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五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今天午睡後,獨自跑到海濱來享受清福。在帆布的躺椅上,仰看浮雲,目送飛鳥,靜聽海浪的奔騰澎湃的聲音,大有物我皆忘的出世之感。 我常覺得,世間最矛盾的事情莫如宗教。各種宗教的開山祖師,多是超塵絕俗的聖人,可是各種宗教的傳教士,多是利慾薰心的俗子。 儒家的創始者 孔子 ,一輩子過著窮愁潦倒的生活。他是表里一致,言行一致的人。他說:「飯蔬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貴,於我如浮雲。」因此,他很賞識顏回,說他窮居陋巷,沒得吃,沒有喝,在那種情形下,別的人都不堪其憂,而顏回卻不改其樂,他的修養多麼到家。 說來很奇怪,孔子最瞧不起暴發戶,但後代精讀孔子的著作的人,卻是個個往功名利祿這條庸俗不堪的路子跑。因為政府考試的題目出自 四書 五經 ,非熟讀孔子的著作,連題目也看不懂,結果,只好交白卷,斷送一生的前途。無論你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一個讀書人必須研究孔子的著作,這才有獵取功名的希望。到了考試及第之後,榮華富貴接踵而來。這種極大的誘惑,剛好和孔子的本意相反。 耶穌是個窮木匠出身。因為窮人最了解窮人,所以他的最著名的「上山教訓」,念念不忘地提出一套大道理。他說:「清心的人有福,貧窮的人有福。」我相信他這些話是從心靈處發出來的呼聲,一點也不勉強。 但是,後代的傳教士,不知道怎樣,大多數都變質了。當他們講道理的時候,個個口沫橫飛,裝著神哉聖哉的樣子,不過他們的言論是準備「外銷」的,說給一般不識不知的人去聽聽,至於他們的私生活,卻完全是兩樣。他們所追求的是榮華富貴,他們所羨慕的是功名利祿,和耶穌的教訓背道而馳。 說來又是個大矛盾。假如儒家、耶穌教,以及各種宗教的經典,單純靠一般無權無勢的寒士來研究,恐怕誰也不相信。相反的,任何宗教之所以能夠繼續存在,主要的是靠手握大權的統治階級,其次,是靠富商巨賈,至於皓首窮經的寒士,僅算是幫閒的陪客罷了,他們並不會發生決定性的作用。 當六朝時代,中國盛行佛教,原因很簡單,因為皇帝喜歡崇拜佛教。「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只要統治階級對於某種宗教表示景仰之忱,那麼趨炎附勢的富商巨賈就迎頭趕上。上頭有統治階級做領導,中間有社會上有力分子的支持,最後又有一批幫閒的文人來搖旗 吶喊 ,任何宗教,任何道理,不消說都能夠風行一時。 理論上,任何宗教都是出世的。事實上,任何宗教都是入世的。假如一股腐儒硬要按照票面價值來檢討任何宗教,恐怕許多教義早已失傳了。 上文說過,各種宗教之所以能夠風行一時,主要的是靠統治階級,其次是靠富商巨賈,這話並非虛構,而是有事實作根據。 假如任何宗教真是出世的,那麼信徒的數目將一落千丈。相反的,因為任何宗教都是入世的,所以信徒的數目才會天天增加,香火旺盛,迫得那些一生不信仰任何宗教的人,到了病在垂危,處於半昏迷狀態的時候,還可以由傳教士介紹入教。 作為英國國教的中心的威斯特敏斯特教堂,它是英國歷代國王舉行加冕盛典的所在,它的地位和國會等量齊觀。巴黎的聖母堂,就是坐落於巴黎的中心區,凡是到巴黎參觀的人,非到聖母堂瞻仰膜拜,可以說是「如入寶山空手回」。羅馬的聖彼德大教堂,它不但是全世界天主教徒的聖地,而且也是全世界藝術品的寶庫。至於中國的名山古剎,那建築的冠冕堂皇,氣象的莊嚴偉大,早已具備使人肅然起敬的感覺。 據社會經濟史家的研究,除了共產主義的國家外,任何國家的教會多是擁有極富裕的財產。問題在這兒,假如教會一貧如洗,那麼它們就不能創辦學校、醫院,以及舉辦許多慈善事業。這等於宣告教會破產。須知窮驚九眷六親,越有錢的教會,它們就越得到庸夫俗子的捐獻;越貧窮的教會,它們就越得不到他們的支持。「畏季子位高而多金。」蘇秦的嫂子這句非常現實的話,不但可應用於常人,也可應用於教會。 馬克思是個書呆子。他曾很憤慨地說道:「宗教是麻醉劑。」他這種言論,像一般寒士捧場的言論一樣,並不會發生決定性的作用。 在這功利主義、現實主義盛行的今天,無論在國際舞台上說話也罷,無論在國內輿論上發表意見也罷,無權無勢的人,雖然理論是頭頭是道,但是言者諄諄,聽者藐藐,或者根本沒有人聽。 平生對於任何宗教的開山祖師,都佩服到五體投地,而他們的經典,我也喜歡細心研究,甚至要選擇其中的要義,作修身的楷模。至於任何傳教士的說教,我是儘可能敬而遠之,尤其是天堂地獄、死後輪迴的說法,恕我不敢恭維。生前既不能捐獻,死後又無力請傳教士替我做功德,誦經祈禱,自問遲早會被打到十九層地獄,比較世間罪大惡極的人更升一格。 海濱無事,異想天開,聊寫觀感,借博一笑。 此請 著安! 子云(1968年11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