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四
xx:
昨天研讀大著《中國文化人類學》,不勝欽佩!
文化人類學是一門新的學問,普通人多數不大熟悉。大著是運用演講的體裁,深入淺出地把「中國文化人類學」向一般
大學
生面談,提綱掣領,有條不紊,到處顯出你的功夫。
目前學術界的趨勢,大多數人喜歡作專題研究,題目越小,囈語越多,參考資料越豐富,弄到連大學生都莫名其妙,才算是本領。我個人非常贊成專題研究,因為業以專而精,只要專心守著一個小部門——不論熱門或冷門——遲早總有新發現,新發明。但是,當一個人的學問相當成熟之後,或者專門的論著累積了相當分量之後,他應該來個大綜合,把畢生研究的心得,很有系統地寫出來,好讓一般讀者也能夠分享他的成果。你這本演講集,剛好完成這使命。
大著名為《中國文化人類學》,內容卻包羅萬象,面面周到,從史學、哲學、地理學、地質學、考古學、語文學、社會學,以及科學和技術,你都能夠融會貫通地運用各種材料,組織成一部很有系統的專著,這是由提高到普及,由專精到通俗的過程。這種工作,古代中國的大學者早已嘗試過。他們很深刻地了解「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的大道理,所以他們在著述或編輯一部大著之後,往往要寫個「提要」或編個「簡篇」,最後,他們還要提煉成幾句或幾個字的秘訣,以廣流傳。
在現代的英國,牛津、劍橋等古老的大學的「學侶」(fellows)或「研究員」(readers),他們除了專精一兩門學問外,有時也和出版家合作,編著一些通俗的小冊子,如《家庭大學叢書》、《自修叢書》。這些小冊子,平均6萬字到8萬字,觀點正確,材料翔實,文字生動,引起普通人閱讀的動機。卷末照例有一系列的參考書。假如讀者想作專門的研究,那麼他大可按圖索驥地把那些參考書拿來研讀。每看一本
新書
,他將會大開眼界,知道這一行的名家是哪幾位,這一門學問的發展情形又是怎樣。積了十年八年的經驗,普通人可變成專家,外行可變成內行了。
俗語說:「久病成醫」,問題全在於累積的功夫,功夫到家,一旦豁然貫通,對於事物的表里精粗,分別得一清二楚,這是多麼有趣!
大著值得介紹之處甚多,不過有兩點我特別同意,茲簡述如下:
第一,天下一家。多年來,我因為受中國的儒家及現代印度幾位偉人的教訓,覺得天下一家的理想,才是救世匡時的捷徑。我曾寫過《開億萬年的太平》(見《春樹集》)、《天下一家》、《世界大同》(見《暮雲集》,未再版)。現在看到大著也有一篇談到《天下一家的追求》,所以心裡非常愉快。
和天下一家的理想相反的——就是現代帝國主義者的作風。他們主張「分而治之」先把各民族隔開,然後進一步把一個民族分為各幫派,有時給這個民族一點甜頭,有時給那個幫派一些恩惠,使他們自相矛盾,同室操戈,然後坐收漁人之利。這種「分而治之」的法寶,實在不值得識者一笑。(參閱拙著《新加坡文化的特徵》)
其實,這種分而治之的策略,不但現代的侵略者會運用,連一二百年前的滿清人也操縱自如。你說:
清廷為鞏固自己的統治勢力,對各民族采一取分化政策。滿族入主中原,行政人員是滿漢對稱,而實權始終是在滿人的手裡。東北一帶是滿族發源的聖地,所以不許他族移殖。其他各族定居,界限也很分明,清廷且防止他們交通往來。因地而殊,來分別而治。對漢族的政策是「抑其道器而揚其文詞」;對蒙族是「用其力而絕其知」;對回族是「抑其教而離其人」;對西藏是「崇其教而抑其政。」這些政策分明是蒙古人偏見的遺毒,但也可以說是一種「以夷制夷」的變相。
這兒可見,時無論古今,地無論中外,分化的政策是統治者的傳家至寶。
第二,母語問題。語言是表情達意的工具。在運用語言的時候,最方便的莫為母語。因此,二十年來,我一直在提倡母語教育。因為母語如運用得很純熟,你就有把握操縱這種利器,再進一步,你可以運用同一方法來學習其他語言。
歐美的超級強國,為著實現它們的侵略政策,便製造謠言,說中國的語言不統一,文字十分困難,最好的辦法是多學英文,以便將來有更好的出路。一般無知的市民,誤聽邪說,紛紛送子女進英校,結果是自誤誤人。
中國的語言,雖然可以分為八大方言,但說北方話的人,占全國人口70巴仙以上。年來國音字母很流行,加以教育普及,文盲差不多絕跡,在不久的將來,七億三千萬以上的人口,全部可以運用北方話。因為「這些語言的語法及詞句都相同,只是發音有些差別而已」。
你這部大著,對於此時此地的讀者,非常有益。它可以加強他們的自信心,它可以開闢一條新路,使他們朝著「天下一家」這個崇高的目標進軍;使他們懂得先通母語,然後繼續學習國際通用的語言。這是本末先後的程序問題,說穿,誰也不會覺得奇怪。
此祝
著安!
子云(1968年10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