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二十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前信意有未盡,今天繼續談下去。 一談到「耐」字,不禁使我聯想到「久」字。事實上,只有忍耐的人,才能夠耐久,所以忍耐和耐久,是二而一,一而二的事情。 拿破崙說得好:「兵家的勝敗,在於最後的五分鐘」。這話一點也不錯。須知兵凶戰危,在槍林炮雨的戰場上,每分鐘都在和死神決鬥,挨得下去的人就有生命,挨不下去的人就是死亡,另外沒有第三條路。因此,從軍的人除了平時鍛煉矯健的體魄,培養堅強的毅力外,還須提高警惕性,以便應付種種難關。這些難關是個人成敗勝負的考驗,同時,也是國家存亡絕續的信號。 平時最欣賞「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這兩句詩。當革命高潮到時,領導人物如能把握千載一時的好機會,一面加強嚴密的組織,一面用他三寸不爛之舌,把群眾已經高漲的情緒鼓動起來。這時候,領導人物下了一道命命,或者高喊一聲「衝鋒」,群眾一定爭先恐後地赴湯蹈火,把生命財產置之度外。但是,當革命低潮來臨,領導人物要求群眾每天按時到識字班去上課,恐怕不上三天,他們早已無精打采地掉頭不顧了。 同樣的,當富商巨賈、公子哥兒到舞廳去尋歡買笑的時候,他們一擲千金,絲毫沒有吝嗇的表情。可是,當他們貧窮的遠親,或者落難的舊同學,每月伸手向他拿一些救濟金的時候,恐怕他們當面會給人顏色看,至多能夠幫忙三五次,以後就沒有下文了。 人生幾十年,相識的人何止幾千?別的不用說,光是參加一次雞尾酒會,一夜之間,至少能夠認識幾十人;參加一個社團,遲早可以認識幾百人。這兒所謂「認識」,普通是指你知道他的姓名、籍貫、學歷、經歷、職位罷了,至於他的性格怎樣?待人接物的態度又怎樣?除了多年的深交外,很難道出梗概。 問題在這兒,要新認識的人變成知交,這需要時間的孕育。許多人初次相識時,彼此客客氣氣,言語行動也彬彬有禮。不過日子久了,難免有不客氣的表現。一旦對方發現你對他有不客氣的表現的時候,知交的關係便告一段落了。 春秋 時,齊國的大政治家 晏子 不但辯才無礙,而且最懂得結交朋友。他的拿手好戲,就是「久而敬之」。「敬」是指敬重或客氣,這事情短期間還不成問題,日子一久了,難免會懈怠。精神一懈怠,表情自然不同,明眼的人即刻會發覺你對他不客氣,不夠敬重,因而鬧著分裂。只因持久最難,所以一個人也許會和幾千人相識,到頭來,連十隻手指也數不上。 普通人喜歡百花齊放的春天,那時萬紫千紅,宛如群英聚會。可惜「水流花謝兩無情」,那些明媚鮮艷的群花,不用幾天功夫,已經一一凋謝了。 大詩人 陶淵明 ,他的眼界竟高人一等。他不奇賞爭妍鬥豔的桃李,他也不喜歡雍容華貴的牡丹芍藥,他只醉心於傲霜的菊花。的確,當眾芳零落的時期,獨有菊花能夠忍受嚴霜和秋風的打擊,昂然獨立於花圃,這種氣節,這種風格,絕對不是其他花卉所能比得上。 除了菊花外,楓葉也很可愛。「停車坐愛霜林晚,楓葉紅於二月花。」本來秋風一起,樹葉盡脫,獨有楓葉以紫紅的沉重的顏色,先後輝映於崗陵起伏的山頭,難怪詩人對它有特殊的愛好。當我在北京求學的十年間,每個秋天,我總要邀請幾個朋友,騎驢到西山去看楓葉。這並不是附庸風雅,當其他樹葉脫落得精光的時候,而是物以稀為貴,紫紅的沉重顏色的楓葉,居然能夠屹立不動,這不由得不惹人愛憐。 然而最重要的大軸戲,還須由松竹梅三友來表演。當「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隆冬,鳥兒不見了,蟲兒也不見了。白茫茫的一片大地,了無生息,僅剩下松竹梅三友以傲骨嶙峋的姿態,來迎接凜烈的刺骨的北風。假如松竹梅沒有一股傻氣,經不起大考驗,恐怕它們也早已枯萎了。 就松竹梅三友而論,我覺得這三位老友可以代表一家裡的三代人物。盤根錯節,龐然大物的松樹,無疑是代表祖父,它飽經風霜,經驗豐富,所以它能夠負起較大的責任。竹不消說是代表父親,它是當家人,須負責一家的溫飽,只因生活的鞭子的驅策,它不得不吃盡一切苦頭,所以瘦得僅剩下一副硬骨頭。梅當然是屬於 孫子 這一級。它是個大姑娘,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它除了結交皓月和白雪外,什麼也不用管。它的顏色不是妖冶,而是清麗;它的香不是濃郁,而是暗香。「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幾千年詠梅的佳句,恐怕沒有別的可以趕得上。 無論如何,耐久是最難的,因為要耐久,須先付出極大的代價。誰能夠耐久,誰就穩操勝算。 懂得喝中國酒的人,沒有一個不喜歡陳年的花雕;懂得喝西洋酒的人,也沒有一個不愛好陳年的香檳。由於時間的淘汰,那些生澀的苦味早已消除,剩下的才是精華。 「烈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這還不是說明時間是最大的審判官嗎? 此請 著安! 子云(1970年1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