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十五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前信意有未盡,今天繼續談下去。 前信提到 大學 校長不好做,最好是擔任教授或研究員,因為教授或研究員的俗務較少,可以專心地有恆地繼續做研究工作;行政人員每天都要處理人事,而人事卻是千變萬化、複雜微妙、不可捉摸的東西。為個人的前途著想,還是坐第二排、第三排,比較穩當。 大學校長固然不好做,部長和總理或首相的職位更是難做。幾年前,美國的甘迺迪總統和蘇聯的赫魯曉夫總理,可以說是紅透半邊天的人物。這兩位先生分管整個地球。一個是西方集團的盟主,一個是東方集團的霸王。 曾幾 何時,甘迺迪被刺,赫魯曉夫被打入冷宮。從此以後,赫魯曉夫的大名好像煙消雲散一樣,再也沒有人注意了。當時我曾引用 杜甫 的名句:「官高何足論,不得收骨肉。」以便加強警惕性,勸導我的朋友們不要做官。 須知在這齷齪的社會裡,一般人多是趨炎附勢的。他們所崇拜的是權位利祿,對於你本人絲毫也沒有認識。他們所以那麼逢迎你,無非希望通過你的關係,可以得到一些好處。等到他們一旦發現你已經失勢,這是說,一旦發現你已經和權位利祿無關的時候,他們早已掉頭不顧,準備找新的靠山了。 漢朝有一個人,名叫翟公。當翟公有權有勢的時候,他的家裡老是「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虛」,到了失勢的時候,家裡連一個客人的影子也不見了。等到他東山再起的時候,家裡又是戶限為穿,門外車如流水馬如龍。這時候,他實在忍不住,只好在大門口貼了一張字條,上面寫道:「一死一生,乃見交情;一貧一富,乃見交態;一賤一貴,交情乃見。」這個故事,給我的印象極深,它充分說明世俗人的醜態。 在舊時代的中國,儒、釋、道三教都很流行。一般讀書人都信奉儒教。他們自幼研讀《 四書 》和《 五經 》,學寫八股文和試帖詩,這並不是出於讀書人的本意,而是這些玩藝兒和他們的前途很有密切關係。考試的題目出自《四書》和《五經》;發表的詩文,僅限於試帖詩和八股文。假如這一關能夠順利通過,最好能夠連中三元,即省會鄉試第一名的解元,京都會試第一名的會元,朝廷殿試第一名的狀元,那麼許多名公鉅卿都願意選你做女婿,說不定皇帝還會招你做駙馬呢。 這是指一帆風順的幸運兒來說。幸運兒可以做官發財,可以耀武揚威,羨煞一般無識無知的老百姓。他們中有小部分還夠維持書生的本色,大部分卻迷途忘返,利慾薰心,從事貪污及其他不法的行為。到了罪惡昭彰,被人彈劾之後,他們有的被革職或坐監,有的自動掛冠而去。這時候,他們才會心甘情願地信奉佛教和道教,從事韜光養晦的工作。 假如你要用顏色來表現中國的儒、釋、道三教,那麼你可以說紅色是代表儒教,黃色代表佛教,灰色代表道教。紅色最鮮艷,光耀奪目,所以戲台上滿面春風的年輕狀元的打扮,老是穿紅袍。黃色多少有「玄之又玄」的意味,所以和尚的袈裟,老是黃色。灰色最使人莫測高深,所謂「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說的就是這道理。因此,永遠是灰色。 本來灰色最平淡無奇,最沒有味道的,但是,你須記住:「人道喜盈,天道惡盈。」誰不愛鮮艷?誰不想光耀奪目的東西?可是這種東西是不可多得的。那些得不到的人,由妒忌生怨恨,到了怨恨達到了相當高度的時候,「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於是實行造謠誣衊,放冷箭,設陷阱,到了最後關頭,從事最卑鄙的暗殺手段,把一個光芒萬丈的彗星毀滅了而後快。 在美國的歷史上,三十七位總統中有四位遭人暗殺。那些兇手並不一定是總統本人的政敵,而是想借這種罪大惡極的名義,把自己的大名流傳下去。在他們的心目中,一個人不能留芳百世,就應該遺臭萬年。例如行刺林肯的兇手,他僅是一個普通的戲子。林肯做他的總統,他表演他的戲,正是河水犯不著井水,彼此毫不相干。可是林肯的名字太響亮了。四年任滿之後,因為南北戰爭結束,林肯贏得全國人的尊敬,所以得聯任四年。不料林肯功勳彪炳的政績,舉世傳誦的文名,卻引起這位莫名其妙的戲子的妒忌,因而懷恨在心,竟下毒手。 你知道,普通中國的讀書人,至少有三個名字,一,乳名,即家裡人叫的名字;二,官名,上學、考試、做官時用的名字;三,別號。至於既有抱負,又怕人陷害的文人,他們不但埋名匿姓,而且時常更換筆名,免得被特務跟蹤,其中更換最多的,竟達七八十個之多。但是,名字可以時常更換,文章卻自出心裁。所謂「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無非說明他們雖暫時埋名匿姓,甚至時常更換筆名,不過他們的文章仍是貨真價實,別人不能偷天換日,把他們的心血的作品隨便偷走。 生在這大動亂時代的青年,實在夠苦悶。假如他們打著鮮明的旗幟,那麼他們很容易被人注意,引起種種麻煩。假如要他們韜光養晦,過著灰色的生活,那麼他們實在是心有不甘。因此,彷徨歧路的青年,寧願吃麻醉劑,做嬉皮士。最適當的辦法,就是「棉裡藏針」,表面假裝著糊塗,心裡卻朝著自己的理想進軍,這也許是尋求生存,而又能夠達到自己的願望的一種方法。 此問 學安! 子云(1969年12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