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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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別重逢,不勝喜慰!
在昨晚的宴會裡,幾位舊同學共聚一堂,大家有說有笑,把人世的艱辛,完全拋在九霄雲外,這種樂趣實在不容易得到。
屈指算來,大家離校將達四十年。這四十年來,全世界鬧得天翻地覆。撇開八年抗戰不談,光是戰後二十五年間,大家也經歷了不少風暴。雖然大家還是別來無恙,但日月催人老,有的白髮滿頭,有的禿得精光,唯一可以自慰的,就是下一代的接班人已經成家立業,其中大多數都以專家的姿態在社會上活動,至少可以使大家不必再為他們的生活擔心了。
中外古今的大詩人多是誇大的,不過他們誇大的很有趣。例如詩仙
李白
說「朝如青絲暮成雪」,當我在五十年前讀這句詩的時候,我覺得這和他的「白髮三千丈」一樣的無稽。誰料轉眼之間,四五十年的寶貴光陰就這樣虛擲了。「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姑定我們能夠像羅素那樣,活到97高齡,不過真正可以讓我們在文壇藝苑馳騁的光陰,至多不過二十年。此後,精疲力盡,老態龍鍾,心有餘而力不足,要從事不舍晝夜的工作,實在談何容易。
我常覺得,
大學
是養成獨立研究的最好場合。要從事獨立研究,一個人必須好學、好問、好思。想起孔門所提倡的「好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的五大程序,不禁驚嘆古人的思想的精細而又深刻,不然,怎麼想也沒有這麼透徹。
我們都是教會中學和大學出身的人。只因身歷其境,所以我們對於它的利弊比較局外人認識得更清楚。
從利的方面來看,教會學校的經費雖不如政府學校那麼充足,但是主持校政的人,大多數抱著「獻身」的精神,所以薪水比較低,效率又比較高。
在初中時代,我的校長高德祁,他原任中華聖公會的牧師,後升任為杭州的會督,他所給我的人格上的陶冶實在太大了。他每天從上午九時教到下午五時。到了傍晚,和同學們一起踢足球,或在薄暮時分,和他的夫人到郊外散步,整天精神奕奕,毫無倦容。他非常熟悉莎士比亞。我所讀的《四福音》及《麥克白》和《李爾王》原文,就是他朗誦和解釋給我聽的。此外,他最關心學生們的生活,如有所需,他老是有求必應。為了免交學費,他曾任命我教導低年級的英文。為了強迫我的英文寫作,他曾鼓勵我時常寫信和作文寄到福州鼓山的避暑勝地,由他親自改正後寄回。這種學而不厭,誨而不倦的精神,使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1926年,我進入福州英華書院,校長黃安素,美國人,美以美會牧師,我對他沒有什麼印象,為的是他舉動輕浮,滑頭滑腦。我在英華一年,僅和他談過一次話。
1927年,我進燕京大學,這是我的生命的轉捩點。假如當時我沒有進入燕京,而進入其他大學,恐怕後來學業的進展,不會那麼順利。原因是,燕京崇尚自由研究,這對於愛好讀書的青年是個安心立命的好所在。那時,燕京剛搬到未名湖畔,校舍天天在發展,校園也在天天美化中。一個有相當懷抱的青年人,置身於那麼幽美清靜的環境中,渾忘人世間有什麼悲慘醜惡的事情。經過長期的培養,一個青年自然而然會養成純良的品性,剛毅的精神。這對於未來服務社會的時候,不消說是很有幫忙。
那時燕京曾禮聘一批久負時譽的教授。這些教授為著不負歷史所加在他們肩膀上的重任,更是孜孜不倦地發揮他們的才華。他們一面誠心指導畢生,一面博覽精研,在學術疆域上有所發現。須知以身作則的辦法,是比任何教條更有效力。經過一段時間,燕大的人才產生了。他們服務的成績,有口皆碑。當我於二十年前初到新加坡的時候,亡友黃伯權老先生就念念不忘地提到我的幾位老同學,尤其是戴雲峰兄和胡慶育兄。在黃老先生沒有去世之前,他時常到我的陋室來
談天
,這也許是得力於先入為主的偏見,以為燕大出身的人個個都是優秀的,連我這個最蹩腳的蠢才也不例外。
現在再談到燕大及一般教會學校的缺點。教會傳教士大多數是來自歐美各國,他們的人生觀是趨向個人主義,這和傳統的東方社會有很大的出入。就個人的本領而論,燕大的校友大多數可以在社會立足,負一部分責任,只因他們的活動以個人的興趣為中心,極少從事集體的行動,所以他們很難爭取領導權。只因他們無權無勢,僅以專家的身份在社會活動,所以他們終身實行為人服務的宗旨,不能高踞任何機構最高的寶座。
還有一層。他們自幼受了一般不大高明的傳教士的影響,以為月亮也是西方好,所以做人的最大目標,就是歸化為美國籍,到美國去找「極樂世界」。這種牢不可破的觀念,早在戰前的中國種了根,現在台灣更是變本加厲,許多要人的兒女,多數往美國「深造」,無論深造得成功或不成功,但百分之九十都是一去不回頭。
昨晚飯後回來,萬感交集。一面緬懷四十年前的往事,一面追念許多良師益友。據悉,自燕大歸併到北大後,新校舍如雨後春筍建築起來,學生和教授的人數都增加一二十倍。這是歷史必然的趨勢,值得我們注意。
此請
儷安!
子云(1970年2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