這等於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誰看了都要搖搖頭。 話又說回來。整篇文章固然需要新意思、新見解,不過基本的動作還須從遣辭造句著手。許多人一輩子寫文章,請問他到底有幾篇文章值得人傳誦?再進一步說,請問他到底有幾句話值得人記憶?答案恐怕不會太理想罷。 事實上,遣辭造句這個基本問題如不能解決,整篇文章將大受彰響。「石破月來花弄影」的「弄」字,「紅杏枝頭春意鬧」的「鬧」字,「春風又綠江南岸」的「綠」字,「僧敲月下門」的「敲」字,「先生之風,山高水長」的「風」字,一字之差,判若天壤。這兒可見,整篇文章固靠新意思、新見解,不過遣辭造句也應該予以同等的注意。不然,見解雖然十分高明,但文字佶屈聱牙,好像香噴噴的白飯摻雜著沙粒,這將使人食之而不能下咽,非趕緊吐出來不可。 少時,從塾師讀古文,對於 唐宋八大家 的文章相當用心,但許多東西,僅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原來我們目前所常用的好些成語,都是 韓愈 創造的,只因大家用久了,反而忘記或者不想追究它們的來源。在北京 大學 中文系所編的《 中國文學史 》里,編者特地指出韓愈的文章詞彙豐富,句法靈活,有很強的表現力。很多精妙的語句已成為成語,沿用至今。如「垂頭喪氣」、「牢不可破」、「雜亂無章」、「大聲疾呼」、「搖尾乞憐」、「大放厥辭」等等。經過編者的指點後,我才恍然大悟,韓愈所以能夠「 文起 八代之衰」,除了掃蕩有軀殼沒有靈魂的駢四儷六的文章外,「他善於創造性地使用古代詞語,又大膽地創造新的語言成分,吸收當代口語。」(見《中國文學史》第二冊)光是這幾點,已經可以表現韓愈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功績了。 「善於創造性地使用古代詞語」,這一點社會主義國家的政治領袖已經懂得它的三味。例如他們儘量歌頌人民在創造世界歷史的動力上所占的地位,這還不是 孟子 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翻版?又如批評和自我批評,這不消說是革命家應具的首要條件。可是 孔子 早就告訴人「過則勿憚改」、「吾未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自己能夠看出自己的錯誤,並且加以嚴格的自我批評,這的確不大容易。誰能夠做到這一點,誰就會成功,可惜一般人缺少自省的功夫,不但不肯認錯,甚至將錯就錯,文過飾非,結果,大錯鑄成,無可救藥。 據一般通人說,一部《聖經》里,最短的句子莫如「耶穌哭了」(jesus wept)這句子的原文僅有兩個詞,可是它所發揮的力量,比千言萬語還雄厚。這兒我不禁要聯想到《 論語 》的名句:「顏淵死,子哭之慟,曰『噫,天喪予!天喪予!』」 讀書貴能消化。讀本國書要消化,讀外國書也要消化。讀古人書要消化,讀今人書也要消化。讀書而不消化,生吞活剝地拿來應用,結果,將失了效力。 像蜜蜂一樣,它會採取各種奇花異卉的精華來釀成亮晶晶甜蜜蜜的蜜糖,使人吃到它的香甜的味道,而不見花卉的渣澤,這才是真正的功夫。 培根不愧為一通人,他懂得親疏厚薄的人情味。因此,他對待群書的辦法,也不是一視同仁,而是分為親疏厚薄。他教人精讀和略讀的方法,精讀求其精,略讀求其博,既精且博,讀書的目的已經達到。 平心而論,目前印刷術這麼昌明,那些先進國每年所出的 新書 ,真是汗牛充棟,無論你怎樣用功,一年實在看不了多少。這兒你須乞靈於大規模的圖書館編目組的分類法。分類越縝密,你所需要參考的書籍,馬上可以找得到,用不著走許多冤枉路。 除了縝密的圖書分類引得外,學問淵博,經驗豐富,見解高超的學者所編的選本,對於初學是很有用處。這一類的書籍,能夠指示初學以正確的南針,使他們不至誤入歧途。 我常覺得,像梁任公給清華學生所編的《要籍解題反其讀法》對於初學很有用處。只要他們走上正軌,養成讀書的興趣和方法,以後他們就可以依樣畫葫蘆,從事獨立的研究了。 六十年來,你手不釋捲地閱覽不少中國文史的要籍。我建議,你何妨於工余之暇,編寫一本《中國文史要籍導論》,使青年人知所問津。什麼書應該精讀,這是識途老馬的責任。 人生得意事,莫如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你既然寫過《萬里行記》,所以你應該再寫一部《萬卷書讀後感》。 張之洞 的《 書目答問 》的時代早已過去了。1970年代的青年所需要閱讀的書,應該由你來指導。 《現代中國通鑑》第二冊已經付印否?念念!這部書對於青年學者很有用處,至少這比 左舜生 、 蔣廷黻 的作品更有價值。目前美國歷史學家的趨向,僅限於作窄而狹的專題,沒有人敢作體大思精的著述,這本來是藏拙的好辦法,但是,為指導後學起見,體大思精的著述也是少不得。 此請 著安! 子云(1970年7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