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十三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翻閱你最近的日記,知道你的學業天天有新的進展,慰甚! 你選修物理學,這是一門很深奧的課程。除了天資外,還須加上驚人的努力,這才有高度的成就的希望。 我的朋友何丙郁教授,是個物理學專家,曾任新加坡 大學 物理系高級講師。幾年前,應馬來亞大學之聘,改任中文系教授兼主任。不久之後,又兼任文學院院長,在學術界擁有崇高的地位。 為什麼何先生這麼能幹,既精通物理學,又嫻熟中文呢? 原來他是家學淵源,自幼飽通經史。當他還在中學讀書的時候,他的父親教人讀中文。那些英校的學生,中文沒有基礎,對於老師的訓導,往往不大了解。何先生自告奮勇地給這些學生當翻譯,由中譯英,由英譯中。名義上,這是幫忙人家;事實上,自己卻從中鍛煉翻譯的功夫。後來他研究中國科學技術史的時候,把中國古書上的資料譯成英文,字斟句酌,既正確,又流利,得力處全在於少年時代早已奠定中文英文的基礎。 當日本占領馬來亞的三年又八個月期間,所有英校全部關門,弄到學生們無書可讀。就在那大動亂時代,大多數人都是整天愁眉苦臉,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何先生卻牢牢地掌握他的寶貴的光陰,拚命自修。除了博覽群書外,還精通日文。具備中、英、日三種語文的工具,再加上他的天賦和努力,所以到了戰後進馬來亞大學的時候,他顯然是鶴立雞群,比一般同學高明得多。 馬來亞大學畢業班學生,照例須經過外國著名大學的教授的考試,即校外考試官。那年到馬大物理系做考試官的兩位學者,一位是德國佛蘭克福大學的教授,一位是劍橋大學的 李約 瑟教授。這兩位學者都非常賞識何先生,有意保送他到德國或英國去深造。何先生稍加考慮之後,即刻選定劍橋。 這兒要提一提李約瑟。李約瑟(joseph needham)是劍橋大學生物化學系出身。當他才三十歲,已經和他的夫人榮膺英國皇家學會研究員(f. r. s.)。據悉,他可以自由運用十種語文,其中對於中 國語 文造詣很深。在劍橋,他沒有擔任行政工作,所以他得傾全力來研究中國問題。 1954年,李約瑟開始發表《中國科學技術史》(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全書多達十一冊,是個劃時代的著作,博得國際人士的重視,因而使劍橋成為漢學研究的一個中心。 何先生到了劍橋後,即刻和李約瑟教授攜手合作。關於中國的煉丹學、天文學的部分,何先生造詣獨深,現在已成為國際大權威之一。和何先生同時在李約瑟教授指導下從事研究工作的還有一位王鈴先生,目前在澳洲國立大學任教,聽說明年將改任哈佛大學教授。此外,還有兩位歐籍人士,現在都成為中國科學技術史的權威人物了。 普通人以為治學和治事是截然兩回事;其實,真正會治學的人,當然也會治事。出將入相的 曾國藩 ,他本身是個大文豪。連任英國各部門首長,最後還榮膺兩度首相的丘吉爾,他的筆鋒可以雄掃百萬大軍。因此,真正會做研究工作的人,當他出來擔任行政工作的時候,他仍是舉重若輕,頭頭是道。 當何先生以物理學系研究員的資格,答應馬來亞大學的邀請,出來擔任中文系主任兼教授,許多人也許會覺得奇怪,恐怕他不能勝任,他們不知道治事像治學一樣,最重要是掌握問題的重點,然後按照問題的本末、緩急、先後來處理。這樣一來,任何問題都可迎刃而解。 自何先生擔任馬來西亞大學中文系主任之後,他的業務辦得有聲有色。教授、講師、學生的人數天天在增加中。圖書館的收藏也越來越像樣。去年他乘休假的機會,再度到劍橋,幫忙李約瑟教授完成一部分著述工作。此外,他曾應美國及日本著名大學的邀請,匆匆前往美日作短期的學術演講。國際人士對他的重視和敬愛,這兒可見一斑。 何先生雖然在國內外享大名,但他的生活十分簡樸,永遠維持勤學苦練的學生的態度。他待人誠懇,什麼叫做擺架子,打官腔,這在他的字典里永遠找不到。 我和他相識已達十年之久。每次見面時,大家都滔滔不絕地大談特談。從他的談話中,我增加了不少見識。 十年前,他把他的著作送我的時候,扉頁上老是自署「後學」的字樣。論年紀,我的確比他粗長將近二十歲。論學問,他早已跑在前頭,使我有望塵莫及之概。 從前看清人的著作,知道在空氣十分閉塞的科舉時代,有心人早以留心天文、數學等玄妙的學科。目前科學昌明,設備充實,有志的青年,應該往天文、數學、物理等學問上鑽研。可惜我的數學基礎太差,一生僅在文字的圈子裡翻筋斗,翻來翻去,跳不出這麼狹小的範圍。和何先生相較,真是羞愧得無地自容。 你選定物理作終身研究的範圍,這倒會彌補我的缺陷。得空須請教何先生,注意他怎樣打基礎,怎樣搞研究工作。一經指點之後,你的學業將有猛進的一天。 此問 近安! 子云(1969年11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