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二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日前接到大著《 東坡詞 》,不勝感謝! 一別數年,你的作品接二連三地發表出來,嘉惠士林,功德無量。古人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兩句話從你的成績中得到具體的證明。 你這部大著,主要的是分為三部分:即校訂、編輯、序論。現在就淺見所及,略抒我的感想。說得不對的地方,幸多多指教! 清朝的樸學大師,一面為避免文字獄,一方面又要表現他們的學問,於是他們便傾全力來做考證和校雦的工作。要考證和校雦,必須博覽群書,必須先講究目錄和版本學。這是治學應有的程序。那時,東方和西方的文化還沒有交流,可是中國的第一流學者和西洋的第一流學者的治學方法並沒有兩樣。因為西洋 大學 訓練學生做博士論文,也是首先到圖書館去找某問題的參考書的目錄,內容分為原始資料,次要資料。資料鑑定好之後,即開始研究、排比、分析,以便達到結論。這種科學的治學方法,你現在完全靈活運用,所以成績自然可觀。 還有一層,過去因為交通不大便利,大規模的圖書館的缺乏,一般學者多是抱殘守闕。這並不是他們的懶惰,而是惡劣的環境使他們的活動多少要受限制。現在你個人的藏書既然很豐富,同時又能夠充分利用公共圖書館及私人的藏書,所以見聞自比以前博洽。這可以從《校編說明》和《東坡詞籍著錄》得到證明。 在校訂的過程中,你以老吏斷獄的態度,很嚴正地指出真與偽,正與誤。寧嚴勿濫。「對於本文字句之疑誤,亦必參酌再四,力求正確。」這種慎重的精神,實在值得人欽佩! 對於寫作稍微有經驗的人,誰都知道著書難,校雦也不容易。一來,作者本人雖然是個宿學大儒,但是,當他下筆的時候,心裡想寫一個字,不過他的下意識卻引導他寫另一個字;到了校對的時候,因為自己的手筆,看得特別快,致有時會錯得不成話。二來,假如一部作品由他人代為校對,這多少要看運氣。校對的程度高明,他當然會替你校正錯字。相反的,校對的程度不大高明,他很可能會把本來是正確的字句改為錯誤的東西。例如「每況愈下」改為「每下愈況」,「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是宋人的名句,可是有人卻把「山重水複」改為「山窮水盡」,這是大錯特錯。 關於作品的真和偽,正和誤等問題, 蘇東坡 早就有所認識。他曾說: 然世之蓄軾詩文者多矣,率真偽相半,又多為俗子所改竄,讀之使人不平。然亦不足怪,識真者少,蓋從古所病。…… 李太白 、韓退之、白樂天詩文皆為庸俗所亂,可為太息。 你就根據這個基本的認識,把那些以偽亂真的作品一一挑剔出來,拔除雜草,僅留蘭蕙,這種工作的艱辛,自可想見。 當資料一一校訂之後,接著,你就替原著者做一番編輯工夫。在已經著錄的350闕詞中,你盡了最大的力量,挑出250闕,上邊冠以寫作的年月。這一份工作對於讀者很有用處。因為這兒可以充分明白東坡寫作時的生活背景,以及寫作時的精神狀態。有時一年僅得一闕兩闕,有時一年可得幾十闕。因為文章本天成,何況像東坡那麼豪放瀟灑的人,他的寫作的態度,一向抱定「常行於當行,常止於所不可不止」。因此,他無論作文、寫詩、填詞,主要的是滿足個人的興趣,他絕對不會作繭自縛,給文字做奴隸。 至於卷首的《導言》,這可以說是全書的精華。自五四運動以來, 中國文學史 之一類作品,正是汗牛充棟。每一部書當然都會提到蘇東坡,給他以應得的地位。可惜文學史的範圍太廣泛了,作者所見不廣,所知有限,很難作深入的按語。至於一般書店的編輯所編的有關於蘇東坡的集子,因為要現蒸現賣,同時,又要照顧生產成本,結果,當然會語焉不詳。 大著《東坡詞序論》,是一篇不計工本的畢生精力所貫注的作品。像這麼結實的作品,五十年來的中國文學研究的行列中,實在不可多得。尤其是第三章,《東坡詞之寫作藝術》,你充分運用修辭學的知識,把東坡的詞拿來解剖,條分縷析,一絲不苟。從分析到綜合,從歸納到演繹,把現代治學的方法一一施展出來,因而達到你自己的結論。 直截言之,積極方面,即應有盡有,生動活潑,瀟灑自如,超然絕塵,空靈蘊藉;消極方面,即不蔓不支,不拖泥帶水,不牽強,不奇險,不呆板,不凝滯。至其雄壯處,則為東坡雄心壯志及其性情學養之自然流露,要非常人所可學到。 ……實則東坡詞之偉大,在於打破唐五代之束縛,而提高宋詞,其與《 詩經 》、《離騷》、《漢賦》及唐詩,在中國文學史上同樣處於頂峰的地位,屹然照耀千古,光芒萬丈。 九泉有知,東坡應笑嘻嘻地把你當做知己。 《東坡詞》的校編工作,現已得到最大的成功,希望你本這一股傻勁,把東坡的詩和文再做一番整理工作,不知尊意如何? 此請 著安! 子云(1968年10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