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二二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前信意有未盡,今天繼續談下去。 我常覺得,報紙的社論固然等於報館的靈魂,但是專欄特寫和星期論文,更容易顯出報館的力量。一般說來,專欄特寫是報館內部同事的責任;星期論文是邀請社會人士,學者專家來執筆。內外互相呼應,使報館和社會發生密切的聯繫,這才會發生更大的影響。 除了《大公報》創業時代的三巨頭—— 張季鸞 、 胡政之 、 吳鼎昌 ——外,到了第二代,它的人才輩出,在新聞界、文藝界、學術界、政治舞台都起了領導的作用。 在專欄特寫這方面,《大公報》放出的第一名大將是范長江。范長江是四川人,1908年生。當他在北京 大學 肄業的時候,他已經嶄露頭角,給《大公報》寫稿了。他的第一部名著《中國的西北角》連續在報上發表,不久之後,出版單行本,一紙風行,極受學術界重視。 范長江不但是個傑出的記者,而且長於組織。他辦過國際新聞社、《華商報》;到了戰後,他擔任過中國的幾家大報的總編輯和主筆。他的活動是多方面的,欲知詳情,請看香港某國情報機構所出版的《 人物誌 》。 《大公報》發出的第二名大將是王芸生。王芸生是河北人,1899年生。他的筆鋒富有情感,寫起社論來,很容易引起讀者的同情。他在《大公報》服務的初期,主要的是主編《國聞周報》,這份刊物在華北風行一時。1931年,九一八事件發生,全國人民掀起抗日的浪潮,就在那種環境下,王芸生充分利用圖書館的資料,連續在《大公報》的專欄特寫上發表《六十年的中國和日本》。這一套資料後來整理成書,共七厚冊。這樣一來,王芸生便成為「日本通」。 其實,中國還有一位道地的「日本通」,他的名字叫做王芃生,和王芸生的姓名有六分之五相等。王芃生主持國際問題研究會,這是政府的情報機關。只因中國人一向喜歡民間,不重視政府的出版物,所以王芃生的作品遠不如王芸生那麼吃香。 《大公報》的第三名大將是蕭乾。蕭乾也是北方人,燕京大學同學,比我低四班。他在求學期間,已經開始寫作。他和 沈從文 的關係很密切。因此,他一離學校,就有機會成為《大公報》「文藝」版的接班人。 在抗戰期間,蕭乾成為《大公報》駐英國的特派員。他以優美的散文的筆調來描寫戰時的倫敦百態,每篇通訊都有充實的內容。蕭乾成為名作家,《大公報》造就了名記者,報館和記者,相得益彰。 《大公報》第四名大將就是大作所提到的楊剛。楊剛原名楊繽,湖北人,燕京大學出身,比我低一級,和 吳世昌 同班。 楊剛出身於湖北的望族,她的父親在當地很有地位,算是縉紳之家。她自幼飽通經史,到了18歲,才前往江西的一間教會學校——保靈中學——讀書。聰明而努力的她,一下子也讀通英文。 1928年,她考進燕京大學,進入英文系,極受各位教授的器重。記得她在第一級那一年,已經擔任英文戲劇的主角。她的台詞背誦得正確而流利,舉動大方而幽雅,一看就使人知道她是出身於名門閨秀。 古人說:「求忠臣於孝子之門。」這句話可應用於楊剛的身上。當1927年,國民 革命軍 抵達武漢的時候,她的父親因為是當地的紳士,被革命軍逮捕下獄。據說,她曾為這事情,寫了「血書」為父親聲援,結果父親平安無事。可是,到了大學讀書時代,以及離校的二十多年間,她自己以文學家、革命家的身份,從事各種活動,儼然是巾幗不讓鬚眉,到處受人尊重。 從1931年到37年間,她的家和我的家往來很密切。我們主要的工作是按時到北京圖書館讀書,然後抽出一部分時間來賣稿。當時我們的收入不多,但精神上非常愉快,為的是學問天天有進境。至於經濟,我們是嚴守「有無相通」的原則,誰的稿費匯到時,誰就很慷慨地拿出來公開使用,其中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先到著名的館子去吃一大頓。 自七七事變後,她和她的愛女和我們一家人,同時逃難到香港。其間,她曾回到湖北去省親,不久之後,她便重返香港,進了《大公報》,擔任「文藝」版的編輯。 她愛好讀書,勤力寫作。在大學時期,她徑譯好英國小說家奧斯汀的名著《傲慢與偏見》。她的活動力很強,中國和外國的朋友都很多,凡是和她接觸的人都對她有深刻的印象。 自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我們亡命越南,她徑返內地,此後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她了。到了戰後,從朋友的口述中,她已經住美國長島久居,並且準備撰述長篇小說。以她對文學的素養和造詣,加上多彩多姿的生活經驗,我相信她不難有驚人的成績出現,可惜她的大著還沒有問世之前,她已經與世長辭了。 目前交通非常便利,但是大家忙於衣食,個個變成植物,動彈不得,所以散處四方的許多舊交新識,都無從聯絡。此外,我最怕寫信。雖然我時常想念許多朋友,不過要我動筆來噓寒問暖,實在很困難。 除了上述的四名大將外,大公報的編輯部有不少是我的同學。但是,時間隔了三十年,想起杜少陵的名句:「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不勝感慨系之。 此請 著安! 子云(1970年2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