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四五
xx:
接6月26日信,知道你已經提呈博士論文,目前開始在南澳亞德萊
大學
擔任歷史系講師的職務,慰甚!慰甚!
三年前,我訪問澳州的時候,我曾在亞德萊住了兩三天,至今記憶猶新。這間大學有學生萬名,而歷史系的教職員有三十多人,這無疑是該校文學院的第一大系。
你所擔任的課程是近代中國史,每周僅授課六小時,另外還採取英國式的導師制,這對於講師和學生都有裨益。
平心而論,
談天
和作文是思想的整理。許多重要的問題,經過師生的往返討論及質疑問難之後,即刻可以整理成有條不紊的系統。假如參加討論的講師或學生,勤於筆記,把所見所聞的東西,歸納為若干要點,然後振筆直書,寫成長篇報告;報告累積了相當時間,再加一番整理功夫,那麼這就不難匯訂為一部專著。一部《
論語
》就是
孔子
的學生們的筆記;而柏拉圖的一部分著作,也是他替他的老師蘇格拉底所作的筆記。
你現在有這麼好的機會,讓你發揮偉論,同時,又有機會運用英語對白,「蛟龍得風雨,終非池中物」,前途正是如花似錦,未可限量。
你是南大第二屆歷史系的高材生。在沒有出國前,你已經寫過《森美蘭史》和《雪蘭莪史》等專門著作。根據這種真才實學,你便得到優越的機會,前往澳州首都坎貝拉大學,從事研究工作。現在你的學業雖告一段落,但你的雄心壯志,卻驅使你繼續不斷地向學術的疆場進軍,這是值得嘉許的一件事情。
我常覺得,南大有個優良的傳統,就是它有少數同學能夠接受中國的古聖先賢的教訓。這個教訓是什麼呢?就是每個讀書人應該以天下國家為己任。無論干哪一行也好,誰都願意承先啟後,繼往開來。只因志不在小,所以他們絕對不以眼前的小就,而趾高氣揚,心滿意足。相反的,他們多數都準備以眼前既得的地位為出發點,然後精益求精,一專百通,成為有守有為的大人才。
到現在為止,南大已經有九屆畢業生,其中在學術界嶄露頭角的已經大有人在。這是個可喜的現象,值得政府和社會的鼓勵。
目前新加坡政府各部門都有南大的畢業生,世界各國的通都大邑也有南大的畢業生。仗著這種學誼,今後南大畢業生,無論治學治事,也許會比一般人占了三分便宜。
少時讀《
孟子
》,讀得滾瓜爛熟。有一天,我的三叔祖枝芬老先生給我講解一篇八股文,題目是「獨孤臣孽子,其操心危,其慮患也深,故達」。平時我最愛聽他朗誦古文,現在又有機會聽他解釋和朗誦八股文,濃厚的好奇心,使我對於孟子的名言有進一步的了解。
過去南大畢業生的出路,大約分為三類:第一,極少數成績優異的畢業生,很容易得到國內外的獎學金,出國深造。他們不但可以直接考進外國著名大學的研究院,而且能夠在規定時間內,考到碩士、博士學位。此後,無論在海內外服務,他們到處受人歡迎。第二,大多數畢業生,一經離校,就到公私各機構任職務,而且都能夠勝任。第三,有一部分畢業生,暫時既沒有機會出國,又不想馬上就業,於是轉到新加坡大學去深造。這樣一來,他們大吃苦頭。足足讀完四年課程的南大中文系畢業生,一進新加坡大學,須從第二年級再讀起,在時間上浪費了三年。其中僅有少數能夠咬緊牙關,硬著頭皮讀完榮譽學位,其餘的多是中途輟學,乾脆去就業。
學位不被承認,進新大又遭遇種種不必要的麻煩,這是過去八九年間南大的一部分同學的處境。但是,黑夜總有黎明的時光,經過多年的折磨後,從今年第九屆畢業班起,新加坡政府已經正式承認南大的學位,而且是從第一屆畢業班算起,這事情不消說使關心南大的社會人士特別興奮。
像個人不應該自滿一樣,一個學術機構也不應該自滿。南大學位的被承認,這僅算是初步的收穫,再進一步,它應該加強陣容,充實設備,開辦研究院,發給碩士和博士的文憑。
你知道,美國的大學專門學校,多達一二千間,除了十間八間各科都辦得完整外,其餘大部分學校,僅有一科、兩科、三科,夠得上國際水準。熟悉學術界情形的人,他們僅到某大學專門研究某科,不敢存太奢的希望。
目前南大的數學系的聲譽日隆,在該系任教的教職員,大多數都是南大的校友。據南大一位董事告訴我說,社會上的有力分子,願意出資支持南大創辦研究院。這是件大事情,必須政府、南大董事會、教授會、校友會加以詳細考慮後,才可以積極進行。
然而南大的命運操在它的校友的手中。假如它的多數校友在學術上有驚人的表現,在國際上卓著聲譽,這不消說是南大的一筆大資本。以後他們回到母校任教固佳,假如他們肯出面替南大到各有關的基金會申請補助——包括客座教授和饋贈書籍儀器——這也是輕而易舉。
現在南大學位已被承認,畢業生的待遇也和新大相等,這是政府明智的舉動。不過南大如要作特殊的貢獻,這事情仍靠各位校友的不斷努力。
此請
著安!
子云(1968年7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