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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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在報上時常讀到你的大著,不勝欽佩!
你寫論文和散文,你也寫舊詩,文思好像潮湧,意境日見清新,這充分證明,你平時愛讀書,多涉獵,集思廣益,化為自己的血液,這才有今天的成就。
在我所見到的大著里,《「耐」與藝術》那一篇,可以說是先得我心。你提出優秀的美術品很耐看,熟練的拳術家耐打,美妙的歌唱家耐聽。好像倒啖蔗一樣,漸入佳境;又好像回甘的諫果一樣,越吃越有味道。
那篇文章,表面上似乎在說理,其實是一篇近情近理的好散文。但是,你所提出來的幾點,都是指美術家、拳術家、音樂家火候純青的時代所表現出來的成績,這些東西都是「果實」,至於孕育、培養、造就這些「果實」的原因,也許因為篇幅的限制,一時沒有提到,所以今天特地提出來和你討論,這也算是「野人獻曝」殷勤的表現。
我平常愛讀歷史,而傳記和小說都是歷史的骨幹,雖然傳記真實的成分多於虛構,小說虛構的成分多於真實。從傳記和小說里,我們可以發現,在藝術上或學術上有高度的成就的人,沒有不具備忍耐的精神。
蘇東坡
在《留侯論》里,一開頭就點出:「天下惟忍人之所不能忍者,乃能為人之所不能為。」可以說是一語道破的。
談到忍耐,第一道難關,須耐得寂寞。你瞧,小孩子所受的最大的刑罰,並不是母親要打他的屁股,而是一般鄰居的小孩或同學不肯跟他玩。同樣的,一個國家所遭遇的困難,並不是什麼天災人禍,而是其他國家包藏禍心,有意孤立它、包圍它、封鎖它。
當一個人孤立無援,困處愁城的時候,他的唯一的救星,就是耐得住寂寞。「十年窗下無人問」,一天到晚,只是埋頭苦幹,到了工力到家,他自然而然會有驚人的成就。但是,在他沒有「一舉成名天下知」之前,那種孤單寂寞的苦況,正如烈女節婦的嚴守貞操一樣,絕對不是平常人所能忍受得了。
耐得住寂寞,僅是個人的修養問題,這還真是很簡單。在社會關係方面,要耐得住侮辱,這才是困難萬端。因為眾寡懸殊,強弱不均,假如你忍不住一朝之忿,挺身而出,和對方拚命,這無異以卵投石,絕無生還的餘地。
你知道,當韓信少年時代,一般市井無賴,毫不講理地要他受胯下之辱。假如當時韓信忍不住那種難堪的侮辱,起來跟他們對抗,恐怕身體羸弱的他,經不起幾位惡霸的三拳兩腳,已經一命嗚呼,再也不會有後來登壇拜將的機會了。
人生幾十年,疾病痛苦的事情,很少人能夠逃避得了。就我個人而論,1933年開了一次刀;1969年又動了一次大手術。不過現代醫學昌明,技術精巧,麻醉劑的效力很強,在施手術的時候,絲毫不覺得痛苦,而痛苦卻在施手術後的幾天工夫。
但是比起三國時代的關公刮骨療毒的故事來,我們現代人所受的疾病的痛苦,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據悉,當名醫
華佗
要給關公開刀之前,關公仍一面很痛快地喝酒,一面跟他的朋友弈棋,然後從容不迫地伸出手臂,讓華佗去施手術。華佗拿了一個尖刀在手,叫一名小校,捧了一大盆於臂下接血。
華佗說道:「我就要下手了,請先生別怕」。關公答道:「讓你怎樣治療,就怎樣治療。我難道像世間的庸夫俗子那樣,會害怕痛苦嗎?」說完,華佗就動手割開皮肉,直至於骨部,骨上已變成青色;華佗用刀刮骨,悉悉有聲。帳上帳下旁觀的人都掩面失色。關公喝酒嚼肉,談笑弈棋,完全沒有痛苦表情。
戰後生長的青年,根本不知道戰時糧食統制,或者饑荒年頭挨餓的痛苦。像晉惠帝一樣,他「生於深宮之中,長於襁褓之手」,一輩子沒有嘗過飢餓的滋味。因此,當饑荒的年頭,民眾在皇宮外大吵大鬧,他卻很天真地問左右說:「民眾在鬧什麼?」左右答道:「他們肚子餓,沒飯吃。」他又問:「為什麼他們不吃肉糜?」這則故事,成為千古奇談。
你知道,在窮鄉僻壤里,窮人吃不到白米白面,他們為著節省糧食,只好吃粥,可是吃粥很容易餓,所以他們最好是吃又硬又臭的番薯干。那些東西既難吃,又不容易消化,對於災區的人民是個大恩惠。
這是指太平時代的情形。若論兵荒馬亂,饑饉紛至沓來的時候,情形更壞得不可想像。《
左傳
》所載「室如縣罄,野無青草」的情形,在山西、陝西等省饑荒的年頭,是家常便飯。至於吃樹皮,甚至「易子而食」的故事,古書早已有所記載,再也不是新聞了。
平心而論,世界各國的政治犯,大多數都嘗過寂寞、侮辱、疾病、饑寒的滋味。許多人因為耐不住,只好中途變節,親身自首。剩下那些能夠耐得住十年鐵窗生活的人,不是變成大瘋子,就是變成大哲人。列寧、尼赫魯,以及各國的革命志士,都是這種可歌可泣、可圈可點的偉人。
別的不用說,目前中國手握大權的一等紅人,他們在五十歲以前,還不是個個都付出極大的代價嗎?
容再談,此請
著安!
子云(1970年1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