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九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接2月28日信,並小山的照片四幀,不勝欣慰! 小山眉宇軒昂,既聰明,又壯健,實在可愛。只要教養得法,將來長大後,一定能夠成器,這兒可以預卜。 來信要搜集中國的童謠,你的建議我非常贊成。童謠是最原始的詩歌,內容健康,感情濃厚,音韻自然。一看就順眼,一聽就順耳。作為母親或保姆的婦女,如能親切了解而且牢牢記住一二百首童謠,朝夕在搖籃邊,哼著給嬰兒聽,這不消說對於嬰兒的文學和音樂素養有極大的影響。 源遠流長的中國,一般書香之家早就注意到胎教。現在歐美的教育心理學家,對於嬰兒和幼稚園的教育也非常重視。他們要明了教育的效果,於是便從事種種實驗,然後把統計所得的結論,來證明他們的假設是否正確。 誰也知道,嬰兒的感染力最大,記憶力最強。他們的腦子好像最敏感的攝影機那樣,一下子就可以得到很完整的印象。教的人很有興趣,學的人又毫不費力。近代音樂的開山祖師巴赫,他在童稚時期對於音樂已經有那麼大的成就,最後又成為一代宗師,這一半得力於他個人的天才和努力,一半是由於優良的音樂環境。耳濡目染,固然是音樂的世界;一舉一動,也是音樂家的風度。這筆雄厚的資本,實在不是普通人所能想像。 平心而論,詩歌最富有啟發力,多和詩歌接觸的人,雖然不一定會成為大詩人、大音樂家,至少可以做到談吐不俗的地步。 從前鄭康成專門研究《 詩經 》。因為他整天吟哦諷誦,所以他家裡的婢女也會暗中記誦「詩經」的名句。有一天,有個婢女做錯了事情,被鄭康成處罰,要跪在泥土上邊。接著,另一個婢女看見這情形,馬上引用《詩經》的句子來發問:「胡為乎泥中?」那位被罰跪的婢女不假思索地也運用《詩經》的句子來答覆:「薄言往訴,逢彼之怒。」這是多麼有風趣! 二三千年來,中國民間的歌謠非常流行。這些歌謠除了道出人民的心聲外,有時還對不平等的社會,腐敗的政治起了控訴的作用。言者無心,聞者足戒,論效果比較現在的標語和口號更有力量。 現在先舉漢朝的《淮南王歌》做例子。原文如下: 一尺繪,好童童。一斗粟,飽蓬蓬。 ——兄弟二人不相容。 這是諷刺漢文帝的民歌。文帝六年,他的弟弟淮南王劉長謀反,文帝把劉長從淮南遷蜀,劉長在中途自殺。歌辭說,在平民,尺繪斗粟就可以滿足生活上的要求,可是皇帝富有天下,王侯富有一國,還要爭權奪利,互相殘殺,鬧得兄弟都不能相容。(按:「童童」是指潔淨而有光澤的樣子。) 再舉北齊時代的《敕勒歌》做例子。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這首民歌蘊藏著十分濃厚的草原遊牧生活的背景。那氣魄的雄偉,眼界的廣大,絕不是一年到底住在不見天日的市民所能夢想的到。(按:敕勒是種族名,隋唐時代,叫做鐵勒,在山西北境和內蒙古交界一帶。陰山是山脈名,起於河套西北,綿亘於內蒙古烏拉山後聯合旗境。) 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其中占主要地位的十五國風,即周代的民歌。漢末所產生的《 古詩十九首 》,也是一般文人模仿民歌的抒情之作,有些是根據民歌加工改寫的。論意境,論情調,都是第一流的作品。 當五四運動時期,那些文壇健將,一面努力介紹歐美的文學作品,一面又發掘中國的舊小說。接著,北京 大學 的一般教授便提倡搜集民歌和童謠,由民歌童謠里,可以進一步了解人情風俗,即西洋學者所稱「民俗學」。 就在那種潮流下, 顧頡剛 曾著手編輯一冊《吳歌甲集》。顧先生是江蘇省蘇州人,蘇州即古代的吳國,內容所搜集的就是蘇州一帶的民歌。四十年前,我曾買到一冊。到了七七事變。倉皇逃難的時候,這本書像其他經史子集等古籍一樣,被我拋棄在北京。 在七七事變前兩三年,北京大學又成立一個歌謠研究會,專門搜集和印行歌謠,引起學術界的注意。不久之後,這種富有意義的工作也被戰火毀滅。現在回想起來,至為可惜! 戰後二十多年來,新加坡、馬來西亞、香港等地的報紙和雜誌,極少見到民歌。除了新詩的創作及歐美和日本詩歌的翻譯外,道地的民歌好像鳳毛麟角那樣,不能輕易看得到。 日內當寫信給香港的朋友們,請他們代為注意。目前香港的人口已達四百萬,報紙、雜誌都呈現蓬蓬勃勃的氣象。香港是東方和西方交通的孔道,無論東方集團或西方集團的作品,都可以自由買賣和閱覽,情形與西德和日本一樣,難怪它的文化水準逐漸提高,可以打進國際市場,比起那些眼光如豆的單相思的人物,香港可算是占盡便宜。 今年新加坡的氣候比較暖和。雲海樓的庭園群花盛開,尤其是「復活節的茉莉」,居然提前一個月開遍。看了之後,更增加風趣。有空望來信。 此問 平安! 子云(1969年3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