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二一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近來在南洋商報副刊上拜讀你的大作三篇,不勝欽佩!你的文學素養很深,對於散文更有高度的造詣,今後望你時常惠賜大作,讓一般讀者開開眼界,誠心所願。 從1927年到1937年的十年間,《大公報》是我每天必讀的報紙。我喜歡它的社論、專欄特寫、各種副刊,以及後來的星期論文,對於那些充滿醜惡的血腥的時事新聞,反而不大關心。只因為我所注意的是社論和文藝,所以這無形中給我後來的生活鋪了一條通路,讓我一路來在社論和散文的寫作上,發揮我的膚淺的學識和笨拙的才具。 1935年,我開始在《大公報》發表文章,最早的一篇是《研究中國經濟史的方法和資料》,該報的《史地周刊》以全版的篇幅登載我的稿作。那天我剛好從天津回到北京,在火車上幾位學術界的朋友就把我的論文作為討論的題材,一邊喝茶,一邊 談天 ,那種樂趣絕對不是以後的三十五年間所能享受得到。 1938年,《大公報》在香港復刊,同學蕭乾主編「文藝」副刊。那時,因為抗戰關係,我不得不出了象牙之塔,走到十字街頭。我開始研究國際問題。蒙蕭乾的好意,約我撰述幾篇有關國際問題的文章,他照例以半版的地位來刊載。須知當時的《大公報》、《東方雜誌》、《食貨半月刊》,以及中央研究院歷史研究所的出版物,都是權威的報章雜誌,我有機會在這些刊物發表作品,這等於最有力的介紹信,讓我很容易找到工作。 但是,好景不長,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我又要倉皇失措地舉家搬到越南,投奔我的岳家,準備躬耕田園,自食其力。越南是魚米之鄉,天氣又炎熱,所以衣食不怕匱乏。雖然我可以閉戶研讀經史子集,不過每天沒有機會閱讀大公報,心裡總覺得不大痛快。 1946年回到重慶,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把四年來的《大公報》合訂本拿來細心研讀,其中社論、專欄特寫、文藝副刊差不多一字不漏地讀完。讀完之後,自信心加強,寫作的念頭油然而生。最近二十多年來,我所以能夠在業餘之暇,寫了一些作品,這主要的是拜大公報之賜。 當時局轉變,新加坡的《大公報》辦事處結束後,你所收藏的幾十冊《大公報》合訂本準備出讓,我聽了這消息,馬上慫恿《南洋商報》當局購買下來。這些合訂本,有一度我時常翻閱,不過後來不知去向,至為可惜! 報紙是人民的精神食糧。每天咖啡可以少喝一杯,但報紙不能夠少看一份,尤其是像《大公報》那樣的言論公正、編排醒目、文字暢達的報紙,它更會吸引人才,培養人才,造就人才。本著「方以類聚」的道理,社會上擅長文墨的人,當然以最精彩的文字在《大公報》發表,為無上的光榮。 目前《南洋商報》的同仁中,有兩位曾在《大公報》服務一段時間。一位是余敬豪兄,他出身於嶺南 大學 ,曾到日本留學,他的中英文很有根柢,工作態度非常嚴肅,敬豪是新馬報界中不可多得的人才。另一位是梁厚甫,他原名梁寬,家學淵源,出身於嶺南大學。他曾在《大公報》擔任過翻譯,目前僑居美國,除了擔任研究工作外,還準備作專欄作家,今後將源源為《南洋商報》撰述長篇通訊,分析美國政治、經濟、社會的動態。這些文章很可能在新加坡、曼谷、香港、美國等地同時發表,為讀者提供可圈可點的讀物。 談到做記者的條件,你再三強調文學的素養和造詣的重要性。這句話可以說是先得我心。在中國歷史上,我曾一再提出三位典型的記者,即 孔子 、 司馬遷 、 顧炎武 。他們都是一代學者和文宗,值得後人取法。至於近代的中國,那些出類拔萃的記者,從 孫中山 到毛澤東,從 梁啓超 到 張季鸞 ,他們的文學的素養和造詣,都達到登峰造極的地位,所以他們的影響力也是既大且鉅;他們的筆鋒往往勝似三千枝來福槍。 戰後美國的報業發達異常。它所產生的名記者,俯拾即是。那些銷路廣大的報紙、雜誌、通訊社各擁有一批名記者。他們的觀察力的敏銳、活動力的堅強、社會關係的密切,使他們採訪新聞的時候,好像瓮里捉鱉,手到擒來。此外,他們的分工非常細密,無論政治、經濟、軍事、法律、體育、美術、股票、國會……每一部門都有人專門負責。久而久之,他們自然成為有關報紙雜誌的台柱,後來進而為部長、大使、教授、作家,可以說是毫不費力。 然而我最欣賞美國的專欄作家(columnist)。幾十年來,久負盛名的專欄作家如李普曼(walter lippmann),如艾爾索甫(j. alsop),他們差不多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 李普曼出身於哈佛大學經濟系,今年81歲。五十多年來,他一直靠專欄作家的身份來謀生。所謂專欄作家,好像通訊社一樣,他的文章不限定於一個報章雜誌發表,而是由各國報章雜誌同時發表。目前李普曼每篇二千字的專欄特寫僅收八角錢,可是同時發表他的作品的報章雜誌多達八百家,所以每天的收入為640美金,平均每周寫三篇,那麼一年的收入就有十萬以上的美金。只因他的收入優裕,所以他手下擁有研究員、秘書。今天飛羅馬,明天到巴黎,交遊廣泛,友朋眾多,關於內幕新聞,他往往比別人捷足先得。因此,他才能夠長期維持他的崇高的地位,比美國總統還吃香。 最後,我誠懇地希望你時常惠賜大作,以光篇幅。在可能的範圍內,從事進一步的合作。 此請 著安! 子云(1970年2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