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三九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接5月4日信,知道近況清勝,至以為慰! 蒙你告訴我英國文豪尼古遜(horald nicolsin)和法國文豪莫洛亞(andre maurois)去世的消息,不勝哀悼。文豪是國家的瑰寶,地位遠在攻城略地、拓土開疆的將軍,縱橫捭闔、運籌帷幄的政治家之上。可惜一般俗人僅知趨炎附勢,而多數文豪生前都是窮愁潦倒,落魄不堪,引不起世人的注意。 近來的報紙,主要的是刊載越南戰爭與和平的新聞,其次是披露黃金和美元盈虛消長的消息。至於本地新聞,主要的是奸、盜、命、拐,附帶的是登載社團活動和無聊透頂的東西。關於馳譽國際文壇藝苑的消息,簡直找不到,雖然古董拍賣館把某某著名藝術家的作品,以幾百萬元成交,某某著名哲學家的藏書和稿本,以一百幾十萬元脫手的消息,有的也成為茶餘酒後的談資。 談到尼古遜,他是伊頓公學和牛津 大學 出身,專攻政治外交。離校後,即側身外交界,從二等秘書、一等秘書、參事以至大使,可說經驗豐富。後來他又在報館擔任編輯,到廣播電台,情報部主持一部分工作。到了退休後,還擔任圖書館協會的主幹。 他是個標準的英國讀書人,腳踏實地,不尚空談。他的著作等身,其中主要的為外交、傳記、遊記,而得力處全在於勤力寫作日記。他的遊記《爪哇紀行》固然運用日記的體裁,他的《1919年的和談》,下半部也用日記的體裁,把每天親見親聞的事件,一一記錄下來。除了上述三部門著作外,他還發表一部《書信和日記集》兩厚冊,裡邊提供許多第一手的史料,而文字也是清新可誦。死時82歲,可說相當長命。 關於莫洛亞,他的大名在中國的讀者中特別響亮。他雖然是法國人,並且從1938年起,就當法蘭西學院院士,但他的英文非常漂亮,能夠引人入勝。他也是著作等身,主要的部門為歷史、傳記、散文。他寫過英國史,法國史、美國史、德國史,他寫過英國文豪拜倫、雪萊、狄更斯、底斯拉里等人的傳記,他更撰述法國的偉人和文豪,如拿破崙、伏爾泰、雨果、查圖布里安等人的傳記。至於暢談 生活的藝術 ,寫作的藝術等書,多是言人所未言,發人所未發。他比較尼古遜早生一年,遲死一年,兩人都是82歲的老翁,最難得的是他在死前一年,還出版一部《插圖本德國史》。 對於這兩位文壇巨匠,我僅從他們的著作里略知一二,所見不深,而你卻因久居英國,且到過巴黎開過畫展,所以和他們過從頗密。 來信說,你也認識尼古遜的夫人韋斯德(v.s.west,英國桂冠詩人之一),他們夫婦兩人待你那麼周到,替你保存書畫,達七年之久,足見你的人格高尚,能夠得到異邦友人的青睞。 若論莫洛亞,三年前你在巴黎舉行書畫展覽會的時候,曾替你寫過序文,這份交情,實在值得珍貴。 現在尼古遜夫婦去世了,莫洛亞也是死了,這對於國際文壇是個大損失,對於你個人也是個大創傷。書聖 王羲之 說:「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的確,生離死別,是件最痛心的事情,但是,有生必有死,遲死早死,終歸一死,所以死又是最平等。 來信說,你準備寫些短文,悼念尼古遜夫婦和莫洛亞,得空望即動筆。因為思想和感情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稍縱即逝,非用警察捉小偷的手段,一見就抓,誠恐過了相當日子。另一種思想和感情產生時,以前所念念不忘的東西,早已給時間沖得無影無蹤,給陽光和空氣弄得完全褪色。到了那時,思路不大集中,要下筆更困難。 我是個愛好海濱的人,每天無論怎麼忙,我總要抽空到海濱去欣賞一些時間。你瞧,潮水是不舍晝夜地,很有節拍地漲漲落落,時而高潮,時而低潮,不慌不忙,永遠沒有停息。從潮水裡,我們可以想見大海的度量,無論死貓、死狗,以及任何污穢的東西,一經海水的淘汰洗滌,很快就消溶得一乾二淨,其中最大的因素就是鹽。因此,聰明的宗教家告訴世人說,「你是世間的鹽」,像「你是世間的光」一樣,給人以自強不息的目標。 我又是個愛好朝陽和夕照的人。我每天一早起身,和妻子到公園散步。那時百鳥爭鳴,互相寒暄。一會兒,朝陽露出萬道的金光,周遭的雲霧,瞬息萬變,不用十五分鐘,陽光已經普照大地。同樣的,當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它往往要發揮迴光返照的力量,特地裝腔作勢,搖曳生姿,可是時光不待人,不用十五分鐘,斜暉突然消逝,周遭呈現一片蒼涼、寂寞、黯淡的景色。 年來新馬和海外的朋友,好像在秋風掃落葉的季節那樣,被剝奪去一二十條生命。印度詩人泰戈爾雖然活到80歲,但他從中年起,早就嗟嘆人生的無常,死的陰影一直籠罩著他的心靈。不過這事焦急也無用,最重要的還是從飲食起居方面稍加注意,早起、早睡、少吃、多動、享樂、忘憂。在與世無爭,與人無忤的狀態下,永遠保持健康的體魄,寧靜的心情,直到最後和上帝見面時才停止。 專此布復,順請 著安! 子云(1968年5月11日衛塞節)